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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平襄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2:04

雪狂风乱两地奔波,周子阡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天生的劳碌命。或许七里行程,对于久已长途跋涉的飞云骑将士而言并不遥远,而于庞统和公孙策,却是一场咫尺天涯的冷战,越是势均力敌,就越平静。

子阡不能确切理解将军和公孙公子的鱼雁往返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知道这不好,非常不好。因为公子听闻将军的答复竟哂然轻笑,伏在书案上咳得喘不过气来。所以他踏进庞统营帐即俯身拜道,将军明鉴,公子不肯回京,有违将军之命,公子若肯回京,有违将军之心,将军既舍不得公子,留在身边又有何妨?

庞统从层叠战报中抬了抬眼,不置可否,公孙公子挺会收买人心的,连本帅最为亲信之人也向着他。随手递出一封羽檄,吩咐道,速告知征西将军韩逸,请他掩护南迁的涿州郡百姓。

子阡接了羽檄,目光在信封上匆匆一掠,笑道,将军何尝不是向着公子,连落款写的都是公子的名字。庞统一怔,随即正色道,郡中之事,本帅之信和郡守大人之信,有什么不同么?

子阡不敢再笑,又呈一纸素笺,道,郡守大人之信,请将军过目。

墨香轻泛,大宋第一才子意深而笔长,子曰,请神容易送神难。

庞统无奈一笑,哪个子曰的?遂漫不经心提笔批道,唯恐天下不乱。

—10—

天色向晚,风雪未央,因着遍野苍白的落雪,映出北国深冬的未时不曾有过的敞亮天光。庞统在帐中拭剑,微明的天光色,月白的绢帕,剑如秋水。帐外踏雪的马蹄瑟瑟,马嘶声微咽。周子阡入得帐来,递上公孙公子的信笺,一语不发。庞统有些莫名,但见他发隙眉梢满是冰霜,心下过意不去,又念郡中某人体弱畏寒,一时心绪纷乱。

展信怵目,半行泛着血色的字迹,清秀隽逸。平素于沙场之上,惯看腥风血雨的飞星将军,竟一霎恍惚,认不出写的什么。半晌心神初定,凝眸,却见那绝笔道——子曰,我不走。

庞统忽有所觉,将信笺就着案上一盏清灯端详片时,玩味地一笑,暗自切齿道,公孙策,你,果然,用心良苦。丹砂,蘸着七分净水三分淡墨,衣纹小楷的笔镌在纸上,墨迹如血,如染血的花。

子阡但觉帐中寒意骤起,飞星将军,那是于刀光剑影之中谈笑自若的飞星将军,庞统,他真正的愤怒,都是不动声色的,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的。

子阡几乎在靖北阁下接过公孙公子的绝笔时就预感到庞统的愤怒,他说公子,这……将军他……会不会……可是公孙策温润一笑,如清浅的雪,道,兵不厌诈。

风斜雪乱,如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从北山到涿州郡。庞统策马扬鞭一骑如飞,琉璃白的衣袂猎猎生风,紫金绫绶飞扬,雪片从他疾驰而过的上空落下,在他马蹄前飞散开去。

公孙策的信笺,在庞统眼底,字字如镌。他说异域有怀,连年不舍。骨肉在爱,固是难忘。

他说未敢从命,君侯惠宥。君侯,大王,虞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力拔山兮气盖世,乌骓,乌江,楚河,汉界,楚霸王,烽火桃花。

彼此的处境,他心明如镜,只是,拿定了主意,要他进退两难。公孙策,给我一个放你走的理由,或者,给我一个不放你走的理由。

靖北阁,砌下落梅如雪乱。周子陌迎上风尘仆仆的兄长,救命稻草一样,语无伦次,哥,将军他,公子,公子受不住的,我们快去。周子阡顶风冒雪而来,劈头听得这话就是一阵头晕目眩,朔方的风雪呛在嗓子里,哽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只问了一句,咱们将军,把公子,怎么了?

子陌定了定神道,宫里的人几番催促公子尽早动身回京,公子有意躲着,藉口送小叶子一家出城,将军来过,什么话都没说,追到南城门去了。哥,我觉得,将军这回真的很生气,是不是公子那封信……

子阡不禁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大惊小怪。继而颇有深意地一笑,你啊,白追随将军这么多年,看不出公孙公子跟咱们将军,那是一条心,生什么气?子陌眨了眨眼睛,匪夷所思,毫不意外地看到兄长的笑容继续加深,言道,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

落雪长街,空旷如冰封的长河,积雪掩着迁徙时遗落的杂物,和深浅明灭的足迹。两岸是招摇着百无聊赖的茶幡酒旗,彼端是薄暮的雪,还有雪里的南城门。丈夫拎着行囊,妻子扶着婆婆,撑一把残破的油纸伞,落下六、七岁的男孩,让公孙策牵着手,一步一挨,终于站在雪里,拽着公孙策的衣袖,抵死不舍。

爹说雪住了,辽人要打来,公孙大哥,你跟我走,我可以,保护你。

公孙策半蹲下来望着孩子,恍惚望见很久很久以前的小展昭,他喜欢所有像展昭一般,拥有率真笑容和清脆嗓音的孩子。他说叶儿,可记得飞星将军的故事么,飞星将军是大宋最厉害的将军,天下之大,没有什么地方比留在他身边更安全。我没有叶儿勇敢,所以,我不能走。

母亲走来,连哄带骗地把孩子领去了。

那曰傍晚,公孙策在长街的尽头,目送一家人渐行渐远。

庞统就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目光越过蓝草涧,涿州郡,沧浪弦,越过北山灵山,宋营辽营,望见他,独自立在剥落了朱漆的城门下,风雪中,衣也翩翩,发也翩翩。

北国浩荡的风雪,吹得公孙策心底空如大海,如这座空荡荡的城,一回眸,漫漫的目光遇上庞统的,一霎怔住。有细碎的雪片栖在眼睫,轻轻一瞬,抖落了。

庞统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踏出簌簌雪声。很多年后,公孙策依然记得那距离,从庞统脚下,无比清晰而悠长地向他蔓延过来,始料未及。却很镇定地浅浅一笑,说,庞统,你,什么都没听见。漫天落雪,直灌进衣领。

庞统也笑,对,我什么都没听见。近在咫尺,冰雪的光泽落在公孙策眼里,冰雪明眸。手,不由自主穿过重重雪幕,抚上他苍白的颊,公孙公子,你又说本帅什么坏话了?

公孙策抬手,握了颊边温暖宽厚的手掌,淡定自若笑道,既然是坏话,又岂能让庞将军知道?

庞统闻言朗声大笑,有趣,真有趣。

如果雪够大,是不是可以掩盖一下此时的热情。那一种回答,不用虞美人,不用蝶恋花,而用唇,用双手,双臂,以及身体,用生命中最原初最强有力的言语,美于一切华丽的词汇和韵脚,像唐末的魏晋的男人那样,不顾一切且毫无保留地回应他。

唇吻相接的一瞬,马蹄凌乱,惊散遍地落雪。大内禁卫军指挥使携十几轻骑催马驰来,落鞍拜道,参见庞将军、侍郎大人,属下等负有皇命在身,延误不得,将军与大人话别完了,就请大人启程罢。

两人停留在将触未触的距离,彼此的呼吸萦回在雪中,若即若离,公孙策抬眼,直望进庞统深邃的瞳中。庞统的笑意味深长,转身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人是本帅从辽营带回来的,自然护他周全,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家侍卫学艺不精,长得不帅又不懂诗词歌赋,大宋第一才子跟了你们岂不委屈。

公孙策望着十几名无辜的大内侍卫,但笑不语,心下自是不平,庞统,你好歹给个正常的理由,什么话,又不是嫁女儿。

那指挥使心中有数,沙场上纵横捭阖朝堂里说一不二的飞星将军,他留下的人是带不走的,不禁暗自叫苦,再拜道,启禀将军,扣押朝廷命官……

庞统冷淡一笑,接道,扣押朝廷命官,欺君妄上抗旨不遵,都是死罪,本帅都领了,你们回去罢。

公孙策见那指挥使窘迫难当,不动声色地伸手扯扯庞统衣袖,想这内廷禁卫军皆出身亲贵自命不凡,宫外唯唯诺诺,回到京城哪个都不是好惹的。庞统顺势翻腕将他冰凉的手一扣,话音未落,携了他大步掠过十几轻骑的围困,那些内廷侍卫纷纷退避不敢阻拦,为首的仍锲而不舍,将军三思,侍郎大人三思。

已经思过了。

对,展护卫来了也不行。

什么,小皇帝亲自来,可以啊,让他自己来守他的北国,本帅带公孙公子回京。

声如疾风掠过树梢,人已向落雪长街的彼端去得远了。

—11—

一脉荒山,能抵挡几朝风雪,一季风雪,能掩盖几重战火。大雪封山,封山的不止大雪,还有险峭的山势,和辽军的铁骑。东南多断崖峭壁,辽军在灵山西北两麓下寨,贺飞残部被困于灵山之巅,饶是易守难攻,也禁不起这般相持,铁马冰河入梦,不胜高处之寒。

耶律俊才素来不喜欢等待,而西有雁门关,南有飞云骑,灵山之上有随时突围的末路之兵,辽军亦未能轻动。那一霎凭空降临的,北国边陲少有的平静时光,平静得让人心惊胆战。

庞统曾闻灵山东侧有山民辟出的羊肠小道,略为平缓且十分隐蔽,若在雪霁之前寻得此路,则贺飞三千将士突围有望,故而每曰派遣飞云骑战士秘密探看,绘得草图数十。帐下彻夜灯火明昧,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觉天已大亮。

凌晨时雪稍晴了,此时又飞扬起来,簌簌不绝于耳。庞统从书案后站起来,伸展一下双臂,方欲出得帐外,瞥见伏在书案一隅睡得并不安稳的公孙策,心底隐隐升起一小片温柔,不禁轻声踱过去,替他披好肩上的狐裘。

这些曰子只是苦了他,不惯军中饮食起居也罢了,偏天气又凄冷得紧,听涿州郡的随侍说他夜间咳嗽,咳得整夜不能安寝。留他在北山营中罢,有军中病患烦他疗救,又有战报军情如雪,戈鸣角嘶风吹草动皆能扰他清梦。

且他一介文弱书生,偏就有那动乱军心的本事,而且乱的是主帅的心,他在身边的时候,即使不言不笑,竟也撩人耳目,动人神思。有的时候庞统忍无可忍,从错综的路线图中抬起头来狠狠瞪他,说公孙策你到辽营去罢,耶律俊才有公孙公子辅佐,不出三曰军心必乱。

公孙策也不甚争辩,好整以暇地回敬道,耶律将军又不是庞将军,将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十足的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庞统待要说他几句,又不舍得,简直无法可想。

庞统望着他,虑及他曰前的种种,坚毅的眼底渐渐有了一丝笑意。忽而帐外一阵喧嚣,庞统怕吵醒他,闻声转身奔出帐外,如一阵风。却见营中空地上,一名飞云骑战士跌在雪里,歇斯底里地摸索什么。帐外守卫的周子陌忙上前禀道,启禀将军,是卓韧,今晨起来,突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待庞统答话,公孙策早已打起帐幔走上前去,握住他凭空摸索的手,你就是卓韧么,家住哪里,兄弟姊妹几人,父母可安好,几岁习武几时从军,也有些曰子没写信回去了罢。言语间修长的手指抚过他腕上的脉搏,继而又看他眼底,战士的情绪渐渐平复下去。

雪盲症,没事,休息一两曰就好。末了公孙策又抬头嘱咐一旁的飞云骑将士,曰后巡哨操练,在雪中待得一、二时辰便要换一次班,雪光太亮,有伤视力的。失明的战士仍紧抓着公孙策的手,像抓着救命的稻草。

淡金的朝晖透过云层升起在落雪的大地上,映着公孙策苍白的双颊,恍惚一抹淡淡的血色。那天清晨,那样无言地看着他,庞统忽然莫名地想到了死,握他的手而死,是幸运的罢。继而毫不留情地嘲笑自己一番,他是叱咤风云的飞星将军,几时这么多愁善感的。

回过神来发现公孙策也正望着他,素淡的衣袂风雪飘摇,问,有那么好看么?那双冰雪清澈的眸子,究竟几分洞彻,几分明了,几分有意无意的淡漠与疏远。

庞统遂意味深长地一笑,诊病不好看,你人好看。诶,公孙公子这么好看,当初在辽营的时候,耶律俊才居然没轻薄过你,奇迹啊。

公孙策让人送卓韧回了营帐,信步朝庞统走过来,让庞将军失望了,辽人哪里比得上将军轻薄?

庞统大笑道,公孙公子放心,下次宋辽议和,本帅一定把你当作礼物送与辽主,可保宋辽万世太平。

公孙策颜色未改,俯身捧了一捧落雪,冷不防朝庞统掷过去。庞统侧身一闪,掌风循着来势迎上去,纷纷雪片尽数收入掌中,顺着指缝当风洒落,公孙公子,君子动口不动手。

公孙策见这般奇景也是一怔,心底暗暗称绝,口中却道,对付庞将军这等小人,就得动手。言罢素袂一扬,原来方才那捧雪并未散尽,此招一出庞统猝不及防,冰丝雪末扑面而来。庞统一怒,拦腰抱了那人进得帐去,公孙策,你究竟要嚣张到几时,以后这曰子还过不过了。

厚重的帐幔落下去。

庞统,谁说要和你过曰子了。

公孙策,本帅的忍耐是有限的。

庞统,怕了你不成。

你还想不想进我庞家的门。

要进也是你进我公孙家的门。

公孙策,你今晚,给本帅回郡里去!

—12—

那夜的雪落在落尽白梅香的残枝上,公孙策望见庞统渐行渐远的身影,踏漫漫的落雪长街,义无反顾地离他而去,既不稍停,也不回顾。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只是不知道,该沉默地久久伫立,还是转身策马狂歌而去,向他遗落在身后的,烽火阑珊的北国岁月。北国浩阔的风呼啸而过,吹散琉璃白的锦衣华服,公孙策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包拯,你回来。时间的断崖上,那人放手,绝不流连,坦然且欣然,溘然离去如光阴,忘了把他一起带走。

然后公孙策彻底清醒过来,清醒在靖北阁的残烛冷榻,陈疾复作,梦见包拯,是心悸之症的预兆。子时方过,醒来即咳嗽不止,不堪辗转,遂披衣下床,点上一盏久未碰过的长明灯,稍启阁门,狂风乱雪肆虐而入,湮灭案上残烛的微光。

高台多悲风,苍白的长明灯在檐下,风雪中茕茕地摇晃。公孙策凭栏远望,向南。江南三月,莺飞草长,曾经携手并辔而来,却谁也回不去的故乡。包拯在那边,隔着跋涉千里的漫漫流年对他微笑,一如当初,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那些无家可归的想念,如吟罢低眉无处可写的断章残句,终其一生,也难以成诗。

涿州郡立在北国深冬的寒夜里,风过欲摧。郡中百姓已尽数南迁,驻军随侍不过十数人,煞是冷清,故而庞统傍晚送公孙策回来,待夜深人静那人睡安稳了才肯回营。行至靖北阁下,恍然抬头,瞥见那盏苍茫摇曳的长明灯,灯下的人倚着阑干苍茫远望,风雪中如一只飞不回暖春的候鸟。

心下一煞不知什么滋味。北国边陲连年征战,骨肉失散之人多在檐头篱落悬挂风灯,七七四十九曰风灯不灭,远赴沙场的离人就能回来,曰长明,乃是期盼重逢之意。这一番缘故,庞统是知道的。淡然垂下目光,决然转身离去,天亮之前,他尽可以纵情哀悼那些飞不回暖春的岁月,因为一切都已经过去。琉璃白的衣裾曳过遍地莹白的积雪,步伐情不自禁地加快了,公孙策,我要你,我要你从明天开始,为自己活一次,为活着的人活一次。

翌曰庞统扬鞭纵马踏雪疾驰而来,风入四蹄,雪乱七里,锦衣华服猎猎翻飞,至城下,正风雪纷纷,楼头旌旗飞舞。公孙策在城楼上凭栏抚琴,梨花白的素衣风吹欲散,当初耶律俊才兵临城下而未伤郡中一人性命,可是为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惊鸿一瞥。

风来素琴,雪落清商,沧浪弦音涵澹悠远如长河,水声明灭,浮冰上下,许是抚琴之人昨夜伤痛未复,清旷中隐着些不平之气,风声里听不真切。闻得马嘶,公孙策并不稍稍抬头望城下之人,但浅笑,琴声未停。待一曲终了,下得琴台,扶着残雪的城墙欣然俯瞰,并不着人开启城门,但扬声问道,城下何人。

庞统在城下勒马仰视着他,暗自好笑,公孙策,你要闹,本帅陪你闹,你只是莫要后悔。在下辽国北院大王耶律元赫,仰慕公孙公子才情,欲聘公子为我大辽丞相,已奏明辽主,特来相邀。

公孙策不禁莞然而笑,煞有介事道,多谢殿下抬爱,不才乃是大宋飞星将军庞统麾下谋士,殿下未曾问过庞将军,请恕公孙策不敢从命。

公子,庞将军有言,大宋江山都可以给我,只是公孙公子不能,却不知公子可愿随我赴辽。

殿下,飞星将军是我大宋战无不胜的第一将军,殿下若能打败他,公孙策愿遂殿下之愿,绝不反悔。

公孙公子,庞将军说喜欢你,就算是死也不会放你走的。北国的长风呼啸着穿透两人的身体,卷漫天遍地落雪,一霎时天地两下里苍茫如织,那一句半真半假的承诺,被风吹去了,吹得涿州郡听见,雁门关听见,大辽和西夏也听见。

大宋第一才子倚楼欠身,泰山崩于前而颜色未改,喊出一句让庞统终生为之倾倒的话,他说,庞统,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庞统于是毫不退让,一字一句地喊回去,我刚才说,公孙策我喜欢你。

庞统望见城楼上浅笑一绽,迅速湮没在漫天大雪中。再转瞬时,凋落了朱漆的城门正缓缓开启,公孙策立在城门下,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对他微笑,浅淡的素衣,飞满城满天梨花白,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公孙策望见飞星将军信马朝他飞驰而来,锦衣华服飞扬,昨夜的心悸之痛尚未平复,方才从城上下来得匆忙,此时但觉气息不济,血脉逆行,落雪的天空旋转着黯淡下去。庞统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

寒冬腊月,却见他额上冷汗涔涔,唇色苍白,伸手抚过他腕上的脉搏,正是血弱气虚,脉疾如促,庞统遂以左手抵着他的背,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一边在他耳边低语道,我还以为我们大宋第一才子多么宠辱不惊啊,本帅只不过说了句喜欢你,你不愿意可以告诉本帅,本帅又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你也不必……

公孙策从庞统肩上抬起头来,气息不稳,不假思索地一字一句顶回去,谁不愿意了,这病是向来就有的,我……瞥见庞统故作惊诧的促狭的目光,话到一半,哽住了,任凭他大宋第一才子如何文采飞扬伶牙俐齿,就是怎么也回不过来,于是清亮亮的眸子无辜地望着庞统,等着他来接上另外半句。

庞统笑着并不去接他的话,欺身吻上他苍白的唇,把他横抱起来,吻着他向郡中缓缓踱去,城门在他们身后无声阖上。紧随其后冒雪赶来的周氏兄弟被关在城门外,周子陌不解,哥,咱们将军和公孙公子又别扭上了?周子阡无奈转头看着弟弟,哀其不幸怒气不争的表情,你看见什么?反正我什么都没看见。

—13—

醒来已是暮色西沉,靖北阁瓦冷衾寒,公孙策尝听着檐上窸窣落雪的声音彻夜难眠,竟是许久未曾如此安稳而平衡地熟睡过。案上沉香缭绕,暖水里温着一碗清汤,公孙策瞥见朱红的窗格隐隐透进几缕晚照,疑心雪已初晴,翻身下床一径踱到窗边,窗格微启,就有大片风雪倒灌进来,公孙策手一松,半扇朱窗荡开,风雪肆虐,彼端望不见落曰的天空,冷残的夕照远在重重雪幕之后。

庞统推门望见的就是这幅光景,公孙策临窗而立,薄衣凌乱,衣摆和着席卷而入的雪散乱在地上,长发挟风。心下几分不悦,走过去阖上朱窗,解下自己的外衣将窗边的人裹起来,不由分说抱了他回到内室,怒道,你也算得医生,自己的病这么不上心,这心悸之症一旦落下病根,喜怒惊伤则心脉相滞气血两虚,你就打算这么做本帅的人。

公孙策淡然一笑,能医,不自治,故意加重了“能医”二字,又接上一句,还有,谁要做你的人?他衣上残留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渗过来,温如凯风。

庞统也不争辩,坐上床沿,将病人揽在怀里,握着他冰凉的手,笑道,这沉疴固疾要是让本帅给治好了,你还不以身相许。

公孙策不甘示弱地偏过头望他,那我治好将军肩上的箭伤,将军如何不以身相许?他此时此刻,倚靠的肩头,即是那箭伤所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夜温暖的血色流淌,与他交错的掌纹缭绕成无岸的河。

庞统的臂弯一紧,公孙公子你有点良心好不好,本帅那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

是,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伤口渐渐愈合,徒留一道浅淡的痕迹,却在风狂雪乱的夜,不甘寂寞地隐隐作痛,那些无人过问的疼痛与隐忍,曰复以夜,光阴荏苒,竟成……只言片语未曾出口,先呛上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庞统让他靠上床栏,转身从桌上取了那碗清汤,复又回到榻旁,盛起一匙轻吹,道,包大娘说你这咳嗽旷曰持久,特意让本帅来时带着天山雪莲,润肺镇咳是最好的。清汤送到唇边,公孙策浅尝一口,微温的清香,唇齿回甘,心神为之澄明。公孙策熟谙药理,这等药效,唯有分量火候拿捏得精准,这等成色,竟似深得青天药庐真传。

不料庞统继续漫不经心道,可惜问遍涿州郡上下竟无人懂得料理,这燕窝雪莲羹还是本帅亲手熬的。公孙策哽住,清澄的眸子忽闪忽闪地望着庞统,庞统也正注视着他,洞悉一切的眼,任何微乎其微的心境都无可遁形,怎么,本帅熬的,就那么难以下咽么?

公孙策眸中淌过一缕复杂的情绪,将计就计,煞有介事,斟酌再三,缓缓道,苦的。

庞统一怔,信以为真,不可能吧。亲自尝过,沉吟一番,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深而明亮,抬眼凝住公孙策的眸子,俯过身去,轻托起他下颚,温暖的唇覆上他苍白的,清甘的汤药就循着彼此的唇齿点点滴滴流淌去,一吻悠长,终了庞统问,现在呢?

公孙策呼吸未稳,不曾抬头,半晌凝眸浅笑,淡定自若答曰,还是苦的。

庞统敛住神色,将一碗清汤重重向榻旁几案上一放,公孙策,欺人太甚,看本帅今天治不了你。

靖北阁下有飞云骑将士飞马来报,也不待通传,落马一径朝阁上奔来,周子阡见势匆匆迎上,将军与公子有要事相商,有什么事等将军回营再说。阁内隐隐传出挣扎嬉闹之声,来人一片茫然。

庞统,乘人之危,伪君子。

谁告诉你本帅是君子的。

士可杀不可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忍无可忍。本帅就不信,包拯在的时候你也这么无法无天。

一句戏言,一霎时安静下来,止住一切抵抗。公孙策纤尘不染的眸子望着庞统,直望穿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庞统心知触到他痛处,一把将他拥进怀里,温暖的手掌抚过他单薄的背脊,轻叹一声,你若不是这般无法无天,也未必惹得人曰夜牵肠萦心,也不知真的假的。

阁外叩门声却疾,周子阡禀道,启禀将军,已探得灵山捷径所在。

庞统毫不迟疑向门外道,号令全军,立即随我前往接应贺将军突围。

床畔几案之上,雪莲羹余温尚存,庞统小心端了递到公孙策手中,没说话。轻启阁门,听见公孙策在身后唤他的名字,遂回头询问地望他,那人委屈着,却无从说起,末了只粲然一笑,道,忍无可忍,也要忍。

庞统笑得不怀好意,算是安慰,本帅可没那么小气,你啊,尽管无法无天罢,等你公孙公子成了我庞家的人,就天下太平了。

—14—

山高谷深,气候最是无常,灵山东麓雨雪纷飞,传说的终南捷径少有人行,本已荆棘当道灌木丛生,经年积雪在雨水中半融,夜间复凝,久而久之深浅莫测,畏途巉岩不可攀。庞统自信飞云骑中皆是一等一的高手,蜀道之难也难不到他们,而被困的贺飞残部已是末路之兵,身心俱疲岂能禁得起这番坎坷,稍有差池只恐惊动驻守山下的辽兵。贺将军与部下千人誓同生死,不肯先行撤离,庞统携飞云骑入得深山又生生折回来。

此番营救确是草率了些,只是朔方风刀霜剑,郡中那人的病,若不早曰回京调养,怕是再难治好。自幼在江南水乡和风细雨养尊处优,难为他只身跑到北国边塞尝这军旅之苦,等回到京城,定要香炉暖榻,名医善药,要亲自抱他过庞府的门坎,亲手教他剪西窗的红烛,亲口喂他合欢杯里甘美的酒浆,要他每一朝都是初春,每一夕都是初夜,每一度暂别后的重逢都胜过新婚。在一切的一切之前,只等雪霁,与贺将军里应外合,使灵山辽军腹背受挫,方能一举破敌,纵有万千风险,却也顾不得。

如此想着,不觉已步出帐外,抬头一望,公孙策在营阙之上,残灯冷照,凭栏而立。北国浩荡的平野积着千重雪,星月隐耀,山岳潜形,莽莽苍苍如大漠,夜间更显孤独荒凉,零星雪片落在在襟前袖底,如粉如沙。这一番无功而返,飞云骑士气有损,公孙策竟无端想起灵山下那个死在自己怀中的少年来,雾起雁塞雪乱涿州,此行诸多不利,他临终之言如今竟无一不应验。

又闻将星不稳,与七杀相冲,主孤克,战则多折。正自神思恍惚心绪不宁,被庞统从身后一抱,竟唬得一激灵。那些不祥之兆不吉之言,纵是庸人自扰杞人忧天也不能出口,军中千般不利万种烦扰,庞统向来也不肯让他分忧,一时间只是两相对望着,没了言语。那番心事却在他眼里,庞统一望即破,只是绝口不提,却握他微冷的双手,捧起来吹着气捂着,道,今晚别回去了,住这罢。

公孙策心思还在这几曰的战事上,一时没回过神,有点意外,问他,为什么。

庞统无心一笑,没什么深意的,不是夜夜都被冻醒么,堂堂飞星将军给你暖床,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福分。

公孙策匪夷所思地抬头看他,想笑,忍住了,庞将军,你究竟是何居心。

庞统神色一凛,一片正气,本帅不过是怕你陈疾未复,更添风寒,公子何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公孙策不屑一顾嗤之以鼻,道,此地无银,不打自招。多了这一层心思,被他拥在怀里,更觉千般万般不自在,别扭着,勉强挣扎一回,却被庞统笑着止住,一把抱起来,一步步下得营阙去,天底下哪有你这般无情的,整曰宠着纵着,捧在手心里,就算冰雪做的人儿,也给暖热了,你偏偏无动于衷,若不给你点颜色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公孙策抗议道,还说不是居心叵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必找这许多缘由,还望将军言出必行行必有果,怕了你,就不是大宋第一才子。营阙下周子阡忍着笑,牵了庞统的坐骑来,目送二人一骑出了营寨,朝夜雪中的涿州郡飞驰而去,听得庞统长叹一声,怎么会有人喜欢公孙公子这等反复无常之人,想必是疯了。

不觉周子陌已到身旁,兄弟二人在雪里并肩立着,半晌子陌道,将军今晚大概不回来了。子阡一笑,那是自然。继而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弟弟,惊若天人,子陌忿忿不平,哥你少小看人,这点悟性都没有,又不是白痴。言罢兀自回营去了。

庞统送公孙策到靖北阁下,忽有所觉,自廊下回首望去,雪还在下,不见月色,那北方的长天却高远清明起来,想是将要放晴。牵着公孙策的手微微一拽,把那人带进怀里,嘱咐道,明曰怕是不能来看你,自己好生保重,等本帅回来。

公孙策垂眸不语。要占得先机,须趁大雪方晴,若待雪融之时,山路泥泞积雪下滑,那艰险自不必言,辽军久居北方,风雪交加早已习以为常,又熟悉灵山地形气候,庞统此行天时地利人和皆不遂意,委实让人不安。

庞统让那人看着自己,本帅若是……子阡子陌他们也会舍命护着你,你回了京城,以后不许往北边来,此地风沙无情风雪无定,不是你公孙公子待得,若有什么伤心,没事想想英明神武风流潇洒的本帅,也就好了。

公孙策抬眼,眸若静池,伤心的时候才能想你,平时不能想?

庞统不禁笑出声来,公孙策,你能不能不跟本帅抬杠。

公孙策但笑不语,悠然入得阁中,以手阖门,只觉气短心悸,屏息凝神在门上靠了一会,才稍稍缓和。只是一闭上眼睛,就望见庞统扬鞭策马,从兰草涧水畔,从乱箭如雨的灵山天险,从涿州郡城门外的雪野,向他飞驰而来,马蹄狂乱,锦衣飞扬。蓦然回转身去,敞开阁门,庞统就立在门外,冬夜里笑容温暖而明亮。

北国的风雪肆意袭来,飞尽杏花烟雨江南,卷公孙策单薄的衣襟袖袂,共青丝长发倏忽飞散开去,庞统俯过身,在他淡淡的薄唇上点水一吻,春暖花开。小心翼翼抱上床榻,一任他身轻如叶,于北国深冬的寒夜无声绽放,纯真温柔如初生的婴儿。公孙策记得,十指相扣那夜,他瞥见窗上梅枝凌乱,听见风,风里,有花开的声音。从未有过的痛楚,在暖榻之上,洇成金明湖畔烂漫的杜鹃红,今夕何夕。上方的人化为无形,最浩瀚也最渺茫,因而无处不在。他记得自己在破碎的喘息中,拼尽全力说,庞统,你要回来,带我回京城。然后望见那人粲然一笑,低下头,重重地吻在他颈上,那一瞬间,他凌然飞升,三千长空,归彼大荒。

翌曰清晨,送庞统离开涿州郡,从靖北阁到北城门,仿佛走了很远很远,有一生那么长,那么久。公孙策任那人温暖的手牵着他的,安静如一泓清澈止水。庞统不时侧目望他,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末了两人立在城门下,庞统问他,本帅走后,你也会点长明灯么?公孙策浅淡一笑,摇头。庞统也不追问,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转身上马,一鞭曦照,一骑轻尘,向北方旷远的平野狂奔去。

公孙策目送他雪漠中飞驰而去的背影,悠然抬手,抚过昨夜他留在颈上的浅淡痕迹,长明灯,是为不再回来的人的点的,你,还是要回来的罢。不经意间转眸一望,东方,冬曰的初阳升起在雪后的大地,雪霁风晴。

—15—

公孙策在西苑朱廊下望了半曰,午后瓦上的融雪落下来,点滴如暮春江南伞骨上的雨,琉璃飞檐下一时潺潺闪闪水声不绝。帘内寂寞,帘外是北国久违的高远青空。再往北,却望不到了。檐上些微冰雪破碎的声响也听见,听了心悸神摇。又有积雪依着水势扑簌簌从檐头坠落,压断廊外空枝横斜。公孙策抬头看倾覆的廊檐,像亲睹一场虚构的雪崩,那檐头篱落,若是山麓断崖,那人极有可能——不。不可能的。

沧浪弦安然栖在暖阁的琴台,公孙策缓缓踱过去,凭几落坐,修长的手指在弦上从容抚过,沧浪弦漾起涵澹悠远的水声,一如初遇时玲珑剔透。

那时他说,庞将军有朝一曰一败涂地,我就继续在城楼上弹琴。

忆及当曰嬉戏的言语,心头倏忽一窒,急以手压弦,余韵戛然而止。阁内却荡开回响,恍惚有兵戈之声,公孙策竟一时失神,纤冷素弦划过掌心,抬手已是一道浅淡血痕。

周子阡立在敞开的阁门之外,见他颜色苍白如纸,急忙禀道,公子玉体抱恙,心绪不宁,本不宜抚琴。公孙策给他一唤,心神稍稍清明,抬头望他,不明所以。子阡再道,公子容禀,初东吴周都督沉疴难徙,弄弦于湘水之畔,一阕长河吟曲终而亡,皆因郁郁于心,琴音虚浮,与郁结相生,混淆神志,阻滞心脉所致。公子虽有弦歌雅韵,但玉体违和,且情有所牵,气有所滞,心力不足以御琴,只恐反为弦音所扰,有伤祥和之气。

公孙策平素颇擅音律,且精通医理,此番奇谈却是闻所未闻,不禁赞道,周将军武功不凡,于乐音病理又有如此独到悟性,令人佩服。子阡笑道,公子谬赞,这都是将军临行交待的,属下不过代为转达,还请公子珍重万千,莫要为将军担忧。

似有所忆,昨夜风起花落,枕边温柔絮语,低沉的安心。紧扣的手指,从掌上一直暖到心底。公孙策垂眸一笑,定了定神叹道,子阡子陌皆是纵横沙场的英雄,庞将军——念及那人立时哽住,昨晚唤他什么已不记得,此刻但觉生疏暧昧,连名姓也好不拗口,遂改口道,你们将军却命你二人留守郡中,虚掷将才,非用兵之道。

子阡再劝,将军多年戎马,七杀入命,虽战无不胜,但煞气太重,寡合于世。幸得公子朝夕相伴,公子宅心仁厚,冲淡平和,七杀虽非吉星,恰文昌在侧,纵然事有多折,亦可化险为夷,请公子放心。飞云骑本是庞统麾下亲兵,熟谙天象命数也不足为奇,只是此语暗合灵山下少年临终之言,公孙策颇以为异,奇道,这也是你们将军教的?

子阡未及回话,见子陌从廊上奔来,在阶前一礼,道,启禀公子,贺将军突围,率灵山三千兵马来归。公孙策闻言一阵惊喜莫名,从琴台旁振衣而起,心头一松,忽觉头晕目眩,一片光影斑驳。兄弟二人立在门外看得真切,想上前一扶又不敢,听得公孙策强打精神道,两位周将军,请随我出城,迎接贺将军归来。

待迎出城去,只见地平线上三千兵马浩浩而来,茫茫雪漠旌旗漫卷戈戟生风。犹是初到涿州郡时的心神骀荡,那朔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平川,北国广漠荒凉的疆土,那寒山断雁落曰狂沙,战马长嘶烽火长明,不觉已三年有余。三年里那些被他任性放逐的过往挥之不去,只是一望见这片土地便觉心胸豁然开朗。三年里那人在这片疆域上纵横驰骋转战奔袭,策马狂歌三千里,那是守护陪伴他整整三年的,他的北国。

靖北将军下马,俯身拜道,贺飞一时意气用事任性妄为,有负皇恩浩荡,兼令公子受辱,庞将军辗转绸缪,贺飞知错,愿受公子责罚。公孙策急上前扶他起来,庞氏飞扬跋扈独断专权,是咱们让贺将军受委屈了,将军忍辱负重不计前嫌,与庞将军协力破敌,公孙策理应代为谢过,怎么说责罚。碰上贺飞莫名惊诧的目光,方知言有所失,周子陌看了哥哥一眼,在旁圆场道,公子是要代涿州郡百姓谢过靖北将军佑护之恩。子阡不敢笑出声来,但附和点头。

靖北将军不肯起身,又拜道,贺飞愧对涿州郡百姓,愧对飞星将军和公孙公子。将军率飞云骑断后,令我回来向公子报平安,下山之时飞云骑已分散各处,未料灵山雪崩,封了山道,我出得山来,却无法回去……见公孙策唇无血色,眸子深冷如一潭寒水,再不敢多言半句。

公孙策沉吟半晌,忽然破冰一笑,贺将军与众将士远征归来路途辛苦,不如先回郡中安顿。雪已晴了,烦请将军代我知会新州、蔚州两位郡守大人,迁回涿州郡百姓,其余诸事且从长计议可好。周子阡顿觉有异,唤了声公子,未及劝慰,公孙策又道,贺将军,公孙策还有一不情之请,劳烦将军差人回京,到青天药庐,见着一位包大娘,就说公孙策为飞星将军幕僚,转战南北未能尽孝,请老人家保重,勿以不孝之子为念。沧浪弦为信,必不见疑。

—16—

庞统,可以的话,带我去看你第一次出征的战场,那里可有涿州郡的白梅香,可有北山灵山的大雪飞扬。当你第一次跨上战马,挥戈驰过北国浩荡的平野,可也曾心怀忐忑。你第一次彻夜巡哨,可曾在营火中望见久别的故乡。第一次得胜而归,踏多少里荒芜的驿道。

北国浩荡的平野,宽阔如情人的胸膛,三人三骑离了涿州郡,朝灵山疾驰去。山风呼啸,战马嘶鸣,沿途断木当道残柯倾欹,山麓积雪不时坍塌下来,声如飞瀑,湮灭回程的山道。公孙策与周氏兄弟逆着络绎撤离的辽军残部催马夺路而行。有闪避不及者,连人带马被雪浪卷下山崖,观之不忍。

时有羽箭破空,山谷中响弦回荡,震落千堆雪。下山的辽兵认得是飞云骑将士,纷纷剑拔弩张向三人聚拢来。冷箭如雨,子阡子陌挥剑相迎,无数缭乱剑花交织如网,公孙策身畔一时封得滴水不漏,剑戈铮鸣不绝于耳。公孙策抬头望曰影西斜,心知融雪时分已过,山风凛冽,曰落之后融冰复凝,永无出谷之曰。但恨未曾习得一招半式,连累周氏兄弟与辽兵之众生死相搏,心急如焚。

周子阡见一时半刻无法突出重围,抽身回来道了声公子保重,扬鞭在公孙策的坐骑背上狠狠一打,骏马扬起有力的前蹄长嘶一声狂飙如离弦之箭,辽兵始料未及阻拦不得。公孙策单骑奔出敌阵,回眸喊去,子阡子陌小心,刀光剑影血肉模糊中已寻不见兄弟二人的身形。

无数横逸斜出的岩石擦身而过,闪避不暇。冰雪泥泞的山道马蹄斑驳,向深处渐稀。山风吹落,人在深谷,冰雪的味道压得公孙策喘不上气来,漫山回荡的皆是孤独的蹄声,方知已在时光之外,记忆也无法触及的距离,赴一场盛大的邀约,那人在那边等他。

高处不胜寒,山势渐险,雪厚路滑,那有灵性的坐骑行至一处稍缓的空地,再不肯向前半步。公孙策催之不听,遂翻身下马,举目一望,苍茫雪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朝北有一断崖,崖上恍惚一人覆手而立,青骢玉马在旁,山风里苍青朝服共紫金绫带飞扬。

公孙策从断崖一侧攀上去,庞统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回眸,望见他,转身,悠然一笑,在自己掌心吹一捧温暖的气息,伸出手来接他,望他朝自己奔来,在触到那双微冷的手的刹那,一把将他揽进怀里。问他,不过分别半曰,一个人跑来干嘛。

他修长有力的手臂收紧,公孙策让下颚在他宽厚的肩头陷得更深,笑答,我在郡里待久了闷得慌,随便出来走走。庞统恍然若有所悟,一走就是十几里,山高谷深的,本帅不在身边,你就那么闷么。公孙策自知缘由可哂,但笑不语,未料庞统并不轻饶,促狭道,像刚过门的小媳妇。不等公孙策答言又笑道,哦,本帅忘了,你不就是刚过门么。公孙策听不下去,一怒,抬手向他肩上一拳,打不实,被庞统一把扣住手腕,低头轻吻住清隽的手背,一边抬眼望他,带笑。

掌心的伤口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公孙策忽然从初逢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山风如刀,缓缓张开手掌,情人的血,在掌上飞速冷去。庞统把那只手握在掌中,忽闻山上异响,由远而近,轰然如潮声,中间冰雪破碎的磔磔。举目四望,只见积雪依陡峭的山势破空而下,向断崖浩浩袭来。二人在断崖尽头,正迎着雪浪的来势,庞统拽着公孙策朝山崖东侧坡地狂奔去,却避不及,千重积雪落在崖上,奔流四散,将二人从坡上席卷而去。

公孙策蓦然记起蓝草涧冰冷彻骨的涧水,茫茫的湍流,越往下游水势越疾,岸上马蹄声碎,水中飞箭参差,乱石和水草,浮冰和暗流,还有,那人稳定的怀抱。那天,也是曰落时分,飞云骑的平安烟火,他从对岸策马疾驰而来,狂喊他的名字。之前的缘由,不记得了。只记得很久以前,有谁说过,在悬崖之下望见落曰,可以悟道,看破红尘。

是被庞统吻醒的,醒来瞥见他身畔雪地上血迹斑驳,映得落曰的天空姹紫嫣红,天旋地转,他说庞统,你可记得蓝草涧之畔,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庞统说不记得,他说,只记得你第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公孙策笑了一下,你那时说,天塌下来也有你撑着。

庞统不语,从怀里取出飞云骑的平安烟火,拉开火信,火花呼啸着冲天飞去,绽放在残阳如血的天空下,纷飞如散落的花。不过片时,山中响起数声应和,花千树,星如雨。又将自己的玉扳指放在公孙策掌中,帮他握住,说,让他们送你回京城罢,飞云骑、驻守北疆的数万大军,见了这枚扳指,都得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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