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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ys of storm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16

开场致辞结束后,到场者四散开来进行参观,约翰也混在他们之中。罗曼诺夫没有照他说的那样把展柜顺序打乱,但是她拿走了一些文字说明,好让那页原稿不会太引人注意。他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向她,她正红着脸接受众人的祝贺,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场面。约翰笑着握起她的手,“做得很棒,真的。”他直视着她,轻轻点头。这时他手心里传来一阵紧张的痉挛,和他自己曾经有过的病征别无二致。“谢谢。”她坚定地答道。

约翰转过身,来到本应该展出鸟类标本的展柜前,惊讶地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换成一页关于腐尸的论文了。他简直都要大笑出声,想歇洛克说不定就是达尔文的转世。

“恭喜。”他猛地扭身,差点绊到自己的脚。他认出了这把声音——莫里亚蒂!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如果自己被他认出来,就离死期不远了,他对此深信不疑。但是他一定已经看到自己了,知道自己正在到处晃悠着参观展览。

当然,他当然知道了。莫里亚蒂是那种喜欢把事情搞得错综复杂的人。约翰觉得自己得从这里出去。别跑,他告诉自己。别引起注意。他现在开始后悔自己让罗曼诺夫小姐把那道暗门锁上了,这也许根本就是个错误的建议。歇洛克,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跑到哪儿去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但其中有一部分正庆幸着歇洛克不在这儿,不用面临逐渐逼近的危险。

约翰闭上眼睛数到十,他刚想转过去,就忽然感受到莫里亚蒂已经站在了他旁边。“看看我碰到了什么?”他说话的音调很高,弥漫着一股兴奋,但没有他第一次自我介绍时的那种尖锐。“未公开的手稿。”

约翰慢慢地吸气,知道自己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跑掉了,只好认命地面向他。

“吉姆。”

“约翰,我们两个竟然能再次见面?还是在这里?”

约翰压制住自己的战栗。他不想和这个男人并肩站着,鬼知道他正在怎么计划着折磨自己,然后是歇洛克。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他声音里满溢着讽刺的味道。

“我来看个朋友。”

莫里亚蒂转向罗曼诺夫小姐。“她很可爱,不是吗?可真遗憾。”

约翰扑上去拽住他的领子,“保安!”他大叫,寄希望于谁能听到自己的喊声,“保安!”

两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站在莫里亚蒂身后,“老大,出什么问题了吗?”约翰的心脏一下子沉了下去。

“没有,约翰•华生只是见到我以后兴奋过度了。”

约翰想掏枪,他想向这个威胁到自己、歇洛克还有罗曼诺夫小姐生命的人射出几颗子弹,但他能做的只是放开他。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罗曼诺夫小姐正走出图书馆,那位守夜人走过来,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这栋建筑带走。

他不能让自己表现出放松的样子,莫里亚蒂的观察力不逊于歇洛克,而他必须保证罗曼诺夫的安全。所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人的身上,鄙视地开口,“你想干什么?”

吉姆•莫里亚蒂厌恶地挑起眉毛,“我从不‘想’干什么,我会直接做。”丢下这句话之后他就转身带着两个保镖离开了。

约翰双膝发软。他靠着墙,硬撑着站了一会儿,直到确信自己有力气迈步了才开始缓缓移动。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人群,所以他要完全地融入其中。可莫里亚蒂还是无处不在,他看着约翰,享受着约翰由于他的现身而露出的惊慌神色。

忽然,一个走向楼上手稿室的女人闯入了约翰的视线。她轻而易举地打开门然后溜了进去。约翰一边咒骂自己此时不听使唤的身体,一边拽出手机开始写短信。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这么做。”

莫里亚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到了他身后,距离近到了他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约翰拼命与自己掏枪的冲动作斗争。

“我想跟人告别。”他极其严肃,“你至少得让我把这件事做了。”

“在这世上你想向谁告别?你真的以为自己对谁很重要?”他大笑起来,这让约翰想把他打爆的念头“蹭蹭”地向上冒。

“你所做的只是伤害别人。不过你的无知很恶心,能发现这一点我简直太开心了。”约翰大喘一口气,“我想和萨拉说再见。”

莫里亚蒂狐疑地凝视着他,“萨拉?”他的语调听起来像在挑衅,“我想我们两人都知道她现在多恨你,就在你很漂亮地向她提出了全部的错误问题之后。”

约翰决定忽略自己心中的仇恨,否则他不确定自己会被这股情绪拖向何方——他不想失控。“我知道你根本不了解什么是真正的在乎,但是有时候恨一个人也代表着‘在乎’”。

吉姆•莫里亚蒂朝他笑着,把约翰的电话拿过去然后开始打字。“可爱的萨拉,我刚才和你说的话全都是错的。我骗了自己。我爱你,过去是,将来也是。约翰。”他将它发送出去,而约翰则瞪着他,说服自己不要往他的脸上狠揍几拳——唯一能让他控制住自己的念头就是一旦他抓了狂,莫里亚蒂一定会很有成就感。”

“好了,你已经告别完了。”他把手机扔在地上,然后用脚跟踩在上面,玻璃和塑料在他脚下裂成碎片。“哎呀……”他嘴边现出一个微笑,约翰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一瞬间他仿若穿越到了童年,那时他总是要借助一盒牛奶才能在半夜时入睡,原因之一就是他被人嘲笑。因为他的矮小、他的毛衫、他的安静……那些大孩子们永远都能从他身上挖掘出可以用来嘲笑的地方。他们也找到了他的弱点,于是他在生日时收到的礼物被扔到河里,母亲特意为他做的饼干被踩烂,与泥土混成一团。

而现在轮到了姐姐给他的手机。歇洛克曾经用它解决了一个主题为“约翰其人”的谜题,还曾经用它发短信,让约翰回家,用危险的案件引诱他,对他唠叨着要买牛奶了,或者随便抱怨些什么东西,因为他知道约翰不会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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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静静地盯着地上的一堆破烂时,图书馆外面闪过了若干道蓝光。天基本上已经黑了,闪烁着的光映在了入口大厅的墙壁上,它们一方面让约翰觉得冷静了些,另一方面又给他增添了焦虑。不应该有警察参与进来的。他们从哪儿了解到情况的?发生什么事了?约翰觉得一阵无力。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握的那些东西,全都渐渐消散在了一片蓝光之中。他看着一些黑影向这栋建筑移动过来。

莫里亚蒂不见了。约翰睁大眼睛四下寻找了一圈,完全没发现他和保镖们的踪迹,但这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人们因为警察的出现而变得有些紧张,其中很多人开始往门口走,不安地张望着周围。不过还没有演变成恐慌,这很好。约翰跪在地上,用轻微抖动的双手从狼藉的手机残骸中捡起SIM卡,放在口袋里。他稍感宽慰地站起身走到展柜中间,这样的话,就算有人从旁边过来,也不会很快发现他。

忽然在他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他吓了一跳,似乎被击中的是他一样。人群立刻开始尖叫,并从大门一股脑地涌出去。一个死人倒在他刚刚被踩碎的手机旁边。那个人的头发颜色和他的相仿,而且穿着一件差不多样子的夹克衫。

“不,不,别这样。”他想自己应该相当震惊才对。有人想要杀他,这毫无疑问,而且成功了,但那不是他——又一次,自己逃过了一劫。他不相信所谓的运气——尤其是与歇洛克以及他的各种科学原理住在一起后,但是类此的情况已经在他的生命中发生过太多次了。不过他此刻非常难过,为了那个因为他而死去的人,那个仅仅是来参观达尔文手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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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他竭力地调整着呼吸。不知道谁在大叫“炸弹!”,结果所有的出口都在一瞬间都打开了,被从阅览室里慌张冲出来的人流塞满。混乱场面持续了几分钟,最后渐渐平息下来,起码室内恢复了安静。所有的喧嚣都变得模糊。

附近看不到保安,也没人过来排查炸弹,约翰对此感到很不解。警察还没什么动作地呆在外面。他想说不定莫里亚蒂就是那个大喊“炸弹”的人,或者他发出了威胁,要把整个图书馆炸掉,在英国的珍贵历史上撕出长长的伤口。不管是哪一种,总之出口都重新关闭了,大厅几乎寂静无声。

一个人影小心地走向这边,很明显是冲着约翰过来的。约翰认得他,他就是不耐烦地回答了关于进化时间轴的问题的工作人员。约翰此时站在暗门右侧的展台后面,如果被发现的话绝对无路可逃。冰冷的手枪抵着他灼热的皮肤。很久之前他就应该弄一个像样的手枪皮套的,不过那好像没多大用处,反正裤带和裤腰可以完美地替代。

那个人在本应该放鸟类标本的展台前停下,约翰祷告着自己的心跳声不要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大。透过他眯起来的眼睛和几层玻璃,他见到对方用钥匙打开展台,并把那一页手稿取了出来。约翰浑身僵硬地想莫里亚蒂是对的——他不“想”要什么,他会直接来拿。

右边一个毫无征兆的巨大声响把约翰惊得蹦了起来,不过接下来的咒骂又让他瞬间恢复镇静。把那道暗门锁上是正确的决定——男人就在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拼命想要打开它,门的另一边有人在进行同样的努力,而他们无疑是莫里亚蒂和两个保镖,除了他们之外,这栋建筑里不可能还有别人了。

他听到一个压低的嗓音说道,“他死了吗?”

“没错。”

“你确定?”

“他不就躺在那儿呢吗?我跟你说过我是个神枪手。”

对面又传来一句什么话,声音很小,于是男人把耳朵贴到门上,“你说什么?”

“谢了。”话音刚落,就是另一声枪响。约翰眼见着男人在自己右边直直地倒下去。鲜红的粘稠液体从他头上的伤口处迅速流出,很快就形成一大滩血迹,刚刚还被他握在手里的手稿漂浮在上面。

约翰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跪在他旁边。他知道莫里亚蒂随时都有可能把锁弄坏,然后出现在他身后,可是哪怕只有一丝机会可以救眼前这个人的命,他也不会放过。

男人还有呼吸,但是他的枪伤非常严重。约翰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身处一场战争当中,不断有人在他左右倒下。战场上任何一个伤员都是他的病人,无论是敌是友。他知道这不符合政治利益,但就因为坚守住了这一准则,他才不至于在那段日子里丧失理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用手按住伤口,欣慰地发现对方的骨头似乎没有受创,但是大量出血把他的半边脸和脖颈都覆盖住了。他要救他,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成型。他的手在地板上摸索着,努力地用指甲把进化时间轴抠下来,终于弄到了一大块塑料胶带,然后他回到紧闭着双眼的男人身边,他的血还在不停地向外涌,此时的每一秒都是种漫长的煎熬。约翰捧着他的脑袋将之固定住,同时用双手压着伤口,但他还需要其它能压得更紧的东西。就在他做着徒劳努力的时候,最后一丝生气也渐渐地从男人的身体里流逝了。

约翰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他现在浑身都是血,视线被眼泪所模糊。他知道自己应该恨这个想要杀掉他的男人,但那又怎么样?就在几分钟以前,这个人还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又年轻又聪明,为什么莫里亚蒂要把他拖进这场残酷的游戏。

莫里亚蒂。一想到他,约翰就清醒了过来。他用地上那具尸体的衬衫擦了擦手,然后在下面找到了一把手枪,他想那个很像他的人一定就是被这件武器所杀的。他细心地放下染满血迹的衬衫,让它好好地盖住尸体,接着慢慢地撤回到之前的藏身之处。恰好就在这时,手稿室的门开了,一个女人拿着个很大的帆布袋走出来。现在约翰终于知道帆布袋是用来干嘛的了,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原稿和珍贵的复印件。出于保护艺术的目的,他很想向她开枪,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忽略了。

那女人走下楼梯,当看到大厅里的两个死人时,她丢下袋子,一边大叫一边用手捂住嘴巴。显然,她也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个样子。外面的那些警车灯光让她明白自己现在很难出去,于是她颤抖着捡起袋子,然后消失在员工通道里。约翰此时反应过来了,她是那个在达尔文展览开始之后,最后一个从手稿室出来的人,而且当时还假装锁上了门。他早该发现的,结果又一次后知后觉了。

约翰把思路拉回到当下,告诉自己莫里亚蒂就在门后的某处。他不知道图书馆内的房间是怎么被连结起来的,但可以确定的是,暗门不止一扇。定了定神,他挪向左边的楼梯,并把身子缩在栏杆下方,开始向楼上移动。他需要看到整间屋子的全貌,并好好考虑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警察还是没进来,好像在等着他的召唤。好吧,那是不会降临的。

到了三楼,约翰不得不在最后一个台阶上坐下休息。他头晕目眩,连气都喘不过来,感觉自己的能量已经耗光了。试图救那个男人的时候,他身体里还奔涌着一大股亢奋,但它们留下的副作用让此时的约翰除了精疲力尽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他听到一声叫喊,准确地说,是一句咒骂。莫里亚蒂已经发现了某具尸体不是约翰的了。

“哦约翰,我知道你就在这儿,你很害怕。你觉得你比我聪明了。”他的声音开始尖锐起来,显出一股疯狂,和在游泳池边上的那个晚上非常接近。“你可真是个白痴。”然后,他转向另一个人——约翰想应该是他的保镖,“把他带过来,让他看看。”

约翰的心脏几乎停住了。

他抓住了歇洛克。他一直都押着他,而约翰竟然还在为了歇洛克不在这里而满心感激。他错误地以为他很安全。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他必须看到他们是不是伤害了他。想到这个,约翰就觉得自己的胃部仿佛被谁扭成了一团,他在楼梯上难受得简直要死掉。

呼吸,他对自己说道,给我呼吸。他低着头,想听清楼下传来的每一句话。宽敞得过分的大厅把一切声音都被放大了,更何况现在里面还空无一人。他听到重重的脚步声,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拖着地,再接下来是争斗的声音。歇洛克没法自己走路,只能被人拽着,但他还在挣扎。

约翰勉强吞下自己的哽咽。这不是真的。他很快会全身湿透地醒过来,心脏要蹦出嗓子,却很高兴地发现自己只是做了场噩梦,其中混杂着战争和歇洛克关于冒险的天真看法。他手上的血开始凝固了,他把它们往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慢慢地摸出手枪,尽量不制造一丁点儿声响。

实际上,莫里亚蒂等人在他的有效射程之外,但仅仅是握住枪而已,他就找回了一些淡定。他的思维好像完成了一次自动对焦,顺利地把紧张焦虑排除在外——拜军队所赐,他在这点上训练有素。他知道自己得靠过去一些。

“让空中支援过来。”莫里亚蒂对他的保镖命令道,后者立即开始冲着对讲机说话。

“好了,约翰。你不想出来玩玩吗?只有我跟你,还有我们的朋友。”歇洛克的声音没有响起,而约翰还是不敢向下望。莫里亚蒂会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

很快,楼梯旁边的电梯开始向上运行,发出巨大的轰鸣,里面应该搭载着两个保镖。除了这部机器的恼人声响之外,约翰还隐约听见有直升机正在这附近盘旋。空中支援……原来莫里亚蒂打算坐直升机从这里脱身。

“不管你在哪儿,出来啊,出来吧。”莫里亚蒂的话语带上了引诱的味道。他试着吓住约翰,把他弄得惶恐不安,好让他暴露自己的藏身处。约翰顺着台阶缓慢地向下移动,但只下了半层楼,确保那两个高壮的男人不会一走出电梯就看到自己。这奏效了,他们径直朝后面走了过去。约翰用余光瞟了一下,其中一人的手中是那份染了血的达尔文手稿,但没见到帆布袋。也许莫里亚蒂想要在计划得逞之后亲自拿着它?他怀疑消失在员工通道里的女人会惹上什么麻烦。她现在大概正躲在地下档案室或类似的什么地方,避开警察,更重要的是,避开莫里亚蒂。

他到底能残忍到什么地步?他想让他亲眼目睹歇洛克被他杀掉,这正是他不敢把目光投过去的原因。他最害怕的是,一旦他看上一眼,莫里亚蒂就将会把一颗子弹送进歇洛克的脑袋里。约翰绝不想见证这个场面,他不能看着歇洛克死去。今天不行,永远都不行。他继续向下潜行,因为在二楼会让枪口对得更准。之后他等了一会儿,稳定自己的呼吸。

沉寂持续了几分钟,直到莫里亚蒂再次出声。他的语调相当低沉,几乎是冷静的,其中满含着危险的气息。

“你看看,这真让我觉得可悲。老实说我对你的期待可不止如此。你对罗曼诺夫小姐采取的行动确实非常不错。我没想到她能活着从这儿出去。可我现在正等着今晚最精彩的部分快点儿开始,你却不出来玩儿!”最后几个词他是尖叫出来的,约翰同时还听出来他在打什么人——那是歇洛克。他下手非常狠,但是对方完全不吭声。朋友的勇敢让他想大哭一场。虽然他们两个都知道要随机应变,但是莫里亚蒂已经控制住了歇洛克,现在的情况是他可以轻易地杀掉他,而且他恐怕已经打算着将之付诸行动,掐灭他的生命之火。

“给我走。”莫里亚蒂对歇洛克说道,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约翰听到他们在下楼。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个良机。他此时藏在展览厅里,趁着两个人往下走的时候,他在展台内侧一步步地向他们靠近。窗户外面的警察依然杵在原地,等待着某道命令,他不知道为什么这道命令还没有来,然后他意识到他们一定是看到歇洛克被挟持了,所以不敢冒险进来。他眨了眨眼睛,让因为恐惧而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接着又靠近了一点儿。莫里亚蒂一直都以为他在他们的上面,约翰能从他喊话的方向看出这一点,所以这可能是他开枪击中他的唯一机会了。他垂着脑袋,仍旧不敢看过去。

然后他抬头,看到他就站在那儿,站在自己的上方,站在楼梯的尽头,距离自己大概二十英尺。他举起枪,瞄准。

莫里亚蒂死死地抓着歇洛克——他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嘴上封着胶带,胳膊被绑在一起。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但约翰很快就想到他也许被用了某种药物。莫里亚蒂是要把他当做人体盾牌来用。

约翰从未如此痛恨过莫里亚蒂。

“我的朋友,”他的嘴贴近了歇洛克的头发,约翰能看到后者缩了一下,“现在你就看着他死吧。”

一股无比恐惧的热流灌进他浑身每一个细胞。这句话他不是在对自己说,而是对歇洛克。至此,拼图的最后一块也被拼上了。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莫里亚蒂曾经这样说过。歇洛克一直被它所困扰,但他还是向约翰频繁——甚至有点儿絮叨地——保证自己不会让莫里亚蒂得手。好吧,从歇洛克当时悲伤的表情来看,他应该已经发现其中一种可以得手的方法了。

莫里亚蒂用一只手钳制着歇洛克,他环住他的样子宛如拥抱自己的恋人,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掏出一把枪。他的手出奇地稳定,和他的声音与举止很不相符。等一下,歇洛克的眼里难道有泪水?

约翰看着歇洛克闭上了眼睛,这个简单的动作说明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死去,约翰刚才就是这样做的,而歇洛克此时此刻正在重复这种选择,约翰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再见。”他说,“我得说声再见。”

莫里亚蒂脸上挂着下流的笑容,这笑容在约翰扣动扳机的霎那,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扔下歇洛克,用手按住身体的一侧。约翰又射出发子弹,恨不得把他打入地狱,可另一方面,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歇洛克身上,于是只是击中了他,让他无法继续握枪。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然后约翰看到歇洛克身体前倾着倒向楼梯。莫里亚蒂瞪着他,但是玻璃被打碎的声音让他不得不扭身向上跑,并且缩着头,以免被警察的火力射中。约翰则是把手枪塞回裤兜,不打算让任何人察觉这他在这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歇洛克倒在了他的面前。在莫里亚蒂放手之后,他就让自己尽量平稳地滚下楼梯。约翰连忙把他从最后一个台阶上拉下来躺平,并在纷飞的子弹中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不让他受到任何潜在的伤害。

过了一会儿,他确认他们两个已经安全了,便撕下歇洛克嘴上的胶布,忽略掉他痛苦的呻吟,接着掀起他的衬衫。刚刚在对峙中,唯一能击中莫里亚蒂,同时保全自己和歇洛克生命的方法就是直接朝他身体的一侧开枪,而那一侧正好被歇洛克的身体遮掩住了。

他在流血,但不是很严重。都是一些外伤,包扎一下就没有问题了。

“约翰?”约翰从他的“医生模式”中脱身出来,凝视着歇洛克的脸,轻轻地用手按住他的伤口。

“歇洛克。”这不是一个问句,也不是他真的打算说什么,他只是想要在歇洛克还能活着听到自己对他说话时,唤出他的名字。

“你击中我了。”歇洛克说,但他痛苦的神色却被一抹微笑所取代,这让约翰刚刚逼回去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是的。”他笑出声,“我承认。”

Chapter 14

他一辈子都没如此放松过。在他们周围的嘈杂声全部消退,这一刻只有他们两个,只剩下两个男人为活着而感到快乐。

“疼吗?”他有太多东西想说,但他知道当下的时间地点都不合适。他俯身在歇洛克上方查看他的受伤情况。鲜血从他指缝中间渗漏出来,在它的衬托下,歇洛克的皮肤白得不可思议。

“该死。”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它们上面还沾着另一个人的血迹,而且他现在绝对不符合处理伤员的卫生标准。可是在战争中,更是到处都有血和泥土,再说眼下的又是紧急情况。虽然这样想,他还是把歇洛克的衬衫拉下来,挡在自己的脏手和他的伤口之间。

他的手心能感受到歇洛克的身体。他异常消瘦,即使如此,从中也透出一股令人惊奇的力量。但是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一定不仅仅来源于这种力量。约翰曾经见过他毫不费劲地做到连壮汉都办不到的事情。

“没事。”歇洛克开口安抚约翰。他才是躺在地上的人,鲜血正从约翰射中他时留下的枪伤处冒出来,可他还在试着安抚他。约翰咬住自己的舌头。

最后他终于有精力观察周遭的情况了。他抬起头,看到大厅里到处都是警察。他们砸碎玻璃冲进来,而且有一部分肯定追着莫里亚蒂到了屋顶,不过他很悲哀地想莫里亚蒂恐怕已经逃出去了。他刚才真应该杀了他。如果能再给他一秒钟让他集中精神,他会把莫里亚蒂——这个残害身边所有人,并从中获得快感的变态——干掉。

“谁过来帮一下忙!”他叫起来,“我需要医生!”

歇洛克的手搭着他的手腕,想让他把注意力移到自己身上,“我需要你。”他说,似乎在陈述一项事实。约翰迷惑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豁然开朗,明白了歇洛克需要他,因为他就是他的医生。约翰的耳朵有点儿发热。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他开始向歇洛克提问。

“他对你用药了吗?他把你怎么了?你想要什么?水吗?马上就来。”

“约翰!”命令的口吻。

“你几天都没吃东西了,是不是?你脉搏很弱,但是还不算糟。你的伤得包扎起来。我很抱歉,可我当时没有其他办法,而且……”

“约翰。”他大声说道,又因为疼痛而稍作停顿,“给我安静一会儿。”他的眼睛明亮得很不正常,这提醒了约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以为对方会死而惊恐万分的人。

他的大脑功能彻底失灵,什么都思考不了,除了歇洛克此时看向他的眼神。他从未见过歇洛克悲伤的样子。从未。

“约翰?”是雷斯垂德。谢天谢地!

“约翰,你没事吧?”

他仰起脸迎向他的视线。“约翰,你还好吗?”

“很好,我很好。”他一点儿都不好,但歇洛克才是眼下需要救助的人。

“上帝啊,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拜托,我们需要一辆救护车。”

雷斯垂德看了歇洛克一眼,他的双手还被绑着,嘴唇因为刚刚约翰撕下了胶布的缘故而红肿起来。雷斯垂德把对讲机从裤带解下来,跪在他旁边切开他手腕上的胶带,接着走向门口,招呼医疗人员进来。

“约翰?”歇洛克听上去疲惫至极,“约翰,你还好吗?”

约翰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再也没有力气阻拦它们了。

“不,”他喘着气,“我不好。”他弯下身体,额头抵在歇洛克的胸前。一开始是悄悄地啜泣,之后他就开始放声大哭。自从长大以来,他还没有这样哭过。约翰不在乎有没有人在看他,也不在乎歇洛克会怎么想。全部的痛苦、紧张、沮丧、仇恨和爱喷薄而出,将他完全淹没。

约翰感到有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脑后。歇洛克的手指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一语不发——约翰为此很感激,反正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平复了一会儿情绪,约翰一边抬头一边发觉到自己的头痛一股脑地回来了。

他不想看歇洛克,但他忍不住。

歇洛克闭着眼睛,这让约翰又有点儿慌,然后感到一直呆在他头发上那只手握紧了些,接着滑落到他的脸上,用修长的拇指擦掉他的眼泪。这简直太过亲密了,约翰的心脏濒临爆炸边缘,里面有什么东西崩裂了,一些早就成形了的东西此时正浮出水面。

“约翰,你起来。”雷斯垂德带过来一位医生,他们还弄了一辆担架车。

“你有没有受伤,约翰?”约翰注意到的唯一一点就是雷斯垂德开始叫他的名字了。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以前不会用“约翰”来称呼他。

他执拗地摇摇头,这个动作让他眼前直冒金星。也许他需要喝水。水绝对会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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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次清醒过来时,他正在接受注射,针刺入他的胳膊,带来一阵尖利的疼痛。他睁开眼睛,宽慰地想自己并没有失神太久,因为歇洛克还在被人抬上担架车。他准备起身跟上去。

一个医生轻轻地按住他。“别动。你刚才晕了一分钟,而且在发烧,还挺严重的。我们得给你喝点儿东西,然后把你带回医院。你感觉怎么样?”

约翰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发烧了,并且浑身酸疼。

“我没事。我必须跟着他。”他指着歇洛克被抬走的方向。

“不好意思,但是你现在的身体不……”

约翰的目光坚定起来。他刚才确实晕倒了,可是他不能离开歇洛克,说不定那个医生是莫里亚蒂的手下,所以他要让歇洛克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我一定得去。”约翰撑着自己站起来,脚下打晃,但起码他有了一个可以前进的方向。深吸一口气,他跟在了担架车后面。

外面彻骨的寒风帮他摆脱了恍惚状态,偶尔有几片雪花从伦敦橙红色的天空中飘下来。他应该再哭一场的,为了他还活着。

约翰享受了一会儿扑面而来的寒冷空气,接着就马上回到现实,径直走向正等着送歇洛克去医院的救护车。“我要跟他一起去。”毫无疑问。

医生打量着他,粗略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你现在最好也躺在担架上,不过如果你还能坐……”他朝救护车的方向挥了挥手。

“我能。”约翰想自己的发烧还不至于影响到自己的判断力。

在他们把歇洛克放进车里之后,他也爬了上去。

“我能在这儿包扎他吗?”约翰很认真地问道,医生却回了他一个责备的眼神。

“我说真的。”约翰觉得有些无助。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了,可他要确保歇洛克尽快好起来。

“不行。你全身都是血,而且手还在抖。你跟他一样都得进医院,以一个病人的身份!”医生的声音不容置疑。

于是约翰不再请求了,他身体前倾,握住歇洛克的手,佯装正在感受他的脉搏。歇洛克睁开眼睛,看不出一丝痛苦。“你给他做过处理了吗?”他问医生。

“他好像还在被什么东西控制着,所以很遗憾,我们现在还什么都做不了。”

约翰把视线移回去。“歇洛克,”他小心翼翼地探询,害怕莫里亚蒂对他做的事会造成长期伤害,“还醒着吗?我在这儿。别离开我。”

歇洛克笑起来,“我哪儿也不会去。”说完这句话,他失去了意识。

约翰尽了最大努力才没让自己吓呆。他用手按住他的脉搏,过了一会儿又拉起他的衬衫,看他是否还在流血。医生刚刚用绷带缠住了他的伤口,虽然它们已经被浸透,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血被止住了。

医生忧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他把约翰的手从歇洛克的胳膊上拉下来,检查起他的脉搏。

约翰想把他瞪回去,但考虑到此时应该避免无谓的争吵,所以他放弃了解释或者抗议,而是要了杯水。

一杯水下肚,约翰感觉没那么糟了。他向后靠着,逼迫自己的身体平静下来。一到医院他们两个就会被分开,所以现在就算累得要命,他也绝不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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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医院,他告诉自己要保持清醒。刚刚喝的水确实有些帮助,但还没大到能让他彻底恢复。他很羡慕现在正安静睡着的歇洛克,他们把他从救护车上抬下来并送进急救室的一路颠簸都没能将他弄醒。

约翰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我要给他包扎。”他说,试着强势一些。“给他缝合伤口的人得是我。”

正在小心推着担架车的护士奇怪地瞥了他一下,约翰并不气馁。

“能不能告诉我在哪里消毒?我马上就去。”护士皱起眉头,加快了推车的速度。

“求你了!”其实他知道在医疗人员面前恳求是没用的。他自己就见识过太多了,而面前的这个护士也不会例外。

“答应他。”约翰震惊地呆立了几秒钟,然后大步追上担架车,在长长的灰色走廊里跟着它一路小跑。“这件事我要他来做。”

歇洛克醒着,并且还在说话。他身体里的药物并没有让他永远昏睡下去。约翰的身体开始亢奋,散落的力量又从各个角落里聚拢过来。

“求你了!”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冷静得多,“我是他的医生。”

护士上下审视着他,然后点点头,“我觉得他可以。”她对担架车另一头的男人说道,“不过他得把自己弄干净。”

一种安心感从约翰的头顶贯注而下。歇洛克被推进了外科治疗室,他则站到水池边,让热水冲洗自己的前臂和双手。这感觉很舒服,但他只享受了一小会儿,就开始用力擦洗,好像自己感染了什么致命的疾病一样。有个细小的声音提醒他——虽然你被允许处理别人的伤情了,可是别忘了你自己还需要治疗。他没法深想其中的含义,只专注于眼下的任务。

从医生处得知,鉴于歇洛克可能被用了药,所以虽然他已经做了血液测试,他们还是不能冒险给他注射麻醉剂。也就是说,他要在清醒的状态下接受伤口缝合。

“歇洛克?”约翰试探着把他叫醒,好确定他还在。熟睡状态会帮助减轻痛感,但约翰管不住自己——他需要知道歇洛克还有意识。

歇洛克睁开眼睛,试着坐起来。约翰立刻把手压在他的胸口阻止了他,“别动。”他的声音平稳而专业,“我要开始处理你的伤了。”

然后他看着歇洛克的脸,希望自己的听上去很可靠,“会很疼,但我一定速战速决。”

“约翰?”歇洛克虚弱地说。

“嗯?”

“来吧。”约翰的直觉告诉他歇洛克想说些别的东西,但他现在没工夫考虑这个。他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动作。在给伤口消毒,然后用针刺透歇洛克皮肤的时候,他听到歇洛克倒吸几口气,然后就再也不吭声了。约翰用肘部压着歇洛克的胃,以此来减轻他的疼痛。他用了十针来缝合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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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把线头剪断的一瞬间,他的手就开始颤抖,然后是彻底的筋疲力尽。他把器材放到旁边,尽量让自己站直。他极其想要不管不顾地躺在歇洛克身边,这念头很好笑,可他也知道,如果不想就地瘫倒的话,他确实得马上找个地方坐下来。

他蹒跚着晃到房间里唯一的椅子旁。“我现在要去看医生了。”他喃喃道,几乎已经半梦半醒。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约翰记得不是很清楚,只确定从头到尾都充斥着模糊的吵闹声和脸孔,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靠近然后离开。他感觉到自己接受了另一次注射,但他的意识实在太涣散了,甚至没法表现出自己很疼。最后他被按到床边坐下,一个护士脱下了他的鞋子,他则挣扎着拽下了毛衫和衬衫,没去管染着血迹的裤子,接着一头栽倒,沉入了完全的宁静、黑暗和舒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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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惊惧中醒来,全身都浸透了冷汗。周围的一片漆黑加剧了他的惴惴不安。他这是在哪?出什么事了?他抓住床单,拼命地换回自己的理智。

“约翰。”他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但突然间就清醒了。“约翰,没事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他的胳膊上还搭着一只手。

约翰朝身边的那个黑影表达着自己的恐慌,“歇洛克,你跑到这儿来干嘛?”他看不清他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在伦敦,再黑暗的地方都会多多少少有点光亮,但这个常识好像不适用于当下这个房间。

歇洛克叹了口气,约翰不知道它是出于疼痛、疲倦还是烦躁。“约翰,你做恶梦了。”他解释道,声音和平常很不一样,充满了真切的关心。

约翰猛喘着,几乎称得上“急促”了,他试着放慢呼吸。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场景是个错误,正常来说应该是他坐在歇洛克的床边握住他的手。等等,什么?歇洛克正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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