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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The Eye of the Beholder/局外人 (H/W,1月14日首楼更新修改版)
Chapter 1
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只是简单地扫了他一眼,几秒种内就掌握了一切能够用来将他看透的细节。刚开始他还一头雾水,但在歇洛克把自己的推理步骤抽丝剥茧地阐明之后,这种疑惑就变成了赞叹。所以,当他最近发现歇洛克注视他的时间越长,好像反而越是无法了解他时,他吃了一惊。
他时常会表达自己的观点或者下意识地赞扬歇洛克的出众,然后他就会收到对方直直投过来的锐利视线。这种视线虽然不会泄露出歇洛克的半点想法,但约翰依然能看出他愈发被自己“无法读懂约翰”这一事实所困扰,而且没什么可供观察的细节能帮他驱散这种烦乱。最为明显的是,他每次过于长久并专注地盯着约翰看上一会儿后,竟然不会发表任何看法了。而且有时候他还会直接向约翰询问一些事情,而约翰很清楚这些事情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他会在短短一瞥后便了然于胸。
约翰望向房间的另一头,他正站在那儿向窗外眺去,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无疑是被某个案件激起了兴趣,但肯定不是连环杀人,否则他会一脚踩上茶几然后再直冲冲地下来,以最短路线走向门口,以及通常立在门边显得局促不安的雷斯垂德警长。所以不是,这不是一个连环杀人案件,那又是什么?约翰放下本来打算看的报纸,心思飘移到了他的朋友身上。他轻笑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已经不再将歇洛克称作“室友”或者“同事”了。
“歇洛克,出什么事了?”
他一个轻巧流畅的转身让约翰晃了下神。约翰从来没有见过和他身高相仿的人能像他这样完美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动作。一般的高个子都有些笨拙,他们的四肢多多少少会不太协调。歇洛克则不然,他的各部分都完全听命于他,即使是他脸部最细微处的肌肉也不例外。他总是利用自己的演技从目击者那里套出情报,他太过清楚什么样的表情能够让人们不知不觉地说出真相。约翰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被歇洛克耍得团团转的其中一人,不过这通常只发生在歇洛克不想泡茶或者去买日用品的情况下,而且约翰甚至不能确定他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单纯出于他喜欢颐指气使的本性。
“没什么。”他说,显然是在撒谎。“好吧。”他深吸口气,重新来过,“有件需要解决的小事,不过我手头的信息不足,所以没法采取适当的行动。”
“需要我帮忙吗?”约翰问,知道歇洛克就在等着他这句话。他的朋友此时用一种很奇异的方式看过来,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有一个瞬间,约翰忽然开始没来由地害羞。他应该已经习惯了歇洛克的目光,并且大多数时候可以确定他其实并不是在看自己,他的注意力恐怕分散在无数地点,同时推导着某个结论。
自然,这结论和约翰无关。歇洛克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没法看穿他的事实——他常常会被他一句出乎意料的答话弄得大为吃惊。
“可以倒是可以。”他说,又转向了窗户,“但这次不怎么危险。”
“哦,拜托。”,约翰努力让自己的声调显得至少很不爽,“我又不是只在有危险的时候才帮忙。说实话,如果不用跑过去救你的命或者把你从烂摊子里捞出来的话,能派得上用场挺让人舒心的。”
歇洛克没有转过来,他只是向左边稍稍歪了歪脑袋,这让约翰看得到他映在窗户上的影子。他在笑。
“谢谢你,约翰。”他的声音很轻,其中夹杂着某些异样的东西。他似乎还想要说些别的什么,而且似乎在隐瞒危险。事情恐怕没有这样简单。
“要不要来点儿茶?只要你不介意它会减缓你的新陈代谢。”约翰本来没想使用这样打趣的语气,但歇洛克又笑了起来。
忙着泡茶的当口,约翰没有留意歇洛克什么时候走进了厨房,于是当他转身想要把茶杯放到桌子上时,猛地跳了起来——歇洛克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天啊,你在这儿干什么?”又来了,他的声音又一次背离了他的本意,约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听上去这么恼火。他向后靠在台面上,回望那两道笔直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发现歇洛克的瞳孔颜色和之前的相比有所差别。他暗自惊讶于自己竟然在注意朋友的眼睛颜色,同时纳闷着自己怎么会把它们的不同之处记得如此清楚。歇洛克的双眼在闪闪发亮,这一定是因为他身后的灯光,或者是他刚刚得出某个令人满意的结论,但如果是这样,他的情绪又太过平静了。约翰笑着想他已经开始无意识地用歇洛克的方法考虑问题了。虽然智力水平还不能与他的朋友相提并论,但他的思维方式的确发生了改变。
约翰不自知的微笑传染给了歇洛克。有那么几秒钟,他还是毫不分心地看着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但很快,他回给了约翰一个笑容,整张脸都明亮了不少。
然后他身体前倾着靠过来。约翰猛然屏住呼吸,心脏似乎停跳了一秒钟,之后便开始剧烈地敲击胸腔。结果歇洛克只是拎起水壶,还疑惑地瞟过来一眼,但怎么看都有点儿挪揄的味道。他一边向茶杯里倒水一边嘟囔了几句话,听在约翰的耳朵里,非常像是“真有意思”或类似的句子。约翰有点儿脸红,在心里暗骂自己。
谢天谢地,歇洛克终于捧着杯子晃回了窗边。
“不好意思,”约翰道歉,“不知道我今天哪根筋搭错了,可能得了感冒还是什么。”
“胡说,”歇洛克听上去一派冷静且胸有成竹,“你的健康状况良好。”
约翰不确定自己是潜意识作祟,还是真的未卜先知了,总之歇洛克话音刚落,他就打了个喷嚏。
这一次,歇洛克的转身动作比起平常显得滞涩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还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期待着什么的发生。
在确信自己不会再打喷嚏之后,约翰沉默地拿起茶杯,走向自己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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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当天晚上约翰睡得不太好。射入房间的月光过于皎洁,简直可以穿透他阖上的眼睑。他决定起来去喝杯牛奶,这应该会有些帮助。他非常清楚自己从小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并且放任它变得日渐顽固。母亲曾经禁止过他起夜喝牛奶的行为,作为补偿,她会给约翰讲一些最棘手的难题被轻易破解的故事。这些故事为他带来了不少安心感。
约翰面带着笑容走下楼,可当他光着脚踩在厨房冰凉的瓷砖上时,才反应过来这只会让睡意更加稀薄,但后悔也已经晚了。他郁闷地打开冰箱拿出牛奶,然后喝了一口,追忆起自己的童年时光。就在他要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原位并关上冰箱门的当口,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声音从房门处传来。“约翰?”
牛奶盒从手中掉落,里面喷洒出的液体洒在地板和他的脚面上。“Fuck!”他的心脏狂跳着——他已经不再年轻,承受不起这样的惊吓了。他转过身朝向歇洛克。“你搞什么鬼?”成千上万个不雅词汇涌向嘴边,但他还处在受惊状态,没精力考虑要骂上一句什么话才配得上自己的过激反应。同时,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告诉他歇洛克也许并不是有意吓他或者让他对于凌晨四点穿着睡衣站在冰箱前面喝牛奶这件事感到愧疚。真相到底是什么,这是个问题。
他不明白自己干嘛在瞪着歇洛克的时候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虽然怒气没有完全散去,但他的心跳开始趋于平稳。
“我的错。”歇洛克嘴上这么说着,看起来却有些小得意。不过至少他没有笑话约翰,这点让约翰很感激。“我只是想让你听见我过来了。”
“做得有点儿过分。”
“确实。”
约翰叹了口气,抬起右脚,让牛奶滴落到瓷砖上。他不过是在回去睡觉之前喝了一小口牛奶而已,没想到弄成这样。
“哦约翰,看你干的好事。”歇洛克走过去,顺手拿了条毛巾扔在他脚上,然后意识到这样可能还不够,又拉开抽屉取出一条新的。约翰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接着弯下腰,用一只手扶着冰箱作为支撑。他虽然丢掉了拐杖,走路也不再一瘸一拐,但腿上的疼痛依然会时不时冒出来,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习惯于正常的行走。
歇洛克敏捷地把身上的长袍脱掉。约翰第一次见到他穿这件衣服的时候觉得很它奇怪,可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歇洛克的世界只为自己而构建,他单纯地依照自己的风格行事,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另外——约翰抬起头看着他的朋友,他似乎比平日还要高,这让约翰觉得很有趣——歇洛克不穿睡袍的样子年轻了许多。身着睡衣裤的他就像一个身材过高的男孩子。约翰不得不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因为这副画面令他觉得很焦躁,而他也不想让歇洛克对此有所察觉。
“没事吧?”也许他的局促心理并没有彻底败露。
“除了我正站在一英寸深的牛奶里,没什么,歇洛克,没事。。”约翰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怒火,听上去有些疲倦。他拿着毛巾,尽可能多地吸走牛奶。这时他看到歇洛克卷起裤脚,靠得更近了些。约翰忍不住用鼻子“哼”了一声。
歇洛克无视他,用刚刚从抽屉里取出来的毛巾轻轻擦拭着牛奶。“我明天早上会让哈德森太太弄干净。”
约翰看向他,但视野里只有一个顶着乱发的头顶。“不用,歇洛克,我自己能搞定。我想喝点儿牛奶是因为我睡不着,结果……”他的话音渐渐低下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一番澄清。
“好了。”歇洛克叹了口气站起来,神情茫然了片刻。约翰咧开嘴笑笑——对于一个高个子来说,就算对身体控制得再出色,突然起身后也需要更长的时间让血液到达大脑,歇洛克也不例外。“案件解决了。”
“谢谢。”约翰说,虽然很想责怪他几句,毕竟搞出这种状况的罪魁祸首是他。
歇洛克懒懒地对他笑了一下,但仅仅持续了一瞬间,然后便转身溜达出厨房。“晚安,约翰。”
约翰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儿。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而且又不像是来取东西的。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歇洛克站在冰箱前喝牛奶的场景,并且一边想一边笑。靠在餐台边抹了把脸,约翰知道自己余下的睡眠算是没戏了,但就这样熬到天亮……他一阵胸闷,走进浴室开始洗脚,脑子里的杂乱想法毫无悬念地拐到同一个主题上——歇洛克一定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动静所以来查看一下,然后把他抓了个现行。他想知道歇洛克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他会不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提起来,还是干脆把它作为无用信息从自己的“存储系统”里剔除。
他回到床上,发觉自己在决定放弃睡觉后,思维就立刻发散起来。他开始奇怪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混乱,而且没有来由。他很健康,正如歇洛克观察到的那样,但是好像确实有事情不太正常。在睡意再次袭来前,他想通了,觉得这都要怪歇洛克的反常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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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约翰一副活不起状。他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之前的深夜探险完全没有帮他感觉好一点儿。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脉搏——在充斥着战争情景的噩梦频繁光临的时期,他养成了这个习惯——没发现有任何异常。为什么他这么烦躁?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睡着了,因为完全没料到竟然能在回到床上后很快迷糊过去。
他下楼走进厨房。地板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看不出曾经发生过什么意外。约翰暗想自己要记得谢谢哈德森太太。歇洛克不见踪影,也没有留下便条或者是短信解释自己的去向。也许他觉得这次的案件根本就不需要约翰协助。约翰有点儿失望,但是一股更强烈的罪恶感很快贯穿了他的全身:今天是星期三,他应该在几个小时前就出现在诊所里。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发现自己有一条语音留言。
“约翰,我是萨拉。你的那个……同事……朋友……随便你怎么称呼他,给我打电话说你状况不太好。我想问问没什么事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过来看看你,给你带点儿汤,当然得在下班之后。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好吧?就这样。”
他笑起来,心情舒畅了不少。一方面是因为她的声音,另一方面也因为歇洛克为他撒了谎,好让他能舒服地睡个觉。
再次走进厨房,约翰想要喝点儿茶之外的什么东西,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最后一盒牛奶已经在他的脚上宣告报销。他叹口气,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打开冰箱,迎接里面的某件新物体,他早就对于身体器官会出现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见怪不怪了,不过昨天晚上他没有往冰箱里看一眼,因为他对牛奶的精确位置烂熟于胸。
一盒未开封的牛奶映入眼帘,约翰吓了一跳。他真应该送一束花给哈德森太太。显然,歇洛克对她说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并且告诉她约翰还在睡觉,没法擦地和买牛奶。这大概是头一次在喝光牛奶后,两人没有纠结于谁应该负责去买。他很想弄清楚歇洛克和采购日用品有什么仇。
所以他直接拿出牛奶,原谅了漂浮在满满一罐子浑浊液体中的几根手指,并忽然有些期待那把低沉的声音再在身后吓唬自己一次。他泡着咖啡,自顾自地发笑。这一天变得越来越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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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想它的长度恰到好处,所以歇洛克躺在上面时不用蜷起腿或是扭曲身体的其他部分。这大概是为什么他会将这里作为思考的最佳位置。第二名是窗边,第三名是约翰对面的椅子。至于第四名,歇洛克曾经告诉过他,是卫生间。约翰当时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他记得在某篇文章里读过,伟大的思想多数都诞生于马桶圈上。
他弯起唇角,靠在沙发背上。这个角度让整个世界看起来都不太一样了。他不知道歇洛克会不会介意他霸占了他的专属座位。他抿了一口咖啡,脑中开始回放昨天的事件。那时他莫名恼火,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真是够蠢的。不过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他凌晨醒过来时就感觉很不舒服。
这时手机响了,他确定不会是歇洛克打来的——他只要能发短信就绝不会打电话,就好像他哥哥能打电话便绝不会发短信。接着他感到有些愧疚,觉得不能因为对方不是歇洛克就无视掉这个电话,他又不是真的病了。于是他接了起来,是雷斯垂德。
“华生医生吗?能不能让福尔摩斯接下电话。”
约翰挑起眉毛。他怎么没和雷斯垂德呆在一起?再说如果他正忙着某个案子,雷斯垂德应该知道他在哪里。
“抱歉,我今天都没见到他。”
“那就奇怪了。他不接手机。我有话对他讲,你在哪儿?”
“在家。”他呼出一口气,“我睡过头了。”他用不着对警察说谎,“怎么了?”
“你是问我为什么要找他?嗯,我们昨天收到一个恐吓。乍一看没什么,但是晚上又来了一个新的,这次恐吓目标很明确地指向了他。”
“你是说有人在威胁歇洛克?”
约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然后他稳定了一下情绪。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问题是我们已经有16个小时没联系上他了,这不像他,特别是他手头有案子的时候。”
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你知道的,他也许在他哥哥那里?”
“你真的认为他会在收到奇怪的恐吓后和我们玩儿失踪,而且跑去向他哥哥求助吗?就我所知,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约翰无言以对。是的,歇洛克在帮他哥哥的忙时显得相当不情愿,并且只有在麦考罗夫特他们卷入到某种贿赂案件中时他才出手相助。更不用说对于帮助过麦考罗夫特这件事,歇洛克经常不厌其烦地向约翰抱怨。
“呃……他昨天晚上还在。天亮之前他都没出门。”
“你是怎么知道的?”
雷斯垂德听起来有点尴尬,约翰确信他在暗示一些什么,但是他也没有解释道是因为他们凌晨时在厨房里遇见了对方。“我听见他在楼下,好像是在做一些炸药实验。奇怪了,怎么就没人因为怀疑有谁中了枪而去报警。”他放弃在警察面前做诚实公民了,希望自己的谎话听上去很合理。
关于歇洛克有一点好处,就是让人根本分辨不出他做过的事情中哪些是确有其事,哪些是纯属虚构。而且它们越显得奇怪,就越有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好吧,你有没有过去看一下?他可能会把自己炸伤,而且也可能真的被枪击了。”
“我当然去了。什么事都没有。”
“那么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有16个,哦不,11个小时和我们失去联系。一旦你听到他的消息就告诉我们。”
“好的。”
“再见。”
约翰盯着电话。雷斯垂德真的很关心歇洛克,这是他以前从未体会到的。他很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恐吓,歇洛克是否已经知情——他昨天晚上还显得那么轻松。但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他为什么会在意自己弄出的声音,并且去厨房查看了。可他也说过这次并不危险。
虽然知道可能是徒劳无功,他还是试着拨通了歇洛克的手机。没人接,和雷斯垂德说的一样。所以他放弃了呼叫,开始发短信,想着歇洛克现在也许没法接电话,但短信终归是会显示在屏幕上的,至少他能看到。
他在思考要写些什么。一方面要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歇洛克,同时又得让某些有可能在他身边的敌人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我起床了。想给哈德森太太买些花。你在哪儿?”
不行。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想自己干嘛这么担心。昨天晚上他说过自己不希望再去救歇洛克的命,但那只是在半开玩笑。歇洛克如果怀疑这次有危险的话,必然会告诉自己。话又说回来,雷斯垂德的担心也不像是假的。他开始觉得不安。
“晚上六点钟去吃饭?在Tas?”
他努力像歇洛克一样进行思考。不管歇洛克因为什么原因出了门,他至少应该接自己的电话,或者露个面。他办案子的时候不是每次都会通知约翰,过后却总是借着吃晚饭的机会告诉约翰自己在做些什么,所以他从来没拒绝过约翰“一起吃饭”的邀请。约翰想起他们共进的那些晚餐,那些歇洛克会赶来与他分享的晚餐,它们属于世俗生活,看上去平凡至极。歇洛克有时什么东西都不吃,但他一定会出现在那里,从未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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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约翰在踱步。事情有点儿不对劲了。他责怪自己怎么会被雷斯垂德的担忧情绪所感染。歇洛克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不见人影了,而且他相信歇洛克能照顾好自己,虽然他的潜意识并不这么认为。歇洛克面临的唯一危险是他本身,以及他的怪脾气和无聊感。
约翰决定耐着性子等待,然后去Tas饭店。那是一家靠近大英博物馆的土耳其餐厅。他们曾经在里面搭上了一整天,用来观察窗外那些停下来看地图的行人,最终通过其中一人折叠地图的手法,发现他就是某个遭到通缉的杀人犯。歇洛克没有解释他是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的,但那个人当天就供认他杀了自己的妻子。约翰对此并没刨根问底。
可他此时依然被紧张情绪笼罩着。他不知道什么事出了差错,但隐约觉得答案就藏在前一天里,藏在歇洛克的奇怪举动中,这些举动甚至把他也搅得有些慌乱。他强迫自己重头回想了一遍。他到家后发现他的朋友正站在窗前,房间中当时就漂浮着一丝令人费解的气氛。歇洛克什么话都没说,不过他本来也习惯了不对约翰打招呼,因为他们两人的关系——虽然会被案件或者约翰的工作和约会所干扰——实在已经稳定到用不着开口客套了。偶尔的“早上好”和“晚安”是能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最大程度的问候。
他明显在思考案子,不过不是什么疑难事件,因为他没有躺在沙发上。约翰安心地坐下来看报纸,然后开始出神,再然后事情就变得奇怪起来。回忆起这些东西让约翰很不舒服,他将之归咎于歇洛克,虽然说不出歇洛克做错了什么。他愈发摸不着头绪了。
另外,凌晨在厨房的碰面又说明了什么?歇洛克真的不知道他会吓到自己吗?他那时看起来极其无辜,不过约翰从来不敢说自己能将他完全看透。又也许,他可以?说不定了解彼此这种事,虽然歇洛克宣告失败,但他做得到。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深究下去了,却又没法把这些想法从脑子里赶走。歇洛克是不是在向他隐瞒什么?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拆穿他的伪装?他那时真的在考虑什么案件吗?约翰满脑子问号,同时又在想说不定下一秒钟歇洛克就会突然现身,嘲笑他不靠谱的念头。
约翰无论如何都安稳不下来,只好抓起外衣离开公寓,觉得自己必须要笔直朝前走,而不是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打转。他一边向南溜达,一边回忆附近哪有花店,但愿那里的花足够漂亮,能充分地表达出自己对于哈德森太太的感激。其实她做的事情并不算什么,不过考虑到他们两个——主要是歇洛克——一直以来把哈德森太太的善良和热心肠滥用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一次郑重的道谢就显得太过姗姗来迟了。
他沿着Gower大街一路向前,走到110号伦敦大学生物系时(*注),一位老妇人正在那儿抬头看一块达尔文故居的纪念铭牌。约翰刚要像往常一样毫不在意地经过这个地方,老妇人忽然扭过身轻声说了一句“别等他了。”约翰原地转了个圈盯住她,可后者又看回了那块牌匾。“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老人把脸转过来,没有直接对上他的目光,而是低头看向地面。“孩子,我什么都没说。”
约翰又看了她片刻,她很快走开了,走之前再次望了一眼那块蓝色的牌子。“这在搞什么鬼?”他听到了她刚才的话,但那莫名其妙。不过这可是伦敦,即使有胡言乱语的怪人在街上乱晃,也没什么出奇的。而且比起那些他跟着歇洛克见识过的各路货色,这老妇人就显得格外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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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把手插进口袋走进饭店,并靠着窗边坐下。歇洛克上次来的时候就坐在这个位置,因为便于观察人来人往的街道。约翰希望能快点儿见到他。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回归到他作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医生以及半个保镖这种正常的生活轨道。约翰低声地笑出来,意识到在他眼里的“正常”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想自己一定是有些头脑发昏了。看了眼手表,他招呼服务生过来点开胃菜。
*注:这地方也是达尔文故居,所以外墙上有一个纪念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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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一个小时之后,歇洛克还是没到。六点刚过的时候,约翰每一秒钟都在期待着门后出现他的身影。七点时,他开始承认他没听错老妇人的话。他的手机安静得令人窒息,歇洛克一直都杳无音信。可是如果老人的那句话真的是对他说的,那么歇洛克必定就在附近的某处。她在传话,那个口信是为了让他冷静下来,并把他推离正在发生的什么事情。他接收到了。
他拨着雷斯垂德的号码,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此时电话响了。这一瞬间他全心地祈祷这是歇洛克打过来的,结果并不是,屏幕上显示的是萨拉的名字。他对着手机低声骂了一句。她说过她会带汤过来看他的,而他甚至忘了给她回一个电话报声平安。
“萨拉。”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惊讶,好像不知道她会打电话过来。
“嗨,约翰。你怎么不在家?”
“什么?”
“嗯,我现在就在这儿,你们的管家太太刚旅行回来,让我进了屋子,但谁都不在。”
该来的还是会来,认命吧。他想。“萨拉,对不起。我今天感觉不太好……”
“是,这个我知道,你在哪儿?在医院吗?我可以照看一下你。”
“算了,我可不想做你的病人。”
“听着,不是说我要帮你看病。我觉得女朋友照顾生病的男朋友是应该的,而且如果她们碰巧又是医生,就正好可以顺便治疗一下……呃,男友。”
约翰笑了,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歉疚。“你刚才差点说成‘病人’”他不客气地指出。
“没错。你正在回来吗?”
“嗯,我要叫辆出租车,二十分钟内到家。”他可以步行回去,那样会更快,但坐车会给他一段思考的时间。
“好的,一会儿见。”
“拜拜,萨拉”
“拜拜,约翰”
没有对她说实话让他感觉很糟糕,但她给了他台阶下,他也乐得接受。他脑内的某个角落说这可不是男朋友该做的,这对她不公平。但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吊着一颗心,眼下他已经心力交瘁,实在没有精力去思考道德层面的问题了。
回家的路上他再次经过了那块达尔文铭牌。向上望去,他想歇洛克以后会不会也能得到这样一块,以表彰他对人类做出的贡献。他咧了一下嘴,想起他是怎么固执地拒绝他哥哥关于授予他爵位头衔的建议的。
在思维方式上,歇洛克与达尔文有不少共通之处。他渴望了解更多东西,对于真相的探寻比谁都要深入,他不吃不喝地埋首于案件中,直到它们水落石出。还有音乐……他曾经爱理不理地为自己大半夜拉小提琴找借口——“你知道达尔文对音乐的看法吗?他认为人类创作和欣赏音乐的能力早于语言能力。”
约翰向左转到了Tottenham
Court大道上,试着为自己捏造一种病症,让萨拉相信他真的去看过医生,而且又不会从他很正常的体征上看出来他在说谎。
直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周全的借口。他去了Harley大街,因为肩膀的问题约见了心理咨询师。萨拉知道他的瘸腿只是一种身心疾病,但是他的肩膀确实受过伤,留有一道货真价实的伤疤,还会时不时地作痛,并导致了头痛和其他不适感。完美!
在家门前停下时,他希望能看到歇洛克正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萨拉,他的眼神好像想让萨拉明白他能够看穿她的一切秘密,保持沉默仅仅是出于礼貌。约翰知道她不喜欢他,特别是因为他隔三差五就会碰巧在他们约会时冒出来。
但是沙发上面坐着的只有萨拉一人,手里拿着一杯茶,露出大大的笑容。“你总算回来了!我以为有人把你绑架了,要么就是那个福尔摩斯先生把你拐进他奇怪的探险了。好吧,其实这也算是绑架的一种。”
他干笑一声。“没有要求赎金的话就不算。”
“约翰,过来。”她让他在沙发上躺下,检查他是否有明显病征。“哪儿疼?”她问,明显把约翰当做了她的病人,而非男友。
“我昨天晚上感觉糟透了,还有今天早上也是,然后睡了很长时间,一直睡到我不想再躺着了。接着去看了心理咨询师。”
“你现在好些了吗?”
“嗯,好了一点儿吧。不过我还是想去躺一下。他在我的肩膀上打了一针,弄得我现在困死了。”
她笑,“那我去把汤热了怎么样?”
他点点头。萨拉刚一起身,他就走到椅子旁边,把印着英国国旗的靠垫拎起来。他没有坐在上面,而是像自己小时候那样,用胳膊环住它,感到一阵放松。他很奇怪为什么在女朋友就呆在身边,随时都可以过来抚慰他的情况下,还需要这种安心感。他甚至不想去亲吻她。这简直就像是假戏真做了——他刚刚还在装作不舒服,结果现在真的难受起来。
萨拉回来后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但是没说话。她递给他一杯茶然后摇摇头。“你明天也别去上班了,你现在太需要休息。”
“你自己能行吗?”
她笑道:“我确实很讨厌在看病人的空档里没有你陪我聊天,不过是的,我没问题。”
“萨拉,谢谢你。”
约翰自己都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中夹杂了一丝难过,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不值得她付出这样的爱和关心。
“你还好吧,约翰?”
他耸了耸肩,一时间想不出答话。所幸的是这时候汤开始沸腾了,萨拉连忙跑过去搅拌它,不一会儿就给他送过来一碗汤和一把勺子。在拿碗的时候她正好和旁边罐子里的几只死蟑螂打上了照面,却只是倒吸了一口气,这让约翰知道了她也已经习惯了这些东西。尖叫并打碎了三个盘子,是她第一次见到橱柜里的某些物体时作出的反应。
“谢谢。”他开始慢慢喝起来。
“你想让我回去,自己一个人休息一下吗?”她似乎在明知故问。
“哦好,你走吧,不用管我。”太好了,他不是那个开口让她离开这里的人,她是自愿的。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很不厚道,但他是个病人,所以萨拉不会怪他,毕竟她是个医生,见过太多固执的病人。但是他干嘛要这样精心地为自己的答案找借口?他其实不应该在面对她时这么如履薄冰的。
“好吧。”她看向他,很明显并不想听到这种回答,但她也没有问第二遍。“我会告诉哈德森太太你在这儿,她可以过来照看你。”她穿上大衣,“哦对了,你现在不是医生,而是病人,要多睡觉。别跟着他到处跑了,你有你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用不着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那对你的身体没好处。”
他想要扯出一个笑容,但不确定他是否成功了。所有事都已经和两天前截然不同。
“再见,约翰,赶快好起来。”
“谢谢你,亲爱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他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Chapter 6
哈德森太太!他忘了给她买花。他推开靠垫,把汤碗放在壁炉台上,打算再出去买些回来,结果刚穿好衣服,就听见她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华生医生,你怎么起来了?你的女朋友告诉我你病了,需要有人照料。”她上下打量着他,“你看起来可真累,你冷吗?”他紧张地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知道自己现在是暂时踏不出这个房门了。
“来,我送你去床上躺着。”
“哈德森太太,我得说声谢谢。”
“哦没什么亲爱的,我很高兴自己帮得上忙。”
“不不,我是指你做的所有事情,特别是今天一大早就帮我们擦干净地板,还买了牛奶。”
她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语,”你一定是在发烧。”
“不,我没有,我是说真的,谢谢。我想给你买些花不过……我忘了。”他觉得有些脸红。
哈德森太太严肃地看着他,用手背试了试他面颊的温度。“绝对发烧了。”
约翰知道他没法向她证明自己根本就没病,也没法证明他在很诚恳地道谢,何况哈德森太太也很乐于扮演一个照顾病孩子的母亲角色。
她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当成了没法自己爬楼梯的重病号,然后扶着他走进卧室。她环顾四周并扬起眉毛,最终选择了不加评论。他的房间很干净,显得极有条理,每件物品都放在了它们应该呆着的地方,没有一件是多余的。他去过一次歇洛克的房间,讶异于他的朋友竟然能在从门口到床边的路程中做到毫发无伤。他的房间里几乎要被杂七杂八的东西挤爆,其中不光有非法枪支,还有装满了图片和文件的纸箱、试管和一大堆他没法在短时间内辨认出来的物体。
歇洛克之所以让约翰进自己的房间,是因为想让他帮自己把几个装着文件的箱子搬到楼下。他用一个示意“闭嘴”的眼神瞥了他一下,然后用令人惊叹的灵敏动作跨过重重障碍,连找都不用找就翻出了那几个箱子。他的长腿在整个过程中发挥了不小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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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帮他脱下鞋,轻轻地将他摁在床上。“我把茶和热水袋给你拿过来,好好躺着休息吧。我会来查看你的情况。对了,歇洛克哪儿去了?我还以为我能见着他。我之前告诉他我要出两天门的时候,他说他会呆在家里的。”
“等等,你说两天什么?”约翰有点儿犯迷糊,他不清楚这到底是因为他知道了擦地板并买牛奶的人是歇洛克,还是因为歇洛克本打算在家的但却没有。哈德森太太把他的慌乱看在眼里,摇了摇头。“别在意,亲爱的,他一定是有事出去了。不用担心。”
约翰忽然渴望她能够掖一掖自己的被角,并亲亲自己的额头,就像母亲会在自己生病时做的那样,因为她现在真的很像他的母亲。但是她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胃部由于焦虑而翻腾着。
他想要听哈德森太太的话,睡觉、休息,闭上眼睛忘记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也知道自己需要先搞清楚几件事,不管它们有多诡异,他都不能逃避这些已经摆到他面前的问题。
他脱下夹克衫,任它掉落到地板上。稍微乱一点儿又死不了人,是吧?他躺平身体阖上眼皮,双手枕在脑后。这是很不正常的一天。正常的一天会充斥着歇洛克,他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会在雷斯垂德找上门来时容光焕发,会在发现了什么他还不知道确切答案的新事件时绽出一个无比欣喜的笑容。正常就是,他会在某个瞬间猛地起身,踏过茶几,一边用约翰的手机上网查资料一边把手伸进大衣袖子,然后在门边站定,转过身,对他露出那个他太过熟悉的灿烂笑容,用不着说出只言片语,因为约翰一定会紧随在他身后,从无例外。这才是正常,甚至包括歇洛克无聊的时候。他会表现出与自己的极端聪明相悖的极端幼稚,让约翰不得不拿走他的玩具——通常是把手枪,至少也是某种剧毒化学物质——以免两个人同时死在他手上。
而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太不正常了。他突然察觉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歇洛克不在他身边。他把歇洛克弄丢了,不光是修辞意义上的“丢”,他是真的不见了。他的过人活力,他的兴致昂扬,他的笑容,他眼中闪烁着的光芒和他唤约翰名字时的温和嗓音,全都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