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猛地睁眼,他本来没打算让思维朝着这个方向狂奔。说回正题,肯定是歇洛克把厨房打扫干净并且买了牛奶的。歇洛克竟然去买牛奶……这种胜利感让他把自己内心的焦灼连同疑惑忘掉了几秒钟。
但他为什么会失踪?为什么不回他的短信?为什么没有在餐厅里出现?难道他为了追踪什么事件而去了国外?难道他专心得注意不到他的手机上有新短信?他死了吗?躺在某个荒无人烟的巷子里?“天啊,约翰,别想这个!”他得思考点儿别的,否则会让自己抓狂,而且毫无理由,但他脑子里有个微小的声音告诉他原因其实很明显。
他抓起地上的夹克衫,掏出手机,再次给他打电话,但还是无人接听。他等着,一直等到语音信箱的提示响起。他震惊地发现歇洛克的嗓音是多么令他感到安心。
“明显没空。”话音落下,传来一声“哔——”,约翰觉得它简直太刺耳了。
“歇洛克,是我。算我求你,给我回个电话。我必须确定你没事。一定得打给我,拜托。”
他知道自己听起来近乎于绝望,但他没法再自我欺骗说一切都好。事情不对劲了,而且这种情况也是歇洛克没有预料到的。
他听到哈德森太太走上楼来,便赶快躺下装睡。如果看到他在睡觉,她就会很快离开并且在更久的一段时间后再来看他。他需要利用这个空档去找出蛛丝马迹。
她停下脚步的时候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真累坏了。”
又一声叹息后她小心地把茶放在床头柜上,热水袋则放在约翰的胸口处,确认了一下它会好好地呆在那里,然后就轻轻地离开房间。
哈德森太太的举动让他非常感动,果然还是要送花给她的,他想。直到脚步声消失,他才从床上起来,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他知道哈德森太太连歇洛克从楼上叫她都听不到,可同时也清楚她其实只是不想听到而已。他很理解哈德森太太为什么在他们搬进来后没几天就不用手机了。她说反正没人会打给自己,不过约翰忽然明白过来歇洛克其实知道真正的原因——他当时就用一种质疑的眼光看着哈德森太太,而后者装作没有看见。但此时的约翰别无所求,只渴望能接到歇洛克的一个电话。
他应该从哪里下手?下楼,冒着被哈德森太太发现的风险?不行,还是呆在楼上比较安全,而且她就算过来看他,他也能提前听到,并且假装自己在上厕所。那么就先从歇洛克的房间开始吧。
进去之前他压下了一股想要敲门的怪异冲动。未经允许就踏入这个房间让约翰感觉很别扭,再说歇洛克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他拼命地说服自己怀揣这个希望,但内心的更深处却承认他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出现的。
他带着一丝隐秘的歉意打开房门,里面的情景和他记忆中的不差分毫。箱子到处都是,书、图片、报纸散落在地板和床上。有什么地方不太对,约翰打量着面前的凌乱场面,试着把某个疑点找出来,最后终于意识到歇洛克的床貌似没有动过,就好像他之前没睡在上面。约翰用手抓了抓头发。他去干嘛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轻手轻脚地绕过地上的东西。如果他没在自己的床上睡觉,那他是在哪儿睡的?他忽然想到歇洛克也许有个女朋友、情人、或者是类似的谁,他会在半夜的时候悄悄溜出去,第二天早上再回来露面。约翰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可能,他完全看不出这种迹象。
他又来到窗边向外望去。一切都很平常。天已经黑了,街灯朦朦胧胧地亮着,发出昏黄的微光,很难看清什么东西,况且他还把歇洛克房间的灯打开了。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动。从对面建筑的大门遮蔽处闪出一个黑影,几乎称得上是轻盈地顺着马路移动,消失在他视线尽头。
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能将之解释为麦考罗夫特派手下来监视探听歇洛克的情况,看到屋子亮了灯并且里面有个人影,就以为歇洛克已经回家了,于是满意而归。对了,麦考罗夫特,他可以向他打听歇洛克的下落。他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歇洛克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回复自己的短信。他拨通号码,但是没有拨号音,甚至没有转到麦考罗夫特的语音信箱,只能听到一片杂音。
一股惊惧感从约翰心里窜出来。他靠着窗户一动不动,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他不能慌,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他想起过去的自己从来都无畏而坚强,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但他已经不再属于阿富汗了。在那里他之所以能表现出坚毅勇敢,是因为他别无选择。而现在歇洛克不见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歇洛克总会为两人开辟出一条道路,然后在他身前引领着他,所以他从来都用不着对他们正在做的事情进行太过深入的思考。他全然信赖着歇洛克,只专心地把交给他的任务完成好。但现在他孤身一人,完全看不到方向。
约翰等待着一股熟悉的肾上腺素在体内奔涌。他的身体应该是机警的,他的感官变得灵敏,他的思绪变得清晰……可是这种感觉没有降临。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正砰砰作响,情绪渐渐落入一片寂静之中。他拉上窗帘,告诉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寻找线索,接着跪在地板上,开始看那些被扔得到处都是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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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这么做没有意义,可他也想不出其他方法来弄明白歇洛克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几分钟后他又给麦考罗夫特打了个电话,但依然无功而返。一种“事情变得非常糟糕”的感觉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约翰的脑袋开始眩晕。
大部分案件的名字对他都毫无用处,有些资料是已解决案件的索引,他甚至还找到了一叠他博客内容的打印稿,最上面一张是他两天前的更新。两天之前,那时还一切如常,那时歇洛克正陷入沉思,手指叠在一起,拇指支在下巴上。这种姿势通常专属于电影里的反派角色——约翰指出这点时,歇洛克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然后一些不寻常的事情跃入他的脑海。昨天晚上在厨房里,他说过自己会告诉哈德森太太把地板弄干净,但是他已经知道哈德森太太出门了。为什么他还要那么说?他是故意的吗,好让约翰看不出他打算自己来做?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但他也不可能忘了哈德森太太不在家这件事——他从来不忘掉任何东西。嗯,除了那些对他来说不重要的琐事。约翰叹口气,知道自己不能想得太复杂了,有时候答案出奇地简单。
他走到床边,猜想歇洛克没有睡在上面的原因。或者他睡过,然后用穿衣时的那种一丝不苟把它整理干净,再用一些文件和报纸让它显得凌乱不堪。约翰觉得自己开始冷静下来了,他感受到了潜藏在周围的凶兆,但他绝不会让它们成真。他也不承认身边少了歇洛克,他就无所适从起来。歇洛克现在可能正在某处的太平间里睡觉,补足他因为过度工作而缺少的睡眠。
歇洛克床上的文件根本帮不上他。所有的事件都是至少三年以前的艺术品盗窃案。然后他看到枕头上有一个贴着猿猴照片的文件夹。看起来好像挺有用的,但也不能肯定。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是有关大英图书馆即将举办的一个展览的报道和一份《物种起源》的参考文献。他长出一口气,把文件夹合上。
在把床上所有资料都快速扫过一遍后,他看了一眼堆在墙边的一大摞纸箱,觉得在其中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发现。
“帮帮我,歇洛克。”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可他亟需一些提示。如果歇洛克预感到自己会陷入什么麻烦,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会给他留下些线索,明显的线索。不过他很怀疑歇洛克到底清不清楚它们应该明显到什么程度,才足够让他察觉出来。约翰绝不笨,可他也没奢望自己所能知道和推断出的东西可以与歇洛克的相提并论。
约翰转向枕头上的那个文件夹,决定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间。几个小时之内就遇到了好几件与达尔文有关的事情,这很有意思。他猛地醒悟了,那位老妇人已经给了他暗示,那句话确实是对他说的,而且她会看向达尔文的铭牌也是有意为之。铭牌上的内容一定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但他现在没法出门,一整晚都要耗在屋子里无所作为,他痛恨这样,特别是歇洛克也许正在哪里……
“赶快停下。”他奋力拽回自己的思维,不去想他的朋友可能受伤或者死了。不,如果他死了,警察一定会知道的。没人在杀了歇洛克之后还能把这件事遮掩起来。他稍微宽了心,可也觉得自己现在不能继续干杵在这儿了。
他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房间,喝了一点儿早就冷掉的茶。他的电脑还在客厅里,而他得用到它。做了个深呼吸,约翰轻轻走下楼梯。客厅只是变得有些空荡荡而已,但在他眼里已经面目全非了,这种陌生感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笔记本待在茶几上,旁边躺着歇洛克的小提琴盒。他要找到歇洛克。他需要他。这个突然蹦出来的念头让他向后踉跄了两步,撞到了椅子。他之所以会担心,不仅仅是因为歇洛克可能出了什么事,还因为他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坐在沙发上,不会在房间里踱步,不会在灵光乍现的时候转圈……他不会在这儿了。而他想要他在这儿。
“God,歇洛克,你都对我做了些什么?”他握起自拳头喃喃自语。之后的几分钟他都凝视着沙发上方的墙壁,那里的弹孔还清晰可见。那天晚上他实在拿歇洛克的反常情绪没办法,只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而且没法深想为什么自己一想到歇洛克也许会无聊得朝墙壁开枪,就觉得很烦躁。
他转了个方向,视线飘到壁炉上面的头骨上。这个歇洛克唯二的朋友回瞪着他,对所有谜题的答案保持沉默。他忽然有种把它朝墙壁狠狠砸过去的冲动。这很傻,但在这一刻他遮掩不住心头闪过的一丝嫉妒,因为这个头骨可能清楚歇洛克为什么不见了,而他却一无所知。他苦笑着站起身,走近壁炉,结果发现头骨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这让他开始心跳加速。
那是一张关于达尔文展览的广告。至此,歇洛克可以确信自己的提示已经足够明显了。约翰又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冰箱上时他的心猛然一沉。歇洛克经常能让他大吃一惊,比如下一些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指令,可他每次都会在最后茅塞顿开。但昨晚歇洛克擦地板和买牛奶的举动比任何一次推理都让他无法理解。
约翰抄起电脑走回楼上,也顾不上脚步声是不是太大了。到了卧室他又给歇洛克打了电话,听到只包含了两个干巴巴单词的提示音(“明显没空”)响起时,并没怎么失望。他已经预料到了。
“歇洛克,我不管你是给我打电话、发短信、送信鸽、放漂流瓶、生火堆还是怎样,总之你必须让我知道你没事。我需要你……”他停顿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我需要你一切都好。”
放下手机后,他的房间安静得骇人。他觉得他把自己弄成了傻瓜,同时他不确定歇洛克是否明白自己听起来如此惊慌失措的原因。他从来没见过歇洛克表现出类似的情绪,他从来没见过他在考虑周全之前作出任何行动。歇洛克不允许感情侵扰自己的推理。
他一边开电脑一边拼命回忆歇洛克最近是不是提到过大英图书馆和达尔文,答案是没有,他完全想不起来一丁点儿与之相关的谈话。但歇洛克枕头上的文件夹又怎么解释?
大英图书馆离这里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所以明天他一定要去看看那里有什么可疑的。整件事都很奇怪,因为好像关于达尔文的展览更应该在自然历史博物馆里举办,歇洛克为什么要盯上图书馆?他在网上搜了一圈,只找到了大量关于达尔文200年诞辰纪念的网页。图书馆的网站仅仅提到了几本书和《物种起源》的部分手稿,其他就没什么了,没有失窃案,没有警方报告,没有任何异常。
他走到窗边,拨通了雷斯垂德的手机。
“歇洛克?”雷斯垂德很紧张。
“不,是我,约翰 Watson”
“哦,你有他的消息了吗?”
“没有……有的,大概,我也不知道。你那边呢?”
“完全没有。我真没想到他会和我们失去联系。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好像收到了一个口信,但我不能肯定。今天有个女人对我说了一句完全没有前因后果的话……好吧,这不重要。她说,‘别等他了。’我不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她说话的时候在看Gower大街上的达尔文铭牌,另外我刚找到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些信息,关于大英图书馆要举办的达尔文展览。我没法解释这些事情。”
“听着,华生医生。有些事我之前没告诉你,它们需要保密。”终于又可以得到一些情报了,这让他长出了一口气,“我们接到的恐吓中,第一个是关于你的。”
“什么?”他觉得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但还是尝试着理解刚刚这句话的含义,“这是什么意思?关于我?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雷斯垂德犹豫了片刻,“我不应该对你说这个,但是现在歇洛克不见人影了,所以我应该告诉你可能的原因。”
“是因为我吗?”他渐渐明白过来了,恐怕他就是让歇洛克身处险境的罪魁祸首。
“就是你。”雷斯垂德沉默了一小会儿,“有人给我们寄来一封恐吓信,说他们会……干掉你,因为你插手了警察的工作。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是谁在什么地方寄过来的,它的大意就是如果我们不想让你死,就别再把你牵扯进来。”
“这次不怎么危险。”歇洛克那时就知情了,于是尽力地保护他。他让他相信一切都很正常,这样他就不会想要跟着他。歇洛克知道他面临着危险,所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那天并不是无聊,而约翰却没有觉察出来。约翰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太对头了。歇洛克看他的眼神,对他作出的举动,他跟着他走进厨房并且在他泡茶时吓了他一跳,晚上那次也是。他没有在自己的床上睡觉,而是在沙发上,因为他知道客厅比卧室更容易让他警醒。所以他的床看上去没有动过并且铺满了文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约翰在半夜喝牛奶的时候,他那么快就听到了声音。
“我的天啊!”约翰双膝发软,没有拿电话的那只手扶住窗框,整个人慢慢地顺着墙壁滑落下去,蜷成一团,就像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第二封恐吓呢?”他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但是他必须得知道。
“这封是给福尔摩斯的。里面说虽然知道福尔摩斯会确保你不再参与我们的工作,但是他们不信任你,所以他们要让他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其实这和第一次一样,本质上还是指向你,不同的是,它的收信人是福尔摩斯。”
“等等,也就是说,是他告诉你们有第二封恐吓的?”
“没错,他给我打了电话。之后我们就失去联系了。”
“那怎么可能?他干嘛……?好吧没什么。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我老老实实待着,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们就全都没事?”
雷斯垂德大大地叹口气,“也许吧,但我怀疑就连我们的这通电话都会给你和福尔摩斯惹上麻烦。他们肯定知道你对于这件事不会袖手旁观。”
“为什么他们不是让他别再参与你们的工作?没有了他,我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我做的只不过是帮他搜集信息,所以我其实是为他工作的。”
“而他为我们工作。”
“我搞不懂。”
“我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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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约翰把手指插进头发。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一开始只是让他理不清头绪的问题怎么就牵扯到生死了?另外为什么不是他本人收到恐吓?如果知道发生了这种事,他完全可以不再去帮警察查案子。他会照萨拉说的做,专心于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但是寄恐吓信的神秘人物很清楚,他不会离开歇洛克,他不由自主地想帮他,就好像他现在正打算揪出幕后主谋。歇洛克肯定知道这点,否则他不会一点儿口风都不透露。想到这里,约翰心里冒出一种欣慰之情,虽然这种情绪太不合时宜。
“约翰,你想我们这边派些人过去吗?”
“别。要是你们来了,就说明我和你们扯上了关系,这是我现在最不能做的。我得去睡觉了,我太累了。有他的消息就给我打电话。”
雷斯垂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些不安。“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很好。”这话他更多地是在说给自己听,想要让自己真的这么相信,“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我该和谁联系?”
“我不知道,约翰。如果你觉得给我们打电话很安全,就尽管打。不过我不能保证……”断线了。约翰惊恐地把手机扔到一旁。他们讲电话的时候都是单独一人,而且电话都没有毛病,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断线?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心里打鼓,约翰还是站起来穿上夹克。他需要出去透透气,继续呆在这里会让他发疯。至于那些发出恐吓的人,随他们的便吧。他的电话还掉在床下,而他决定把它留在那儿。这样一来自己就不会被人利用手机信号进行跟踪了。他拉开抽屉拿出手枪。他不喜欢随身带着武器,可它确实不止一次救过他们两人的命。而第六感也告诉他,当下他至少需要一件能够给他带来安全感的事物,否则他会撑不住。
然后他锁上门,并给哈德森太太留了张便条以防万一:“我感觉不太好,别进来,可能会传染给你。晚安。约翰”他踮着脚走下楼,虽然觉得这样很滑稽,但他不能被哈德森太太逮住。他蹭到外面,轻轻把门关上,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便径直走到大英图书馆。街对面的奥尼尔酒吧刚刚关门,人们从里面三三两两地出来,而他则站在图书馆的铁门前面,抬头望向牛顿的雕像。
他在想歇洛克会不会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就在他附近。他很想出声喊他,大声地叫他的名字,但这只是股很蠢的冲动而已,他也不打算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老兄,需要帮助吗?”一个衣服松松垮垮的年轻人停在他旁边。“这儿晚上可不开门,知道吧?”约翰皱起眉头看着他。“不好意思……我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年轻人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吹了个口哨,“跟你的那位(birds,*注)惹上麻烦了?”华生不禁苦笑起来,“类似吧,反正也差不多了。”
“没问题。”那人递过手机,还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给约翰递过去一根。“谢了。”他摆摆手。拨通歇洛克的号码后,很快转到了语言信箱。歇洛克的声音再次给了他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他此刻就呆在自己身旁查案子。
约翰挂断电话,把它还给年轻人。“谢谢。”他耸耸肩,接着走向国王十字车站。
“别担心!祝你的那位(birds)好运!”
约翰忍不住笑了。伦敦是个充满意外的地方,他很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留在这里。这个决定直接引导着他走到今天。如果他没有和歇洛克搬到一起,他的生活会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目光逡巡过图书馆外墙的红砖,他想这是他这辈子所做过的最好的选择。他希望明天可以继续留下,后天也是。
他绕着图书馆走了一圈,但什么都没发现。里面没开灯,清洁工应该还没开始干活,或者他们刚打扫完。有那么一刻他开始考虑要不要翻墙进去,不过他绝不能被逮捕,因为那会让他和歇洛克陷入更危险的处境。
回到大门,约翰一无所获地在楼梯上坐下。这时他注意到了左边墙壁上的宣传板,那里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那副著名的达尔文变成猿人的图画。一定就是这儿了。他现在无比肯定。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且歇洛克已经知道了。
但他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他需要睡觉,紧张了一整天的结果就是浑身酸痛。他塌下肩膀,深深地呼吸,逼着自己放松。如果这时候回家,就会被哈德森太太发现,但是呆在外面的话他会被冻死。他不知道流浪汉们是怎么熬过冬天的,除了那些确实死了的。对了,流浪汉。他们认识歇洛克,他们替他做事。要是能和其中的谁接上头,他们一定能帮自己找到歇洛克。
约翰站起来转了个身,想着那些人现在可能会在什么地方。国王十字车站不太可能,他听歇洛克说过,警察已经开始赶他们了。也许可以去卡特莱特公园碰碰运气,虽然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睡在那儿的长椅上。
公园里果然空空如也,约翰只好再往特维斯多克广场的方向走。他很轻松地越过篱笆墙,然后看到两个人影,他们蜷缩在一棵大树下,身上覆盖着报纸和破衣服。约翰想他们如果能住自己一臂之力的话,他身上只有现金作为报酬,但看起来他们更需要一些暖和的衣服。
“那个,”他开了口,试着不会吓到他们,但他们已经醒了,还看着他一路走过来,“你们能帮个忙吗?”
“你是那个医生。”
“没错,我叫约翰 华生。”
“哦, 那个“大脑”呢?”
这个称呼让约翰笑了一下,不过同时他也意识到他们恐怕和自己一样,对歇洛克的下落毫不知情。
“我就是希望你们能告诉我。”他承认道,很高兴他们在被打扰后还至少愿意和自己讲话,“他不见了,我猜你们也许会知道他去了哪儿。“
“唔……我前几天见过他,他问我们有没有见到谁拿着帆布袋。”另一人出了声,“我觉得他在等着什么事儿发生,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约翰咬住嘴唇。最起码他和他的眼线们接触过,而且既然他找的都是在大英图书馆和尤斯顿火车站附近活动的,这就说明他的确预见到图书馆会出事。当然,约翰并不能肯定,但当下他不会放过任何线索。
“他还说了别的吗?他不接电话,也没有信息,他什么都没留下。我找不到他了。”
其中一人掀开破衣服然后站起来。这是个女人,虽然声音无精打采的,但能看出来她非常年轻。“医生,大家可都在说是你给他惹来麻烦的。”
“什么?”他不自觉地倒退一步。
“你看,我们听到的说法是有人想弄死你,福尔摩斯想要阻止他们。谁都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但绝对是帮说到做到的家伙,所以福尔摩斯大概情况不妙了。”
“你一点儿都不知情?”
“要不我们帮你问问别人。”
“你愿意吗?”
“只要你能给我和老公买点儿吃的……”
约翰微笑着,心里不太好受。“当然可以。”
街灯发出的微光穿过树叶洒下来,在一片朦胧中,她好像回给了他一个笑容,接着转过去帮另一个人从报纸和衣服堆里爬起来。他们用一块大塑料布盖住这块地方,又谨慎地在边角处压了几块小石头,然后就出发了。他们没翻篱笆,而是用一把很大的钥匙打开大门。
“你们从哪儿弄到它的?”
那姑娘自豪地笑起来,“我们认识人。”
约翰借着灯光第一次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样子。他也比自己想象中年轻很多。
“我能问问你们为什么住在这儿吗?你们多大了?”
姑娘斜眼看着他,“有时候你没得选择,生活就是他妈的要恶心你,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小孩儿,它都把你逼得你无路可走。不过我们至少在这儿还有个家。”
“你们就不觉得冷吗?干嘛不去收容站?”
她又笑了,但透着股苦涩,他看到她少了几颗牙,“我和杰克在一起,我有他就够了。我可不会去收容所。那里会有人偷东西而且不把你当人看。外面挺好的,空气也新鲜。”
他们最终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快餐店。约翰让他们随便点东西吃。那姑娘咧开嘴,对他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快乐笑容。
“对了,我叫康妮。很高兴认识你,医生。”
他们没把他看做是害他们最重要之人身处险境的罪人,这让约翰很感激。他买了单,拿起找零的一瞬间,他心中有个细小的声音告诉他,歇洛克何尝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们在窗边坐下。他现在能看清对面的两人到底有多脏了,同时猜测着他们到底经历过什么。
“你说歇洛克•福尔摩斯不见了。”她捡起了约翰之前的话头,“我倒是觉得他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不知道还有谁见过他,不过要是他出了事,我们肯定会听到风声。整个伦敦都有他的人。”
“你刚才说会帮忙问问别人,那是谁?”
“守夜的。”她刚咬了一口汉堡,一个壮实的男人就走进店里,向柜台后的店员挥挥手,叨咕着“老样子”,然后在约翰旁边坐下。
“嗨。”
约翰看了看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康妮失笑,对那个男人扬了扬下巴:“在这附近见到福尔摩斯了吗?”
他耸了下肩膀,“”他之前来过,但今天没碰见。”
“他来干什么?”约翰忍不住问道。
男人饶有兴味地望向他,“那个传说中的医生?”约翰叹了口气。
“是的,我就是那个医生。我在找歇洛克,我一定得找到他。你能帮帮忙吗?”
男人用一种让他有点别扭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掏出对讲机。
“1115,,我是1115.”一片杂音。“1115,我是1115”
“1115,怎么了?”
“代号Δ(delta)。”
“Δ?你说真的?”
“没错。”
“了解。”
对话到此为止。
“这是什么意思?代号delta?”约翰来回打量着其余三人。他觉得他现在就像个外星人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弄不明白歇洛克是用什么方法和他们打成一片的。
“Δ是红色警戒。”
“哦。”他先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头,“然后?”
“最高一级的警报。那是个命令,让大家伙儿都把眼睛放亮一点儿去找他。你不就是为这个才来找我们的?”
“没错……”他有点儿发晕。难道他刚刚按下了一个启动按钮,把整个城市的地下网络都搅起来帮他去找歇洛克?这个想法让他有些困窘,“真谢谢了。”
“有了他的消息,我们就告诉你。但你现在还是走吧,要是传言是真的,你已经给我们带来危险了。”
约翰点点头然后起身。这顿饭基本上花光了他的所有钱,但他还是把剩下的零头放在了桌子上。迎上几道不解的目光,他笑着耸肩,“我知道这不多,但我现在只能指望你们了,所以……”
康妮把钱拿过去揣了起来。“谢谢你医生,能亲眼见见你挺有意思的。保重吧。哦对了,他提到过大英图书馆。”
他离开快餐店,还在回味刚刚的这次会面。他们好像非常了解他,他很想知道歇洛克向他们谈起自己的时候,到底都说了什么。
*注:“birds”除了地球人都知道的意思之外,还有一层“小妞、女朋友”之类的意思。这里有个伏笔,所以特别标注一下。
Chapter 9
此时已经是深夜,哈德森太太肯定去睡了,但约翰仍然不想回家。那里已经被盯上了,而他很讨厌受到监视的感觉,不过就他所知,做这种事的也就只有麦考罗夫特派过来的那些人。说到麦考罗夫特,他的电话为什么接不通?还有自己和雷斯垂德的通话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断掉?看来那些流浪汉是唯一能靠得住的人了,而且他们也答应了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通知他。他现在很想随便坐上一辆夜班车,让它载着自己直到天亮,但他也很清楚,如果他还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就必须得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所以约翰强忍下心头的不情愿,朝家里走去。大街上一片寂寥,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人,形单影只。拐到贝克街的时候,他祈求能看到窗户里透出的亮光,但迎接他的只有全然的黑暗。
他走上楼,小心地没有吵醒哈德森太太,并给自己泡了杯茶。他发觉自己冷得要命,于是又洗了一个长长的热水澡。明天的一切都还没有眉目,但他不会窝在家里浪费时间,他要再回图书馆打探一下,谜题最后总是会解开的。
喷洒下来的热水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约翰闭上眼睛,让大脑暂停运转,专心致志地感受着热流抚遍全身,让它们舒缓自己绷紧的神经。然后他又想到了那对流浪汉夫妇——他们最后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呢。他还记得自己在阿富汗是怎么一天天地熬过漫长时日的,在那里,洗澡是种奢望。
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因为他没心思去考虑这件事,而且沙漠里的强风会把身上的异味吹散。那时的每一秒都有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刻,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把他带向死亡。有时约翰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能完好无损地活着,而他的两个同事就被炸成了碎片。当时他们正在帐篷里给一个濒死的战士做手术,结果遭到了炸弹袭击。如果那天不是轮到他休息的话,炸飞的就会是他。
他眨眨眼睛,让水从里面流出来,接着挺直身体。他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回忆起那天、那个地方和那份负罪感了。“Fuck!”他难受得要死,只能将之归因为歇洛克的失踪。
他非常需要补眠。于是他擦干身子,刷了牙,最后终于躺到了床上。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暗示身体赶快进入睡眠状态。结果过了一小时,他仍旧醒着,感到身心俱疲,大脑却还在疯狂地工作。约翰呻吟了一声坐起来,知道自己这副鬼样子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摸黑找到了电话,查看是否收到了新信息。没有短信,没有语音留言,什么都没有。他痛恨他的手机。
他坐在床上发起呆来,任凭一片黑暗把他笼罩。距离事情发生只有24小时——大概要从他下楼去喝牛奶开始算起,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歇洛克。
24小时明明应该不算什么。警察局只有在一个人失踪了48小时之后才会接受报案,但是约翰却觉得歇洛克已经不见了很多天。他的腿开始因为紧张而痉挛,双手也在轻微颤抖。这可不是好兆头。他从来没有如此失控过。
他下楼走进厨房——即使知道这么做也没法帮自己冷静下来——踏上冰冷的瓷砖,在冰箱前面停下,闭着眼睛打开冰箱门然后拿出牛奶盒。他等了片刻,只是片刻,却又好像在这短暂的几秒内历经了永恒的时光。当关上门的时候,他试着让自己感受到一些希望。
寂静无声。
约翰怀疑自己随时都可能会哭出来,一股想要把牛奶盒扔到对面墙上的巨大冲动将他牢牢抓住。他对不起歇洛克,正像他对不起自己在阿富汗的同事那样。他自己毫发无损,而别人却替他承受厄运。这不公平。他不需要这种保护。
怒气冲冲地把牛奶塞回冰箱,走到客厅后他将自己抛到沙发上,沉睡过去。
————————
再次睁眼时,跃进他视线的是周围的阳光、厨房里的一叠盘子……他的心脏猛跳了几下,接着他坐起来,把头扭过去时差点伤到自己。
哈德森太太正站在那儿,围着围裙洗餐具。
突如其来地,他的眼泪就那么夺眶而出。他大脑空白地向后靠去,缩在沙发带给他的安稳感中,让泪水在脸上尽情肆虐。他不记得最后一次哭是为了什么,但他辨认得出此刻在心中蔓延开来的是哪一种疼痛——那是一种绝望。
一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把脸。
“好了,起来吃饭吧。”哈德森太太对于他的泪痕和伴随而来的浓重鼻音选择了缄默。她给他准备了鸡蛋和吐司,还特意用最大的茶杯为他倒了茶。他又想哭了。
“他没回来。”约翰突兀地说道。他实在憋不住了,他得让哈德森太太明白他会搞成现在这副德性不是没有理由的。
“谁?”她在厨房门口停下,“谁没回来?”
“歇洛克。”他忍住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泪水,“他失踪了。”
她皱起眉头,不太明白他的话。
“他不见了,谁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露出了担忧的表情,但只持续了几秒钟。她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约翰,他时不时地就会消失一阵子。我觉得就算是他也偶尔需要休息,你说呢?”
他注意到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他华生医生。
“但他亲口告诉我他手头有案子,而且现在警察都在到处找他,他哥哥的电话联系不上,他也不接手机,还有……”约翰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了。
哈德森太太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我保证他什么事儿也没有。好了,现在你该吃点儿东西了。”她笑着摸摸他的额头,“你还是有点儿发烧。我给你拿药过来。”
他感到脑袋发沉,他也没法否认自己浑身发冷,手掌下的皮肤很烫。这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可到底还是来了。“我很好,只不过是压力太大。”
哈德森太太自然没理他,而是递给他一杯水和一片药。
“我检查过包装了。”她好笑地说道,“谁都说不准歇洛克会把什么东西放到药箱里,我可不想让你出现幻觉。”
他接过药片,喝光了整杯水。也许这会帮他清醒一点儿,接着向后仰去,咬了口吐司,看着哈德森太太把盘子洗完,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小提琴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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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拿过来,小心地打开。要是弄坏了什么地方,歇洛克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他的心忽然刺痛了一下。如果他永远都不会注意到呢,因为他再也不会拿起它了?
这把琴比想象中的要轻。他以前从来没有碰过它,他开始好奇这东西有多难演奏。歇洛克不见得是个多么天赋超群的小提琴手——约翰很奇怪怎么没有邻居抱怨他弄出的噪音,但有时候他兴致上来,也会在这把乐器上奏出美妙的旋律,那些小曲子能让自己不知不觉地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