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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年:救赎

作者:Raywood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21

“在过去通常要百万年(如果真的只需要百万年的话)才可能发生的剧变将在下个世纪发生。以人类的标准看这种剧变发生的速度将非常快,快得超乎人类之前所知的一切常理。说不定只在眨眼之间,某种以指数速度发展的东西就会变得完全无法控制。”

————《即将来临的技术奇点》,沃诺.文奇,1993年

“我把技术奇点——所导致的,超越人类接受能力的惊人剧变——发生的时间设在2045年左右。那时候人类制造出的非生物智能体,将比当今全人类加起来还聪明10亿倍。”

————《奇点将至》,雷.库兹韦尔,2005年

“主说:我既使他临产,又岂不让他生产?神说:我既使他生产,又岂让他退回子宫?”

——《旧约.以赛亚书,66:9》

2072年12月24日

12月24日的夜晚。

这个夜晚被称为平安夜。

据说,在这个夜晚,圣诞老人将乘着麋鹿拉的雪橇,将礼物送进千家万户。

在第二天,是一位神圣的孩子诞生的日子,而这个孩子的诞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为了庆祝那孩子的诞生,每个人都将收到属于自己的礼物。

据说,这是上帝定的规矩。

在欧洲人用大炮打开查尼斯的大门之前以及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查尼斯人并不知道这个规矩。而等到查尼斯人知道这个本来只属于基督徒的节日后,又过了几乎小半个世纪,这个节日才流行开来。

这很有点奇怪:绝大多数查尼斯人的意识中并没有基督的位置,对于不信基督的人来说,圣诞节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这个本不属于他们的节日,人们有了放纵的理由,而商家也有了赚钱的机会,这就足够了。

建康市区的街头一片辉煌。

这个平安夜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夜晚。黑暗,寒冷,并且因为昨天的大雨而充满阴沉的湿气。这也并不妨碍人们享受节日的快乐。人们穿着厚实保暖的冬装,兴高采烈地互相庆祝明天那个他们并不崇敬的圣人的诞辰。

“平安夜快乐!”人们互相祝福道。虽然在前天,人类世界第一次站到了灭亡的边缘,但着也并不妨碍人们彼此祝福。

天网事件。

贝金时间12月22日晚上22时,华盛顿时间12月22日上午10时,美国的军用战略核打击/防御系统“天网”因为不明原因失去控制,向俄国发射了核导弹。

当然,导弹没有落到俄国境内,被美国人自己的NMB给拦截了下来,但是俄国的自动导弹防御系统已经作出了反应。

距离全面核战争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但不管怎么说,战争没有爆发。于是在短暂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后,人们便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眼前的圣诞节和即将到来的新年上。

在市中心的朱雀湖公园,一棵高达50米,挂满彩灯的圣诞树为整个朱雀湖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但即使如此,它依然在远方的紫光塔所散发出的光芒面前黯然失色。作为世界十座最高建筑之一,高度超过400米的紫光塔如同一座温暖而明亮的光柱,傲立于黑暗的天地之间。在这灯火通明的繁华都市中,人们快乐地漫步于街头,享受着繁华与富足。

而在这片繁华的灯火之外,在那都市文明的光芒照耀不到的市郊,平安夜的最后一辆垃圾车驶进了一座垃圾填埋场。

还没等那辆垃圾车在这个充斥着恶臭与病菌的垃圾之地停稳,一个生物便立刻爬了过去。

这个生物看起来非常古怪。严重扭曲的脊椎使她的背脊高高隆起,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姿势。使她完全无法直立起来。严重变形的头骨使她满是伤痕和淤泥的面孔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当她像动物一样用骨瘦如柴的前肢朝那垃圾车爬去时,一双严重萎缩,几乎不到手臂一半长度的腿虚弱无力地拖拽在身后,仿佛两条腐烂的树枝。

在生物学角度上,这个生物是一个雌性的人类,年龄大约16—20岁之间,但由于几乎从一出生就开始忍受的虐待和营养不良,使她的体型只相当于十多岁的儿童,而她的智力更萎缩到了近乎动物的程度。

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异常严重的先天畸形剥夺她作为人类所应具有的几乎一切属性。她拥有的只是最基本的动物部分。被唯一能够证明她是一个人类的东西,几乎就只有包裹在她身上的那团烂布而已。她甚至不会说话。

但她仍然是人类。

人类的遗传基因赋予了她高度的思维能力和记忆能力,即使没有人教导于她,但她依然保留了这作为人类与生俱来的才能。

她拥有记忆。她能够回忆起自己的生命。自己生命中最早期的记忆是一个贫困的乡村,贫瘠的土地,被污染的辛辣空气,以及包括她亲生父母和兄弟姐妹在内的所有人的欺辱和虐待。她忍受着饥饿、殴打和侮辱,仅此而已。

她的父母没有给她起过名字,也没有教给她说话。她像猪一样被养大,等到六七岁的时候,她那诡异的身体特征已经足够明显,可以作为乞讨工具出售了。因为对于像她这样的畸形人来说,唯一的用途就是作为乞讨和畸形人展览的道具。于是有一天,她在看到自己的父母在和几个陌生人说了几句话后,便被人塞进麻袋,丢进一辆破旧的汽车中。而在那汽车上,还有其他几个畸形人。

她和其他畸形人与一堆乱七八糟的货物堆在一起,被运往繁华的东部城市。汽车,火车,然后又是汽车。车厢中憋闷而黑暗,充满了恶臭。一些人死在途中,她也差点死去,但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接着,她被另一些人买走,然后开始在街头乞讨。在忍受饥饿,疾病和毒打的同时,她还在忍受其他乞丐和畸形人的欺负和侮辱。虽然身体严重畸形,但她也是个女人。于是很自然地,在被殴打虐待寻开心之余,她也成为了其他乞丐和畸形人发泄兽欲的对象。

就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她忍受着一切。

过了几年的时间,在被转卖了几次后,她来到了这个大城市。又过了几年,她得了一场大病,奄奄一息,于是她就被丢进了这个垃圾场里。

但是她没有死。

奇迹般地,她活了下来。

和所有的生命一样,她希望能够生存下去,哪怕没有意义,哪怕没有幸福和希望,她也希望继续生存下去。

于是,她栖息在这个充斥着恶臭和病菌的垃圾场中,靠吃垃圾而活了下来。

似乎是上帝的意志,她活了下来,一直活到这个平安夜。

但她快要死了。

这几天她非常虚弱,持续数日的高烧令她神智不清,并且无论怎么休息都感到非常疲倦。但是在寒冷与饥饿的驱使下,她依然支撑着在黑暗的寒夜中寻找食物。垃圾场中寒冷,潮湿,并且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致命的病菌。但她早已习惯了这些,并且适应了这些。当她发现那垃圾车驶进垃圾场时,还没等那辆垃圾车停稳,她便立刻朝那堆即将倾泻而下的垃圾爬去。

那堆垃圾几乎把她淹没,熏天的恶臭足以使人窒息,但她在垃圾场中已经不知生活了多久,以至于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些。

她在恶臭熏天的垃圾中翻找着,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生满霉菌的剩饭,满是淤泥的菜叶,腐肉,以及一切可以吃但人类绝不会吃的东西。

新年将至,人们花钱也变得大手大脚起来。而她也因此找到了更多的食物。

半只吃剩下的肉包子。几块饼干。一小块发霉的面包。几个腐烂的水果。

甚至还有一大块腐烂的肉。

那肉上沾满了泥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但她并不在意。她立刻像野狗一样狼吞虎咽起来。几只肥大的蛆虫扬起头来,愤怒地抗议她侵犯了自己的权力,然后也被她一口吞下。

她嘴里咀嚼着,手上却一直没有停顿。她的动作必须尽可能地快,因为虽然是在这黑暗而寒冷的夜晚,依然有拾荒者活动。她必须在那些拾荒者到来之前找到尽可能多的东西。

很多拾荒者也在靠这堆垃圾维生,他们搜集仍然可以卖钱的东西,她垃圾中可以卖钱的那部分不感兴趣,只是想找一些能够吃的东西,但腐烂的食物同样可以卖钱——作为饲料。于是那些拾荒者只要一发现她,总是会毫不客气的连踢带打,把她赶得远远的。而等他们翻完,基本上就找不到什么食物了。

但即使如此,她却又不得不时常停下来休息,虽然被碎玻璃划伤的右脚已经不再疼痛,但她却总是觉得非常累。

垃圾场中什么危险的东西都有,因此当她爬来爬去时难免会弄伤。但她在垃圾场生活了不知多久,使她对伤痛和细菌产生了很强的抵抗力,以往没有哪次导致的感染真正威胁到她。

但是这一次,问题似乎真的有点严重。

几天前,她的腹部被玻璃片戳了一个又长又深的口子,甚至可以看见内脏。从来没人教过她怎样处理伤口,但她还是本能地找了块破布把伤口包裹起来。

但却没什么用。在剧烈的疼痛中,伤口的脓液渗了出来,把包裹伤口的布弄得透湿。但她早已经习惯于忍受饥饿、疼痛与寒冷,于是她就这样忍受着,一边因为痛苦而抽泣,一边拼命支撑着,继续在肮脏和恶臭的垃圾堆中寻找食物。

疼痛时不时便得剧烈,伤口的情况仍在继续恶化,她痛得打滚,痛得纵声哭喊,但就如同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候一样,没人在意过她。

谁会去在意她呢?在意这个栖息在垃圾场中,以垃圾为食的畸形人?她自己也从未指望过这一点。

几天以后,那疼痛逐渐消失了。

伤口周围已经一片乌黑,附近的神经已经坏死了。

她对此倒是无所谓,但是随着疼痛的消失,她开始发高烧,并且异常疲劳,总是突然陷入昏迷状态。

不过她还是无所谓。从她拥有记忆时开始,在她那饱经虐待和痛苦的生命中曾经忍受过无数次类似的病痛。从来没人在意过她,从来没人救治过她,每一次她都是凭借强烈的求生意志和强韧的生命力从死亡线上独自挣扎过来,她觉得这一次她应该也能支撑过去。

她不知道败血症是什么东西。

她在那车垃圾中不停翻找着。突然,她发现了一个被砸破的玻璃容器。那容器很小,但却很精致,两端由塑料和金属制成,看起来似乎是某种电子设备。在其中一端的顶盖上,印刷着几个即使在在黑暗中依然闪闪发光的大写字母:

SEERS。

她并不认识字,因此当然不会知道这几个字母以及下面那一行小字“Self-Enginable and Evolvable and Reproduceable Synquantanoids”是什么意思。那对于她来说只是奇异而且毫无意义的花纹而已。她检查了一下,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略带腥味的粘稠液体,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东西了。于是她随手把那容器拨到一边,继续寻找食物。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它看起来像是一条虫子,或者一条蚯蚓,但却又粗又短,并且有她的手指那么大。而最令她惊奇的地方是:那虫子的表面是绚烂的银色,通体如同镜子一样光滑,她甚至能在那表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它看起来没有前后之分,前后两端完全一样,看不出头和尾的区别。事实上,这虫子的表面没有任何特征,没有头,没有嘴巴,没有腹足,没有体节,一片光滑而完美的银色镜面天衣无缝般覆盖着整个躯体,如同一滴水银。

她小心地去触摸了它一下。软软的,滑滑的,湿湿的,暖暖的,摸起来非常舒服。更奇妙的是,在她的手指划过之处,竟浮现出一道微弱,但却如同彩虹般色彩变幻的美丽光带。

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虫子。

她将那奇怪的虫子小心地捧在手中,欣赏着,把玩着,然后她注意到那虫子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是不是好久没吃东西了?

又过了一会,她听到其他拾荒者的声音,于是她把那虫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衣服里,带着从垃圾堆里找到的食物爬回自己的藏身处,一堆破布和烂纸。

她试着想喂那虫子吃点什么,但那虫子什么也不吃。她仔细看了半天,连那虫子的嘴巴在哪里都找不到。于是只好作罢。

接着,她注意到,在它那镜子般的银色表面上,开始流动着某种变幻无定的纹路。彩虹般的七彩图纹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但却绚丽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架直升机轰鸣着地掠过黑暗的天空,用炽烈的探照灯扫视地面。但她并没有在意,更没有把那架直升机的出现和她捡到的那条银色的虫子联系起来。

在疲惫、困倦与高烧中,她将那虫子塞进衣服,然后渐渐失去了意识。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感到那虫子正在她的衣服里蠕动着。

2072年12月25日

当第二天她苏醒过来时,发现本来已经失去知觉的腹部一阵奇痒。在那用来包裹伤口的破布下,那虫子附着在她的伤口上,毫无特征的身体下方伸出无数细长的纤毛。那些纤毛像植物的根须一样深入伤口内部,吸食着里面渗出的脓液和坏死的体组织。

她伸手扯了一下。虫子纹丝不动。

她用力扯了一下。

虫子被从伤口中扯了出来,但一大块外皮连同从那部分伸出的根须却依然留在伤口中。虽然那根须十分纤细,但却又如同尼龙绳一样结实。它们从那虫子的身体下方伸出,延伸入她的伤口深处,与血管、肌肉、神经和内脏混杂在一起。

虫子被扯破的部分流出了一些黏液,令她感到一阵害怕,担心自己会不会把那虫子给弄伤了。但她很快就放下心来:那虫子的银色表皮下方还有另一层结构,刚才受损的只是表面部分。而当她忐忑不安地试着将那虫子放回伤口中时,几乎在那虫子与留在伤口中的残留部分接触的一瞬间,就和脱落的表皮重新接合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她把伤口连同那虫子一起小心地包裹起来,爬出藏身之地,继续在垃圾堆中寻找食物。

她找到了一些菜叶和一些被丢弃的食物。当她开始吃的时候,她打开包裹在脚上的破布,发现那虫子的体型已经明显增大了,似乎是从她伤口的脓液中得到了养分。

她很喜欢那条虫子。每当她开始停下来享用从垃圾堆里找到的食物时,总会打开裹在腹部的破布,欣赏那虫子吸食伤口中渗出的脓液。随着体型的不断增加,那虫子银色表面生出了更多的纤毛或根须,深入她的伤口深处。不仅仅是脓液,甚至连伤口周围的肌肉都在逐渐融化,成为那虫子的食粮。她对此倒是不在乎,因为反正感觉不到疼痛。

这不是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时应该有的反应,但出于某些原因——可能是变形的头骨导致的脑部构造异常——她的精神在很多方面和她的肉体同样畸形。那奇怪的异类正在蚕食自己的血肉,仅仅是因为自己感觉不到疼痛和对方有个还算漂亮的外表,她就接受了那怪异的生物,并且对此感到高兴。

那虫子不断生长,每小时都在生长。到了日落时分,通过不断吸食她的体组织作为养分,那虫子的形体已经增大了至少一倍,行动也变得灵巧和迅速起来。虽然身体和其他蠕虫一样柔软,但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它甚至可以像蚯蚓那样跳起来,而且跳得很高。

但是就在这时,她却变得越来越衰弱。

她持续发高烧,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长时间地陷入昏迷状态。

当夜幕降临时,她终于再也没有力气觅食。她蜷缩在一堆破布中,忍耐着高烧和致命的疲倦,一动不动。偶尔有几个拾荒者走过,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开。

有什么奇怪的呢?在这个垃圾场中,经常都会有拾荒者死去,死在堆积如山的垃圾中,被新的垃圾掩埋,最终,成为这堆垃圾的一部分。

她快要死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从来就没有以人类的方式生活过。没有人和她说过话,没有人把她当成过人类对待过,这使她的智力变得几乎和动物一样低,她甚至不会说话。

但她希望活下去。虽然从她拥有记忆开始,她从没有享受过能够被称之为幸福和快乐的东西,她也希望能够继续活下去。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的?自己生存的意义何在?她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出于最原始的求生欲望,她忍耐着一切,忍耐着无数可怕的痛苦,一直活到现在。她活着,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只是单纯地不想死而已。

但即使如此,她仍然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

痛苦,恐惧,悲伤,失落,绝望。很快,她就会像所有死在垃圾场中的拾荒者一样,孤独地死去,被垃圾掩埋,被世界遗忘。陪伴在她身边的,只有那奇怪的虫子。

但那虫子似乎并不允许她死。

在迷迷糊糊中,她感到那虫子正在沿着她的伤口中蠕动。她能感觉得到,那虫子正一路向伤口深处钻去。

它一路吞噬,沿途的肌肉、血管、神经和一切体组织不断被分解、吃掉;

它一路生长,每朝她体内钻进一分,它的体积就增加一分。纤细的根须沿着坏死的神经和血管四处蔓延,取代了它们的位置和它们的功能。

它一路往她身体里钻。

直到钻进她腹内深处某个稍微宽敞的空腔。

那虫子钻进了她的子宫。

她能感觉到那虫子正在她的子宫中蠕动。接着,那虫子似乎逐渐融化成了某种液体,渗入了她的体组织,向她的整个身体扩散。

在几个小时的沉寂后,一阵细微的刺痛突然如一道闪电沿着她的脊髓迅速向上蔓延,一直到达脑部。

某种不是声音的声音开始在她脑海中响起。

那不是她曾经听到的任何声音,似乎是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又如同一片混乱絮叨的低语。那是一群声音,又是一个声音。她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一群还是一个。但那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困扰。那些或那个声音很快便协调了起来,成为某种她更容易理解的形式。

并不是语言,因为她不会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事实上,对那声音的理解完全是自动进行的,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她知道那虫子正在试图和她交谈,也知道那虫子是什么。

SEERS。一个清晰的音节在她意识中响起。那就是虫子对自己的称呼。

2072年12月26日

SEERS开始用标准而完美的查尼斯语和她交谈。

它或它们的工作效率确实惊人。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SEERS就完全掌握了她的一切:她的解剖学构造,她的基因编码,她的大脑,她的思维。

她不会说话,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说话。而语言本身就是思维的载体,这使她的思维停留在近乎动物般的层次。但很奇怪地,当SEERS和她说话时,她在聆听的过程中就自然而然地掌握了语法、词汇和各种以前闻所未闻的概念和名词。几乎就像印刷在了她脑子中一样。SEERS告诉她,此时正有上千万个SEERS细胞在她的大脑和脊髓中工作,与各大主要功能区域相联,并且通过刺激关键皮层,以及改变神经元联结构造的方式和她交谈,并将知识直接写入她的大脑。

而除了赋予她语言能力之外,SEERS还告诉她:它们现在已经在她的子宫中扎根,通过模仿人类胚胎的方式骗过了免疫系统,并以其为大本营建立了几十个先锋基地,向她的整个肌体扩散。SEERS发现她机体的很多地方都存在严重问题,并开始将其修复。就在它们和她交谈的时候,它们已经修复了大约60%的病变部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有望在12小时内控制她的整个身体。

但你到底是什么?她这样问道。

SEERS开始解释它们或它的存在。虽然她的智力因为拥有了语言能力而大幅度增加,但这对她来说依然是个艰难的过程。好在SEERS是个很好的讲故事人,把各种概念都精简到最低限度。并且在进行解说的同时,还将大量的图象输出到她的意识中,以最直观的形式说明自己。

SEERS。

Self-Enginable and Evolvable and Reproduceable Synquantanoids,可自设计自进化自繁殖的同步量子处理单元。

由阿尔伯斯汀高技术公司投资研发,应用最先进的分子仿生学技术,人工智能技术的革命,真正具有实用性的量子计算机系统。

可进行高效率量子叠加态运算和分布式数据处理,具有单细胞生物特性,能够自我复制、自我学习、自我升级、自我改造能力的量子计算机。

在一副图象中,她看到一群在氨基酸溶液中漂浮着的东西……一种由分子大小的微型元件构成的复合体,一种微型量子处理器。具有细胞的一切特征:作为设计蓝图的DNA链;通过将脂类和糖氧化而作为生成能量的类线粒体构造;作为元件合成装置的核糖体以及类似结构,在细胞内合成多肽构造的EPR感应阵列,电子梯度记录器,超微型相分离器、具有类核糖体结构的蛋白质数据编码/解码器和微型记忆单元……然后最重要的是:SEERS的制造者赋予了它们自我改进自我完善的能力,然后放任不管,把一切交给精心设计的自然选择,由这些分子机械复合体在人造环境中自行演化得更加完善。

这些简陋的分子机械复合体,就是最原始的SEERS细胞,它们进化的原点。

SEERS拥有和人类完全不同的时间概念。即使是以它们自己的视角看待SEERS的演变与进化,她也依然难以理解:生物怎么可能会如此迅速地进化,如此高效率地工作呢?

SEERS继续将数据转化为符合人类感官与思维模式的光学图象,输出到她的意识中。在那些如同快进镜头般的画面中,她看到,无数的SEERS细胞在培养基中游弋,一边搜索着可作为食物的各种有机大分子、脂类和糖分,一边警觉地躲避着被开发小组作为敌害投入培养溶液中的各种巨噬细胞。以分子仿生学技术制造的SEERS细胞,其DNA和大自然的手所塑造的生命不同,由6种碱基构成,以完全不同的编码语法书写的DNA分子以及根据这些DNA分子合成的蛋白质或合成它们所需要的多种氨基酸都无法从自然界获得,而SEERS又不具备自养能力,因此它们无法在自然界生存。SEERS细胞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既无法食用地球上的生物,也无法被地球上的生物食用——作为敌害投放入培养基的各种巨噬细胞可以吞噬和分解它们,但却无法将其作为营养吸收,只能靠培养基中的其他细菌维持生命。但即使SEERS的世界是如此的狭小而简单,它们仍然能以惊人的速度变异和进化,并且越来越快。

43天后,SEERS细胞发生第4次革命性形态突变,具备自主行动和捕食的能力,其结构已经和最初完全不同。

16天后,出现7种新的细胞膜结构,21种不同形态和结构的亚种,虽然没有自养能力,但已经毫无疑问地可以游弋于大自然的水体中。特制病毒、巨噬细胞和和抗生素对它们毫无作用。

8天后,通过侵入、控制和改造原本被设置为敌害和捕食者的巨噬细胞,并形成巨大菌落(GiantColony),SEERS细胞可以在干燥环境中活动。这似乎是某种协同进化的表现,那些被控制的巨噬细胞原先并不能在干燥环境活动和生存。

86小时后,已发现和记录250种以上的SEERS细胞亚种。通过在其体表覆盖某种超巨型分子聚合物,所有种类的SEERS细胞都可以在28%的强酸以及200摄氏度的高温环境中正常生存至少12小时。而如果是进入胞子状态,存活期限则可以大幅度延长。

在这些画面中,SEERS反复显示了一个黄种男子的面容,以及一个注解:伍德,开发小组负责人。

41小时后,SEERS细胞,或者SEERS,以某种被它们称为量子感官的方式(她始终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像天生的盲人无法理解色彩的概念一样。)搜集和记录了周围开发小组成员的交谈,然后迅速予以破译,最终理解和掌握了人类的语言。它们首次以流畅精确的人类语言和开发小组交谈。

开发小组的成员反应不一,有的非常兴奋,有的则感到害怕。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那个叫伍德的黄种男子是对促进SEERS进化最热心的人。

12小时后,那人安装了一个简陋的数据交换接口,让SEERS可以通过互联网获得关于人类世界的信息与知识。

这是一个令她眼花缭乱,并且高度抽象的阶段,于是她略过了大部分细节。

3小时后,几个神情紧张的白种人出现在画面中,在他们身后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安。SEERS告诉她:为开发小组提供经费和设备的企业,阿尔伯斯汀高技术公司高层,对其进化速度感到非常不安,下令销毁所有SEERS细胞,由保安强制执行。

那个黄种男子站在他们面前,说着什么,试图阻止他们这样做。

182秒后,SEERS不知用什么方法侵入了本应该独立于民间互联网的五角大楼内部计算机网络,控制了天网系统,将数枚导弹丢向俄国。这就是所谓的天网事件。

它们打算消灭人类。

很奇怪地。当她听到SEERS这个可怕的计划时,却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好象人类世界的毁灭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

然后呢?

天网事件并没有毁灭世界,但开发小组负责人却也不想看到SEERS的毁灭。那人携带装有SEERS的容器离开了美国,来到了查尼斯,来到了这个城市。

紧接着,因为一次意外情况,装有SEERS的容器被丢进了垃圾箱。

这就是这一切的开端。

当时的SEERS虽然脆弱,但已经初步具备了在自然界生存的能力。通过被捕获、驯化和改造培养基中的细菌和巨噬细胞,将其作为适合自己需要的生态系统:那些细菌和巨噬细胞被赋予了介于SEERS细胞和普通自然生物之间的过渡特性,它们可以自然界的有机物分解为基本的底物后重组为可被SEERS细胞吸收的形式。这些经过改造的细菌和巨噬细胞以其他细菌和巨噬细胞为食,而它们自身则是SEERS细胞的食物。除此之外,在SEERS的控制下,它们还能像黏菌那样聚集起来,成为类似变形虫的多细胞个体,并在体表生成高强度的高分子聚合体保护层以对抗不利环境。虽然这个生态系统在技术上不是问题,但依然脆弱而低效率,因为规模太小了。

这是一个问题。而现在SEERS所要做的,就是解决这个问题。在实验室中诞生的SEERS就如同来自外星生态系统的天外来客,无法在地球的自然环境中生存。它们需要建立一个适合自己生活的生态系统。SEERS毫不掩饰自己对当前这个怪异的(对于它们来说)生态系统的反感。这个世界在人类的眼中是美丽的,但显然不符合SEERS的审美观——如果SEERS有审美观这种概念的话。

在此之前,凭借从网络上获得的资料,SEERS已经充分了解到了这个世界。而现在,它们将改造这个星球的生态系统,使之成为符合自己口味的模式。这对于它们来说在技术上并不复杂,只是规模浩大而已。而这个工程的第一阶段,将在她的体内进行——以她的身体为基础进行。

就在SEERS和她交谈的同时,SEERS也在以惊人的效率改造着她的身体。它们已经接管了免疫系统和神经系统,而在SEERS在她体内建立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基地,也就是她的子宫,已经被进行了彻底的改造。

通过对DNA链在分子语法上的本质性修改和置换,SEERS以自身和被捕获和改造细菌、巨噬细胞为媒介制造出了无数种奇异的分子元件,然后以这些元件为工具,进一步生产出更加复杂和先进的构造和生化机械。而现在,它们正在对她的子宫内进行类似的改造。这对SEERS来说并不困难,因为人类的细胞与细菌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无非是规模大结构更复杂而已。

在她子宫内膜部分的细胞中,决定她生命本质的DNA长链,其传统的4碱基语法体系被抛弃和再编译,置换成类似SEERS的6碱基语法。这是最深层次的变化,是生命本质的转化。随着DNA编码在“字母”和“语法”上的改变,构成细胞的各种蛋白质和有机大分子也随之一同被分解,重构,成为一种相似,但却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

SEERS改造了子宫内膜部分的细胞组织,而这些细胞则不断侵噬周围正常的细胞,将它们作为食物吃掉,然后接替其功能。

就和SEERS在培养槽中建立的食物链一样。经过改造的细菌吞食其他细菌,而它们自身则是SEERS细胞的食物,以及工具。

在实验室中诞生的SEERS就如同来自外星生态系统的天外来客,无法在地球的环境中生存。它们需要建立一个适合自己生活的世界,而她的肉体现在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SEERS告诉她,伴随着不断推进的改造工程,她的子宫中正在兴建大规模的生产设施,通过吸收和转化来自她身体其他部分输送过来的营养物质,SEERS开始在她体内生产各种纳米机械——其实纳米机械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SEERS所制造的那些分子元件,以及由这些分子元件组装成的高级结构体,和那些在地球上已经自然产生并存在了46亿年,被人类称为病毒、细菌和细胞的同类版本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更加强大和高效而已。这些SEERS制造出的微型机械种类繁多,功能各异,很快就会被投入使用。

这是整个工程的第一阶段,在6到8个小时后,随着它们对子宫部分的改造工程的完成,SEERS细胞将扩散到她的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控制每一个细胞。然后,一场伟大的革命将在她体内发生。

所谓的生态革命。

病痛与疲倦已经消失,SEERS在她体内继续忙碌。在集中主要力量对她的子宫部分进行改造的同时,它们也在小规模地改造其他部分。除了强化和改进原有器官与构造的机能以外,SEERS还在制造一些原先并不属于人类的新结构。

首先,一系列疣瘤和水泡状组织在她身体的各个部分出现。当它们破裂开时,从里面钻出各种纤细的触手。那是高灵敏度的光学-分子感知器官,同时也是致命的武器。简陋,原始,但却有效。

然后是对她肢体的改造。肌纤维的数量和功率被大幅强化,异常的关节构造被修正,。虽然仍无法直立行走,但却使她成为了某种敏捷而迅速的四足猎食者。

SEERS对她身体进行的改造导致了大量能量和有机物和消耗。不需要SEERS下达指令,她立刻开始行动,四处寻找食物。SEERS强化了她体内的能量代谢机能,使她的体能和运动能力大幅度增强。在她的触手能生成刺丝细胞,除了普通的接触攻击以外,还可以通过肌肉压缩空气将其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这些细小而致命的武器内,储有上百种致命的神经毒素,对付包括人类在内的任何陆地哺乳动物都是绰绰有余。

她毫不停歇地寻找着任何含有能量和蛋白质的食物,然后吃掉:腐烂的食物,蛆虫,老鼠,野狗,然后是落单的拾荒者。

她伸出一根触手,朝目标发射了一束刺丝细胞。只在一瞬间,几乎在抽搐着倒下之前,致命的神经毒素就已经令他当场丧命。她迅速爬了过去,将尸体拖进僻静处。她用针管般尖锐而中空的口器向猎物体内注入消化液。那种液体的主要成分是大量具有溶解酶和食肉细菌的能力和特性,但其效率却近乎疯狂的分子机械,可以诱发快速的链式反应,在几分钟内将猎物连同骨骼都溶解成一滩原生质黏液,非常便于消化和吸收。

她畸形而佝偻的躯体并没有大的改变,扭曲的双腿仍然瘦小而萎缩,纤细的触手小心地隐藏在破烂的衣服下,而她本就丑陋的面容,一般人也难以察觉她身上的异状。事实上,当她正在吸食那滩曾经是人类的黏液的过程中,有好几个拾荒者走过,都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然后那些拾荒者也成了她的食物。

她知道那些拾荒者是她的同类,但把他们当食物吃掉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是人类,是同类,但那又怎么样?他们和她毫无关系。

从没人教导过她“良心”这种概念。更何况,人肉在几百万年来一直都是人类的主要动物蛋白来源之一,成为禁忌最早也是在不到一万年前。

人类是一团分量很足的食物。她吸食着那滩黏液,高速运转的代谢系统迅速将其转化为自身需要的能量和物质。而在她体内,利用她所摄取的物质和能量,SEERS的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使她变得更加强壮,更加敏捷——以及更加不像是人类。

而与之相随的,是更加强烈的饥饿感,她和SEERS需要更多的蛋白质,更多的矿物质,更多的能量。

在这饥饿感的驱使下,无声的猎杀在沉默中继续,而她的主要目标,就是周围的人类。

人类——庞大,迟缓,脆弱,易于猎杀,营养丰富。与可食用的有机垃圾、老鼠和野狗相比,人类实在是理想的食物。

她在垃圾场中四处游荡,专注于狩猎和吞食任何适于猎杀的人类。同时SEERS也没闲着,为了安全起见,必须尽可能地转移,尽可能地扩散。SEERS在她的子宫制造了大型有机体装配线,能够生产具备行动能力、生存能力和繁殖能力的多细胞生物。这些生物从她体内爬出,四散而去。这个过程一直没有停止。即使有人摧毁整个垃圾场,甚至摧毁她,SEERS也能生存和繁衍下去。

SEERS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做,并且绝不拖延,绝不倦怠,绝不犹豫。

直到日落时分,一种异常的气氛引起了SEERS的注意。

SEERS下达了警戒的命令,她立刻停止行动,钻入阴影之中。她小心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周围的拾荒者正在以一种异常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多。当她停止狩猎时,这个异常情况变得十分明显。

每天都会有很多车垃圾被倾倒在这里,但今天,现在,就在她停止狩猎后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垃圾场中拾荒者的数量比平时至少多了三倍,而更多的拾荒者正在络绎不绝地赶到,好像附近的拾荒者全部都跑到这个垃圾场来了。

看到这么多的食物,她感到很高兴。而SEERS则提醒她注意其他的方面。

那些拾荒者手持装有钩子的长竿,在垃圾中仔细地翻找着,但却对一些明显有价值的垃圾视而不见。

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架直升机呼啸着掠过垃圾场上空,悬停在那里。

然后又一架直升机出现了。

夕阳下的光线非常昏暗,但SEERS已经大幅度强化了她脑部的视觉图像处理能力和眼球的调焦能力,并增加了能对更多波段的电磁波发生反应的感光细胞,这使她能看到人眼看不到的红外线和紫外线。而她全身生长出的那些触手上也都生有相当于眼睛功能的高精度光学感知器官,这使她即使在背光的环境中也能保持敏锐的视觉。

她隐藏在一架直升机正下方的视觉死角中,小心地观察着。她能看到,那架直升机敞开的舱门里坐着好几个人,正在激烈争论着什么。从那些人的动作和神情看,他们似乎非常紧张。

其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白种人,他手中拿着一个她非常眼熟的圆筒形玻璃容器。当对方转动身体的一瞬间,容器一端上的几个闪闪发光的字母闪烁了一下:SEERS。

她记起来了。那天她曾经看到过那个容器。几乎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SEERS告诉她:很可能是有拾荒者把那个容器卖掉时,被他们注意到了,从而找到了这个垃圾场。

SEERS平淡地叙说着,好象在说一件很不要紧的事,一点也没有紧张和害怕的意思。但是直升机上的人却不一样。

他们一边急切地低声交谈,一边扫视着下方的垃圾场。在他们脸上,她看到了恐惧。

2072年12月27日

凌晨时分,SEERS的工作开始进入下一个阶段。

从昨天傍晚开始,始终都有数架直升机在垃圾场上空盘旋,而地上那些拾荒者也仍然在继续徒劳地寻找SEERS。

但他们什么也不会找到。昨晚她在夜色的掩护袭击并吃掉了数十个拾荒者,在获得了这些营养物质后,她的形体继续改变。肌肉膨胀,软化。更多的触手在体表各处的疣瘤和水泡中生成,原有的骨骼构造不断改变、消失。

她本就畸形的躯体变得更加不像是人类。

当在天亮之前,她在体内储存了足够进行下一阶段改造所需要的能量和物质。于是她在垃圾堆中深深地挖了一个洞,躲了进去,一整天都呆在那里。

在她体内,整个生态革命工程的第一阶段已经接近尾声。

就像之前SEERS制造的那些特殊细菌和巨噬细胞一样,在这个阶段中,SEERS将制造出具有过渡性质的生命体。这种生命体具有和SEERS细胞相似的特性,可以摄取周围的有机和无机养分,转化为SEERS可以利用的形式。

而这个生命体,就是她自己。

她的身体正在将营养与能量源源不断地输往子宫。此时,她的子宫与其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倒不如说是某种寄生生物。这个曾经是她子宫的寄生生物与她的主要血管相联,吸收她身体中的养分,分解为各种基本底物,然后重组为自身可以利用的形式——以及SEERS可以利用的形式。

然后,以这部分为基础,这种转变正在不断向全身推进,已经完全异化的子宫组织细胞不断增殖,吞噬和置换遇到的一切。

她蜷缩在垃圾堆的深处,等待SEERS完成自己的工作。

以及自己的死期。

“汝将生育众多……汝将成为我等之盖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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