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这才发现,歇洛克刚刚把手从自己的胳膊上移到了手上,轻轻地握住。他想让约翰集中注意力,“没事,我在这里。”
在睡觉的时候他恐怕喊了歇洛克的名字,约翰一下反应了过来。多亏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否则瞎子都能看出自己红了脸。
“我们在哪?”约翰问,手上覆盖着的温暖触感一直没有离开。
“你给我做了手术。”歇洛克加重了“手术”这个词,“然后你就撑不住了。我当时很担心,因为你身上有大量血迹。”他的声音依然和平时不太一样,也许身处于黑暗之中会让他说一些通常不会说的话。
约翰轻笑,“我没给你做手术,我只是给你包扎了伤口。疼吗?”
歇洛克想了一下,“相比起来,不算疼。”
“相比起什么?”约翰觉得歇洛克又一次把他真正想说的东西藏了起来。他在考虑要不要在这里、在黑暗的包围中谈一谈整件事。万一提到对于两人来说都有些奇怪或尴尬的话题,也可以归咎于他们正处于受惊和虚弱状态之中。
歇洛克移开了他的手,约翰立刻开始发冷,“别走。”
他听到他声音中的笑意,“你不应该把我赶回去睡觉吗?”
他是对的。仅仅因为他坐在床边会让自己舒心而放松,就想把他留在这里,这想法太荒唐了。“没错,对不起。去睡觉吧,你失血很多,需要休息。”
歇洛克还在笑,“不,谢谢。”
“歇洛克,我必须……”
“闭嘴,约翰。我很抱歉,我知道。你所做的事情极其勇敢。从来没人……”话音逐渐变弱。约翰感到他站了起来,并且因为挺直身体带来的疼痛而抽了一口气。“睡觉吧。”然后他俯下身,把约翰拉起来,给了他一个别扭的拥抱。约翰用手撑起自己的身体,朝他靠过去,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歇洛克的面颊与他的贴在一起。“谢谢。”他低语。之后他放开约翰,让他躺下。
片刻之后,他听见歇洛克爬上了床。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没穿上衣,歇洛克也是。他再次脸上发热。这可不妙。“我就呆在这了,没意见?”歇洛克似乎很累。
“可以。”
“晚安,约翰。”
“晚安,歇洛克。”
“约翰?”
“嗯?”
“没什么。”
约翰拉开被子并闭上眼睛时,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笑容。他第一次彻底地放松下来,迎接迅速降临的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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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一个过来为他们做检查的护士弄醒的——她正站在歇洛克的床边。歇洛克侧身躺着,手枕在脑袋下面,护士给他察看伤口的时候,他就看着约翰。后者对他露出微笑,他也回了他一个。他们都把目光锁定在对方身上,直到护士命令歇洛克躺平,他才移开视线。“我今天能不能出院?”他好像很自信会得到肯定的答案。护士摸了摸他的脉搏,又查了下他的心跳和瞳孔反射,然后点头,“我想没问题,不过我们得等你的血液检查结果。”
约翰皱起眉头。他们怎么能在短短一天里做完?血液检查一般都很费时间,等所有结果出来最起码要一周。
“麦考罗夫特。”歇洛克只说了一个词,护士一脸疑惑,但约翰完全明白了。
“我能洗个澡吗?”约翰突然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样子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护士朝他走过来,“我先给你检查,但估计没什么大问题。医生签字后你就可以走了。”
他坐起身,让她听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频率,“烧已经退了。”她告诉他,“最好再休息几天。流感再加上受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得了流感?”歇洛克一副意外的样子,约翰想起来他曾经说过自己的健康状况良好来着。不过他并没有嘲笑他出了错,而是抱歉地笑了笑。
“好了,”护士说,“去洗澡吧。想让谁给你们送些衣服过来吗?”
“萨拉。”歇洛克忽然提议,但约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这行不通。歇洛克右边的眉毛高高扬起,几乎可以被前额上的头发挡住。
“雷斯垂德。”约翰知道他肯定有一大堆问题要问他们,而且哈德森太太也会放他进门的,因为他总是时不时地就去进行所谓的“毒品稽查”——要么是找一个借口去监察他们,要么就是在想寻求歇洛克帮助的时候放不下架子。再说,他应该清楚他们的衣服放在哪儿。
“好主意。”歇洛克的语气让约翰知道他们两个想到一起去了。
“你给他打电话?”
“我不能,莫里亚蒂把我的手机毁了。”
歇洛克看上去好像被人揍了几拳,然后明显很不爽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号码的时候他盯着约翰,而约翰在想对于手机坏了这件事,歇洛克难道会和自己一样伤心?好吧,事实上歇洛克用那只手机的次数比用他自己的多得多,所以他会难过可以理解。但是他竟然会对一件物品产生感情,这太不正常了。
“雷斯垂德?我是歇洛克
福尔摩斯。是的,是的,哦,现在不行。我们想要些干净衣服,得是我们自己的。你能不能给我们带过来?没错,我和约翰。嗯,不,谢谢你。”
约翰觉得很有趣。不知道除了打听身体状况之外,雷斯垂德还问了他什么。
护士有点儿看不懂他们在干嘛,索性转过身去,“我给你拿条浴巾。”接着就走出房间。
“你还好?”自从他们醒过来之后,约翰还没正经地问过这个问题。
歇洛克的眼中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神色,“我想是的。不过我想回家。”
“嗯,我也是。”
他掀开被子站在床边,忽然僵住了。“歇洛克,我的手枪。”他轻声说道,焦躁地看向周围。
“约翰,冷静点儿。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拿走了。我可不想让它走火。不用问了,它在你的上衣里面。”他朝衣柜扬了扬下巴。“你没受伤。”歇洛克已经观察到了,所以这个本应该是问句的话变成了陈述,“你身上的血是哪儿来的?”
约翰看到歇洛克正兴趣满满地打量着自己。这件事太复杂了,他希望护士赶快回来,因为这样下去的话,歇洛克绝对会推测出某些事实的。
“约翰,你真的没事?”
他觉得自己从脖子一直到脸颊都发红了。他骗不了歇洛克,但他也不想说,转移话题又会让自己暴露得更彻底,“对不起”,这也许是能帮他从当前状况中脱身的最佳方法。
“约翰?”
“歇洛克,干嘛?”他不想表现得很恼怒,可实际上他却表现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歇洛克的眼睛让自己这么有罪恶感。
“很好。”
约翰拒绝去想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谢天谢地,护士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条浴巾。
“结果出来了,你没问题。”她宣布,“所以衣服一到,你们就能出院了。”
“谢谢。”说完这句话,歇洛克又扭过头去看站在房间中央显得很不自在的约翰。
“我去洗澡。”约翰抄起浴巾冲进浴室。他顺了顺气,走到镜子前,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的头发纠缠在一起,脸上沾满了血迹和污垢,甚至脖子下方也有。这也难怪,在给歇洛克缝合伤口前他只洗了手,他这时总算可以理解自己在离开图书时为什么会有奇怪的目光投过来了。
约翰松了一口气,脏成这样,歇洛克根本不可能看出他脸红了。他伸出手,顺着泪水在脸颊上留下的痕迹摸了摸。他还过抱过侥幸心理,想前一天晚上也许没人看到自己哭,但现在他得面对现实——任何人都能在瞥他一眼后就能看出来了。约翰打算把这件事所带来的羞赧抛到脑后,重新恢复正常的思考和行动。他脱掉裤子,走到花洒下面,满足地叹息一声。如果说上一次洗澡像是种恩赐,那么这一次简直就是天堂。他耐心地擦掉污垢,一遍遍地洗头,试图让昨晚的恐怖事件在他皮肤上留下的印记全部消失。
他仰起头,让水流打在脸上。他知道他用不着为它们付钱,所以他调高水温,又在下面站了一会儿,慢慢地找回了一周前的那个约翰•华生。虽然还不完全,但他觉得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接近曾经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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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终于,约翰开始为自己霸占浴室这么长时间而愧疚起来。他裹着一条浴巾往外走,当他往镜子里看去时,他的体内又注入了力量,特别是自信。这样才对,他的脸干干净净,没有血渍、污垢或者泪痕。此刻和一个普通的清晨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他身处医院,而且已经快到中午了。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只顾着在这里感慨万分,竟然还没询问过歇洛克遇到了什么事。他消失了两天,并且很可能一直都落在莫里亚蒂手上。结果却先说出了“你还好吗?”这句话,而这本应该是自己的台词。歇洛克那时躺在地上,伤口流着血,情况比他糟得多,却还在安慰他,为他抹掉眼泪。
约翰擦干身子,发现没有衣服可穿,而且他相当厌恶病号服,于是只好围了条毛巾,静静地走进病房,歇洛克正用窝在沙发里的姿势躺在床上,头枕着双手,双腿叠在一起,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约翰的脚步声也没有扭头,只甩过来一句“总算洗完了”。他又变回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歇洛克。约翰又欣慰又有些许失望。
“歇洛克?”
“嗯,约翰?”他很喜欢在答话里加上约翰的名字,好像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你出什么事了?”
他看到朋友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二十种尖刻的表情,但却都没从他的话语中流露出来,“我们能不能回家再说?我讨厌医院的这个地方。”
“哦,因为你觉得这里是给活人用的。”
“完全正确。”
约翰失笑。是的,歇洛克彻底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
“你要洗个澡吗?”他很好奇歇洛克会怎样精心地对待自己的伤口,同时他也有预感——他根本就不在乎。“但别做什么实验,比如观察水流对于刚缝合的伤口有什么影响。”
歇洛克扭过头,用眼神告诉约翰他就知道他会说这种话。约翰以为他很快就会移开视线,继续盯住天花板沉思,但他没有,他只是歪着脑袋看着约翰。很明显想说点儿什么,却觉得当下的环境不合适。约翰走向窗边,注意到了他之前一直忽略的景色。“歇洛克,下雪了。”
“显然。”
不奇怪,他可能已经闻到了味道或者察觉出屋子里的光线发生了变化。约翰没有搭腔,望着雪花翩然落地。想起了康妮和杰克。他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熬过这种天气,同时希望他们一切都好。
约翰嘴里呼出的气息在窗子上形成一团白雾,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他冒出一股想在上面画上几笔的幼稚冲动。他笑着转身,发现歇洛克还在看他。约翰想这很正常,他总是这样,自己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他坐在床上,与歇洛克四目相接。后者看上去很放松,甚至过分安静了。他猜这是因为他正等着从这里离开。
“我不在这儿洗澡。”歇洛克最后蹦出来一句。
“你想回家再洗?”
“是的。”
“好啊。”
“约翰,你觉得他们看到你了吗?”
“你是说我开枪的事?”
歇洛克点头。
“你认为我会有麻烦?”
“你都够坐牢的了。我绝对要避免这种情况。”他坚定地说,但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即使是他也有帮不到约翰的地方。
“很高兴你没受伤。”沉默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我很抱歉。”
然后他把目光从约翰的脸上收回,投向别处,似乎在生自己的气。就在约翰想问他在为什么道歉的时候,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
“你们两个小子还不错嘛?”雷斯垂德见到他们尚在人世而且很清醒,大大地放宽了心。
“站在外面不进来,还真不像你。”约翰笑起来,歇洛克的唇角抽动了一下。
“衣服带来了?”
雷斯垂德走进来,把门关上。“天知道我多想带女装过来。”他很快活地咧着嘴。
歇洛克敏捷地坐起来,“别以为我们在住院,你就……”
“歇洛克。”约翰制止道,他不吭声了。
“华生医生。”雷斯垂德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他的衣服。歇洛克盯着他。约翰突然很想换个位置,看看他们两人现在各自都是什么表情。好吧,其实他不怎么关心雷斯垂德的表情。
他打了声招呼,就进了洗手间,留下那两个人单独谈谈。雷斯垂德一定满肚子问题。果然,当他出来时,雷斯垂德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歇洛克坐在床沿上,胳膊撑在身体两侧,听见他进来了,就抬起头,一路看他走到旁边的病床边坐下,陪自己一起听雷斯垂德提问。
约翰看得出来,歇洛克在隐瞒真相。他巧妙地绕过问题,诱使它们最终变成对于自己身体状况的询问。约翰兴致盎然地听着,知道雷斯垂德离放弃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是对的。当歇洛克再次避开雷斯垂德提出的”莫里亚蒂怎么会出现,事件背后有什么阴谋”这一问题后,他就把本子和笔扔到一边,将装着歇洛克衣服的袋子递过去。歇洛克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似乎要确认各个部位还能正常工作,然后就把衣服掏出来。约翰从没见过他上身赤裸的样子。他晚上总穿着件T恤,外面经常套着那件睡袍,让他看上去老成了不少。约翰不能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在他认识的和歇洛克年龄相仿的人中间,没有谁的穿衣风格与之类似。他的服装总是精致又昂贵,但看着他在无聊的日子里赖在沙发上,或者兴奋地咒骂某个失败的实验时,约翰就知道他的样子可以有多年轻。此刻他看到的是他瘦削的胸膛、腹部,还有后背,他的肌肉随着动作而移动。那个伤口恢复得很好,但它提醒着约翰当时他为了救两人的命,采取了怎样孤注一掷的行动。他对此既骄傲又难过。
“约翰,你就算盯着我看,它也不会消失。”
雷斯垂德转过来,朝他挑起眉毛。约翰很清楚,自己要么选择不好意思,要么大方地接上话茬。
“我在想真希望它能快点儿痊愈。”他避开雷斯垂德的眼神。
歇洛克穿上衬衫,只是笑了笑。“你们不会不用搜查就‘碰巧’知道我的衣服在哪儿吧?”他问雷斯垂德。
雷斯垂德回望他,“老实说,我们还真没怎么费力气找它。我们的兴趣在别的东西上,比如说炸弹。”
“那儿没炸弹。”歇洛克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万一你们真找到了,我倒很想把它给要回来。”
探长轻轻摇了摇头,“我真喜欢昨天晚上的你,那时你可安静多了。”他明白自己正往枪口上撞,可还是一个没留神,让这句话溜出了嘴边。
歇洛克的眼神严厉起来,但约翰知道那是假装的。看歇洛克恫吓那些最自信的人——当然,也包括雷斯垂德——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项乐趣。“我想我还是走吧,还有活儿要干。等你们觉得可以回答问题的时候,打电话给我行吗?”
约翰点头,歇洛克则瞪着他。“对了,不用谢,我是说那些衣服。”他朝约翰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出房间。
“歇洛克,他心情真不错。”约翰止不住地勾起嘴角。
“嗯,而且还会继续高兴一阵。”歇洛克答道,也在笑。
“我们回家怎么样?”
“他们没看到你开枪。”他一边在各种表格上签字一边说,声音很轻,但非常笃定。“他们确实看到你做了某些事情,因为当时你的手很明显地举着,不过具体是什么他们就不知道了。他们还以为是那个弄得你满身都是血的人做的。”他摇摇头,让人觉得他在为了警察们的愚蠢而惋惜,“我真不知道安德森怎么还没被炒掉。”
约翰从他手里拿过文件夹,同时瞄了他一眼,意思是自己不赞同他的看法。他等着歇洛克出口反驳自己,但对方却保持了沉默。他在出院证明和同意他接收歇洛克作为自己的病人的文件上签了字,接着放下笔,看向歇洛克。
“现在走吗?”
短促的点头。“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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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洛克冷得要命。雷斯垂德给他带来了一件约翰从来都没见到过的毛衫,约翰觉得探长是故意的,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穿上它了,但这衣服根本就不够用。约翰逼着他围上了自己的围巾,除此之外他就有心无力了。
他在发抖,即使出租车司机开了暖气,他也没暖和起来。约翰看得出歇洛克有多讨厌这种自己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他正盯着窗外,看着飞驰而过的大街小巷。雪一定下了很长时间,到处都是一片银白色,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每到雪天,伦敦就好像从世间消失了一般,这真的很有趣
歇洛克抖得愈发厉害,约翰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蹭过去,把胳膊放在了歇洛克的背部,上下摩擦起来,歇洛克把头扭向他,一脸讶异。当约翰的手按到了肾脏附近的某一点时,他缩了一下,痛苦地倒吸一口气。
“Shit, 不好意思。”
“不,没什么。请继续。”
但约翰没法继续做某件让歇洛克明显不舒服的事。他猜他刚才一定碰到了莫里亚蒂昨晚打他的地方。他此刻真心想杀了那个男人。
“约翰,用不着担心。”
但他还是放弃了摩擦后背的方式,而选择了一种更简单、但亲密得多的姿势。他把歇洛克的手拢在自己的手心,轻柔地摩擦着,为它们带来暖意。
歇洛克看向了别处,这个动作让约翰非常不习惯。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他都会毫不迟疑地转向约翰,而不是相反。“这样有问题吗?”他问道,心里有些忐忑。但考虑到歇洛克的手指有多冰冷,他自己的有多温暖,约翰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没有。”他好像心不在焉,但至少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到了贝克街,他们才发现两个人都没有现金用来付车费。歇洛克跨出车,消失在门后,几秒钟便和哈德森太太一同出现。趁着歇洛克给钱的当口,哈德森太太给了约翰一个紧紧的拥抱。“我在新闻里看到了。你们两个没事我真是太高兴了!你不知道我多担心,特别是对你,约翰。”又来了,好像人们只有在替他悬着一颗心时才会直接叫他的名字。“你还发着烧,然后就那么没影儿了,你的女朋友还跑过来找你,发现你不在,接着是警察……”她朝空中挥了一下手,“歇洛克,你干嘛不穿大衣?”
“用不着为我操心,哈德森太太。”他非常开心地说,“我好得不得了。”约翰笑着把他们的管家领进屋子。
“我给你们泡点儿茶,在那之前都不许接电话。”这个警告显然是冲着歇洛克去的,但他已经窜上了楼梯。哈德森太太看了约翰一眼,无言地表示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得有人帮他的朋友变得正常一点儿。“你上楼吧,亲爱的,你看起来很累,休息一下怎么样?”
“谢谢,哈德森太太。”又没有花,只有一个快乐的歇洛克可以送给她当礼物。
走到楼上,映入他眼前的画面让他禁不住嘴角上扬。歇洛克脱掉了毛衫,把睡袍甩在一边,直直地躺倒在沙发上,约翰不得不提醒他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伤口。“要是裂开就麻烦了。我说,就几天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于是歇洛克改为了坐着,“我无所谓。”
约翰有点儿生气。大量的事实告诉他歇洛克有多不在乎受伤,伤口带给他的疼痛完全不会给他带来干扰。约翰想问他其中的原因,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跌坐在椅子里,大声地叹了口气,“回来可真好。”
“我之前还不能肯定你会找到我。”歇洛克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他终于决定谈一谈整个事件了。“我不想把你扯进来,但是我知道我肯定需要你的帮助。我不能冒险让你完全不知情。”
约翰想插话,却又怕一旦打断歇洛克,他就不会继续说下去了。
“我想你会先去看头骨。我竟然愚蠢地以为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把它拿起来和它讲话。”他低声笑了一下,“然后你给我发了短信,那时我意识到可以派些人给你送口信,那样就没有谁会知道我的存在。顺便说一下,约我去饭店是个很棒的选择,否则我还想不出要怎么把你引向达尔文展览。后来我觉得你作为一个太典型的伦敦人,可能压根就不会留意胡言乱语或者举止异常的怪人。特别是,你可是跟我住在一起的。”他嘴边现出一个微小的弧度。约翰想要抗议,但他从歇洛克的眼神中看出,如果他对自己够诚实,那么就得承认歇洛克完全可以被归入“怪人”的行列。“你是什么时候开窍的?”
“你觉得呢?”约翰发出了一个挑战,他想看看歇洛克到底可以把真相掌握到什么程度。
这加深了歇洛克的笑意。他向后仰去,勾起腿,小心地躺下。“你要是一开始就看到了头骨下面的那张纸,就不可能叫我去吃晚饭了,你会直接去图书馆。”
“好吧。”约翰不能肯定这算不算得上推理。
“还有几件事。你想给哈德森太太买花,因为你以为是她打扫了厨房。”他偏着头朝他笑着。
“你干嘛那么做?”约翰问道。先不去管莫里亚蒂和其他所有事情,这是一直压在他心头的疑问。
“因为那是我的错。我吓着你了。你一整天都很紧张,我原来还不知道,即使是一个战士也会在受惊的时候蹦起来,不过样子倒是挺有趣的。”
“我谢谢你。”
“当时你肯定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儿,所以那会儿你还挺安全的。”
“你干嘛要在楼下呆着?”
“关于这点,你都已经得出答案了,不是吗?你进了我的房间。”
好像这样就能回答所有问题了似的。约翰长出一口气,冷静地望向他,“你睡在沙发上,以防有人进来做……什么?”
“错了。”
“歇洛克!”
“我没睡。我确实是在沙发上,没错,我拿着你的枪。哦,别这么看着我!你醒之前我把它放回去了。我希望莫里亚蒂能出现,好让我做个了结。”
约翰紧锁着眉头,“你是个笨蛋,歇洛克。”他衷心这么认为。
歇洛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要如何接话,约翰则在心里小小地庆祝着自己成功地让他住了嘴,哪怕只有一秒钟也好。他现在可完全不用担心他会闭口不谈了。
“我想保证你的安全。”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天花板,好像在逃避什么。约翰开始回想自己是否见过这样的他。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时候,哈德森太太送上来了茶和饼干。“吃吧。哦,歇洛克,你看看你,还是老样子。”
他咄咄逼人地看着她,但哈德森太太是能够无视他这种鄙视眼神的三人之一。麦考罗夫特是另外一人,再加上莫里亚蒂——他甚至能从歇洛克的轻蔑中找到乐趣。约翰很感激自己从未被歇洛克这样注视过,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受得了。歇洛克总是在看着他,审视,思考,推断,但他从来不会轻视他。
“谢谢你,哈德森太太。”约翰抱歉地对她笑了笑,“你真好心。”
“不用谢。”她故意朝着约翰的方向说道,“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就在楼下。”
“知道了。”
脚步声消失以后约翰让自己面向歇洛克,“你很清楚自己可能没法打中他,事实是,他可以打中你。”
歇洛克用手肘撑起身体,看了看茶杯,然后是他的小提琴盒。
约翰预计歇洛克将会取出他的小提琴,拉一些凌乱的曲调,好忽略“约翰说的没错”这一事实。他确实打开了琴盒,但只是继续打开盒内的小格子,然后意外地看着约翰。
“怎么了?”
歇洛克慢慢地关上盒子,再次躺回去,不舒服地呻吟起来。
“疼了吗?”
“别再问这个了,当然疼。”
“我可以想想办法。”
“谢谢不用。这很有意思。”约翰刚想开口说话,他又瞟过来一眼,“还有,别叫我笨蛋。”
约翰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几分钟在沉寂中度过。约翰小口喝茶,努力地发着呆,歇洛克则是忽略了茶杯的存在,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约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歇洛克,你怎么知道我进了你的房间?”
他几乎能听到歇洛克的思维发出尖锐的刹车声。他举起左臂,右臂指向他的睡袍。
“不,”约翰摇头,身体前倾,“你不是这样看出来的。你去房间拿睡袍,然后发现里面的物品摆放和你离开时不太一样了?雷斯垂德也进过你的房间取衣服,所以可能是他把一些东西弄乱的。你不可能就这么确定是我干的。”
“我不能抛下你不管。”他看起来坦率而真诚。“我当时很担心,我知道莫里亚蒂只能利用你来抓到我,我也知道回到这里要冒不小的风险。但是我必须确定你没出问题。”
“谢谢。”约翰朝后倒去,心想当他看到马路对面那个黑影的时候,他问题大得不得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不打算让自己听起来像在责备歇洛克。
“因为上一次你了解了莫里亚蒂做的所有事情,结果是浑身都被绑上了炸药。”
他无疑想要保持泰然自若,可他的声音里仍然泄露出一丝苦涩。
“歇洛克,我们差点就死了!”
“不,约翰,是你差点就死了。”他又开始冲着天花板说话。约翰感到一种很奇怪的冲动,他想走到沙发边去抱住他。
“对不起,把你扯了进来。”
“别这样。”约翰很真诚地说。他知道歇洛克为什么道歉,但很多事歇洛克并不了解。
约翰想对歇洛克解释,能决定自己采取什么行动的人并不是他。每次他都是凭自己的意志做出跟在对方身旁的决定。歇洛克从来没有强迫过他和自己一起去办案,所以约翰完全可以拒绝、留在家里,或者在事情变得危险之前果断离开。是的,歇洛克一直都在给他选择的权利,当凶兆出现的时候,他完全能够甩手不干。当然他没有。他喜欢亢奋的热流在体内奔涌,喜欢他们在废弃的小巷间穿梭时,伦敦的凛冽寒风刮过面颊,他也喜欢并肩作战的感觉,并已沉迷其中。他和歇洛克互相倚靠,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很多次他们都默契得好像合为了一体。他养成了一种保护欲十足的习惯——歇洛克面临危险时自己一定要在场才行。这些事情他以前从来没有好好想过,直到此刻。
“我去洗澡。”歇洛克站起来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你想睡觉的话就去吧。我保证雷斯垂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不会来追着我们问这问那,尽管放心。”他很快地离开,约翰纠结着要不要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最后还是憋住了。关门的声音从浴室传来,约翰靠在椅背上,只想放松一下。睡觉是很诱人,但他要等歇洛克洗完澡后检查他的伤口——他肯定需要换药。约翰起身把茶杯放到厨房的餐桌上,发觉后背很疼,而且他可以打赌,不出几个小时,酸痛会蔓延至他全身每一个关节。毕竟他在图书馆里周旋了不知道多久,过去的几天里还一直处于紧张之中。他心想看来在歇洛克洗澡期间,他得去霸占他的沙发了。
约翰拿起歇洛克的茶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冰冷了,但沙发却因为歇洛克刚刚坐过的缘故,还残留了一些温暖。所以他想即使没有茶的帮助,自己也可以重新暖和起来。满足地叹口气,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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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约翰?”他觉得有只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约翰,醒醒。”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歇洛克就在面前,近得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皮肤。
“哦,总算醒了。”歇洛克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一些,留下满脑子浆糊的约翰。他不想让他走远,特别是现在——他好不容易才把他找回来。他揉了揉脸驱走睡意,和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
“约翰,你能看看我的伤吗?你跟我说过得当心点儿。”他的表情接近于“惭愧”,”我忘了,结果敷在上面的药掉了,现在在流血,并且……”
他侧对着约翰,还举起胳膊,意思是自己决心做个模范病人,约翰告诉自己别去注意他浑身上下只有一条睡裤这个事实。他扬起头,看到歇洛克的视线越过手臂投过来,等着自己做些什么。
伤口没有裂开,但是稍微有些渗血。“不碍事,你只要别到处乱晃就行了。”
“我什么时候乱晃过,我都不怎么走路。”
“太对了,你只是在楼梯上跑来跑去,从沙发上滚下来,在浴室里做些鬼知道是什么的事情……”
他搞不清自己干嘛要说这个,也许是因为想看看歇洛克的反应。
结果他被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约翰选择无视。
“我去给你拿恐龙创可贴。”他一面笑一面想从椅子里起来,却被一只按在他胸口的手阻止了,“等一下,约翰。”
然后歇洛克露出一副无法解释自己这一举动的表情。他肯定不是想抗议约翰要把花花绿绿的创可贴用到自己身上——对他来说,任何东西只要能达到目的就无所谓。约翰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在思考,这种“能看透歇洛克”的感觉很棒。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他会把这一点告诉歇洛克,但现在他觉得还是不说为妙。
“看一下我的后背行不行?有点儿疼,我想确保它没什么问题。”
约翰低头,看向依然搭在自己胸膛上的手——歇洛克连忙把它抽了回去,似乎刚刚因为在想事情的缘故而忘记了它的存在。“转身。”约翰命令道。
歇洛克乖乖照做。此刻天色已经黑下来了,约翰不知道自己具体睡了多久,不过从歇洛克头发干湿的程度来看,应该没多长时间。借着书桌上的台灯洒下的柔和光亮,他能隐约看到他背上的瘀伤。虽然不怎么严重,但这里是很敏感的一个部位,而且在周围苍白肌肤的映衬下,这道伤显得有些突兀。不过和他身侧的伤口比起来,它就可以被忽略了。约翰在瘀痕附近轻轻按压着,“疼不疼?”
“没感觉。”
他又凑近了些,另一只手放在歇洛克的右胯上,打算在进一步检查伤势之前把他固定住。这时他听到抽冷气的声音。
“抱歉。”
接下来他用了几个短暂的瞬间,把目光从枪伤和瘀伤上移开,让它们在歇洛克的身体上巡览,并刻意避开腰部以下的部分。他的后背上有两个小凹穴,约翰觉得它们多多少少有些奇异,不过却又与眼前的歇洛克搭配得非常完美——这个不轻易示人、也许只有他才能有幸得见
“私藏版歇洛克”。“你得增大饭量了。你就算不弯腰我都能数出你有几根肋骨。”
“约翰,瘀伤怎么样”
他极轻柔地用手指划过那块深色的痕迹,感受着温暖的肌肤。然后把整个手掌都覆上去,想摸摸有没有硬块或者其他需要警惕的异常情况。歇洛克动了一下,很明显不太舒服,却又不想出声。约翰扶着歇洛克右胯的手下意识地抓紧,好让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要动,接着他的上方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这声音在听在约翰的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情色意味。他顿时脸上发热,暗自庆幸歇洛克此时看不到自己。
“应该没事。伤了有一阵子了,不过很快就能好起来。”
“你确定?”他这是什么意思?只是一个瘀伤而已。他受过比它严重得多的伤,有过数不清的瘀痕、青眼圈和小伤口,却从来都没怎么忧心过。
“会痊愈,没错。”
“很好。”他松了一口气。“你的手挺暖的,感觉不错。”
约翰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手缩回来。然后他又开始暗骂这动作太明显了。
为了避开歇洛克的询问,他果断站起来去拿创可贴,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自己身后的目光。他尴尬地想起几天前歇洛克拿水壶的时候离他很近,导致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这种事真让他手足无措。可无论怎样,歇洛克就是歇洛克,是他的朋友,他最信任的人,为了救他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好吧,约翰承认事实正好与之反了过来,可最起码让他知道了自己就是歇洛克生命中唯一的弱点。他锁起眉头,想把自己的思路理顺。
约翰拿着创可贴回到客厅,看到歇洛克还站在原地,手放在右胯上——他在一分钟前刚刚碰过的地方。见到约翰走过来,歇洛克把手垂了下去。约翰忽地想逗逗他,就好像他前几天在厨房里试探自己那样,但现在可不是玩游戏的时候。他们有许多正经事要谈,不能让气氛朝奇怪的方向发展,虽然整个房间都已经漂浮着这种气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