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赶到陆府时,因事出突然,犹是一片大乱,前来吊唁、问询、看热闹的武林人士将陆府上下挤得水泄不通。沈如佩和连天依通报姓名,即刻被请入。二人直奔灵堂而去,远远就闻得女眷震天嚎哭。
陆潜夫正在灵堂之上,二人过去拜见。只见陆潜夫形容憔悴,眼中满是血丝。陆夫人扑在棺材上,哭的昏死过去,又醒转来。二人也不敢造次。倒是陆潜夫先道:“多谢二位前来。敝宅突生变故,措手不及,诸事凌乱,教二位见笑了。”
连天依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前辈与夫人请节哀,保重身体要紧。”陆潜夫长叹一声。连天依小心翼翼道:“不知到底事出何因,导致世兄遭此横祸?”
陆潜夫还未回答,倒是陆夫人转过头来,嘶声道:“有什么缘故!还不是那把鬼刀!出门一个月,不知从哪里弄那鬼东西回来,还当是宝贝供着!喜气洋洋的,还请人来看!高低把行之害死了,你就知足了!”
陆潜夫沉声道:“夫人悲痛过度,神志不清,扶她下去休息罢。”便有侍女答应了一声。陆夫人虽抱着棺材不肯走,到底连日哀恸,体力透支,被架了下去。连天依低声道:“前辈,这到底是……”
陆潜夫缓缓道:“是断水。”沈如佩道:“难道是那刀的邪气……?”
陆潜夫道:“正是。”吩咐暂遣退旁人,将棺材盖磨开来。三人看时,只见陆行之满身血痕交错,表情狰狞,似是入魔而死。
陆潜夫道:“小儿向来爱刀,也粗通刀法,最喜与天下名刀客交手切磋。前次沈少侠前来,正逢他琐事缠身,沈少侠又离去的早,不能见识沧浪之威,一直深为憾事。”沈如佩道:“不敢。”陆潜夫道:“我自带回断水和蚀日,小儿对那把断水极为珍视,赞不绝口,几至痴迷,一日常要去密室几次把玩。老夫以为断水虽带邪气,但小儿修为亦非泛泛,加之有刀鞘压制,并不放在心上。”
连天依道:“这是自然。世兄的武功在同辈之人中向来罕逢敌手。”陆潜夫颤声道:“岂料三日前,家丁突见小儿手持断水,面目可怖,状似疯狂,从密室杀出,周身邪气极盛,无人能挡,顷刻之间尸横遍地……”连天依道:“那后来是……”
陆潜夫道:“是我。”此言一出,他似已气力耗尽,阖上双眼。
沈如佩和连天依互看一眼,都不知如何措辞。过了一会,陆潜夫突然道:“你们想看看那刀么?”
连天依道:“本有此意,只是……我们还是改日再来拜访罢。”陆潜夫道:“不用,你们跟我来。”起身朝外走去。二人只得跟上。
顷刻之间,到了上次的密室。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同,断水和蚀日仍旧静静搁在刀架剑架之上,然而断水身周邪意,几已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两人暗暗心惊,各自运动内力撑持。
陆潜夫道:“小儿算是因此刀而死,内子一度要将此刀丢入河中,然而,唉……当初既是我起了爱惜之心,又如何能去坑害他人。何况此刀,唉,此刀未逢其主,若是落入武功高强又心术不正之人手中……”一边情不自禁的去触碰刀身。
连天依心中一动,厉声喝道:“前辈,快退开!”只一刹间,陆潜夫回过头来,瞳仁已为红色,发丝凌乱,魔气大炽。再看这处,二人全身戒备,沧浪与琅玕已同时出鞘,两道清气拨云见日,硬生生将氤氲魔雾冲出缺口。
沈如佩见来势凶猛,低声道:“你退后些!”连天依知沧浪琅玕皆是圣器,沧浪更受过当世活佛明心大师亲手净化,是以沈如佩决心以佛门至高圣气一抗魔氛。琅玕无此特点,贸然插手,反而容易受损,便不去正面迎击,剑身不与断水相碰。
陆潜夫诸般兵器上皆有造诣,尤以一柄凌霜刃威震江湖,此时手持断水,竟是十分默契,刀法精妙狠辣,前所未睹。沈如佩不敢大意,凝神应对,加之连天依从旁协助,双方成五五之势。
突然听陆潜夫沉声大喝,断水从上至下猛劈。沈如佩以沧浪硬接,奋力架住。室内血红与纯白光芒大盛,晃得人睁不开眼。只听呛啷一声,尘埃落定,圣邪之气都慢慢散开,连天依急看处,二人嘴角均溅出血迹,断水仍滞在半空,沈如佩手中的沧浪却只剩下半截。
连天依心中震惊,说不出话。陆潜夫呆立半晌,瞳仁也慢慢恢复清明,看着手中已失去邪意的刀,颤声道:“方才……这是……”
沈如佩骤失佩刀,眼中沉痛神色一闪而过,转头对连天依道:“到底是稍差一些。”连天依点点头。陆潜夫道:“难道……”毕竟连日来心力交瘁,又突然被控制入邪,一下子虚脱,坐在地上。
二人忙过去扶起。连天依道:“前辈先去休息,有事再说罢。”陆潜夫道:“……不必。”勉力站直,仍是看着手中断水。沈如佩道:“方才两刀相较,沧浪圣气不足以压制,却也教它元气大损,短期之内必不能兴风作浪。”陆潜夫点头道:“如此……甚好,甚好。沧浪被断,老夫歉疚无以言表。说来惭愧,家中所藏名刀虽多,皆未必……能与沧浪匹敌。”沈如佩道:“前辈不必如此,此乃沧浪命数。”陆潜夫道:“即使如此,便……便将这断水,送与沈少侠罢,不知沈少侠,可愿……?”
沈如佩没想到他竟会以断水相赠,下意识扭头看连天依时,只见连天依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似在思考什么。只得道:“前辈好意,在下领会得,只是……”陆潜夫叹道:“老夫知少侠对此刀恨意难消,况且现下它虽收敛,若找不到彻底根治之方,也难保日后会如何……已是害了行之,难不成连少侠也……是老夫莽撞了,少侠切莫见怪,老夫当再……再遍寻宝刀,以偿沧浪之失。”
突然听连天依道:“不必,前辈美意,却之不恭。沈如佩,你便收下罢。”陆潜夫闻之一喜。沈如佩不能在此与他争执,只得鞠了一躬道:“多谢前辈。”将断水接过。只见刀身如泼墨,刀气酷寒,纵然心存抗拒,也不得不承认此刀举世难寻。手上一握,刀身竟发出泠泠之声,似与其主相和。
陆潜夫道:“如此一来,此刀总算寻得归宿。只是这蚀日,日前虽未发作,邪气仍重,不知如何是好。”说着摇头长叹。
连天依道:“在下倒有一个法子,不知可否一试。”陆潜夫惊问道:“连公子已有处置?”连天依道:“机缘巧合而已。前辈且等我数日罢。”陆潜夫道:“如此甚好,果然这样,连公子不弃,便将蚀日送与连公子。”连天依摇头淡笑道:“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两人便又说了许多保重身体之类的话,起身告辞。陆潜夫直送到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