诚然我清楚这里气话居多,但我还是一时语塞,只能任她在那儿痛哭流涕,声泪俱下。她突然奔出去,我就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转过不见。
我回到山上,烦恼许久,终于忍不住把这些跟知煦讲了一遍,坦言多少同情,多少自责。他起初也吃惊不小,后来渐次平静,任由我长吁短嗟一刻钟,方道:“你不要再内疚了。你视她为姐妹,为她担心为她难过是常情,可这般责备自己就太过了。”
我摇头道:“可我居然从没发觉过她的心事,也不能帮她排忧解愁。她这样痛苦,偏生我一点也帮不到她。”
“你听她剖白发泄,已经帮到她了。”
“可是……”
“够了,你以为你是谁,天将降大任之人,拯救情痴孽缘众苍生之人?”他蕴讥含讽的表情此时格外好看。“她怎么想、怎么做都是你教出来的?别把自己的责任想得这么大。”
经他三言两语开解,我舒心不少。最初的烦恼又绕上心头:“可她始终不能忘情,长久下去,一定会被逼疯……”
“你觉得真的没有办法?其实只要外出多走走,散散心,很快便会好起来。”
“女子感情细腻浓重,哪里是你说的‘很快便会好’了。”我有点不满。“怪道古往今来,痴心女子海了去,痴心男子几个闻。”
“好好好,我是说得随意了些。可她长留昆仑更不行的,真不如远离那些令她痛苦的人,呃,我没有对师姑孟师叔不敬的意思。外面花花世界,那么多新奇事物,知媛再痴心情长,总不会成日想着那孽啊缘的了。”
我承认他的话颇有道理。我决定再去找知媛谈一谈。知煦道:“你去找她,正好我也看看知非,好几日不见了。他最近也心事重重,不过还不要紧。”
我说声好。他出门去,我一人在屋里,慢慢思考该如何跟知媛说。转了两转,发现师姑来了。
师姑衣裳不似向来洁白,行动不若飘逸尽显匆忙,很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见到我,她劈头盖脸就是喝问:“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师姑的语气近乎诘责,我倒还算不慌不忙,娓娓道出原委。师姑平素也不是急性子,容我解释一通,脸色好了许多。她道:“刚才见知媛哭哭啼啼,一问方知你说要去河套,急着就赶过来了。”
我回道:“本该是我和知煦一齐去禀明师姑的,恰好碰着知媛,就先跟她说了。谁知让师姑操心了,是我不对。”
师姑道:“罢了,也没什么。”她端详我好一阵子,说:“如今‘不周’在你体内,你固有的真元已察觉不出,周身上下全是它的‘气’。似乎灵力强大,无所不能,可不属于你的力量,真能操纵自如么?”
我宽慰师姑,也宽慰自己:“师伯这几天传授了好些高深法门,我都一一试过,只要平心静气与‘不周’相处,将它视作己身一部分不加以排斥,便能随心所欲,无往不利。”
师姑叹谓:“这样轻易,不知后来如何……只盼你果然命中福泽深厚。”
我笑道:“希望师姑的话灵验。”
师姑闭上眼睛,沉思片刻,道:“前日验证你身上所负‘不周’灵力,似是超过了当日剑池底甄师弟所使出的明庶之力。多半因为它是外物所御,而你是发自本源之故。听说封印需要前一灵石才能解开,没有阊阖剑,不周之印如何解开还是个谜;它跟你又如此融合融洽,更让人好生不解。可现下探究这些也没什么用处……只是,你和知煦都还只是孩子,这么一去,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听师姑口风,她是同意我们去阴山的。“师姑是谁也放心不下的。可我想,‘蓬莱’一定去罗布淖尔找‘不周’了。但是必然找不着,恐怕他们就会一直盯着我们了。假若师姑和金师伯与我们同行,一定会被发觉。师姑也说了,以我们能力,绝对要避免与他们正面冲突。如此看来,还是我跟知煦偷偷出发、单独前往为好。”
“既然如此……我便和金师兄往塔里木去,说不定还能把‘蓬莱’引开。”师姑言语中饱含无奈。“现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唉,八正齐聚之时究竟是灭世还是通天,我可一点也不知道。‘蓬莱’真实意图是好是坏还很难说,我们决不能就听任他们摆布。知熙,你现在是我方最后力量,能不能从阴山带回‘广莫’还在其次。须谨记自身安危关系重大,遇事万万不可莽撞。当然,若此番能弄清八正本源之事,解除当前疑惑,就更好了。”
我欺骗了师姑。“‘广莫’在阴山”。事实是,‘广莫’即阴山。我唯一期望,此行能让我回忆起更多最初的事:八正为何而造,何人所造,如何制造?
“知熙啊,还记得那时在苏州城外,我逼你和知煦立的誓么?”师姑的话将我从无边无垠的想象拉回室内。“誓是真的,但药,是假的。”
“师姑!”我没听错吗?
她不无遗憾的说道:“当时也是无法可想。虽然心里有气,我其实从来都是信得过你们的。可你们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不定,我又怎能担保不出差错。骗一骗你们,是教你们多存些忌惮,我更心安些。不过丑话说在前,”她接着停顿一下,十分严肃、一字一句的道:“你们若任意背誓违规,我再不会轻饶!”
我哑然无语。师姑一派掌门,自然有她要考虑的地方。我还能有什么不满呢。
师姑见我神态恳切,默不作声,也不再多说重话。隔了一会,她忽然感慨道:“你和知煦在一起也很好。你昏迷之时,他很痛快将你们二人之事坦白了。那孩子不错,聪明懂礼,好学不倦,还敢作敢当,我原本就极喜欢的。当初还想过把知欣嫁给他如何如何。”
“师姑?!”我努力试着不要显得太激动。“知欣跟他没什么呀。”
“呵呵,知煦那孩子,表面上克制得紧,连知欣都从没想过他喜欢自己。但师姑到底过来人,还是瞧得出蛛丝马迹的。我旁敲侧击一回,他也只好遮遮掩掩承认了。知欣那年硬说要嫁给青岚,他还失魂落魄了一阵子。”
我记忆里,知欣出嫁时我真没觉出他有何异常过。如今回想对比,似乎的确有那么段时间,他常常没精打采。不过这样越想越像,倒显得是被暗示的一般。哎,想这么多又有何用,现在和他在一起的,是我。
“青岚也是个好孩子,年轻有为顾家疼人的。连知欣也快要当妈了……知熙,师姑和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知煦不是那轻浮散漫的孩子,他肯说喜欢,就是打定主意一辈子敬重你爱护你,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你果真有福的话,就要懂得珍惜。”
我唯唯应诺。一时以为,师姑最后那段话,才是最为重要最贴心的。
☆、面敌
事实为证,以为单单自己才能想到的,决不会是独一无二。出昆仑第二日,我们便被两个人截住了:甄师叔和王道长。
是时天地苍茫,风卷黄尘,二骑并立土丘之上,似乎等候已久。我心里登时凉了半截。反正避无可避,想逃也不忙于一时,我俩索性任□马骑慢悠悠走了过去。
说不上气定神闲,却也从容不迫,甄师叔道:“已料到会有些变化,因而兵分两路,留下我和王兄继续在这里等着。发现你们出山之后就能肯定了。急忙绕了好大一圈赶在前头,没想到你们竟来得这样迟。”
知煦的手已扣在“泰簇”剑柄之上。“你们想做什么,尽管直说。”
甄师叔叹道:“这剑……金师兄那年求了师父三天才给打造的,花费无数心血,现下给了你,也真难得。”
我拔出腰间宝剑,平举向前,道:“此剑‘林钟’亦是金师伯所赐,不知还有什么故事?甄师叔既然念旧,恳请师叔看完这个,告诉我们师父现在怎样了。”
他并不在意我的抢白,脸上平淡如水。“这剑恐怕是后来金师兄自己铸的,我不知来历。你师父,迟师哥没什么大碍,我只是托人送他去东海了。”
王道长“嗬嗬”两声,说不出的阴鸷乖戾:“那家伙实在缠人得很,还老对着甄兄弟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瞧着就讨嫌。带他去岛上看看,才晓得天高地厚。”
我心下一宽,如此说来师父尽管入“蓬莱”掌控,性命倒是一时无虞。知煦也跟着长吁一口气,冲我笑了笑,虽然颇为艰涩。
甄师叔接着道:“‘不周’在你们总没错罢。我只想不通,没有阊阖剑,你们是如何找到的?又怎么连封印都解开了?”
王道长哂笑不止:“甄兄弟还真个先礼后兵了。把灵石先拿过来,再问这些也不迟。”
我冷笑道:“也不知拿不拿得到。”意念催动,王道长正欲抽刀的手就僵在那儿。
“好大的压迫。”甄师叔喃喃道。“王兄勿要着急。小姑娘,你们在哪里发现‘不周’的?我们带着阊阖剑早在塔里木搜索多日,什么都没找到。”
哼,你们把塔克拉玛干整个翻过来也无济于事,把高昌楼兰都挖出来也不过徒劳,早在六年前,“不周”就到逐暮峰去了。想想这里,我几乎得意起来。
“怎么找到,并不重要。我们领先一步,便足够了。”何况是领先许多步。
甄师叔似不介意我的拿腔拿调。“这倒也不假。可否请谭……不错,谭姑娘将灵石拿出来一看?我很好奇这封印为何能自行解开。”
我故意慢条斯理的摇头。“拿不出来,灵石在我体内,我便是灵石。”
不是预料中的大惊失色,他们仿佛都没听懂我的意思。我再次解释:“听好了,不是我把‘不周’藏在体内,而是它与我融合了。我便是‘不周’。”
他二人终于动容。甄师叔叹息道:“怪不得我感应不到你自身的灵力。原以为你们既能解开‘不周’的封印,应该会将‘清明’加在你身上的禁锢除去,想不到居然是……‘不周’的力量完全掩盖了你的真元。但,但灵石怎可能与人融合?”
他直直的盯着我,好一会才似下定了决心,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实情。”
我忍不住咽了口水,不知他说的实情,跟师姑的想法相比又如何?
“这镇世八正灵石存于世间千载,被奉为极密。因封印加于之上,故而接触过的人除感觉其灵力特殊之外,并不懂它们真正意义所在。直至百年前,蓬莱岛上有位高人参详‘明庶’之时,参透了它的真身,领悟这天地间原有八正灵石,本为一体,乃是开启天宫之门的关键。只不知‘八正’远古时为何被一一封印,而分散于东南西北各处,从此断绝了修行得道者飞升成仙的途径。不过‘明庶’并未被封,为其中的例外,或许因为它是最后被留下来的。”
果然如此,师姑的猜测没错!
“那位高人从此四处打听灵石下落,希望能开通天界仙境,回复往昔修道盛世。可惜事与愿违,拥有灵石的三大剑派将他视作异端,诬他‘妄想’、‘生事’,更把他打成重伤。后来,后来我们‘蓬莱’众人便继承他遗志,要不惜一切手段集齐‘八正’,恢复修仙之道。你们可了解了?”
我点头。与师姑所述无差。虽然就这样听甄师叔亲口道出还免不了诧异,但吃惊的表情已然控制住了。
甄师叔见状倒是有几分惊讶:“你毫不怀疑?难道,果真你身负‘不周’之力,已知其使命了么……如今我们‘蓬莱’已收集了六块灵石,再加上‘不周’,只差最后的极西之石‘广莫’。你是‘不周’,且封印已开,理应知道‘广莫’所在了?”
我手心全是汗。“是否集齐‘八正’,天宫之门就会打开?”
“不,首先八正灵石必须聚集在天穹中心下方,也许还要一定的仪式才能发挥作用。石先生是那位高人的后裔,该怎么做他最清楚。”
“那便要去山东了。”一直默默听着的知煦道。
“不错。”甄师叔眼中尽是赞许。“‘齐’之所以名‘齐’,因为正对天的中央。”
“那么你们便没有办法了。”我缓缓的道。“你们是不可能带走‘广莫’的,它是阴山,是阴山本身。”
“什么?!”甄师叔和王道长眼睛同时睁得老大。“你再说一遍!”
“‘广莫’便是阴山。”
电光火石一瞬,‘明庶’已朝我和知煦的马袭来。不容细想,我拉住知煦的右臂,往后疾退三丈,避开那霸道凶狠的力量。知煦嘴里迸出一个字:“逃!”泰簇和林钟顿时明白我俩心意,纷纷出鞘。他一声轻喝,两剑就并在一起。他环住我的腰,霎时烟尘迷蒙。只一眨眼工夫,我们已升上高空。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都道相由心生,那王道长留着大把络腮胡,倒粗中有细,当机立断就要擒住我们。知煦会怎么说?嗯,“人不可貌相”。
快些,再快些。我闭着眼睛,死命抱住知煦的腰,不断催动身体里的力量。传达到泰簇和林钟之上,我都能感受到它们的“心惊胆战”。知煦硬是将这股灵力压下,引导至剑身,持续提速。这般不要命的奔逃,我却渐渐沉静下来,内心一片空明,只知道紧贴着的那个温暖躯体坚实得让我可以什么都不去想。直到他忽然耸动一下,传来个闷闷的声音:“他们已经看不到了,把力量收起来,否则凭阊阖剑的指引他们也许还是会找上来。”
“我已经在收力了,只是有点困难,一时半会停不住。”
“那,”他想了想,“就借这股余力再飞远些。”
他的背已然湿透。我道:“还是换我来,你太累了。”
“换你?”他不无讥诮之意。“别摔伤了我。”
我气得捶了他一下。“摔死也活该。”又补了句正经的:“若不让我多多练习,怎会提高。”
双剑悬在半空,他小心的和我改换了下位置,顺便把手缠在我的腰上。嘴在我耳边哈气:“你飞,我替你稳着。”
我稍稍侧身避让。“你就好好休息下不成?万一真要掉下来了,我保证我比你先着地,垫在下面,好不好?”
他“哼”了一声:“有你这话我才放心。”说罢头一垂,已靠着我脖颈压在肩膀上。
我心里酸酸的,眼睛也跟着发胀发涩。“真的很累了吧。让你一个人支撑那么久,辛苦了。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他像是呓语:“相信,我一直都相信你。”
☆、再会
广莫不在了。
我在想它是不是死了。我和知煦,从阴山北面道南麓,望着那天苍苍、野茫茫,绕了大半圈,我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它弥漫得再散乱,我都不可能感应不到它的存在。知煦推测,是我一直在竭力隐藏‘不周’灵力的缘故,使我感觉不够灵敏了。我清楚不是那个原因。广莫的真元是我封住的,它力量的钥匙在我身上,我怎么会找不到它!
两月来,我和知煦恨不得踏遍这里每一寸土地。期间听闻道界难得同仇敌忾,合力搜查‘蓬莱’踪迹,发现原来除黄山之外,白帝城居然也曾是他们据点。而现今中土已难寻‘蓬莱’之人。长白掌门暴跳如雷,欲率门人和其他各派同道往东海去找所谓的仙岛。可是已出发的船队,果然如传说一般,快要靠近那若隐若现的三座神山时,便会被风吹远。
“想他们在东海滨闹得天翻地覆,而‘蓬莱’一点动静也没有,真觉得不可思议。”
“没错,他们简直像没存在过一样。也许是打定了主意,任道界折腾也不再正面交锋。”
“因为其实并无正面交锋的理由,他们现今仅想拿到‘不周’和‘广莫’而已。其余的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毕竟你是他们当前的唯一目标。”知煦郑重其事。
“你也要小心,你也是目标。”我把那个‘你’,重之又重的读了出来。
“正经的,别说笑。”他刚说完又改口。“不过……也没差。”
为避人耳目,我俩一路已换了好几回装束,同师姑他们联络也益加谨慎。这日收到消息之中,有一件颇令我俩意外。
“没想到这里还会夹了封知非的信。”知煦扬了扬手中折得极小的一叠纸。“不知他费了多少劲,才求得师姑让他捎带上这么一小页纸。”
我点点头。“看来道界把‘公私分明’安在师姑身上还真不够恰当。知非说什么了?”
“是——好事情。”他边读边答。“他说,玉泉峰的龙师叔要带几个弟子去南岭,刘师姐也在其中。”
知媛?知非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师姐了?我立即醒悟,对知煦道:“我还一直担心出发前没来得及再好好跟知媛聊聊的……多谢了。”
知煦笑道:“要客气,跟他客气去,如果碰得着的话——他正打算离山。”
“知非要离山做什么?”
“确切的讲,他要脱离昆仑。你说他要做什么?”
“他呀,”我默默回忆,“定是想着入世,不,入仕。”
“不愧是知熙,一猜即中。”知煦笑吟吟的。“知非还是想通了。”
“你预备怎么回他?”我没那么乐观。知非想通了固然好,可金师伯那方面可不晓得容不容易说通;况且他还是罪臣之后;而想走的儒家那一条道,虽然我见识浅薄,也明白从来绝非坦途。
他盯了我好久,方道:“我自然知道诸事不易。但知非毕竟年轻,无论如何,有决心就有希望。我瞧我们这对话有些古怪,跟平日比像是倒过来了一般。”
我忍俊不禁。“偶然也让我学你多思多忧多虑一回。那你要怎么回复?”
“容我再想想,也不急于一时。”他摸摸下颌——虽然看不大出,我断言那里有小胡茬了。“好香,这什么味道?”
我跟着猛吸鼻子,啥也嗅不着。“闻不出来。”
“葱爆牛肚!”他喜形于色。“就在隔壁那家小店。走,我们先下楼过去吃一顿再说。”
我和知煦稍作收拾便出了门。刚下楼梯,就在客栈大堂见到了一个绝对绝对意想不到的人物:骆骏。
一番理所应当的寒暄过后,他道:“昨日在城门处见着二位,还担心自己眼花。今日到客栈来一寻,果然没认错人。只是……”他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位果然是姑娘了。”
我一时窘迫,道:“当时为行走方便,一直以男装示人,并非有意隐瞒,还请骆爷不要介意。”
他微微皱眉。“于我是无妨,可惜主上……唉,纠缠这个也没意思。两位远来是客,还曾帮我们一个大忙,主上吩咐过,一定要好生招待。”
知煦道:“我们是客,你们也未必是主。舒姑娘去昆仑拜访过,我们之前又有待人不诚之处,当下这东道还得我们来做。”
骆骏叹道:“谁说不是‘主’。现今乌鞘岭和贺兰山已归附阴山侯麾下,大伙都被招安,主上三月前已与阴山侯合婚。这些事你们竟一点都不知道?”
我惊得声音发颤:“什么?!你们都……舒妤嫁人了?”
“不错。”他深有不满。“封诰什么的倒是整套做足。哼,全是收买人心、牵制我们的手段,偏偏她也肯!”
原来如此,骆骏倒是点明了实情。“那她……你们如今可还好?”
他感慨道:“我们当下不过是在阴山侯军营挂个名,被勒令不得生事,其实还算自由。只是主上因为婚姻之事受了拘禁,难以脱身了。”
舒妤毕竟年轻识浅,怎能敌得过精明强干经验老到的阴山侯?师父曾经的评论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听着骆骏道:“算了,说这些扫兴。主上正在附近一家酒楼,见我很久不回,一定猜到我找中人了。难得一聚,就请二位跟我前去,饮上一杯吧。”
知煦和我商量,皆以为这是推辞不得的。于是我们随骆骏前往。到了那酒楼小包厢,推门进去,见一妙龄女子正倚着窗台,有些呆滞的看着窗外不可称之为风景的风景。
她缓缓转过身来,青蓝罗衫,镶金裙边,依旧是未婚女子装束。那一丝楚楚可怜,在瞥见我的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我霎时以为她眼中要喷出火来。但她目光很快黯淡下去,有些颓唐,有些漠然,道:“是你们……好难得。”
她瞄到我无意中挨着知煦的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二位果然是情侣,只怪舒妤当时有眼无珠了。”
我心下歉然,拱手道:“舒姑娘,我那时并非故意瞒着你们,只是贪图行动方便。自忖此非待友之道,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和姑娘坦诚以对。可惜这大半年来门中诸事忙乱,错失了与姑娘再聚的机会。我实在抱歉,请舒姑娘谅解。”
说罢深深鞠躬。她却装着不在意,扭头向骆骏道:“你就让我们干站着说话,也不去叫几个酒菜上来,这‘地主之谊’,可教人发笑了。”
我很清楚听到她着重念出的字眼,饱含她的酸楚与不甘。眼见她渐渐抖擞精神,不失傲气,虽有心想问个明白,究竟难以启齿。彼时她对我好生相敬,虽是平辈之交,却极为尊重,超过寻常朋友数倍;此时处来,仍有几分不易亲近。五味陈杂,百感交集,不知不觉间面前已摆满一桌好菜。舒妤话也多了些,一道一道介绍这些昂贵菜肴。主人热情,我本该多吃些,只是近些日子本就胃口平平;此刻心绪不佳,只勉强动动筷子。知煦亦聊得多,吃得少。
骆骏外出良久,终于提着两坛酒走进来。舒妤斥道:“就让你去街角那酒肆、取两坛最好的竹叶青,哪有这样慢的!”他也不辩解,只低着头,走过来帮我们各倒上一大碗。酒水洒在桌上,知煦识得酒好,道声可惜。我却奇怪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倒碗酒手还会抖。只见舒妤端起酒碗,我赶忙依样而施。她笑声中几分凄凉:“两位或许耳闻我境况不佳,舒妤在此也不多说了。古人云解忧者唯有杜康,又说一醉解千愁,我偏不信那忧啊愁的,此刻敬二位一碗,只为了难得遇故人,是庆贺相逢。我先干为敬了!”语毕,一大碗就灌了下去。
她的豪气我纵使有心学,也学不来——第一口就差点呛着,真不理解这东西有什么好。知煦还懂辨别酒香,我就闭眼当喝水。咕噜噜全吞下肚,眼前顷刻就起了层雾,人影俩变仨,仨变俩。不多时,我就迷迷糊糊,不省人事了。
☆、怨怒
“哗”的一桶冷水浇下,我立即清醒了。第一次见到那么充满怨毒的眸子,仿佛只凭它的光芒便可以将我剖胸剜心。我打了个寒噤,眸子的主人哈哈笑起来:“你怕了是不是?”
我背负双手,被捆在根粗木柱子上。牛皮绳缠了许多圈,十分结实,令我难以动弹。别急,先看清楚周围,我告诫自己。这里是一间废弃的马厩,角落还凌乱的堆着些草料。马厩里仅有我、舒妤、骆骏三人。我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知煦……我师弟呢?”
舒妤笑得更开心了。“不必再浇水了,我瞧她够清醒了。”她朝骆骏摆摆手,脸都没转过去。“呸,你是什么东西,敢骗我?还害得我被阴山侯暗算。哼,你问我要做什么?敢骗我、敢惹我的人,我要他们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我被她这番话弄得不明不白,只盯着她的眼睛。她咬牙切齿道:“你装什么傻?!你胆敢欺骗我,就是该死!”她喘口气,接着道:“你果然担心你那宝贝师弟,不错!我啊,把他扔在城外马场了。阴山侯搜罗了不少大宛名驹。傍晚时分都要放出去遛遛。我要他被踩个稀烂,再捡回来给你看!”
我强逼自己冷静。知煦没那么容易出事的,应该。舒妤突然放声狂笑:“你还想他能逃得过?酒里的药,可以让你们一点法术也使用不了。不然你试试?”
我这时才觉得真的恐慌,力量真的一点也使不出来。我的嘴唇在哆嗦:“你恨我,做什么都冲着我来就好,不用对付他。”
她似乎满意到了极点。“我哪里是对付他,我就想折磨折磨你。我恨你?笑话,你这种人也值得我恨?我只不过生气你误了我的事,害我处处受制于人,你给我听清楚了!”
她透过通风窗孔,看看天空,阴戾而笑:“你也瞧见,这天色也不早了。你等一下就能看到好东西了。骂吧,你骂我狠吧,哈哈!”
她这疯癫的样子,实在令我难以置信。我们之间何来此等深仇大恨?但现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知煦的情况一定危险得很。我心急如焚,叫道:“舒妤,你敢伤他,我就一百倍的还给你!”
“好胆色,还威胁我。”她轻蔑的瞟我一眼。“可怜你没那机会。试过了吧,一动也不能动的滋味。先别忙着哭,等我把一堆烂肉碎骨头拿到你面前,有你哭的。你到底也是个弱质女流,哈!”
她最后那句,语调已有些变化。我又急又怒,周身力量不断冲散开去。绳子仍旧纹丝不动。她一扬头,道:“别指望能挣脱,此绳号‘捆仙’,可不是浪得虚名。不要说你服了药,就是完好之身,也休想弄断。”
她昂首走出去。“骆骏,走!”骆骏低声应过。他们刚消失在门口,我也顾不上什么,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将力量释放。狭小的空间里气流变得非常奇怪,我的每一寸皮肤都炙热的发痛。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骆骏的叫唤:“谭姑娘。”
汗水顺着眉沿淌下,我勉力睁开双眼,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显然一人独自而来,当下毫不迟疑,飞速的道:“不必担心,马场有我的手下,他们会救人的。不过这绳子我解不开,须得主上亲自动手才行。总而言之,你们于我们有恩,不能为了主上一时之气就不辨是非。”
我高悬的心微微放下了些,半讥讽半真心道:“那可谢谢你了。”
骆骏长长的叹了口气:“主上是又气又恨,昏了头。她怨你,因为对你芳心暗许,却发现你是个女子,以致心情激荡,从昆仑山回来路上遭了埋伏,为阴山侯所擒。她自十三岁开始便不肯在人前示弱,定然不会把这一层境遇都告诉你。”
我愕然:“想不到还有这种变故,可是……”
“唉,那时我们去敦煌,弟兄们都怀疑你是女子,可是见你与王道长相处时亲密坦荡,无扭捏狎昵之举,所以推翻这念头。她去昆仑拜访你,偏偏身边没有十分得力之人,连我也不在。当时正忙着准备与阴山侯正面对抗,哪想到他一招釜底抽薪。此间种种均是偶然,只是她思来想去,无处泄愤,只得把一切归咎于你,愈想愈恨,愈想愈怨……”
我脱口而出:“那就是迁怒,这笔账怎么能都算在我头上!”
他斜瞥了我一眼。“到底是修行之人,心肠够硬。”
我无意辩解:“随你评判。我只不懂,她既然心高气傲,何必在乎那婚姻之名?她大可一走了之。如果是受了什么要挟,我愿意倾尽所能,帮她脱离困境,不管她开不开口。”
骆骏笑得惨淡:“她不在乎那婚姻名份,底下兄弟可还是介意的。她终究是个女流之辈,阴山侯笼络笼络,她就犹豫心软了。看她心神不宁的,能成什么事!有原来就不服她想自立门户的,阴山侯偏又利用她来打压他们。哼,好厉害的手段!”
他回头看看门口,道:“算了,你们如今是无关之人。我放不了你,不过看你本领极高,八个时辰药效过去,应该能挣断这捆仙索。这段时间我会设法周旋。主上已得罪了你,按理我即使不赞同她,也该帮她杀了你们以绝后患。但希望你们念在她的艰难,不要记仇。昆仑是名门正派,你和严道长亦是名师高徒,我们无礼之处,还请包涵些。”
他颔首以拜,我正要回话,却瞧见他慢慢侧身倒下。眼前是知煦通红的脸,他像是累得不轻。又惊又喜之际,出口的话却是:“你怎么就把他弄晕了,我还有话想问呢!”
他有点喘不过气:“你、你想问什么?”
“刚想问,他倒酒那时手抖,是不是在暗示我们里面下了药。”
“那不重要吧,反正我明白他的好意了。”他伸手替我解绳子。“亏你发出那么大灵力,绳子居然没挣开?”
我便活动手臂边道:“这是‘捆仙索’,哪有那么容易。你怎么就逃回来了?骆骏还说他无法弄开这绳子,想救我们只能靠拖延时间。”
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骆骏确实有派人帮我,不过……我却遇上了另外的人。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了,他们想跟你谈一谈。”
我胸口一紧,头随之疼起来:“是‘蓬莱’?”
他无奈的点头。我张张嘴,耳朵里尽是嗡嗡的声音,眼前黑蒙蒙的。趴倒在知煦身上时,我心里咒了句:“太不争气了。”
☆、诉真
醒转时已经可见皎洁的月光。从房间的摆设来看,大概是间普通人家的卧房。房中再没有其他人。我轻手轻脚爬起来,下地走动两步,忽而听得窗外墙边一声叹息:“迟师哥,你这样百般自责,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是甄师叔!我觉得全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似的。是‘蓬莱’!
我疾步走出门去。甄师叔正坐在窗台边一张藤椅上,见我冲出,迅速收起那两页信笺。我急急问道:“是师父吧,师父可还好?”
他愣了半响,答道:“他已在‘蓬莱’本岛……你放心,我从来都不想伤他,而别人轻易也伤不了他。
我直视他的眼睛:“你把他留在那里,是要逼迫他相信你的想法,对不对?”
他被我盯得退了一小步。“如果不是他太固执,我根本就不算逼。”
我还想说什么,身后响起知煦的声音:“你已经醒了?!”
回首一看,是华山的王道长,还有那姓石的瘦高个先生。两人把知煦夹在中间。我艰难的挤出个笑容:“我当然醒了,难道我还能便睡觉边跟你说话不成。”
王道长抚须呵呵道:“既然小姑娘醒了,咱们就好好谈谈罢。”
甄师叔趁机转身:“我去把郑氏兄弟二人叫来。”
他那样子,简直就是在逃避。我刚想讥讽一二,知煦就道:“知熙,别逼师叔了。他方才与我说过,师父没事的。他们之间若真有什么,也轮不到我们插嘴。”
王道长赞道:“不错不错,你这孩子还算稳重识大体。”
我不吭声,找张椅子坐下。知煦挨到我旁边来,道:“现在不难受了吧?石先生说那药其实毒性不大,只是你之前使力太过,一下子脱力晕厥了。”
我咬住嘴唇点点头。他又道:“我们别急,先听听石先生说什么,见机行事。”
石先生石先生叫得挺尊重,这么快就被人收买了?这赌气玩笑话我一时还真没心情说。
待七人聚齐,石先生首先开口,说的却是另一桩:“谭姑娘,大家都在,我也不客套什么。可否先让我再把一把你的脉?”
我挽起袖口:“先生请。”
他只略略摸过就缩回手,道:“我并非大夫,不会诊脉,但这脉象强弱还是能分辨。你脉象如此虚弱,与你现在中气十足、精神健旺的模样大有不符。你既然是女孩子,我便要问一声,月事可还正常?”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问这个!我脸上登时热气腾腾,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似乎三月前便停了。”
“脾胃可还好?”
“较之前……变差了。”我突然有些明白了。
知煦顶着其余四人古怪的目光,哭笑不得的望着我。我的不安越积越重,但与他所想完全无关。石先生重重的叹了口气:“如我所料,是‘物化’开始了。”
“你说什么?”异口同声的五人,我不包括在内。
石先生皱眉道:“王道长已用‘阊阖’试过,‘不周’确实与她融为一体。这种融合是我从未见过的。只听说多年前,瀛洲岛曾有只野兔为礁岩吞噬,变成石像——究竟也只是传闻。她现在靠灵石之力撑着,看似与常人无异,甚至还能运用那股强大的力量,其实身体内部机能正在减退。我猜测灵石虽有不凡神力,但毕竟是‘物’,与人融合,会使身体逐渐静止,或许最后人便不成为人,而是固有不变之‘物’了。”
静了半响,我的心梗得慌。知煦忽然道:“你这只是‘猜测’,若是……现在的状态已经平衡了呢?”
他道:“不错,你说的并非没有可能。但‘不周‘乃天地间最为神异的灵石之一,以血肉之躯承担如此大的力量是极不容易的。当然还有别的可能,譬如……最后崩溃。”
他是否在指我今天昏倒一事?我整个人如同没在水中,浑身冷透。挣扎良久,方道:“便真会怎么样,恐怕也不是一时半刻就会发生。你们要找我,目的也不是为‘救’我吧。还是为了‘不周’和‘广莫’?”
他们互相对望,沉吟片刻,那郑氏兄弟其中一人道:“明人不说暗话,你的死活原本也与我们无关,这个算意外发现。集齐‘八正’,开期往天界之通道,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所做所为,手段或许有激烈不当之处,但终归为的是一件极有利于道界的好事。你有哪里想不通的?”
他心平气和,语气也不咄咄逼人。我尚未答话,他的兄弟已搬出一具琴来。便是那虞景琴了。知煦奇道:“当日不是把琴弦扯断,为何现在又修复了?”
石先生解释道:“因为当时不知它力量如何,故而请甄道长先弄断琴弦,以防不小心触碰时其灵力伤人。后来发现并无影响,他喜爱此琴,就重新上了弦。”
甄师叔撸起袖子,取下臂环模样的‘清明’。‘凉’之云华镜,天池‘条’石,‘明庶’刀和‘阊阖’剑,他们一件一件拿出,统统摆在我面前。王道长道:“你看看,‘八正’已聚其七,只需有‘广莫’,仙界便在眼前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那样恳切,除了知煦。我忍不住阖上眼帘,避开那些灼人的视线。我长吁一口气,终于道:“我做不到。”
郑氏兄弟中一人“霍”的站起,高声道:“你是否怕‘八正’集齐,合力之时,你便性命不存?胆小如鼠。别说此事尚无定论,便是真的,为了天下修道者,一条命又算什么!”
他的兄长断然喝道:“二弟,别说了!”
我摇头。“非不想,是不能。远古时广莫被我,不,被不周封印之时,已化为粉末,散布阴山各处。我现在根本无法感应到它。你们大可不信。可是我要能找回广莫,又为什么在阴山徘徊两月?你们的灵石也是一颗一颗找回来的,应该知道我不是说谎。”
甄师叔道:“此话不假……我们最初不通晓运用之法,带着‘明庶’在东南各地钻研了整整七年。后来明白了窍门,又猜到‘景’在洞庭,只用了几天便能定位了。”
王道长沮丧万分:“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总不能把整座阴山都搬到山东去吧,你还以为真有愚公?“郑氏兄弟叹谓。
“况且,”我的话还没完,“我有更重要的理由。”
石先生道:“你讲。”
“你们都说,‘八正’是通往天界之关键。可这是如何确定的?我昆仑掌门说,祖上相传,‘八正’齐聚,会造成天崩地裂、常世毁灭。究竟哪个是对的?”
王道长盯着我大是不解:“你既是‘不周’,怎么会不明白‘八正’的本源?”
我反驳道:“试问一个人哪能回忆起出生时的状况?我是不知本源,只盼谁能确确实实证明‘八正’是通往天界的关键所在。”
“证明?”郑氏兄弟齐声道。“我们能将‘八正’的封印解开,释放并驾驭其灵力,还不够证明?试问三大门派掌门,供着灵石这么久,可有人做到过这些?”
“郑兄弟请稍安勿躁。”石先生制止他们。“谭姑娘,不妨听我说说我们‘蓬莱’一群人的来历吧。”
我对他的气度颇有好感:“石先生请讲,知熙洗耳恭听。”
“蓬莱、瀛洲、方丈据说本来只是三个荒岛,自秦时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才从此有了人烟。徐福可谓是我们先祖,‘明庶’便是他带来岛上的。”
明庶是徐福带去的?!从未被封印的明庶!那个传说中的方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千百年来,我们这些后人不曾想过什么修道升仙,一直安静生活。直到一百年前,有位中原奇才漂流到了岛上,实乃天命注定,机缘造化。他闲着无事,在岛上研读了所有徐福留下的书籍——包括当年被秦始皇帝焚毁的诸子百家著作副本,又对着‘明庶’冥想了三年,然后教了岛民许多被徐福隐瞒的东西。他带人发现了徐福在岛上所设机关,正是这机关令三岛与外界不得相通。他更是参透了‘明庶’的秘密,留下不少文字。而后他回到中原,向三大剑派掌门宣扬他的发现,结果却受了重伤,很快郁郁而终。于是蓬莱众人集结起来,钻研他遗留的线索,终于能成功驾驭‘明庶’的灵力,更从此将‘八正’一一收集在手。”
“蓬莱等三岛罕有解除与外界之间的禁锢,然而王道长投海,甄道长乘舟,却都来到岛上,并加入我们之中,可以说是天意使然。”
我还是不能够相信。“你们所信的,都是依据百年前那位高人对着明庶冥想得来。你们之中又有谁与‘八正’对过话,知道它们本意?说来说去,只因为你们用那位高人留下的方法来解决了些事情,所以你们便全盘接受。尚不能证实的,只因是那高人所言,也成了笃定无疑。你们为何不像他那样,也对着灵石冥思苦想个三年五载?”
“我们亦有试过,但始终不能通晓‘明庶’的内在。”甄师叔缓缓道。
“明庶不行,其他灵石也都不能?有谁认为不周之力可不靠阊阖便解开,可是它不仅解开了,还完全融入我体内。”
“‘八正’齐集之时,究竟是通天还是灭世,恐怕只有发生的那一刻才能证明。你们就敢拿整个常世去赌?”
我不假思索说出这些,连自己也觉得惊讶。我何德何能,在这些人跟前教训得不亦乐乎。
很久很久的沉寂,接着是一连串叹息。石先生徐徐的道:“你说的没错。既然如今也找不着‘广莫’,大家不妨各自拿着灵石,再好好参详一番。石某先人也绝非万能,他的结论我们还可以多考虑考虑。”
知煦瞅了我一眼,补充道:“对着灵石冥想,说不定还须回到它原本所在之地,才有收获。”
☆、未知
虽非尘埃落定,但也暂时归于平静。“蓬莱”众人决定先回仙岛再作打算。蓬莱人要闭门谢客,中土之人是决计叨扰不着的。而石先生言,或许会想些法子,让之前诸事更快平淡下来。我和知煦也觉得多少有些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