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郁楼的姑娘未见得比别家貌美,价钱未见得比别家便宜,只有香味这一点,确是比别家的要浓烈,各式百合、龙脑、青木、白芷烧在一处,熏得人晕头晕脑,多少也算是特色。沈如佩眼见几个坦胸露背的姑娘迎面过来,低声问连天依道:“你把他丢在这种地方?”
连天依道:“此处方便照看。”
沈如佩明知那照看有多层含义,不敢深究,二人直接进到花馥郁房,花馥郁正对镜梳妆,见到他俩,眉开眼笑道:“稀客。两位爷是要十个呢,还是要二十个?”
连天依后退一步道:“下次,下次。花楼主,上次我带来那个孩子呢?”
花馥郁道:“嗳,原来是那小子。不中用的很,按你说的放在厨房里,三日不到,倒摔我十几个盘子碗,就有工钱也不够赔。你从哪里捡来的,赶快弄走他罢。”
连天依叹一声道:“看看,我说是个麻烦。”
沈如佩道:“麻烦你也揽下了,还有反悔的不成。”
连天依道:“既不能反悔,还不准我腹诽?”两人一边说一边到了后院厨房,只见一个伙计灰头土脸的在院子里劈柴。
连天依看了看,笑道:“是这个了。”便走过去。那人抬起脸,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生的骨骼粗疏,面容朗阔,被连天依叫了一声,手中斧子正掉下来砸在脚上,顿时抱脚大跳。
连天依没动,只是看着他笑。倒是沈如佩俯身把斧子捡了起来。少年怯怯的说:“连大侠……”
沈如佩道:“奇了,原来你也能被人叫做大侠。”
连天依道:“正是,真正大侠在此,我且不要班门弄斧。宿小兄弟,这位是沈如佩沈大侠,你把之前对我说的事情,再对这位沈大侠说一遍。”
少年道:“是,是。”是了半天,不知如何开口。沈如佩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少年赶快道:“我叫宿柴房。”
沈如佩道:“宿柴房?”
少年道:“是的,这是我们家公子给我起的名字,他当时捡到我时我就被人丢在柴房里的,他又姓宿。”
沈如佩道:“姓宿。莫非你家公子是光风霁月宿江亭?”
少年道:“正是,正是。我家公子那可是,文武双全,温文儒雅,风流倜傥,学贯古今,助人为乐,古道热肠,天纵奇才,哇——”
沈如佩耐着性子听了数句抓不住重点,突然宿柴房嚎啕大哭,吓了一跳,忙问:“怎了?”
宿柴房哭道:“我家公子,他死了!”
沈如佩吓一大跳,侧眼看连天依时,不动声色。只得又问道:“是如何死的?”
宿柴房抽抽噎噎的道:“我知道!是为了那把剑!陆家的人!陆家的人看上了公子的剑!陆家的人害死了公子!夺走了剑!”
“这孩子说话有些着三不着两的。”沈如佩揉着脑袋对连天依说。
连天依自顾自斟着酒,半日说了句:“要真是个下人,也就难为了他。”
沈如佩道:“宿江亭那到底是如何?”
连天依道:“有消息宿江亭确是在前几日去世的,但你也知道光风霁月是个很有名的病秧子,年幼时身体孱弱,却好武过甚,伤了筋脉,后几十年都在吐血中度过,虽然是绝艳惊才,但其实任何时候死掉都没有人会惊讶。而且他一提此事,我先遣人去查看,回报说墓碑立的齐整,就在光风霁月园,立碑人署名张桂斫,他乃是宿江亭的好友,这也人尽皆知。”
沈如佩道:“你问那孩子,他又怎么解释?”
连天依道:“有什么解释?一口咬定宿江亭乃是为人所害,尸体也被夺去,他侥幸逃得一命。开始他还不知那是陆家的人。突然江湖传言,陆家要邀请天下英雄品评断水刀和蚀日剑,这才撞上我。而我素来不知光风霁月与蚀日剑有半点干系。”
沈如佩道:“既无物证,光凭人证也太不足信,你何必要揽这事?”
连天依道:“你这话说的不通。无论真假,明摆是冲着我来。就算我有意不揽,早晚跑不了,不如主动出击。光风霁月园那边只怕迟早要去一趟,必要时还得去寻张桂斫。但这都不是吃紧的事,我们先不忙——明天陆老爷子就带着那一对刀剑回来了,我们莫忘了正事,先去赏鉴赏鉴。”
沈如佩道:“莫非你对那蚀日剑也有兴趣?”
连天依道:“有,而且很大。长三尺七寸,青铜剑格,剑刃有缺口,剑身有锈迹。别的一概没了,因为宿柴房说他只看过一次。”
沈如佩道:“有点意思。”
连天依道:“总之如今消息不够,不可打草惊蛇。明日方见分晓,好友如不弃,我来做东,就在馥郁楼逍遥一晚如何?”
沈如佩明知他只是打趣,嘴角抽了一抽说:“多谢美意,阁下请自便。”连天依笑道:“此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也。”一饮而尽。
次日清晨,连天依在后花园闲逛,突然有人出声叫道:“连公子。”
连天依回头看时,是陆家大少爷陆行之,连忙站住。陆行之笑道:“地方简陋,招待不周,连公子在这边住的可还习惯?”
连天依见他神色谦谨,自己也打起十分精神来应对,道:“公子言重了,贵府盛情,在下感怀于心。令尊回来可是今日?”
陆行之道:“正是。正是为了此事来的。只是请的武林豪杰并未到齐,正式的品鉴大会,大约还要在五日之后。”
连天依笑道:“如此,恕我不能奉陪了。想来前辈宽宏大量,能容我先睹为快。”陆行之道:“不再多留几日么?其实五日之后也是小可生日,不知连公子肯不肯赏这个脸?”
连天依更是惊奇,想幸好是陆行之生日,若是陆潜夫生日,自己只怕真没这么大面子丢开手,想了一想,从袖中取出个扇坠道:“在下竟不知,罪该万死,怎奈俗人杂事多,容在下见过前辈再作打算罢。这块坠子,聊为生辰之礼。”陆行之忙收了,两人又客套一番。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嚷,惊得花枝上栖鸟飞起一片。
“来了。”连天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