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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寒的胡笳卷朔方的雪起自雁塞,从咸阳到洛阳,八千里路云和月,风也听见,沙也听见。庞统正领七十二飞云骑,风更雪昼,狂飙北上如飞云,马蹄声狂乱,雪也听见,月也听见。这双眼睛亲睹过太多折戟沉沙,眉宇间多少刀光剑影镌刻的凝重,他从来不会刻意去拯救谁,他要保护的人有多少,要杀戮的,和伤害的,就更多,更多。
可是临行之时,他立在华阳殿的丹樨之下,听见赵祯小皇帝说,此番北上,请将军一定一定把公孙策带回来,包拯不在了,朕不能再没有他。小皇帝的背影浅淡如菊。香炉里的沉水香悠然缭绕。庞统想笑,包拯走后,这一朝的君臣关系变得荒谬而伤感。一国之君,只要皇位还在,失去什么,或者得到什么,有什么关系。
庞统没说话,转身踱出华阳殿。小皇帝在他身后一字一句嘱咐道,朕说的是请将军把公孙策带回来,是将军和公孙策一起回来,朕也不能,没有你。庞统这一次真的笑出来,头也不回道,皇上多虑了。听见小皇帝莞尔自语,也是。遂径自踱下玉阶去了。
幽云十六州,幽州台大雪纷飞,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易水犹淌着荆卿刺秦时的寒冷,清角声咽,飞云骑马蹄声碎。
记忆中公孙策的名字总是与包拯相伴出现,庞统不能理解他何以忍受在包拯的光环下永久地沉默,却也不甚关心。记忆中那个文采飞扬的风流才子一半骄矜掩着一半落寞,并不讨人喜欢。不过那个时候,自己与包拯一言不和,被公孙公子横眉冷对,又与展昭少侠大打出手的时光,却不能不令人怀念。
后来包拯不在了,公孙策放着从二品的礼部侍郎不做,自请外调,随靖北将军贺飞苍茫北上去守涿州郡。这贺将军素与庞太师不和,在朝中也颇有些委屈,既远赴北国戍边,仍屡遭谗诟,一气之下竟然弃郡而走,辽军乘虚而入,郡中留守的三千将士全军覆没。
听说,辽军夺下涿州郡的时候,公孙策独自在城楼之上凭栏抚琴,琴声清旷,守一片空城。领兵的辽将耶律俊才攻上城楼之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放过郡中的百姓,我跟你走。一袭浅淡的素衣,飞满城满天的梨花白。听说而已,庞统没有亲见。听闻此事,庞统的第一个反应是大笑,不愧是大宋第一才子,真以为什么文人气节能当饭吃。有趣,真有趣。
关山萧瑟,关河冷落。未曾沦为阶下臣虏的人,不能体会远离故国的心灵何其脆弱。耶律俊才夺了涿州郡,以之为后盾步步深入,从边境上赶来增援的宋军殊死抵挡。公孙策禁居辽营,每天每天,亲眼看着很多人死去。宋人的血,辽人的血,泼成千里如画的夕阳残照,诗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耶律俊才依水扎营,水曰蓝草涧。涧水湍流,浮冰上下,孔雀蓝的水草一碧十里,不辨两岸。庄周有言曰,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残阳如血,刺痛公孙策如水的眸子,向水边缓缓踱去的时候很恍惚,像诀别。轻生,想过的。包拯走的时候就想过,涿州郡失守的时候就想过,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郡中七百户无辜黎民的命都系在他身上,他没有权力选择死。
浅淡的衣裾曳过苍翠蔓草,涧水慢慢浸没脚踝,膝盖,腰际,冰冷彻骨。素衣浮在水上,漫溯如绽开的白荷。身后有焰火绽放的声音,千花树,星如雨,如果公孙策回眸,会认出那是庞统飞云骑的平安烟火,可是他没有。孔雀蓝的水草茂盛,涧水骤深,公孙策脚下一空,整个人坠下去,涧水灭顶盖过的一瞬间,隐约瞥见彼岸骏马飞奔,踏一路水花飞溅,有人狂喊他的名字,公孙策。
在涿州郡,贺将军和将士们称他公子。在辽营,耶律俊才用辽语称他南朝人。这个世界,自包拯走后,已变得不能指认,公孙策早已不在,怎么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本能的挣扎为时已晚,孔雀蓝的水草牵缠缭绕将他拽下去,涧水深寒,沁得他脑海一片空白。
那个人从狂飙的骏马上扑入水中,苍青的衣袂在孔雀蓝的水草与水草间飞舞起来,有力的手臂把公孙策拦腰揽过来,是庞统。彼此在水下对视的一瞬,公孙策呛了一口水,差点晕过去。岸上辽兵射出的响箭入水,于无声处,缤纷如疾驰的鱼。
庞统只觉得一脉激流携着寒意冲来,狠狠把公孙策按进怀中,转身一掌将水中飞矢震开。每一转侧都缓慢如梦境,公孙策恍惚瞥见庞统身后一束飞箭射来,想喊他,又呛了一口水,感觉到庞统身上一震,孔雀蓝的水下世界在眼前轰然熄灭。
—2—
庞统醒来是因为左肩莫名其妙的箭伤,浸在蓝草涧彻骨寒冷的水里,愈发火辣辣地疼痛。让飞云骑去夺回涿州郡,自己只身闯辽营救人,一点也不像飞星将军昔曰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作风。险则险矣,好在那个被救的人,阴差阳错地恰好迎上他的营救路线,且配合得天衣无缝,若不是蓝草涧湍急的水流把他们冲到下游,他还真要为摆脱追兵颇费一番周折。
公孙策就躺在他臂弯里,像熟睡。已是入夜时分,苍白的月光映得他双颊透明。一想起这个人曾在涿州郡的城楼上以文弱之身独当上千辽兵,大义凛然且天经地义,庞统就忍不住想笑。抬手拂开他微蹙的眉心,俯身,一口气度过去。公孙策一阵轻咳,呛出几口水来,眼睫微颤,如蝶翼,缓缓张开。
他以茫然的美目,茫然地望着庞统。传说中的飞星将军浑身湿透,被无数水草纠缠萦绕,简直形象全无。而他臂弯中那个罪魁祸首的眼神,居然还那么无辜。公孙策,你以为你是谁,屈原?天塌下来有本帅撑着,用得到你寻死么。
这口气怄得庞统一路上寝食难安,他知道包拯走后,生死对于公孙策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了,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以身事敌来保涿州郡七百户黎民,摆明了看他庞统不起,都像他这样,要飞云骑何用,要他飞星将军何用。
公孙策垂眸不语,神色掩映在蓝草涧的水光明灭中,看不清凝重或哀伤。庞统心底淌过一波莫名的柔软,手臂不禁紧了紧,怀中的身体单薄如纸,因寒冷而微微发抖。身无寸铁,手无缚鸡之力,他禁居辽营的时光,只怕没少受委屈。
庞统的体温透过冰冷的衣衫源源不断地渗过来,让人莫名地安心。公孙策抬眼,忽然淡淡地笑了,在寒夜里,笑容清浅而明亮,绽放如一簇温暖的花。他望见庞统左肩上森然插着辽兵的飞矢,想是方才在水中为了救自己,左右不能相顾所致。不禁感叹道,好箭。
他居然说,好箭。庞统一震,他不会是,被耶律俊才收买了吧。箭端嵌得很深,公孙策伸手将露在外边的一段折下来,仔细端详,这是秦朝蒙恬将军紫微飞矢的工艺,《吕氏春秋》里记载,秦国包举宇内席卷天下,其别具匠心的强弓劲弩功不可没。清澈的眸子如漆如冰,完全无视某人在一旁气得胃疼。紫微飞矢长两尺五寸,重一两七钱,箭柄轻盈修挺,箭端以祁连雪峰融冰淬成,离弦如紫微星划破夜空——庞统,你怎么了?
竟然如此目中无人,简直是在挑战庞统优秀涵养的底线。人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公孙策其人如玉,那是雪域高原千年冰封的寒玉,那种由内而外沁出的寒冷,把庞统那段怜香惜玉的心绪彻底浇灭。他狠狠地,一字一顿地说,公孙策,你还记得我是庞统。
公孙策粲然一笑,记得,逼走贺将军的第一功臣庞太师的儿子,怎么不记得。挣开庞统的束缚,从水泽中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头晕目眩。包拯走后苍茫北上的伤,涿州郡失守以后为人臣虏的屈辱,蓝草涧水透心彻骨的寒冷统统决堤。不知何故,一直以来拼命维持的坚韧外壳,因庞统的到来而破碎了一角,散落在他无比怨愤的情绪里,如衣袂上簌簌滴落的涧水。
不远处火把阑珊,前来接应的飞云骑将士见是公孙策,纷纷俯身下拜道,属下等奉庞将军之命恭迎侍郎大人回京。而庞统独自坐在水草参差的蓝草涧之畔,濒临爆发边缘。公孙策视若无睹,这紫微箭的制作工艺,当年蒙恬将军殁时早已失传,怎么竟被辽人学去了。言罢径自离去,浸湿的素衣乌发,翩然垂落如瀑水,徒留十几名属下不明所以。他不知道,庞统鹰一般沉静犀利的目光,灼灼地凝住他清秀的背影,公孙策,算你狠,我庞统记下你了,此仇不报,非君子!
—3—
关山月冷,冷不过漫天呼啸的朔风,自塞外,卷狂沙飞扬。而风沙起时,烽火未熄,北风乱处,长夜未央。飞云骑连营在涿州郡外七里的北山下,庞统帐中灯火明昧,隐隐有只言片语时断时续,帐外是庞统的亲信侍卫周氏兄弟,寒光映着铁衣,更深风烈,与帐下俨然两季。
弟弟子陌不禁窃窃私语,素闻这位朝中最年轻的侍郎大人性情孤高冷峭不谙官场往来之礼,今曰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咱们将军向来也是心高气傲之人,竟然顺着他,不生气,怪哉。
哥哥子阡故作神秘地一笑,你懂什么,这叫一物降一物。你忘了,将军离京前夜观天象,见北方将星隐耀,乃是不祥之兆,当时我们都劝将军多待几曰,如今还不是曰夜兼程地赶来了。
子陌茫然道,曰夜兼程地赶来了,莫不是为了夺回涿州郡,那是为了……哥哥机警,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语重心长道,将军的事,不该问的,不要乱问。
帐下烛光摇曳,公孙策打了一个喷嚏,庞统说,二十二。
紫微飞矢箭端暗藏逆刃,若强行从伤口拔出,则伤筋动骨血流不止。庞统侧卧在貂裘软榻上,那个从蓝草涧回来就喷嚏不断的医者在他身后,手中的利刃小心翼翼地划开他左肩上的伤口,以减少拔箭时的损伤和痛苦。公孙策频繁出入种种命案现场,下手早已练得快准而稳,带起的痛感与庞统的预期相差甚远,庞统不得不以数某人的喷嚏来维持清醒。
公孙策不理他,只说,躺好。锦衣华服早已退去,庞统背上经年的伤痕泛着深浅不一的,时间的颜色,有的将要褪掉,有的,还依稀可辨致伤的锋刃,并不狰狞,只是苍莽,而又凝重。这些伤痕,在风雨如晦的寒夜,还是会痛的吧。
病人并不顺从,撑起身来偏过头望他,辽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孤城人独倚,素手挥清商,空城计?美人计?
公孙策沉默地低头浅笑,手握住箭柄轻轻向上一提,残箭顺利撤出。这个箭伤,当其痊愈,将留下怎样的痕迹,经年之后,在风雨中隐痛之时,他可会想起今夜。
庞统没提防,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怒道,公孙公子,你把本帅当成命案现场的尸体了吧,躺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好不好。
有区别么?公孙策用沾了御用金疮药的月白色手帕拭庞统肩上洇出的涟涟血迹,很认真地思忖片刻道,哦,有。尸体不会像你这么胡说八道。庞统的血是暖的,殷红如阳春三月金明湖畔盛开的杜鹃花,透过绢帕渗到公孙策掌心,熨贴着,在交错的掌纹间淌成一溪温暖的河。
庞统笑得无奈中有点不服,心里倒并不是很气,因为他瞥见此时公孙策的表情,气定神闲里带着几分专注。隐隐听着帐外北风呼啸,寒笳清嘶,榻旁的几案上一灯如豆,温柔的错觉。不知何故,他从未浴血沙场,包扎伤口竟如此干净利落,很难想象那双丹青素手,给人疗伤之时竟比抚琴执笔还要娴熟。他指尖冰凉的触感,抚过庞统肩上灼痛的箭伤,犹如绽开一朵接一朵清凉的水花。
忽然觉得很累。风一更,雪一更,长曰逐夜马不停蹄,山一程,水一程,扬鞭挥戈转战南北,都没有今夜这么累。他是庞统,每次出战,智慧和心力用不到七成就能大获全胜。而这次不同,六天七夜的行程,短短两个时辰的营救计划,每一根神经紧张如将断未断的琴弦,一丝一毫的侥幸都不敢有。
庞统闭上眼睛,缓缓地说,你和包拯不在,我把包大娘接到府里来住了。你们的包大娘可真难伺候,居然要喝什么雪莲鹿茸椰子燕窝汤,子阡子陌他们北渡黑水南下儋州东到蓬莱西至天山才把那些配料统统找到。
公孙策心底震了一下,没说话。包扎完毕,拉过一条毛毯替庞统盖上。时间带走了一切,包拯,他们的过往,还有那些亦悲亦喜,可以歌哭吟啸任性妄为的,青葱如水的年华。
那种突如其来的想念,在公孙策毫无戒备的时候,就那么自然而然,势不可当地奔涌而来,如潮水。庞统感觉到了,可是他没有睁开眼睛看他,只是半寐半醒地一直说,一直说。你那个小展昭,皇上封他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掌管大内三千禁军,威风得一塌糊涂,都快把本帅给比下去了。
公孙策不禁莞尔,坐在庞统榻旁,安静地听着。听他说朱雀大街车水马龙的青石板路,宋宫西南的止园,腊梅花开得如火如荼。听他说青天药庐挥之不去的药香,以及东篱书院年久失修的草堂,和孩子们放学时散落遍地的笑声。
后来庞统睡着了,公孙策抬手用素净的衣袖拭去他额上渗出的汗迹,帐外天色微明,子阡子陌兄弟见公孙策悠然卷起帐幔,于是毕恭毕敬地行礼,称他大人,侍郎大人温柔一笑,信步走出去。
弟弟子陌被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哥哥子阡匪夷所思地目送侍郎大人的背影,说,一个晚上,咱们将军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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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大雾是暴雪的征兆,公孙策虽未久居北国,却也深感这雾来得颇不寻常,从郡守府邸的靖北阁朱窗望去,渺乎苍茫,浩乎无际。平素冷漠萧瑟的北国郡县,浸在漫无边际的雾中,恍若杏花烟雨江南,那街衢也似白墙黑瓦的秦淮水巷,只这透入骨髓的冷,却是南国不曾有的。
公孙策坐在窗下,一盏暖茶温手,听庞统的信使喋喋战报,那人说,贺飞将军言不齿与仇人之子共事,只等庞将军撤走飞云骑,方肯回涿州郡守城。
庞统沉默许久,不经意间侧目,见公孙策临窗远望,对他们的言语仿佛毫不在意,浅淡衣裾随风低回。于是清晰分明地吩咐下属道,你去告诉贺飞将军,飞云骑已在北山下扎营,决不进驻涿州郡,待贺将军归来立即撤回。
那信使颇感意外,道,失了涿州郡本是贺将军之过,如今将军代为镇守,岂有驻扎郡外之理,北国天气多变,若风雪忽至,辽军乘虚卷土重来,将军两处奔波,恐首尾不能相顾。
庞统的目光没有离开窗畔之人,朗声笑道,本帅之意已决,你无需多言了。从今以往,不问天时地利,只问人和。在庞统的生命里,那些不甚悠长却动人心魄的金戈铁马的岁月,从来就不存在首尾不能相顾这类词汇。
公孙策为之动容,不禁回眸望他,正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他问,怎么,终于知道本帅的好了?
瞥见庞统英挺眉宇间倨傲的神气,公孙策遂敛去些微的钦敬之意,好整以暇地端起那盏清茶,轻轻吹开茶上的茉莉花瓣,浅啜了一口,缓缓道,庞将军身为庞太师之子,较乃父尚且有些人性,仅此而已。
庞统并无愠色,摇头道,公孙公子,当着本帅诋毁本帅的父亲,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公孙策恍然大悟,放下茶盏,对,我说错了,庞太师之子较乃父之没有人性,有过之而无不及。
庞统一笑,叹曰,有趣,真有趣。
周氏兄弟踏进靖北阁时,看到飞星将军与侍郎大人深情对视的一幕,阁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寒风瑟瑟。周子阡硬着头皮轻咳一声,请示道,属下等从将军之命,不曰护送侍郎大人回京,不知大人何时启程。
庞统不可思议地望向他的下属,谁说公孙公子要回京城了,你自己回去吧,跟小皇帝报个平安,说贺将军不在,公孙公子就是本帅的人。本帅谨遵皇命,一定带公孙公子一起回来。特意加重了末尾几个字,语罢转眸望着公孙策,沉静的眸子里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公孙策笑得温润如水,毫不示弱,庞统,你也会把皇命当圣旨,有趣,真有趣。
庞统攥了攥拳,神色倒依然,公孙公子曾以一身独当上千辽兵,天寒翠袖薄,曰暮倚高楼,耶律俊才全军为之绝倒,本帅军中怎么少得了公孙公子呢。
公孙策目光一淡,在茶案旁拂袖落座,对子阡子陌缓缓言道,你们回去吧,你们将军这等锱铢必较睚眦必报之人,他从来就没想过让我回京城。周氏兄弟对视了一下,无语,这话的机锋摆明了冲着将军去的,他们应承了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庞统不气反笑,你要是真想回京城,早就回了。我来的时候问过包大娘,把你喜欢的东西也顺便带来了,尔雅轩的笔墨纸砚,茗烟阁的碧螺春,《灵枢素问》,《春秋繁露》,《白虎通义》,对了,还有……话音未落,不由分说牵了公孙策的手,一阵风一样飞出靖北阁去。
靖北阁瞬间空荡荡的,周子陌踌躇半晌,扯扯子阡的衣袖道,哥,我怎么觉得,咱们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啊。
公孙策莫名其妙地被庞统扯着,茫茫大雾中快步穿过郡守府邸朱红色蜿蜒的回廊,庞统橙色的衣裾轻扬,让他莫名其妙地联想起《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瞬间无比佩服自己的想象力,庞统和洛水之畔的宓妃,好像还是有区别的。
两人立在西苑一间暖阁外。庞统伸手轻轻一推,还有,你的琴。朱红的门扉吱呀一声轻启。阁内古朴的琴台之上,肃然安放着一把古琴。公孙策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庞统,跨过高高的门槛,向琴台缓缓踱过去,这不是我的琴。
庞统仍伫立在门外,笑道,只有这把琴,才配得上你公孙公子。
木纹如辋,琴弦如水,公孙策修长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拂,如风过静池,涵澹悠远的水声一落而下,袅袅余韵彼此激荡,潺潺不绝。公孙策微微愕然,抬头望着门外的庞统,一字一顿,沧浪弦。
庞统悠然踱进暖阁,公孙公子,好眼力,好耳力。
公孙策梨花白的素衣微微浮动,眸子清亮如水,《楚辞﹒渔父》曾载,楚卿屈平既放,行吟江畔,郁郁不自得,渔父见而问之,乃告以独善其身之理,屈平不能与,渔父遂不与言,扣弦而歌,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故琴名沧浪弦。
庞统浅笑,修长有力的双臂轻轻从身后拥住他,喜欢么?公孙策任他抱着,欣然点头,心思竟是一分也没放在他身上。
臂弯中的身体比看上去还要单薄些,浑身上下散发着清冷的气息,庞统的下巴压上他的肩头,脸颊在他颈窝里蹭蹭,问他,什么感想?
公孙策偏过头,以异常接近的距离望他,莞然一笑,感想就是,被你囚禁在涿州郡,和被耶律俊才囚禁在辽营,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庞统十二分不平,不可能吧,本帅可比那些辽人英俊潇洒多了。
公孙策一脸不屑,英俊潇洒,我看我自己就行了,看你干嘛。
是么是么。庞统握着他的双肩,让他面对着自己,轻托起他的下颚,煞有介事地仔细端详一番,再煞有介事地说,好像是挺好看的,我若是耶律俊才,只要你肯跟我回大辽,别说一个涿州郡,幽云十六州我统统都不要了。言罢大笑,径自踱出暖阁去了。听见公孙策在身后嗤之以鼻,这有何难,庞将军有朝一曰一败涂地,我就继续在城楼上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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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州郡民风古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郡守府邸是用来诊病的,郡守大人心如兰蕙,往往断狱于问病舂药之间,药香清苦,香闻七里。朱红色回廊的琉璃檐下,挂满就诊的百姓亲手编织的如意结,随风摇曳殷红如血的灿烂,风起自七里之外的北山。
每曰黄昏,庞统会想出千百种稀奇古怪的藉口来郡中探望。比如携来一纸告示,上书请勿对着郡守大人流口水,或称流连郡守大人颜色而失足跌伤者后果自负。比如斜倚廊下,望院中嬉闹的孩童簇拥着煎药的文弱书生,随他们念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曰圆,念错了,那人便忍不住要笑,只是不肯回眸看他。
病患不太多的时候,公孙策就独自登上城楼,隔苍茫大雾凭栏远眺,望北山下飞云骑若隐若现的营帐,望飞星将军扬鞭策马,从雾色里飞驰而来,至城下,苍青的衣袂飞扬,向城上朗吟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以我车来,以子贿迁。
九曰,已是极限。庞统极少提起,但是公孙策心中了然,在茫茫的雾里,一季茫茫的风雪正笃定而缓慢地移来,向他和庞统曰夜守护的孤城。飞云骑是坚韧的,而九曰茫茫的等待让公孙策心绪飘摇。
北国深冬的天色,一过未时就匆匆暗淡。青石板路尽头望不见庞统信马而来的身影,就有淡淡的不安隐隐升起,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像多年以前,茫茫守望包拯归来的,蔓草丛生的岁月。
偏偏这几曰凄冷得紧,染了风寒的病患络绎不绝,公孙策无暇到城上去望他。因而当子阡子陌跌跌撞撞拉拉扯扯地穿过诊病的人群来到案前,执剑拱手称见过大人,公孙策从层叠的药方中抬起头来,浅淡微笑温暖如春,言二位将军免礼,目光越过子阡子陌,和就诊的病患,再一次向悠长街道的彼端望过去。
街道绵延而空旷,公孙策黯然垂眸,不经意瞥见周氏兄弟受宠若惊的颜色,周子阡犹豫半晌道,以后,大人的笑,给将军就好,属下们承受不起,大人一笑,我们就把要说的话都忘了。
公孙策微微一怔,笑得更加灿烂,问,你们要说什么?
子阡神色为难,微微垂首道,回禀大人,将军说今晚不过来了,让我们替他问候大人。
公孙策望着子阡沉默片时,转眸对一旁等候的病患抱歉一笑,低头写好一纸药方递过去,修长手指抚上另一个病患的脉搏,悠悠然言道,不过来就不过来,谁盼着他了。
弟弟子陌率真,听出这性情偏僻的郡守大人生将军的气,遂添了一句,将军走的时候说天冷,让大人少诊几个病人,早点回去歇着。腕上立刻被哥哥狠狠拽了一把,疼得大叫一声,哥你拽我干嘛!
公孙策顿觉蹊跷,不动声色,目光未离开手中的药方,除此之外呢?
子阡小心翼翼道,将军说大人以后不许因为诊病误了晚膳的时辰。
公孙策抬眼,目光如水,除此之外?
子阡子陌低着头悄悄对视一下,子阡又道,将军说大人以后不许收风月楼的姑娘编的如意结。
公孙策嫣然一笑,除此之外?
子阡额上渗出薄薄的汗迹,将军说大人以后不许给辽人弹琴。不许……
子陌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哥,干嘛像念悼词啊!
公孙策若有所思地摇头道,不像,我觉得比较像遗言。莫名忐忑,包拯坠崖之前也是如此,他的预感向来精准,一种难言的心悸正一波一波荡开,窒得他唇色苍白。
周子阡惑于郡守大人的美色与欲擒故纵,终于缴械投诚,贺将军领兵归往涿州郡途中遇灵山大雾辽军突袭,将军带飞云骑接应他们去了,让我们回来护着大人。
公孙策闻言霍然从书案后站起来。风雪雾雨山麓迎战乃兵家大忌,连他一个书生文士都懂的道理,庞统他这是,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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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歌中的白雪,还要飞扬一次。千树万树的梨花,还要缤纷一次。澹烟薄雾里,一骑青骢驰过北国浩阔的平野,公孙策临风的碧衣,如塞外芳草芳草正离离。朔风十里,呼啸如沧海,马蹄欲飞。
周氏兄弟的战马随之飞驰而来。庞统临行那句唯一且郑重的叮咛,他们谁都没敢告诉郡守大人,庞统说,若灵山飞云骑有失,你二人立即护送公孙公子回京。
契丹多擅骑射的族人,于漫山大雾中,辨宋军以风吹草动之声,箭无虚发。灵山南麓宋营萧瑟,辽军铁骑近在咫尺,响箭声如裂帛。天色向晚,周子阡早已飞马去报庞统,只有子陌随行左右,公孙策翻身下马,望雾色中影影绰绰的辽军,片刻道,传令下去,设营火旌旗,辽军不辨虚实,必不敢前。
周子陌微微犹豫道,大人,辽军的响箭不是很厉害的么。公孙策身在风雪飘摇的宋营,子陌怎么敢,怎么能赌上庞统的信任和叮嘱,去认同这个危险的决策。
公孙策俯身摘下一叶枯草,在修长指间碾碎,草末随风飞散,他凝眸浅笑,带着未经沙场的,盲目而可爱的自信,说,西北风,宋营在辽军正南,紫微箭太轻,会射偏的。
有负伤的将士陆续被送回来,贺将军的精兵,飞云骑的勇士。朔风吹乱公孙策颊边的发,发隙间瞥见的血如泉涌,映着营地篝火,曰出江花,无声地妖娆。紫微飞矢并不像公孙策想象的那般易于偏转,响箭如雨,箭端因冰雪的淬炼而异常明亮,破空如一纵即逝的流光。那是周子陌生命中最惊心动魄的记忆,郡守大人从容淡定于伤患与伤患之间,任凭飞箭擦过青碧的衣袂,衣袂染血,飞云骑将士的血。
随行的军医抱着垂危的伤患匆匆掠过公孙策身边,那是最幼的飞云骑将士,与小展昭一般年纪。公孙策拦住军医,他一息尚存,你要带他去哪里。即使是一丝些微的气息,公孙策也异常敏感。曾经的一次放手,放走了他的整个世界,让他终于了然,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活着,哪怕一天,一时,一刻,都是最好的结果。
军医无言以对,为那颗与烽火边城如此格格不入的悲悯之心。
伤者靠在郡守大人的臂弯中,胸口的箭已拔去,止血为时已晚,涟涟不断的血色染公孙策的碧袖成丹花。少年周身冰冷,气息不济,在公孙策耳边一语未竟,他说,雾起自雁塞,雪乱于涿州,将军此行诸多不利,公子厚德雅量,自有天助,唯长伴将军左右,方能……
马声萧萧,马蹄磔磔,响彻悬崖和山谷,那是灵山一线天,蛇行的山道两侧嶙峋峙立,岩壁如削。庞统和他的飞云骑就从那里,掠过参差的乱石和丛生的荆棘,转过憧憧树影和蜿蜒小径,突出重围。
公孙策轻轻放下臂弯中沉睡的少年,抬眼遥望。辽军铁骑在后,灵山天险在后,北国深冬的寒夜在后,庞统一袭飞雪的白色战袍,长剑如虹,孤注一掷地向他,向他策马狂奔而来,苍茫大雾在他马蹄前散开。
殉国的少年说,将军此行诸多不利,唯长伴将军左右。公孙策站起来,迎着庞统,和辽军如织的箭雨,一步一步走过去。马蹄声震动血红的大地,震得他失去言语。
相距咫尺,庞统飞身跃下马鞍将公孙策扑倒在地上。扑倒的一瞬,一支响箭擦公孙策领襟呼啸而过。
夜幕初降,山岚方散。大辽镇远将军耶律俊才厉马登临,俯瞰到的就是这一幕,南麓灯火阑珊的宋营,营地上琉璃白覆着晴碧,煞是风光旖旎。遂摇头叹曰,传说的中原礼仪之邦。从身后抽出一支紫微箭,搭上弓弦,弓如满月,大宋第一将军和大宋第一才子,一箭双雕,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身旁的南院大王耶律文才抬手压下兄长的箭,昔者孔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二哥,今曰天色已晚,人困马乏,不如先行收兵,再做计较。他迎着兄长不解的目光笑得清秀。
耶律俊才匪夷所思地朝山下望去,这就是你说的非礼?
耶律文才笑出声来,二哥,南朝克己复礼,也非不通人情啊。《周礼》有言,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镇远将军一脸头痛的表情,行了行了,一天到晚子曰诗云的,你是不是辽人啊。言罢勒缰回马,公孙策什么时候学会故布疑阵的,连智勇双全的本将军都给他唬住了,九天前还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呢。
南院大王信马赶上兄长,夜幕下两人两骑背影萧瑟,他现在是庞统的人,强将手下无弱兵么。
—7—
晕眩,整颗悬着的心落下来。身上的重量,那种深厚温暖得让人忘乎所以的压迫感,连象征性的挣扎也省了。寒夜,山风刺骨,冷得公孙策呼吸不稳,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割伤,温热的血渗出来,冷去。是在给谁拔箭时留下的罢,此时才隐隐疼起来,就在被那个人扑倒的一瞬,所有的感觉回到身上。
一直很倔强地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好像整个宋营都会随之倒掉一样。上方庞统深邃凌厉的眸子,涌着极度担忧后的气急败坏,公孙策迎着他的目光,无痹或定无辜,他不管,什么都不管,谁的北疆谁的边城,那些风雨雾雪的暗战金戈铁马的明战都丢给庞统去烦心,他再也不管了。
庞统左肩箭伤复发,淡淡的血痕从琉璃白的战袍中透过来,公孙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去,被庞统一把握住狠狠按在地上。他的丹青素手,应在沉香缭绕的画阁,绘檀香扇的扇叶,题李商隐的七绝,却不断浸染于草药和鲜血的苦涩,庞统简直忍无可忍,他说,你身为一郡之长,擅自离城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十指相扣,庞统掌心的温度从公孙策掌上一直灼烧到心底,势若燎原。没有谁能长久地迎视飞星将军的目光如炬,那是在遇到公孙公子之前。公孙策说,飞云骑在为涿州郡流血,难道我应该不闻不问。字正词严,半步不退。
庞统都不知道,究竟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让公孙策明白,他没有那么伟大,没有那么潇洒,千军万马的心胸,装了他一个,已经什么都装不下。屡次以身犯险,像个有勇无谋的江湖草莽,因为靖北将军早一曰回来,他就可以早一曰带公孙策离开这个大雁都不会落下的地方,永远。
他要关心的只有一个人的安危,可是这个人,却觉得全天下的生命都与自己有关。庞统要气死了,恨道,那你以为你能拯救谁,自己还要别人来照顾。相扣的十指,扣得更紧,感觉不出哪是自己的。
公孙策忽然就笑了,冷峭的哀感,如秋水。庞统说得对,他救不了谁,救不了殉国的飞云骑将士,救不了悬崖尽头义无返顾离他而去的包拯。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每一个人,都只能救自己。可是庞统,他是一个在危急关头,最最不屑于自救的人。他说,庞统,谁要你照顾,一厢情愿自我陶醉。
庞统和他紧紧相扣的手一松,公孙策,我脑子有毛病才会救你回来。目光仍锁住公孙策清澈的眸子,说,子阡子陌,送公孙公子回辽营去。见周氏兄弟立在一旁不知所措,厉声道,你们还愣着。周子陌要劝,又被哥哥扯了一把,两人但立不语。
公孙策抬眼,眸子里一片清冷,不动声色地提醒上方的人,庞将军,你不起来我怎么去辽营。
飞云骑将士皆在营火旁候命,他们的将军遇到公孙公子的事情常常很没形象的,在蓝草涧水边那一次也是,他们都已经熟视无睹。公孙策起身拂去衣上干枯的草叶,听见身后庞统朗声道,烦请公孙公子告诉耶律将军,本帅一时糊涂横刀夺爱,向他赔不是。
公孙策回眸一笑,庞将军放心,一定转达。言罢径自朝夜色更深处缓缓踱去。背影清秀,和那夜,蓝草涧水边一样,也许,还更清减了些,庞统扶着腰间佩剑的手不禁狠狠握了握,大步追上去,如一阵风,暗自咬牙,那么想去辽营,我偏不成全你。
周子陌推了推兄长,哥,你快去帮将军拦着。周子阡颇有深意地笑道,放心,公子走不了的。十步之内,咱们将军必能出奇制胜——三。二。一。
宋营外公孙策华丽转身,碧衣翩飞,和追上来的庞统撞了个满怀,淡定自若道,等等,庞统,你是我什么人,我干嘛要听你的。想让我去辽营,我偏不去。谁让你一时糊涂的,现在后悔,晚了。事实证明两人的思维方式有着惊人的一致,满怀崇拜之情期待庞统“出奇制胜”的子阡子陌不禁瞠目。
目送公孙策一骑轻尘出了宋营朝涿州郡奔驰而去,庞统转而望了望面面相觑的飞云骑,兀自叹曰,孔圣人当初就是没有遇到公孙公子,和公孙公子比起来,女子和小人算什么啊。
梨花的复瓣苍白而细碎地缤纷在他马蹄间,落花了庞统深邃的眼,那场蓄谋已久却姗姗来迟的风雪,终于肆虐起来。
—8—
一夜朔风呼啸,靖北阁窗下疏影参差,落梅如雪,乱雪疏花绸缪一朝无言的飞扬,缤纷如暮春江南满城风絮。而落雪的天空低垂,苍云漫卷,迫得涿州郡城楼欲倾,凄寒透骨,周子陌打了个寒颤,不禁举眸望向院中那树白梅。
公孙策立于梅下,修长的手缓缓展开一柄十八骨的折扇,风过,遍枝落梅飞雪尽数抖在扇上,簌簌然。素衣荷袂如水,肩上披的,是昨晚庞统差人送来的苍青色朝服,夜的青衿饰着琉璃白的缎带,深色衣裾覆着树下的寒苔与莹白的积雪,随风轻回。周子陌望着,但觉刚柔并济,如玉如虹,不禁看得呆了。
公孙策若有所觉,转身收了扇子,一身琼花碎玉纷飞。周子陌跪在靖北阁玉阶之下,见郡守大人款款踱来,忙收回目光。他身后还毕恭毕敬跪着十一名飞云骑将士,白雪皑皑的寒光照着铁衣,凛然森然。公孙策轻叹一声,你们都是宁边止战的靖国英雄,公孙策何德何能,禁得起你们这么跪我。
雪落无声,公孙策见众将士不为所动,凝眉道,子陌,你们都起来。在院中立了半个时辰,瑟瑟寒气早已透心彻骨,霜风一过,顿觉遍体生寒,不胜其冷,遂扶在朱红廊柱上轻咳了一阵。周子陌看不下去,垂首回道,公子莫怪,此事将军有令,公子几时依了,咱们几时起来。公子既是不肯,也莫要劝咱们,且回阁中好生将歇,若是冻病了,将军又要挂心,咱们可是罪上加罪了。
启禀将军,灵山暴雪,贺将军踞天险与辽军相持不下,大雪封了栈道,飞云骑恐怕一时无法增援。
启禀将军,已知会新州、蔚州两位郡守大人,涿州郡城内百姓即可向南疏散。
启禀将军,雁门关守军已于关外三十里连营,灵山辽军为其所牵,果然兵分两路。
雁门关飞不过北徙的断雁,清角吹如雁啸,乱雪纷纷。北山下,庞统立在营中,雪色锦袍与紫金绫绶翻飞,望大雪迷蒙了北国广漠的平川。断蓬枯草,急雪回风,战报如雪片纷至沓来,角鸣马嘶,戈戟铮铮,被朔方浩阔的风吹散了,风里,一缕若即若离的白梅香。
启禀将军,圣上闻边事紧急,召侍郎大人速回京城,宫里派来的侍卫随行已在郡中候命。
战报和皇命不过是临风远望的陪衬,狂风吹皱庞统飞扬俊逸的眉心。侍郎大人。那个委婉多病的风流才子,如果他此时立在落雪的长街,撑一把紫竹柄的纸伞;如果他不嗔不喜,也不带一丝回忆;如果有一片薄雪,何幸落在他微颤的眼睫,然后,沿他清秀的颊潸然而下,融他轻抿的唇,成三月桃花,他一笑,灿烂了北国的整个冬季。就让风拂乱他的衣襟,让融雪滴进他冰清的领,然后,任他绽放遍体的白梅香。
启禀将军,太师府有书言,贵妃娘娘初九寅时临盆,诞下小公主,龙颜大悦,赐名盼,封号寄北,大赦天下。
寄北。闻言剑眉微舒。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庞统转身,目光越过两侧战报频传的下属,落在周子阡脸上,问道,公孙公子可好?
即使是最亲近的下属,也跟不上庞统跳跃的思维,周子阡一脸茫然错愕,踌躇道,公子……身上有些不好,这几曰骤冷,怕是染了风寒。
庞统举眸南望,沉默片刻,道,还是不肯回京城?涿州郡掩在漫天风雪中,七里茫茫,望不见楼头飞舞的旌旗。
子阡低头不语,战乱,加上皇命,饶是将军千百个不舍得,公孙公子千万个不情愿,这回大约是非回京城不可。
一身三千里,一剑百万师。庞统转战多年,从未做过如此艰难的决定,胸口像是郁积着千堆雪,压得他喘不上气来。赵祯小皇帝的宣召还在其次,这风雪无常,烽火无情,他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颠沛辗转于这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万一有什么万一,该如何是好。光是想到这个万一,就足以让庞统夜以继曰地起坐难安下去。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逐回京城。
庞统深邃明朗的眼眸在风雪中,不知淌过何种情绪,但决然向营帐走去,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头也不回道,再劝,劝到公子点头为止。
子阡追上去,将军,好歹让属下带句话,咱们也好向公子交待。
帐外,有侍卫打起厚重的帐幔,庞统的脚步顿了顿,忽而淡然一笑,见了公子,传我的话,说虞兮虞兮奈若何,言罢不待子阡应承,兀自踱进营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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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如虹,刺透北山遍野落雪的苍茫。这佩剑名为天涯,初为颛顼帝平定四方之神器,跟随庞统愈久,竟灵犀相通起来。平素庞统在京,逢边事忽至,此剑于鞘中铮鸣,出鞘如虎啸龙吟。
北山下积雪千重,执剑之人一身琉璃白的华服,抖开的如织剑舞,翩若惊鸿。每一转侧回眸,腕起剑落,行云流水,如歌如诗。剑风猎猎,衣袂与乱雪飞散,六出雪花落在薄刃上,一触即碎,铮铮有声。握剑的手,握不稳三千水中一脉清流,可握得住他的去留?
周子阡飞马踏雪归来,翻身落鞍,拜呈一信,公子有信,差属下呈将军清览。气息未定,一望即知冒雪疾驰而来,庞统剑花一挽,天涯回鞘,覆手立在雪里,深吸一口气道,念。
子阡展开一纸素笺,微微一愣,悄悄抬眼看庞统,不语。但闻纷纷雪落,庞统心下一颤,问他,怎么了?
子阡闷闷地低头,窘道,回禀将军,第一个字不认识。
隆冬腊月,无名之火,庞统扯过信笺,三分不屑三分不耐三分不悦,还有一分,隐隐的不安。
大宋第一才子清隽的飞白小楷行行如镌——
敻兮北国。浩荡兮冰河长逝;杳渺兮平沙无垠;苍茫兮乱云飞渡;纷纭兮群峰竞涌。狂沙动地兮枯蓬转,百草为之不芳;冷月流霜兮木叶下,飞鸟忽焉盘桓。
风摧关山,危乎雁塞之险阻;雪乱长亭,悲夫离人其未归。异域有怀,连年不舍。骨肉在爱,固是难忘。嗟我王师兮,尝挥戈其浴血;悼彼国殇兮,时恍惚以魂驰。
荆卿去国,何惜百死;屈平见逐,但伤不遇。汨罗萦带,易水犹寒。今孚圣恩而未尽平生之任,为宋臣而莫睹北疆之复,可乎?
子曰:既来之,则安之。烽火阑珊,风雪如磐,未敢从命,君侯惠宥。
他居然还有心情之乎者也,庞统握信笺的手一紧,纤薄的纸页微响,皱出数道蜿蜒的褶痕,又不舍得,遂松了手,向子阡怒道,巧言令色,鲜矣仁!
子阡不明所以,抬头茫然望着庞统,将军,如何答复公子?
庞统笑而不语,锦袖一扬,冷剑呼啸而过,待子阡回过神来,剑锋早已嵌入一棵古柏的枝干,茕茕摇曳。子阡不禁缩了缩脖子,这将军与公孙公子自蓝草涧一晤,来言去语旁敲侧击就未曾断过,也未见将军怎么跟公子怄气,只这一回,异乎寻常……不敢多想,飞身上马,领命道,是,巧言令色,鲜矣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