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拘谨地清了下嗓子,靠坐在咖啡桌上,让自己的视线和歇洛克的伤口保持在同一高度。他细心地查看着,发现自己竟然缝合得不错——要知道昨晚自己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之中。
他用消毒棉布把周围的血擦干净,然后开始在伤口上搽药。这次歇洛克叫了出来,”约翰!”
“不好意思。”
“你的手能不能帮个忙?”
“你说什么?”
“在医院里,你把手放在我肚子上,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他的语气好像在陈述一次不带主观色彩的观察。不过对于他来说,那也许真的就是一次观察。
随他喜欢吧。于是约翰做了和前一天晚上同样的动作,歇洛克则把自己的手搭在了约翰的上面,并且握住。“好了,继续。”
约翰拒绝思考他们眼下所做的动作,而是重新专注于处理伤口。歇洛克偶尔会加大力度攥住他,但从头到尾都不再吭声。
“你怎么不吃止痛片?”他知道歇洛克会觉得这个问题很烦,但他同样不喜欢眼睁睁地看着歇洛克在明明有解决方法的情况下,还选择忍受疼痛。
“它让我想起你为我做的事。”约翰没想到他会回答,更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你说得对,我是个笨蛋,但我就是这样,没想过要做什么改变。”
“等一下,歇洛克,我就在这儿,我哪都不会去。“
歇洛克从上方看着约翰,拇指轻轻蹭着他搭在他肚子上的手。”我知道,我很高兴。可你差点没命。他几乎杀了你,以此来折磨我。我是说,他确实做到了,我曾经真以为你已经死了。莫里亚蒂也这么以为,所以他反复刺激我。”他停下来,约翰甚至怀疑他要哭了。歇洛克在发抖,这必然是这次事件给他留下的后遗症,他不得不学着忍受它。约翰很想知道在遇到可以陪他讲话的自己之前,他都是怎么处理这种痉挛的。“我没了主意,我不知道少了你之后该怎么办。”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让人无法忍受的沉默。约翰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烂俗的电影情节——女孩表露了爱意,她的恋人却一语不发,唯恐越说越错,只能装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歇洛克的肚子,然后意识到要帮一个大男人放松下来,似乎不应该做这样的动作。但他没有再想下去,转而集中精神把歇洛克的伤口清理完,接着他稍微后仰,带着笑意看歇洛克,“我得把手拿回来了。”
“当然可以。”
歇洛克又攥了攥约翰的手指,然后松开。约翰被他捏得有点儿疼。“算你走运,我们还有一些普通的创可贴,上面没有恐龙图案。”歇洛克哼了一声,懒得搭腔。
约翰把一大块创可贴盖在伤口上,沿着边缘小心地压下去,但触碰到的大多是歇洛克的皮肤。“谢谢,华生医生。”他的笑容真诚又温暖。
“我们是不是应该睡一会儿?”
“你可以拿杯牛奶到房间去,这样就省得半夜的时候再下楼了。”歇洛克提议。
约翰拍了拍他身边的沙发座位,轻笑一下,“你看,我不光是想喝牛奶,我很喜欢睡不着的时候起床、悄悄钻进厨房然后打开冰箱的整个过程。被冰箱里的灯晃一下眼睛,再拿出牛奶。接着,如果没被谁逮住并且吓出心脏病的话,就可以庆祝自己的小胜利了。简直是童年记忆的再现,真的。”
歇洛克一脸好笑,约翰看得出来他十分想嘲讽自己一顿,但他没有。
“我的意思是,我不在乎这一杯牛奶,而是整件事。你必须得把每个步骤都做好,才能得到完美的结局。”
“让你能睡着吗?”
“是的。”
“你昨天晚上做梦了。”又是这样,他再次顺着约翰的话茬,把主题引向了别处。“你还说了梦话。”
“抱歉吵到你了。”
歇洛克轻蔑地摇摇头,“反正我也睡不着,有太多问题要考虑。”
“我说了什么特别的吗?”约翰好奇地问,但他很确定歇洛克的名字就包含在其中。
“这个嘛,按照我的理解,你梦到自己还在大英图书馆,而我被杀了。”
约翰知道自己脸红了。不光是因为歇洛克听到了自己在睡梦中叫他的名字,更主要的是他当时的声音一定很绝望,当然也可能因为歇洛克现在离自己太近了点儿,他正扫视着他的脸。
“我不该把你拉进这件事,我知道你不这么认为,但我确实很后悔。以前我大多数都是单独行动,不在乎自己会遇到麻烦。虽然要和那些烦人的警察合作,不过总的来说,没什么能够影响到我。然后有一天,某人出现了。他留了下来,这本身就是个奇迹,即便我从不相信奇迹。他跟着我卷进了各种案件中。虽然我们起到的作用不一样,但是对此都很热衷。他会写一些恼人的关于我的文章发到网上,但其实他也已经成为了这其中的一部分。”他举起手挥了一圈,但所指的显然不只是客厅。这勾起了约翰的笑意,忘了自己还在脸红,“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这一切都有可能消失。我从没如此恐惧过,事实上,我以前从不害怕。接下来的你都知道了。我不敢想他会伤害你,把你从我的生活里夺走。但是他做了,他让人朝你开枪,好在那不是你。当时我根本就没法阻止他。”戛然而止,歇洛克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不是你的错。”约翰试着安慰他。歇洛克第一次像这样畅快而坦诚地流露心声,他不会谈论感情,他所说的都是事实、观察,而非感受。
“问题不在于是谁的错。而在于……”他耸耸肩,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无所谓了。我们都好好地在这儿,还都活着。”
歇洛克端详了他很久,约翰弄不懂其中包含的意思,但他也不想让歇洛克移开视线。他想拥抱他,就像他之前对自己做的那样——有些时候,语言是无力的。
“歇洛克,我能不能……”他张开双臂,无声地请示。
歇洛克走过去,靠在了他的怀里。一开始很奇怪,他们离得有点儿远,而且两人都不怎么习惯。可很快,约翰把绕在他身侧的胳膊紧了紧,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而歇洛克呢喃的话语差点让他的眼泪流出来。
“很高兴你还活着,我没法想象你不在的情景。”听到他离得这么近的声音,约翰脖颈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也是。你不回我短信的时候我担心得发疯,雷斯垂德还告诉我了那些恐吓……”歇洛克的手移到他的脖子上,把他拉得更近了些。
“不过都过去了,是不是?”
约翰把头埋在他的肩上笑着,“是啊。”他微不可闻答道,气息拂过歇洛克的脖子,后者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约翰想这也许是因为他的朋友和他一样,对于对方的这个动作很敏感,要么就是他冷了,因为他只穿着一条睡裤。
“歇洛克,我们真得睡觉了。”约翰不想动弹,但是他们越是这样抱着彼此,他的脑子里就生出越多的疑问,而他现在不想做任何思考。
歇洛克慢慢地松开他,“多谢,这很不错。”他挠了挠头。
“晚安,约翰。”
“晚安。”
歇洛克走了,约翰则呆坐了片刻,眼神放空。他心中洋溢着一种奇特的快乐,不,不是快乐,而是满足。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四下望了一圈,搞不懂自己干嘛把它保持得这么干净。他把手枪掏出来,放回抽屉,想歇洛克昨天晚上把它从自己身上拿走的时候,自己怎么完全没察觉。
带着笑容,他把衣服扔在地上。稍微乱一点儿又死不了人,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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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约翰醒来后有些紧张。他揉揉眼睛,迅速离开房间去敲歇洛克的门。没有回答。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但他尽力将之咽了回去,接着推开门。
歇洛克收拾了自己所有的文件,把它们整齐地堆在床边。此时他正蜷成一团侧身躺着,表情却比他的姿势放松得多。约翰看着这个睡梦中的男人,心中升腾出一股温柔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一下子变得再正常不过。他身上发生了某些事,过去的几天改变了他和对于整个世界的认知,但他已经开始习惯了,不再觉得恐慌和不知所措。
他轻轻把门关上,确定歇洛克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醒,这时才发现自己快要饿扁了。于是他穿好衣服去到厨房,做了一顿像样的早饭——他会监督歇洛克吃下去,然后再次上楼打算把歇洛克叫起来。虽然不情愿,但他知道他必须要吃点儿东西,毕竟他三天没有进食了。敲敲门,里面依然没有应答,这次他径直走了进去,看到歇洛克一动都没有动过,显得非常沉静,平日里总是蹙起的眉头,此时也舒展开来。
约翰坐在床边,“歇洛克”,他轻声叫道。对方呼出一口气,伸直身体,转过来让自己仰面躺着。
“起来吧。”他微弱地呻吟起来,和一个赖床不想去学校的小男孩没什么两样。约翰等着他求自己再让他多睡五分钟——这个念头把他逗笑了。他碰碰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锁骨上方有一搭没一搭地徘徊。
这回歇洛克终于醒了。他的眼睛在刚刚睁开的时候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有些找不准焦距,他抬起胳膊,约翰以为他要推开自己的手,没想到他反而把手搭了上来。
“嗨,饿了的话,我刚做好早饭。”
歇洛克深吸一口气,接着勾起嘴角,“饥饿很无聊。”
“当然。”
他眨眨眼,笑容在脸上加深。“谢谢。”
“你会吃吧?”
“我有选择吗?”
“没有。”约翰收回自己的手。歇洛克不情愿地把它放开。
“我睡不着,觉得醒来后你可能就不在了。”
“我跟你说了我会呆在这儿的。”
歇洛克点头,“我只是还不习惯担心别人。”
他咕哝了一句,坐起身来,眼睛平视着约翰,“你看起来好多了。”
约翰“呵呵”地笑,“我在楼下等你。”
但歇洛克显然不想等。他从椅背上抓起衬衫,跟在他身后走下楼去。约翰想自己应该很快就能适应歇洛克裸着上身在他眼前绕来绕去……只是为了方便检查他的伤势,毫无疑问。但厨房里还是有些冻人,所以歇洛克明智地穿上了衣服。
“要鸡蛋吗?”他问道,歇洛克正坐在桌边,胡乱抓着头发。
“唔。”一个充满感激之情的单音节从他的喉间蹦出。在约翰的印象里,歇洛克一直以来都对吃饭这件事兴趣缺缺,今天他却反常了。
约翰把一个装着鸡蛋汉堡的盘在放到歇洛克面前,接着又给他弄了两片黄油吐司。
“约翰,今天和我去趟图书馆怎么样?”他的样子很淡然,不过约翰相信这个决定让他踌躇了很久,“当然,要是你还没做好准备,也不用勉强。”
“你做好了吗?”
“只要有你跟着。”他咬了一口吐司。
“没问题。”
歇洛克睁大眼睛,浮现出意外的神色。
“那好。”
约翰干掉了自己的茶和面包,就开始看着歇洛克吃干净了眼前所有的东西,约翰甚至考虑了要不要表扬他一下,但这就有点儿太过火了。
“我们应该给哈德森太太买束花。”约翰默默地想还得加上一瓶高档红酒。
“不如给她买个电话,”歇洛克思忖道,“实用多了。”
“那是对你而言,我们现在可是要表达感谢。”
歇洛克扯了下唇角。
“我快要不行了的时候她特别照顾我。”
“你要不行了?”
“啊,担心得不行。”
“关于鸟的提示有点儿太隐晦了是不是?”
约翰扑哧笑了出来,“我恨你手机里的留言提示音。”
“不,你不恨。”
“没错,我不恨。我还以为这就是你的遗言了。‘明显没空。’”叹息声从他嘴边泄露出来。
“我挺喜欢你给我的语音留言。”
“哪个?”
“你说需要我的那个。”
约翰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向脸部集中。
“他抓住我的时候我正在听。我当时想这是我能听到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了。”他想装得漫不经心,却掩不住声音里的一丝难过。
“等等!你是说我所有的短信和留言你都收到了?你竟然不回复,好让我知道你没出事?”话一出口约翰就后悔了,歇洛克做任何事情都会考虑得十分周全。
歇洛克很不理解,“我觉得就算告诉你也没用。”他并拢掌心,前倾着靠过来。
“谁说没用,我不会提心吊胆了,最起码不会到要发疯的程度。”
“你已经和我派过去的几个人说话了。”
“确实,没错,可是当时谁反应得过来!歇洛克,我根本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你让人给我带过来的那些口信我怎么可能立刻明白?而且你刚才自己也承认了,鸟的那个提示太含糊了。”他走向窗户,“你就不能简单地告诉我一声‘我还活着,没出事’吗?”
“要是我给了你这么一条信息,莫里亚蒂早就能找到我们俩了。”
“怎么会?”他背靠着窗台,手臂抱在胸前。
“有地下网络的人可不只我一个。他到处都有眼线,从他们身上获取信息,而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为他做事。也意识不到自己可能已经把谁出卖了。”
“我不太明白。”
“你也知道他可以伪装得多纯良。他用不着为他得到的信息花一分钱,他只是和人们周旋,然后对方就会把他需要的东西和盘托出。”
“歇洛克,你其实也没有为了情报而花费什么,你给他们钱是因为他们一无所有。为了你,他们可以不要任何酬劳。”
歇洛克眯起眼睛,大概是纳闷约翰怎么说起了这个。
“歇洛克,我把你失踪了的事告诉他们以后,他们把整个城市都发动起来了。多亏我们出现在了新闻里,他们会由此得知你已经安全了,否则他们会一直找下去。”
“啊对了,你非常出色。”
约翰没料到他会冷不丁地转变话题,,不过他猜歇洛克的意思应该是“已经知道你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了,我们可以继续了”。“你指什么?”
“在图书馆。我想让你做的事你全都做到了。”
“当时我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心里完全没底。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
“那个被莫里亚蒂杀掉的人跑去向他报告,说你在馆内,并且想找负责人。”
“你就和他们在一起?”
“莫里亚蒂觉得他给我的药剂量够大,能让我失去一段时间的意识,当然,是我让他这么以为的。我完全没想到虽然自己已经戒了瘾,自从……嗯,你搬进来之后,我的身体竟然还能对一定剂量的药物产生免疫。所以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不过要是你被用了这么强力的药物,你的血液检查怎么会没问题?”
歇洛克自得地笑,“我哥偶尔还是有些用的。”
“他换了血样?”
“还有其他解释吗?”
“怪不得你昨天那么冷。它们的副作用在折磨你。”
“到家后就好了。我觉得你的手帮了不少忙。”
约翰走回桌边坐下,喝了口茶,“你是不是告诉安西娅的姐姐,有人要去做安保检查?”
“是,准确地说,我派了别人去通知她。”
“她表现得很勇敢。”他沉吟道,希望她会在图书馆,这样他就可以搞清楚一些事情了。
“她回牛津了。麦考罗夫特确认过了。”
“你什么时候和他通的话?”
“昨天晚上你睡觉以后。”
“我想也是。”
歇洛克在约翰的注视下显得有点儿紧张,约翰猜不出原因。他看起来还是一脸倦容,约翰想不如让他多睡一会儿了,不过话说回来,他又很喜欢把他叫醒。好吧,他又错了,在与歇洛克对望的时候想这些东西,绝不是正确的选择。
“你去穿衣服,我来收拾,然后就出发?”
歇洛克虽然点了头,但视线依然锁在他身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最后是歇洛克先出了声,他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能不能再帮我看一眼瘀伤?我起来的时候感觉非常疼。”
约翰隐约觉得
歇洛克一有机会就迫不及待地想脱掉他的衬衫。他们走到客厅靠着窗户,好让约翰能看得清楚些。歇洛克拉起衬衫,约翰倒吸了一口气。那道伤现在一片青紫,有的地方还在泛红,而边缘差不多是黄色的。
“你有什么专业意见?”
约翰咳嗽几声,“貌似挺糟糕的。”
“啊,”歇洛克张嘴笑着,“会消下去的没错吧?”
“是,但可能得过一阵子了。”
歇洛克忽然转过来,让他的肚子正对着约翰的脸,这让约翰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什么像模像样的陈述了。歇洛克居高临下地朝他得意地笑。这家伙!
“我穿衣服去了。”他一边宣告一边扭头走开。
约翰在后面目送他。是的,他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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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歇洛克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件衣服,怎么看都很别扭,就约翰所知,他在冬天的时候会固定穿着他那件风衣。而在夏天,他身上总套着件休闲西服,偶尔天气太热了,就只穿里面的衬衫。但现在他的样子有点儿不同——即便如此,他还是像往常那样自我感觉良好。约翰把手插在衣兜里,和他并排走着。外面的气温远远低于零度,他们的口中呼出一团团白雾。
积雪差不多有两英寸,厚厚地铺在地面上,给万物带来安详和静谧。“我喜欢这样。”约翰说。
“只是雪,约翰。”
“没错,我喜欢雪。”
歇洛克扫了他一眼。
“拜托,你就不觉得它们很漂亮?”
“约翰,你可以把头伸到冰箱的冷冻室里。我保证你在那儿也能找到一些。”
“歇洛克!”
约翰知道这很傻,但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歇洛克发现约翰停下了脚步,于是他转过身,就在这时,一个雪球正正地朝他的胸膛飞过去,很快砸开了花。约翰很清楚他正装出一脸漠然的样子,却很不成功,这使得约翰笑个不停。
他一边转回去一边把胸口的雪拍掉。约翰又扔了另一个,这一次打中了他的后背。有一些雪花钻进了他的衣领,还有的沾在他的头发上。
“约翰•华生。”他的声音充满了危险的意味,而且好像还在克制当中。
约翰乐呵呵地移动着步伐,准备弯腰再做一个雪球。歇洛克朝向他,带着一抹掩不住的嘲讽笑容。
“你几岁了?”他听上去相当冷淡,可眼中闪烁着的光芒却出卖了他。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这可是雪!别告诉我你连雪仗都没打过。”
“是没有。我还有其他事好做。”
约翰蹲下去,抓了满满一把雪。
“你敢!”歇洛克的眼睛眯起来,冷静地看着他把雪攥成一个球。约翰的手指发红,脸上也是,一半因为寒冷,一半因为开心。
当他罔顾歇洛克的威胁而扔出雪团时,歇洛克很快地移向一边,逃脱了被击中的命运,然后毫不停顿地单膝跪下,把雪拢起来,心不在焉地做了个雪球,朝约翰掷过去。
约翰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战争技巧可以合法地搬到雪仗当中。很明显,歇洛克对于规则一窍不通。他扔过来的雪打在了他胸口上方,于是大部分都落进了他的衣服。胸前蔓延开的钻心凉意让他一边骂一边抖动着上衣,让里面的雪掉出来,但收效不大。正当他弯腰策划一次反击时他,他的右肩又被大力砸中了。约翰失掉平衡,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轮到了歇洛克开怀大笑。
“那不公平。”
“绝对公平。我不光给了你警告,我还用眼神和动作告诉你我不会手下留情。”
“你的眼睛可没这么说。”约翰抗议。
歇洛克挑起嘴角靠近他,伸出他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我原谅你了。”
约翰绷着张脸,但还是抓住他的手,让自己站起来。
“你有没有过不考虑结果,仅仅是因为‘想做’而去做什么事?”
歇洛克把脸转向他,两人忽然近得出奇。他的脸颊和鼻子被冷风染上了一种讨人喜欢的红色,眼中盈满笑意,嘴角翘起,现出一个微小的弧度。约翰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有。”约翰有点儿想把头扭到一边,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屏住呼吸,望进他朋友的眼底。
歇洛克松开了他的手,把他头发上的几片雪花弄下去。“好了。”
他走开了,一阵空虚朝约翰袭来,每次两人挨得很近然后分开时,他都有这种感觉。他晃晃脑袋跟上歇洛克,并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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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图书馆,虽然它前面的玻璃还没换好,只是用一块塑料膜暂时代替,但好像并没影响正常开放,里面依然人流如织。走近一点,他们才瞧见周围站了几个警察。
“你没问题吗?”
约翰有点儿失神,他之前差点忘了回到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他看向歇洛克,点点头以示自己很好。
一踏进去,歇洛克就立刻走到一楼。地板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展品好像也保持了原样。那道暗门前的展柜重新展出了鸟类标本。约翰用手搓着脸,不让汹涌而来的记忆把自己淹没。接着他转向右边,讶异地发现那一页未出版的手稿竟然完好无损地呆在柜子里,上面没有一丝血迹。歇洛克站在他旁边笑起来,“她做得很好。”
“嗯?”约翰满脑子问号。
“她做了一个摹本。很逼真,却只是个复制品。”
“所以莫里亚蒂没弄到真品?”
“正是如此。而且我也相信他在其它方面也空手而归了。”他走向问讯台——那里将会有人高兴地向参观者解释没有珍贵的文件遭到窃取。
“不好意思,能问个问题吗?”约翰没有跟过去,而是远远地望着他和工作人员说话,“我在电视上看到昨天晚上好像有几份手稿被偷了,而且还发生了爆炸,是真的吗?”
柜台后的接待员尖锐地看了他一眼,但很沉稳地答道“那是假消息,昨晚什么都没丢。”
“不过有人这样企图了,对不对?”他向她凑近,压低声音,以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们拿到了不少藏品,只是不得不留了下来,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没法把它们带出去。”
接待员拧着眉头抓起电话,歇洛克只是笑着继续,“我早就说过如果这里的安保系统和这里的珍贵珍品很不匹配。我想要下去看看。”
她拨了个号码,然后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你好,歇洛克•福尔摩斯回来了,他想下楼。”然后似乎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话,“好的,我带他过去。”她慢慢放下电话,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歇洛克依然对她保持着笑容,可眼中却增添了不少寒意。
她一声不吭地走出柜台,歇洛克跟在她后面。和约翰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句“过来。”
“我们下去做什么?”约翰完全搞不清状况,而且他不想成为所有图书馆员工的公敌。
“我的风衣,约翰,我得把它拿回来。”
“你可以买件新的。”
“我的手机在里面。”
“然后呢?”
“我想要手机。”
“你可以……”
“约翰?”
“干嘛?”
“闭嘴行吗?”
约翰对他翻了个白眼,但歇洛克不想再继续这次谈话了。他们在员工通道里穿行,罗曼诺夫小姐曾经带约翰走过一次。这回他们下了两层楼,来到一间放满旧书的宽敞房间,中央有张大桌子,桌面上放着那个帆布袋。十来个员工正围坐在它旁边,查阅着塞在袋子里的手稿。当发现他们三人接近的时候,所有人都挡住了他们手头上的纸张,生怕歇洛克的观察会让这些手稿的价值受到玷污。
约翰没来由地为歇洛克感到难过。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好像歇洛克每次去处理案件时,都会被人投以轻蔑和厌恶的眼光,除了雷斯垂德。他不应该得到这种对待。没错,有时候是他自找的,但是在所有警察都把他当成怪胎的情况下,还能要求他表现得彬彬有礼吗?约翰靠过去,把一只手放在歇洛克的背上,后者似乎完全洞悉了他的内心想法,于是短促地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都柔和了起来。
“就是在这。”女人停在门前,“我们找到了它们。”
“不是你们找到的,是他们放在这儿的。”
“然后我们找到了。”她反驳道。
歇洛克敲敲门,更多的是在试探它的坚固程度。他们又被带到里边的地方,见到馆长正坐在一张同样堆满了手稿的桌子前,不过这些手稿比外面的更加古老。
发现歇洛克和约翰走了进来,他抬起头,重重地叹口气,似乎是很害怕这个时刻的降临,却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你好,福尔摩斯先生。”
“嗨。”歇洛克随随便便地打了个招呼,约翰能理解。既然在这里并不受欢迎,他就没什么好在乎的。
“你肯定已经知道这里昨天晚上有人闯进来了。”
“错了。”歇洛克给人的感觉是在进行一场游戏,“所有的门都开着,只有前面的窗户被人打破了,而且还是警察打的。所以你更应该觉得脸红——这里有内贼。”
馆长认命地让歇洛克继续,“怎么回事。”
“几个人就在你的管辖范围里计划了这次事件。有一个在手稿室工作。我想她昨天一定递交了辞呈。另一个是达尔文展的工作人员,就是两天前被枪击毙命的那个,他很可能也是杀了前负责人钱博雷恩先生的凶手。”
馆长看起来不怎么惊讶,这让约翰怀疑歇洛克以前就帮过他的忙。
“一个幕后黑手策划了整个行动,他认为从你眼皮底下偷走原稿非常有趣。他买通或者勒索了两个职员为他做事,不过在其中一人被打死后,另一个就逃跑了。太简单了!他们都有钥匙,而且可以不受怀疑地穿行在各个屋子之间。你的员工之前拿出了很多手稿,打算做修复,而他们两个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塞到包里然后扬长而去。真走运,那个女人没有胆量去冒被杀的危险,否则她就不会躲到这儿,把所有东西都留下,然后在昨天因为某些私人原因辞职。说起来,竟然整晚都没人留意到这里有一个大活人。”
馆长乏力地点头,“恐怕你是对的。你有什么建议?”
“品行。”
“什么?”
“在雇用员工之前,调查一下他们的背景,比如忠诚度、工作热情和对于保护国宝的的兴趣。另外,安装一些摄像头,以及管用的警报系统。”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你不会早就知道这件事并且试图阻止吧?”
雷斯垂德应该已经告诉他歇洛克被卷进这个案件了,所以在约翰看来,歇洛克显得并不意外。
“对于计划的细节我不是特别清楚,不过知道这里会出问题,而且是我有办法阻止的。”
只不过要搭上他和我的命,约翰黯然地想。歇洛克离他更近了些,好像听到了他没说出口的想法。
“整个发展和我设想的不太一样,但最终结果是没有东西被偷,所以预期目标算是达到了。”
“没错。”约翰不知道馆长为什么有点儿不高兴,“谢谢你。”
歇洛克笑着,头转向约翰,“要不要走?”
约翰皱眉。他在搞什么把戏?
“福尔摩斯先生。”歇洛克朝约翰洋洋得意地抿了下嘴,再看向馆长时就挂上了一副颇为严肃的神情,“我们找到了你的大衣。”
“是吗?”他装得很吃惊。
“不骗你。就在更衣室,你拿走吧。”
“谢谢。”
他们离开的时候经过了外面的桌子,人们的反应和他们进来时一样。约翰强迫自己保持克制。
接着,一个虽然微弱却听得见的声音低语道,“怪胎。”
在歇洛克阻拦之前,约翰猛地转身走回桌边,怒气让他双手发抖,“你们知道什么?因为这个人,你们才保住自己的饭碗,那些原稿这时候才没有出现在黑市上被人买卖。他对它们的了解甚至比你们还要多,你们也许受过不少教育,但你们仍然很愚昧。他不是怪胎,他是个天才,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坐着,给我闭上臭嘴,庆幸他没让你们失业。”他很清楚自己的脸涨得通红,不过他以前时常会对别人下达命令,军人的作风还残留了一部分在他身上。桌子旁边的所有人都面无血色地盯着他。约翰没有沉浸在这一小小的胜利感之中,而是拽着歇洛克的胳膊冲出房间。
来到外面,约翰喘着粗气攥起拳头,“去他的!”他骂,“他妈的一帮白痴!”
“约翰?”歇洛克又诧异又开心,“约翰,你并不一定要……”
约翰放平肩膀,抬头仰视他,“不,我一定要。那些人不能对你这样。你不应该受到轻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有多厉害,只是因为你比他们聪明得多。他们也没权利用那种口气对你说话,他们无非是不想让自己感到低你一等。”他还处于愤怒之中,被激烈的情绪所控制着。歇洛克就在面前,就在那儿,周围没有别人,他可以轻易地靠到他的身上然后……他倒退一步,“抱歉。”怒火渐渐消退,他感到一阵疲惫。“我只是讨厌他们那个样子。”
“嗯,好吧。”歇洛克有点儿脸红,颜色很浅,不过还是能看得出来。他不习惯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天啊,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谁都没发现他有时多容易被伤害,多容易被旁人的话语所刺痛,虽然他从不表现出来。
“我们走吧,去拿你的风衣。”约翰向前走去,片刻后歇洛克在他身后跟上。约翰在想自己的举动会不会让歇洛克难为情,不过他一转念,歇洛克不会为任何东西难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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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到了入口大厅时,愤懑之情已经从约翰的脸上褪下去了。也许是这地方本身引起了他刚才的过度反应,毕竟这里发生过那么多事情。
“你想喝点儿茶吗?”歇洛克迟疑地问道,他不知道应该拿一个生气的约翰怎么办。约翰摇头,只想找个什么东西踹上几脚。歇洛克没有再问。
他们直奔更衣室,歇洛克找人拿来他的风衣,目光在衣服表面巡查着,似乎在找某种无形的痕迹,然后他满意地把手伸进右衣兜,掏出他的电话察看了一下信息,在把麦考罗夫特发来的统统删掉之后,又把它放回屁股后面的裤袋里。约翰很奇怪歇洛克干嘛非要拿回手机不可。嗯,大概是里面有些他想保存下来,并且能时不时翻出来看看的留言。“这回可以走了吧?”
“还有一件事。”歇洛克开始沿着楼梯往上走,约翰感觉他在自己面前的举止仍旧有些局促。
“歇洛克,我们可以坐电梯的。”
“不用,这样就行。我的伤口不疼了。”
“随你高兴。”约翰苦笑着跟紧他。
他们上到顶层的时候都呼吸不畅,约翰的脑海中迸出自己梦境中的画面。他犹豫着要不要描述给歇洛克,不过反正他也已经听到了自己在睡觉时叫出他的名字——没有什么比潜意识更能暴露出一个人的灵魂。好在歇洛克对这件事不是特别在意,于是约翰也可以淡然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