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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ys of storm 当前章节:15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16

他叹了口气,把小提琴放回盒子,手指温柔地在它精致的琴身上抚过。这时他瞥到一张白色的小纸片从琴盒的格子里露出一角,这个格子通常是用来放备用弦和松香的。再仔细一看,那是张折起来的大英图书馆展览海报。他将它打开,木然地眨了眨眼睛。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他一下子蹦起来,用一步跨过三个台阶的速度冲到楼上的房间,瞬间穿好衣服,再奔下楼时差点跌倒。“我要出门!”他向哈德森太太喊道,后者被他这么急冲冲的样子吓了一跳。

约翰慢跑向图书馆,因为他没有拼命冲刺的体力,而且在大马路上狂跑会招惹来一堆注目礼,而现在这样看起来就像是赶火车。他感受到手枪正好好地呆在口袋里,这一次他也带上了电话,不在乎有没有人想知道他的行踪了。去图书馆不会引起什么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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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在大门前停下大口喘气,同时环顾四周,一切都貌似很平和。调整好心跳频率后,他走进了大厅,祈祷自己别在入口处被人拦下来。他没带背包,这看来是个正确的选择,顺利通过了安检让他宽心了一些。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被监视了,于是顺着楼梯走上去时用了很缓慢的步伐,这时他看到了几名工作人员正在立起展览灯箱和展示板。

他停下脚步,想找出点儿不寻常的迹象。但失败了。学生们坐在在阶梯上聊天或是对着电脑用功,阅览室的门被静悄悄地推开再关上。所有事物都在正常的轨道中运行。歇洛克到底预见到什么了?他拿出那张小海报拼命盯着看。这只是一张印有讽刺画的海报而已,平凡得很。

入口处熙熙攘攘,左边的书店也一样很热闹。他抬起眼向上望,打量着面前这栋雄伟的建筑。在他左侧的楼梯通向一层最里面的原稿室,人文类阅览室在咖啡厅旁边,大厅中央是一个收藏古籍的塔形房间,有三层楼的高度,直达天花板。右侧的楼梯通向其它阅览室,它们分布在联结着两个主厅的通道两边。对建筑感兴趣的人当然会沉醉于它的壮丽,但约翰的心思此刻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达尔文——这位科学家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今年是他200周年诞辰。自从1998年开馆以来,这里一直都在举办各种各样的展览,他不记得有哪一次涉及犯罪活动了。

一动不动地盯着图书馆看太久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约翰沿着左侧的楼梯进到精品展室。歇洛克曾经带他来过一次,为了证明某件莎士比亚手稿是伪造的,并表示自己知道真品在什么地方。约翰记得他是怎么对那本让专家们激动万分的书嗤之以鼻的,而且只用简洁的几句话就拆穿了它的伪装。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从此对他恨得牙痒痒,不过他也没再踏进过这里的大门,至少就约翰所知。

但是显然他已经来过了,或者打算要来。约翰走进这个小房间,里面正在展出英国《大宪章》现存四份摹本的其中之一。它在几个世纪前彻底改变了英国的立法制度,对于这么重要的历史文件,约翰不知道为什么把它放在一个缺少严密安保措施的地方。歇洛克绝对能笃定地指出其中存在的漏洞,演示如何能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把它弄走。不过约翰也怀疑也许根本不会有小偷对这份摹本感兴趣,反正它已经被一场大火烧得难以辨认了。

他斜靠在墙上,看得到角落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在工作。他觉得有点儿恶心,柔和的灯光让他头晕眼花,他需要尽快呼吸些新鲜空气。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急促而有力,他不可以有这种虚弱的感觉。发烧变得越来越严重,他猜想喝点儿茶会缓解一下自己的症状。

他在外面找了张桌子坐下,努力不去在意刮在脸上的寒风。捧着杯热茶,他感觉好了一些。是时候该做些什么了,不能再继续被不安和迷失感牵着鼻子走了。他要开始打听是否发生过可疑事件、有没有收到过警告或威胁、最近有没有人见过歇洛克。

他喝光最后一口茶,昂首阔步地向举办达尔文展览的地方走过去。绝大部分展品都已经布置好了,两个年轻人正忙着在地板上贴进化时间轴。

“问一下,”他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这是什么?”

其中一个小伙子直起身子,“这是你我今天能穿着衣服呆在这儿、并且能进行思考的原因。”见到约翰一副茫然的神情,他抱歉地笑了笑,“这个问题我们今天已经被问了无数遍了。它就是一个该死的时间轴。”

“可能是我问得不好,”约翰说,知道自己被人鄙视了,“这个达尔文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我是说,除了它是200周年纪念?”

小伙子看着他,耸了耸肩,“这个我可不知道。它已经准备了有一阵子了,这个月他们一直在到处搜集原稿,打算把他作品中最重要的部分展出来。

“但是原稿本身没什么特殊的吗?除了他们是达尔文亲手写的,而且是一些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想法之外……”约翰自己都觉得这种用词很好笑。“对不起。我只是……能不能让我见见这个展览的负责人?我是来做安保确认的。

小伙子慎重地看了他几眼,“我去给你找。”然后就向他的同事点头示意一下,消失在展柜后方的门后。约翰知道差不多每个公共场所都有一些密道,好让工作人员不用和普通游客一样走常规路线,以此来方便他们的通行。大英博物馆里就到处都是,歇洛克有一次只花了不到三分钟,便领着他从一端走到了另一端。

约翰低头看着时间轴——怎么有人可以推翻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一切,颠覆自己以为已经完全了解的东西,并且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在发现了一些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后并没有选择视而不见,而是对此毫不隐瞒呢?他是从哪里获取这种力量的?

“你还好吗?”那个小伙子的同事刚刚干完了手头的活儿,此刻正望着他。

“嗯?”约翰抬头,不知道他干嘛这么问。

“你看上去有点儿……”他摆摆手,好像不想说什么冒犯的话。

“哦是的,有点儿紧张。我没事。”他让自己的目光在图书馆的三层楼之间来回飘荡,当视线投向最高点时,他看到一个黑色卷发的脑袋一闪而过。约翰的心跳一下子快得超出了控制范围,同时有种跑上去的冲动,但他却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一点儿。他不是不想喊他,不过那只会让自己出丑,而且就算那是歇洛克,而且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呼唤他的名字,也许是他能采取的最愚蠢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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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再说,那也许是别人,或者是一个幻觉,以他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来说这很有可能。他试着让理智主导思维,但内心却对他吼叫着那就是他,他一切正常,他们现在身处在同一栋建筑里,并且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那个工作人员还是一脸担心,“你确定你还好?”

约翰来到长凳边坐下,不由自主地检查了一下手枪是否还在,情绪渐渐平复。他不再去考虑刚刚的是歇洛克还是什么人,而是将心思放到了某件肯定会发生的事情上。至今为止出现的所有状况,那些他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全都指向了这个地点和这一时刻。歇洛克努力地把他引导至此,他不能让他失望。

终于,在被无休止的不安、混乱和身体上的损耗折磨了数十小时后,他终于开始心无旁骛地处理这件任务。他的膝盖不再痉挛,他的左手也完全恢复了一贯的稳定。他前后望了望,没发现可疑的情况,他所看到的只是满眼的平静景象,但只是暂时。

展柜后面的门打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跟在那名工作人员的身后走出来。她穿着一套黑色的高档套装,头发扎成了马尾,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她非常漂亮。

“我是娜塔莉亚. 罗曼诺夫,是这里的负责人,我能帮你做什么吗?”约翰对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说不出在哪儿见过她。

“你也许帮得上。嗯是这样,不知道这里的安保系统会不会有什么漏洞,我是被派过来确认整个展览能安全进行的。”他镇定自若地直视着她的眼睛,默默祈祷她不会识破自己的谎言。

这个女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还对他笑脸相迎,“没错,我们接到了通知,说有人会过来检查的。跟我来。”

他拼尽全力才没把讶异之情写在脸上。这未免也太巧了,他顿时警觉起来,认识到这有可能是引自己上钩的一个陷阱。但同时,她的轻松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于是他想她们也许真的收到过这样一个消息。她没有带他走那道暗门,而是走了人文阅览室旁边的员工通道。罗曼诺夫小姐用她的ID卡开了门,就在房门在身后关上的前一刻,约翰扭过头,捕捉到了那两名工作人员眼中的迷惑。

他发觉她都还没问过自己的名字。

经过了几条走廊,穿过书架以及摆满了电脑、扫描仪和其他机器的房间后,他们停在了一间办公室前面。她的名字只是简单地被胶带粘在了门上,而且好像还是用记号笔写的。他皱起眉头,而她注意到了。

“难怪你会起疑心。我两天前才从牛津调过来。前任负责人生病了,没法确保展览的准备工作能按时完工,真可怜,他已经为这件事忙了很长时间了。”

她从办公桌下抽出一个文件夹的时候,约翰一直在盯着她,随时都做好了有人会冲进来攻击他或者她会从抽屉里拿出手枪的准备,但她只是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们的安保配置。我们安装了一个最新的警报系统,并且一个月之前已经试验过了。五个保安小组会同时在场内工作,其中有一半是便衣。”

“为什么要这么多人?”他询问道,“你觉得会出事?”

她笑着摇头,“我可不想,但是我们会展出《物种起源》里的一页,它从未出版过而且没人见过。想在这类东西公开前就把它们偷走的大有人在。”

“就像DC的那部宪法?”约翰的这句话让她吃惊得倒吸一口气。

“你竟然知道?”

“很有名。而且我有个朋友跟我说过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听上去挺有道理的。”

她又对他摇了摇头,“你看出什么了吗、”

“啊?”他吓了一跳,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你看出我们的安保漏洞了吗?”

“那扇门。”他脱口而出,“展厅的那扇门前会摆什么东西?”

“一些鸟。”罗曼诺夫小姐说道,“达尔文的雀类标本。怎么了?”

约翰死死盯着她。祝你的那位(the

birds)好运。昨晚在博物馆前遇到的那个小伙子其实用的是复数形式,他那时没有察觉,可现在他清楚地记起来了。他所说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些鸟。他心脏漏跳了几拍。他曾经祈求歇洛克能给自己些许暗示,那时他觉得自己被抛在了一边,拼命想要找到方向。那时他太迷茫也太困顿了,完全没意识到歇洛克已经把他所需要的给了他。

这番醍醐灌顶一定在他的脸上表现了出来,因为罗曼诺夫很奇怪地看着他,但又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约翰笑起来,忽然觉得很有信心,“你知道前任负责人得了什么病吗?怎么都严重得让他没法继续工作了。”

“不知道。”她说,“我只是接到图书馆办公室的一个电话,他们说之前收到了他的医生送过来的证明文件。”

他站起来把门关上,然后转过来面向她,“听好,”在这一秒钟他体会到了歇洛克的心情,那种发现一个案件突然间有了眉目,并且所有事实都能说得通了的心情。“你得把那个鸟类标本展柜后面的门锁上。想偷那件手稿的人肯定会从那里进来。另外,别声张,悄悄地做就行了,不要让谁知道那道门是锁着的。然后打乱展柜的位置,给它们贴上错误的标签,让那些小偷弄混。一定要乱到没人能看出它们原本的顺序。”

她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它有问题?我是说,那道门。”

“歇洛克•福尔摩斯。”他回答,小心地看着她的脸。他仍然在等着她撕去无辜的外表,变成一个恶棍,不过她的反应是不解地摇头。

“我的同事。”他解释道,“他很了解这些事情。”承认这条线索的发现要归功于歇洛克,让他觉得好像是自己解开了这个谜团的成就感顿时消散了,只留下一丝无法言明的渴望。如果事情真的正在朝着预料到的方向发展,歇洛克应该就在这附近,但是他不能亲自出面,所以他必须替代他的工作。为什么他不肯露一下面?就当作是一个小小的肯定,让他确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在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最重要的,让他知道他还平安。

“你能帮我个忙吗?”

她点点头,被他的话弄得有些发懵。他拿起一张白纸问道,“之前的负责人叫什么?”

“钱博雷恩先生。”

他匆匆地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把纸的正面朝向她,好让她看到,接着拽过电话拨通了雷斯垂德的号码,“请把纸上的话念给这个人。”

她刚开始还一脸迷糊,但当雷斯垂德在那一头作自我介绍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不能再大了,好像她终于看懂了约翰写的东西。不过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镇静。

“你好,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是很确定负责大英图书馆达尔文展的钱博雷恩先生已经死了。”

他示意她放下电话,然后握住她正在颤抖的手。“你是怎么知道的?”她低声说,明显意识到自己也面临着危险了,“他出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约翰皱着眉头,“你得相信我。”他目不转睛地看她,“你能做到吗?”

她的成熟似乎突然之间消退了不少,“他们完全没告诉我这个工作会有危险,我本来在牛津呆得好好的,结果他们把我叫了过来,现在我……”他攥紧她的手,让她克制住自己的激动,“我很相信你,呃……”

“华生,约翰•华生。”

“好的,华生先生。你还能告诉我什么?”

她的勇气让他赞赏地笑了笑,“你之前好像就预感有人要偷一些文档了,为什么?”

“拜电视所赐,”

她眼里含着泪水,不过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我看了太多关于艺术品失窃的纪录片,我母亲总是说它们会把我弄得紧张兮兮的,但我想未雨绸缪总没错。”

“嗯,我觉得我们这次面对的不是小打小闹。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犯罪团伙。你得明白,没人会去偷一份还没有公开的展品,因为它对公众来说还没什么价值。你没有宣传这份手稿,它不是这次展览的焦点,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所以它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能得到它这个事实。不管是谁想这么做,对他们来说这都是场游戏,不过这游戏对于想要在猎手和猎物之间横插一脚的人来说,很危险。”约翰觉得自己简直正在为一个拙劣的艺术品窃案记录片做解说。他果然不能再继续看深夜档节目了,而应该好好听一听歇洛克讲的话。它们更加严谨而有条理,即使有时让人听不懂。

约翰感觉轻松了很多,他重新充满了希望,不再去想歇洛克是不是死了或者受伤了。只有这件事情过去,他才能回家,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你得表现得很正常,别让人看出来你起了疑心,也别试图找有可能存在的内奸。你只需要在展览马上要开始的时候锁上门。它几点开始?”

“五点钟。”

“好的,我到时候会在场。万一发生了什么,不要阻止,只管跑,知道了吗?而且别回到这儿。策划这件事的人肯定知道怎么能进来,所以你绝对不安全。”

她点头,紧紧咬住嘴唇。

“不过我还想问一件事,”约翰看得出来她现在脑子里全都是恐怖的场景,于是想帮她分散一下注意力,“我在哪儿见过你吗?”

她笑起来,眼泪顺着脸庞流下。这话很有用,她没那么紧张了,“我不知道。我几乎没出过牛津。”

他猛地想起来,“安西娅!”他叫了出来,“你有一个在政府工作的姐妹吗?”

“我是有一个妹妹,不过不在政府工作。她在一家证券公司做秘书。”

“哦原来是这样,”他晃晃脑袋,“抱歉。”罗曼诺夫小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深究下去。

“没事,”他感觉有必要回到原来的话题了,“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没搭腔,只是领着他往出走,这次他们通过那道密门回到了展厅。从门后走出来的时候,他开始谈论灭火器的重要性,以及他会带些专家过来看看这里的够不够用。她扯出一个微笑和他握手。

“谢谢。”

“客气了。”

他转身走向楼梯。他要上楼,他要去歇洛克——或者别人——刚才站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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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刚刚的人影果然已经不在了,而且也没有谁站在那里。约翰靠着扶手向下望,远远地看到了进化时间轴的全貌——人类全部的进化史竟然能浓缩在一座图书馆的地板上。他呼出一口气,知道这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就算是歇洛克来过,他也没留下证据。约翰勾起唇角,又细查了一遍,因为想起自己其实很少能发现歇洛克给他的提示。可是这次确实没有。

然后他做了他一整天都没敢做的事情,开始思考歇洛克消失的原因。说起来,为什么有人要把自己和警察隔离开?总不会有人蠢到以为自己在探案过程中扮演什么重要角色吧?他只是从旁协助歇洛克,一般是通过问他一些错误问题或是把所有明显事实忽视掉的方式。

不过,他坚信不止如此。歇洛克接到了威胁,被告知一旦约翰没有按他们说的去做,他就会为之付出代价——对方貌似早就知道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也就是说,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歇洛克,那么为什么第一个威胁要直接冲着自己?他们完全可以用一个连环杀人案去引歇洛克上钩。这么做没有意义。

约翰叹着气走下楼。展览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他想自己如果一直盯着这个地方看会不会太明显了,不过故意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更容易让他暴露,所以他干脆大大方方地坐在旁边,饶有兴味地看工作人员干活,很快就发现压根儿没人注意他。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察看自己的手机,却没接到任何消息,雷斯垂德的,麦考罗夫特的,还有最让他难过的——歇洛克的。

他疑心自己的手机是不是被操控了。也许不是雷斯垂德的手机有问题所以断了线,也许麦考罗夫特本来可以联系得上,是他自己的手机出了状况。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证实这种猜想。

他咬住下嘴唇,按了萨拉的号码。他希望她不要接起来,但最后她的声音还是响起了, “喂?”

“萨拉,是我,约翰。”

“嗨约翰,你好点儿了吗?”

“谁知道。”于是他的电话是无辜的,“嗯,我想说声抱歉。”他说服自己下定决心把这件事完成。为真相道歉吗?可他自己都还没做好迎接真相的准备,而且一想到这个他的胃就痛苦地扭成一团。好吧,他昨晚感觉很糟,他反应迟钝,而且对她照顾自己没表示出足够的感激。

“道什么歉?”她听起来有些陌生和疏远,仿佛她之前正在平静地和别人讲话。他乐于接受这种可能性。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她紧张地清了下嗓子,“约翰,我……”

“你和别人在一起?”他很清楚这句话会带来伤害,可他说不出受伤害的会是他还是萨拉。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是萨拉,同时发现自己刚才的语气中似乎带了点儿期待的成分。

“什么?没有!你怎么能这么想……”

他合上眼睛,责骂自己干嘛表现得这么笨拙,事情本来应该很简单。“上帝啊。”他自言自语。他的大脑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他对着干了?他爱她……好吧,至少是喜欢她。她人非常好,又善解人意,她今天还替自己加班,好让自己能在家里养所谓的病。结果现在他竟然在暗示她有外遇。你这一步走得太失败了,约翰•华生。

“我不是这意思。”他轻轻地对着电话说。“萨拉,对不起。”

没有答话。

“萨拉,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不该问这个。”

“是的,你不该。”

“那么,他是谁?”最糟糕的问话又从他嘴里冒了出来,可他明明不想故意伤害她。

“约翰!”

“告诉我!”他不依不饶。

“你没道理会吃醋的。”她苦涩地说。他的心脏感到了些微的疼痛。

“我知道。”

“但你显然不信任我。”

他从没想过她会像现在这样。她不是这样的女人。她冷静,从不发怒,最多只会有些烦躁,但也是因为他没做过什么让她生气的事。每次歇洛克搅了他们的约会,他都不耐烦地让他快走。不过后来他也不在乎了,甚至还等着他的出现。就连萨拉都开始默许他的存在,反正歇洛克也不会让他们俩感到尴尬了。没错,并不是每次约会都能圆满结束,他经常叫一辆出租车送她回家,自己则转身与歇洛克一同潜入夜色,去解决某个紧急事件。对此她从没真正地抱怨,但这恐怕不代表她不生气,只是他没有注意到罢了。

“我很信任你。”

他开始醒悟,所谓的完美结局只是他自己的妄想而已。她最多只是能够容忍歇洛克,她肯定很讨厌自己一个人回家,而且她能不来贝克街就尽量不来,不过这又有什么错呢?那些身体器官什么的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让他败尽胃口。也许她只是不能很快适应它们?

他渐渐反应过来了。昨天她做的事情,包括去看他,带汤给他,给了他一天假期,还让他别去管歇洛克的工作,都是一次竭力的尝试,尝试让他们的关系正常一些。

她有资格对他发火,而他却还要责怪她,这样做太混蛋了。于是他打算重新开始对话。

“我真的很抱歉,你看,我最近有些心烦,表现没有以前那么好,另外我……”他有些畏缩,而且不知道该对这种态度作何解释。

“约翰,”她此刻很镇静——虽然失望,但是镇静,“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你指什么?”

“约翰,我在说我们的事。我让你在家好好休息,结果警察现在就在我们家,问我关于你和你那个疯子侦探室友的问题。”

“是歇洛克。”他打断了她。

“约翰,我告诉你应该过自己的生活,然后就在刚才我明白了,你一直都在这么做。问题是,”她挫败地叹了口气,“我不属于那种生活。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也明白了我们俩不可能单独相处,因为他总会出现。你不想让我难过,我知道,但你如果对自己诚实一些,你就得承认我没说错。”

“萨拉。”她讲出了他没有细想过的东西。他其实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过由于歇洛克的存在,他们两人的关系和其他情侣相比好像确实不太正常。但是在他遇到萨拉之前,歇洛克就已经出现了。他早就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并将之变得令人兴奋、与众不同、有时又充满危险,他没法离开这种生活了。所以歇洛克已经在某个等式中占据了一个固定的位置,而他想当然地以为萨拉对此不会有任何意见。

“我只问个简单的问题,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着一个男人问出口,因为它很没意义,但是我实在忍不住。”

约翰的眼睛闭了起来,用手抓着头发。她在让他做出选择,选择其中一方。过去的一年在他眼前闪回,从记忆深处带出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时刻、那些极其快乐的、迷惑的、震惊的、兴奋的、恐惧的、和偶尔迷茫失落的时刻。其中的若干片段包含了萨拉的身影,而其中的全部镜头都有歇洛克与他同在。

“别问。”他的声音极其微弱,“萨拉,求你别问。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我不想在电话里谈这个。”

“好吧,我以为你在家,可你没有,而且现在有一大堆警察正搜查你的房子。约翰,你在哪?”

“对不起,我不能说。事关重大。”

“那好,雷斯垂德警探有话和你说。”

“不行,我不能和他讲话。那会让我惹上麻烦。”还有他。他想。“萨拉,我得挂了。”

他断掉通话,觉得天旋地转,这种发展绝不是他预料中的,他觉得很难受,但他们早晚都会有这样一番谈话。他昨天晚上就感受到空气中漂浮着的紧张氛围了,她甚至对他摊牌,说出了她想要他做什么。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用了一种女性独有的微妙语句,委婉地表达出来。

而他做不到她所期望的。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该死,他没有哭。他只是发烧了,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手指死死按着手机屏幕。雷斯垂德一定找到了前展览负责人的尸体。他不确定让他知道这件事是否正确,希望他不要把它和歇洛克的失踪联系到一起,并跑到大英图书馆去。如果有警察出现在那儿,他们就输了,然后没人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胸膛里蔓延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疼痛,他在手机上拼出一个单词,然后按下发送键。

“他。”

她会哭,但不会恨自己,约翰知道的,因为是她看到了他之前一直忽略的东西。他非常难过,良心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对她并不公平

,而且她一定是没法忍受这种现状带给她的煎熬了,否则不会把话挑明。

“我真的,非常抱歉。”

这没用,可他必须得说出来。雷斯垂德他们可能会问萨拉自己把她怎么了,而且下次见面的时候那帮人必定会让自己觉得难堪,不过这个插曲大概能让雷斯垂德的注意力从歇洛克身上移开一会儿。

约翰抹了把眼睛,窘迫地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大厅的长凳上,身边都是来来往往的游客,他感到有人正在看他。这种直觉来得无缘无故,但他就是很确定。他向右望了望,没人,再向左转,瞅见一个身影正站在外面,透过玻璃向里张望。那是康妮。

看看时间,还来得及让他出去和康妮说上几分钟的话,更何况她应该带来了一些消息。下楼的时候他不禁想,她说不定会告诉自己他们已经找到了歇洛克,他死了——约翰的大脑直接删除了这个念头。他走出图书馆,笑着迎上扑面而来的冷风和一脸兴奋的康妮。

“要咖啡吗?”他的提议让她翘起嘴角。

“好的,谢谢你医生。”

他用身上的最后一点零钱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咖啡,接着他们坐在牛顿雕像下面,目光同时投向图书馆。

“这里很不一样。”她赞叹道。

“不一样?怎么说?”

“只有一类人会来这儿,那些想了解知识的人。”

他低头对着咖啡微笑,享受着咖啡因缓缓流遍全身的感觉。

“可是去逛商店的人们也有他们独一无二的目的,不是吗?”

她“咯咯”地笑起来,点点头,“好像是。”

“康妮,你到这儿来干嘛?”

她脏兮兮的头发挡住了眼睛,“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他让我们注意拿着帆布袋的人?我刚才看到就这样的两个人走进去了。那些袋子塞在了一个大包里,不过我敢肯定,它们是帆布做的。”

“两个什么样的人?”

“一男一女,他们不像是会来这个地方的。”她指向图书馆。

他必须重视她所说的话,因为她懂得如何识人。

“你有他的下落吗?”他问道,抱着一丝希望。

她看向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的守夜人,他也对他露出过类似的表情,好像他们知道一些事情,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完全没有。”她耸耸肩,“但别太担心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图书馆尖塔上的大钟提醒他,离展览正式开始只有半个小时了。

“康妮,我能帮到你吗?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她咧开嘴,“‘大脑’可从来没说过你这么乐于助人。我有点儿明白你们俩为什么会在一起了。”

他轻笑起来,“不过他有时候会让这件事变得相当困难。”

“好吧,你人很好,不过我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咖啡很不错,谢谢。”

约翰犹豫着要不要再给她一些钱,可他很快就想起来他昨天就把钱包里的零钱都给她了,口袋里仅存的那些也在买了茶和咖啡后宣布告罄。

在他张口表达歉意前,她就对他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穿过大门,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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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约翰感到自己的额头发热——他还在发烧,但说不准到底有多严重。就算是退烧药之前起过作用,这会儿也早就失效了。

他走进图书馆,这次被迫停了下来,不过只是因为他前面的人要打开背包接受检查。他尽量不去想自己口袋里的手枪,免得太过紧张以至招惹来怀疑。

爬楼梯的时候他被一块展板吸引了视线,上面有一些达尔文关于他自己的名言,他细细地看着那些话,渐渐屏住了呼吸:一个献身科学的人不应该有欲望和感情——他应该保有的是一颗铁石心肠。在它下面的几行是另一段话:我就是一部观察事实和得出结论的机器。这真是不可思议,它们简直就像是歇洛克对于自己的形容,有几次当他们两人谈到了歇洛克如何看待自己时,他就给出了这种答案。第一句话让约翰没来由地郁闷,但他也知道它对歇洛克不完全适用,第二句倒是很合衬。歇洛克醉心于案件时就完全停不下来,任何事情都没法把他从案件上拉开——饥饿、疲惫……甚至连约翰也做不到。

他的心情愈发沉重,只好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周边的情况上。最后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然后他见到罗曼诺夫小姐正在用一块棉布擦拭着展板,同时还在查看对于展品的文字描述。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在经过那道门的时候把钥匙插进锁孔,将它锁上,接着走向下一块展板,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停顿。

她很棒,约翰想着。既然已经知道她就是安西娅的姐姐,他就完全可以理解她为什么有种沉稳的气质了,

约翰从没见过安西娅害怕过什么东西。罗曼诺夫小姐看起来心神不宁,但她毕竟是这次展览的负责人,而且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始了,她这副样子也是情理之中的,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就在她拿着抹布走远之前,她给了他一个眼神,并且微微点了点头。而他则深吸一口气,挪到他刚才坐着和萨拉通话的地方。

她没再打电话过来,约翰为此很感激,他的脑子里已经塞了太多东西了。他心不在焉地轻抚着手机,想起歇洛克第一次向自己解释他推理步骤的那天,自己当场就叹服了。即使现在他猜测事实的本领比以前大有进步,也还是搞不懂歇洛克是怎么能在短短的一瞬间发现那么多信息,并且得出结论的——绝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完全正确。他想,歇洛克会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吗?这整个事件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而且寻求答案的过程让人身心俱疲。

结束后他必须要休息了。他只想去别的随便什么地方,将伦敦暂时抛在身后,好好放松一下。

但约翰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个弧度。一旦他们回到家,他绝不会再离开歇洛克,放他独自一人了。他所需要的,仅仅是常态。他要回家,看歇洛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带着征询的眼神盯着头骨,制造点儿什么混乱然后自己会跟在他屁股后面清理干净。这会让歇洛克非常快活,因为这意味着又有空出来的地方可以摆一些新的实验器材了——它们将继续把厨房的大部分空间占得满满当当。真的,这些事太让人愉悦了。

约翰的太阳穴忽然疼起来。他好笑地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象歇洛克试着照顾自己的样子。在他的印象中,歇洛克从来没和锅碗瓢盆打过交道,除了在他料理某些人体器官和化学制剂的时候。不过想象一下,歇洛克带着副担忧的神色递给他一杯茶……这一刻,只是这一刻而已,他放任这个场景充斥自己的脑海,然后就觉得头痛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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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人群聚拢在罗曼诺夫小姐身边,形成了一个半圆,有一些人从楼上的手稿室走出来加入他们,最后一个离开的工作人员则负责锁上了门。到场者里面有若干个摄影记者,但也有热心的参观者和专家。其中几个人身着高档服装,看样子像是投资人或者是便装的保安。

罗曼诺夫小姐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讲话。她先表示了欢迎,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就进入正题——达尔文的作品在他诞辰两百年时有什么重要意义,他对现代学说的影响以及他投身科学后的奋斗历程:它改变的不只是世界,还有达尔文自己的生活。

约翰认为她表现得相当出色。脸上看不出紧张的痕迹,双手毫不颤抖,也没有什么慌乱的动作。不愧是安西娅的姐姐。她此刻正在大谈特特谈能够展出达尔文的著作和里面的插图,这对于图书馆来说是种多大的荣幸。直到她再次感谢到场的所有人,接着将剩下的时间交给馆长时,约翰发现她都完全没有提到过那一份未曾公开过的手稿。

这会让那些记者们大为吃惊的,他们绝对会为了这个疏忽而大书特书。不过就像她答应过的那样,她会首先确保自身的安全。还有,约翰觉得自己对于这次盗窃案的判断出了差错。展览已经开始了,但那页原稿还呆在那里,所以窃贼的目的不是在它还没有公开之前就将之据为己有,相反,他们要在人们都看见它之后再开始行动。他们需要观众的见证,然后它就不再是一个秘密,而是一个事实。不过罗曼诺夫小姐没有提到这件原稿,这样做就保证了它依然是一个秘密——与窃贼所期待的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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