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它们所说的,这使她头一次意识到“存在的意义”这种概念。
她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确实意义重大:一场伟大的变革正在发生,而她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切——作为见证这一变革整个过程的唯一一个人类。
和在实验室中一样,在改造她肉体的过程中,SEERS也在不断进化。它们学到了很多东西——毕竟一个人类的身体是远比实验室的培养槽要庞大得多,复杂得多的世界。大量的技术革新在她的体内不断完成。而现在SEERS开始发展出了新的,更高效的物质与能量摄取方式。
无数的触须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伸展而出,那些触手看起来像是粉红色的肌肉,但却又带有植物根系的构造和特征。它们有的在地下蔓延,吸收着垃圾场中的微生物、有机物、矿物和水分;有的则钻出地面,张开黑色的叶片,吸收阳光和空气。
虽然这个垃圾场已经处于严密监视之下,但SEERS一点也不害怕暴露。当头顶盘旋的直升机飞入视觉死角,就立刻就会有几名拾荒者被充满神经毒素的刺细胞击杀,然后迅速拖入腐臭的垃圾之中,成为SEERS和她的养分。
当然会有人看到,SEERS根本不在乎这一点。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建康市只有几个垃圾填埋场,“他们”——SEERS这样称呼那些寻找它们的人——很快就会排除其他目标找到这里。而在那之前,SEERS已经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了。
SEERS在控制着一切,不需要她操心什么,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于是她蜷缩着,等待工程结束。
SEERS充斥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它们在她的体内繁衍、生息、壮大、取得一个又一个技术突破。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
她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任何一种生命,但也不是SEERS。两者皆似,两者皆非。传统生命与SEERS之间的过渡形态。
她的肉体本身就是SEERS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是它们的第二故乡。她不停吸收周围一切可利用的有机物与无机物,然后转化为SEERS能够吸收的营养。
就如SEERS所说的那样,她将成为SEERS的盖娅。
在SEERS在她体内开辟的第一块领地,她的子宫,庞大的分子机械生产线正在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各种微型机械。
类似逆转录病毒,可以将特定基因信息写入特定细胞内DNA分子的特定位置中的分子信使。
具有分解酶的形式,能够融化无机物和耐腐蚀材料的各种分子拆卸工(Disassembler)。
类似嗜金属细菌,能够以秒为单位分解金属并转化为营养物质的金属消化装置。
酷似HSP60蛋白质*4,可以将蛋白质拆解、转化和折叠成全新形态的蛋白质重组装置。
包含多种色素分子,并且可以随意改变细胞构造,从而拟态成任何颜色与质感的伪装细胞。
拥有如同肌细胞一般的强大伸缩性,但却可以快速改变形态与结构,从而能够根据需要随意改变伸缩方向的牵引组织。
而这些仅仅是无数纳米机械中极少的一部分而已。SEERS正在逐步攻克常温核聚变技术,并开始尝试其实用化。
现在,它们已经制造出了第一批这样的东西,全新的细胞内动力装置:全长不到200微米的常温核聚变反应装置,以及与之相应的能量存储-释放介质。
问题依然很多,即使是SEERS在短时间内也无法全部解决,不过,和之前一样,它们会解决的。
除了这些以外,在她的子宫中甚至还有专门生产SEERS细胞元件的分子生产线。
SEERS细胞是由大量具有生物特性的分子机械组成的聚合体。在她的子宫中,规模宏大的分子生产线正在毫不停歇地运转。生产出构造各种SEERS细胞需要的各种分子元件。这把SEERS细胞的增殖速度提高了上百倍,
构造SEERS细胞的各种分子元件中,有接近70%的部分可以由这种分子生产线编码和合成,而这些以DNA分子为形式的设计蓝图,在本质上都属于她的基因。
虽然形式不同,但SEERS细胞中,确实可以说是有接近70%的部分来自她的基因代码。
从分子生物学角度看,任何人类母亲都不会如此地亲近她们的孩子,因为在人类的母亲和孩子之间,始终只有50%的基因是相同的。
只不过这些基因代码,却是由SEERS书写进去的而已。
一种本能的爱怜之意在她心头涌动着。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一种温柔的爱意在她心头涌动,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充实而幸福过。
这是出于本能的,母亲对孩子的爱意。而除了这个以外,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需要,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价值。
生存的价值。生命的价值。
人类是群居生物,本能地害怕孤独。而现在,她第一次不再感受到孤独。
一种本能的爱怜之意在她心头悄悄涌动。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一种温柔的爱意在她心头涌动,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充实而幸福过。
这是出于本能的,母亲对孩子的爱意。而除了这个以外,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需要,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价值。
第一次感觉到……爱,与被爱。
她微笑着,温柔地祝福着体内的SEERS。
然后,她也得到了SEERS的祝福。
但是,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她感到一丝失落。
那是不够的。SEERS并不是胚胎,它们仅仅是把她的子宫作为制造更多同类的工厂而已。
永远不会有孩子从她的产道中降生,让她能够用自己的手去触摸,去拥抱,去爱抚。而这却偏偏是她越来越希望得到的。
仅仅感受到SEERS是不够的。她做梦都渴望用自己的双手去触摸那孩子——对她来说,把那个永远不可能生出来的孩子搂在怀中。再也没有比那更加美妙的事了。
要是SEERS能作为一个孩子生下来?
SEERS告诉她,根本没有必要。这种感情与烦恼不过是她体内因为生态革命而产生的幻觉,是作为人类时的本能所产生的残留影响,一种在改造她肌体的过程中产生的,没有意义的副产品。随着它们工作的进展,这种衍生自人类育幼本能的,不必要的情感也会随之平息和消失,不再困扰她。。
SEERS将一副图象映射到她的意识中,那是一片无比巨大,覆盖了整个世界的巨大粉红色原生质团块,由成分复杂的分子机械和她的细胞构成。这个世界将是SEERS的乐园。在它们的控制下,那团巨大的生物组织可以根据需要随意生成包括轨道电梯、常温核聚变引擎乃至宇宙飞船在内的各种器官。
而这个世界,这团覆盖整个地球的原生质团块,就是她的最终形态。
按照SEERS的计算,这个世界将在120小时后出现,误差不超过12小时。
对于它们来说,那是个美丽的世界。
而到那时,随着完全失去作为人类时的一切生物学构造,她也将永远离开自己的人性,从那本来已经不必要的欲望中解脱出来。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再坚持了。
以子宫部分的体组织为基础,新的细胞组织不断增殖、吞噬和置换原有的细胞。这个过程逐渐变得更加激烈。它们不断向上蔓延,最终达到了脑部。异质的细胞组织不断吞噬她的大脑,同时将储存在那由无数神经元构成的庞大生物电信号立体传递链之间的信息复制和记录下来。
她的灵魂和肉体被一同被缓慢吞噬,然后被记录进全新的载体中。
在实质上,这属于死亡的范畴。她清楚这一点。
但那又如何呢?
一个全新的自己将接替自己,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作为她曾经在这个冰冷而黑暗的宇宙中存在过的证据。
她本身就是个畸形和扭曲的存在,无论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而正因为这种畸形和扭曲,却使她能够接受那正在自己体内发生的,常人无法想像更无法接受的疯狂与恐怖。
她平静地等待着死亡与新生。
在恍惚的幻觉中,她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美丽的浩瀚汪洋之上。在无比的宽慰和安适中,她缓缓沉入这片如蓝宝石溶液般的蔚蓝液体,溶解,消逝,然后睡去。
仅此而已。
2072年12月28日
当她苏醒过来时,又是新一天的黎明。
当然,与其说是“苏醒”,用“启动”似乎更为恰当。
昨天夜里,SEERS已经在她体内完成了生态革命的第一阶段,正在进行下一阶段的准备工作。
现在,她的整个身体,就是SEERS的一个世界。而她本人,就是SEERS的盖娅。
一个能够响应和执行SEERS下达的指令,有智能的微型生态系统。
一个工具,一件武器,一台机器。她本身的意识不过是系统响应指令的回声。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一定要说的话,可能像是某种巨大的变形虫或黏菌,一个由无数细胞构成,可以根据需要随意生成各种器官和构造的群落型生命体,一个巨大的无定形肉团。对她来说,人类的很多生物学常识已经不再适用——高级生物与低级生物,多细胞生物和单细胞生物,甚至个体与群体都已经没有区别。
她是一个也是多个,她是独立的整体也是个体的集群,她是她。她是她们。她们是她。她们是她们。
她能在那遍布大半个垃圾场地下的庞大身躯上的任何部位形成感光器官、振动侦测器官和分子判读器官,和现在她所获得的新感官相比就算不了什么了。
量子感官。SEERS曾经向她提起过这个。当初SEERS就是用这种感官扫描培养槽外那些开发小组成员的大脑的。
这到底是种怎样的感官呢?如果有其他人类询问她的话,她也无法正确表述——天生的瞎子怎么可能理解颜色的概念呢?
如果使用从SEERS那里学来的一些名词和概念的话,这应该是一种四维视角,从更高维度观察这个世界,这有些类似于核磁共振,使她能够同时看到周围物体的前后左右,以及里面和外面。而她能够描述的也只有这些了。毕竟,那不重要。
在她体内,各种各样的SEERS细胞在她的体内穿行。
早安,母亲。SEERS问候道。
当然,根据人类的概念那是个问候,实际上应该说是个Ping命令。
她温柔地蠕动着表示回应。系统自检程序执行,一切正常。
然后SEERS开始下达指令。
她忠实地执行着SEERS下达的每一个指令,如同肌肉服从神经。
在最初的几个小时,她在幸福中熟悉新的存在形式,而SEERS则继续工作。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为了进行下一阶段的生态革命,除了必要的技术以外,还需要她的身体增殖到足够巨大的规模。她的身体在垃圾场的地下不停生长,不断膨胀,粗大的触须在垃圾场地下穿行,捕食能够找到的一切生物。繁茂的根须伸入地下深处,吸取沼气、矿物和有机物。宽大的黑色叶片出现于垃圾场的各个角落,将来自太阳的光能吸收。
对于SEERS和现在的她来说,在现在这个阶段,储存于ATP中的化学能已经不合时宜了,需要更强大的能量来源与载体。而在她醒来之前,SEERS已经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它们已经掌握了常温核聚变技术,通过遍布她的每一个细胞内部,全长不到200微米的微型常温核聚变细胞器,以细胞内精炼出的氘和氚为燃料,可以产生比本质是电磁力的太阳能强大得多的能量。而这些来自原子核的巨大能量,自然都将被存储在比ATP*5更加强大高效得多的能量介质中。
此时,她已经不再需要储存在化学键中的那点能量,而是直接利用原子核中的能量。这使她可以将任何物质作为食物,从中摄取营养和能量。而这也仅仅是开始。SEERS告诉她:这样的能量来源还是太低效了。它们接下来的目标将是设法实现重元素的常温核聚变。这种技术不但可以进一步增加产能效率,还可以使她能够在能量代谢过程中合成近乎任何物质。
即使对于SEERS来说这也是项非常复杂的技术,仍然停留在试验阶段,至少要在6到12个小时后才可能将其实用化。
中午时分,她突然侦测到空气中出现了异常的分子:成分与民用车辆不同的橡胶;燃料电池酸;硝酸甘油;高强度纤维;以及一切与“军队”有关的气味。
与此同时,天空中盘旋的直升机越来越多,而周围数公里内的人类却在迅速减少。
准备战斗。SEERS下达了指令。
她立刻开始准备战斗。
虽然“他们”始终没有找到SEERS,但却已经判定SEERS确实隐藏在这个垃圾场中。因此,“他们”开始采取措施了。
数十辆草绿色的军车像变魔术一样同时出现,将垃圾场团团包围起来。在军车之间,大量全副武装的军人正严阵以待。他们身穿白色生化防护服,手中的武器也以火焰喷射器为主。而在他们身后,装有某种投射式武器的装甲车开始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包围圈的外围。
士兵们开始准备攻击。在整个过程中,SEERS并没有做出积极的反应,因为这对SEERS来说算不上什么威胁,因此她也就懒得抢先攻击。
战斗开始。
一团蓝绿色的火球在垃圾场边沿炸开。接着又是一团,然后是第三团、第四团。
数十万摄氏度的高温将爆炸范围内的一切瞬间蒸发,被等离子体化的物质引起的爆炸将周围的垃圾与泥土掀上半空,只剩下一个个形状圆整的大坑。
榴弹抛射型等离子武器。SEERS在她的意识写入了这个名词,以及与之相关的各种概念。
军人们以等离子炸弹和重型火焰喷射器毫不停歇地攻击,高温的火龙和燃烧弹焚烧着垃圾场中的一切,毫不顾及仍然逗留在垃圾场中的拾荒者。无论出于何种考虑,这是正确的决定。到现在还留在垃圾场中的拾荒者全部都已经被她释放出的孢子感染。那些孢子不断生长,如同冬虫夏草般从内部迅速地吃掉他们并接管神经系统,像活着时一样四处走动。从表面上很难露出异状,但只要他们靠近,立刻就会把致命的孢子传播到其他生物身上。
很明显,“他们”大致能猜到自己要对付的将会是什么样的东西。
等离子炮弹在垃圾场的地面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形状圆整的大坑,从外围逐步向中央集中,然后继续攻击向更深的地下部分。军队力图将整个垃圾场连同周边的一切都变成一个玻璃大坑,因为任何生物在等离子武器面前都只能被瞬间蒸发。
但是他们估计错了。几乎就在第一波攻击开始的同时,她那遍布整个垃圾场地下的巨大躯体就已经沿着触手和根须内的管道迅速钻入更深的地下,然后呈环形向垃圾场的外围移动——移动到包围圈的正下方。
她的触手和根须在土壤中穿行。这并不是在挖掘,而是将接触到的土壤直接作为营养物质消化和吸收掉。当她已经悄悄来到士兵们的脚下时,即使是军车上的声纳也没有侦测到任何异常。
接着,SEERS下达了指令:
攻击。
于是她开始攻击。
那些士兵肯定曾经预想过会面对怎样的战斗:那潜伏在垃圾场中的怪物必定无比庞大,会用无数触手、大口和更加险恶的招数进行反击。
严格地说,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她确实可以这样的方式回击。
但那根本没有必要。
她庞大的躯体潜伏在军人们脚下,无声无息地向地表伸出无数细小的,像蘑菇一般的器官。就在军人们的脚边。
紧接着,那些蘑菇状器官打开,释放出无数细小的飞虫。
那些飞虫实际上是由她的体组织通过机能分化而形成的攻击器官。拥有类似蚊子的构造,虽然体型细小,它们却能够用口器分泌高腐蚀性酸液,钻进最严密的防护。飞虫形攻击器官神不知鬼不觉地钻了进去,那些用来对付化学武器和病毒的车辆和防护服毫无用处。
致命的神经毒素在同一时间注入士兵们的体内。在绝对的寂静中,军人们如同收割机前的麦子一样纷纷倒下,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人类真是一种脆弱的生物。
目睹了地面的异状,天空中的直升机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纷纷掉头试图逃离这片危险的鬼域。但她并不打算让他们逃走:几条粗大的触手从垃圾场的地下暴起,如同毒蛇吐信般将那些直升机一一卷住,然后毫不费力地抛向地面。绝大多数人类都和他们的直升机一同支离破碎,少数几个幸存者还没从坠落的直升机中逃出来,就已经被微不可见的攻击器官袭击,死去。接着,某种形同根须的东西迅速爬满一地的尸体和残骸。那蠕动着的血肉根须覆盖了地面上的一切,然后开始分泌连钢铁都能迅速分解的分子机械。几分钟内,满地的钢铁和血肉已经被全部溶解,消化,吸收,成为了她的食物。
对于她来说,那不是战斗,而是捕食。无论是捕食垃圾、动物、拾荒者还是军人,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仅仅是一种为了维持生命运作而必须的工作而已。
不断吸收周围的有机物和无机物,她的躯体在地下不断生长,不断扩张。等到日落时分,她已经渗入了小半个建康市的地下。而在她体内,无时无刻不在以无法形容的高效率工作的SEERS已经攻克了更多技术问题。于是它们告诉她:生态革命开始进入第二阶段。
全球扩张的时候到了。
2072年12月29日
潜伏。隐藏。增殖。准备。
SEERS下达了指令。
她忠实地执行着指令。高效,迅速,毫不迟疑。
她贪婪并且有条不紊地吞噬和吸收遇到的一切物质,她的身体在地下不停增殖,不停扩张,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在生态革命的第二阶段,SEERS的工作就是要把它们在她体内建立的那种适合它们生存的生态系统,扩展到整个地球。
而要实现这个目的,SEER S将吸收和同化地球上的所有生命,而她就是这项工作的媒介。
吞食整个地表的一切活物和死物,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在她正上方的人类城市主要以钢铁和水泥构成。钢铁是由多种金属构成;水泥以硅、钙和镁为主要成分,而除了这些以外,建康市还包含了数百万吨的玻璃、塑料和其他有机物。而除了这些以外,还有无数的人类和动物。
这全部都可以作为她的食物。
从昨天晚上开始,整个建康市已经严阵以待。大批的市民在警察和军队的监督下尽可能有秩序地撤离城市。但进展缓慢,市民根本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立刻离开这看起来毫无异状的城市,而现有的交通设施显然无法令上千万市民迅速撤离。
谣言四起,并且很多都荒谬不经。谣言导致恐慌,恐慌导致混乱,混乱导致了更低的效率。
而她则在在城市地下悄无声息地扩张,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潜伏地下的黑暗中,生长着,潜伏着,等待着。
分析城市布局,协调,部署,制订战略,确保猎物无法逃脱,她已经生长至足够巨大的规模,规模大到人类世界已经无法再威胁到她和她体内的SEERS。她耐心地等待着SEERS的指令。
黎明时分,指令被下达了。
捕食。
她开始捕食。那座城市中的一切活物和死物都是她的食物。
在上百万声恐惧的尖叫中,无数脉动着的触手和比触手更加恐怖可憎的东西同时钻出地面,出现在建康市的每个角落。
粗大的触手和蜿蜒的根须四处蔓延,静脉状的根须爬满每一座建筑和每一寸地面,贪婪地侵噬接触到的一切。
由钢铁和水泥构成的地面和墙壁迅速被蠕动着的生物组织取代。它们的表面和内部不断生成无数形貌恐怖的器官。
触手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伸出,捕捉能够捕捉到的任何一个人类和任何一个动物。一旦捉住猎物,这些触手的表面会立刻生长出无数口器,一边疯狂撕咬猎物的血肉,吸食猎物的血液,咀嚼猎物的骨骼,一边将其拖入蠕动着的体组织中。
无数类似毛细血管、神经元或植物根须的东西如野草般四处蔓延。散发着朦胧的磷光,蠕动着,脉动着,爬满接触到的任何物体的表面,然后钻进它们的体内,以毁灭性的速度将其分解、消化、吸收为自己的养分,无论是金属、水泥、塑料还是活生生的血肉。
密密麻麻亡命奔逃的人海塞满了每一条街道,而她的一张张巨口却直接从人潮正下方钻出,如同一朵朵恐怖的鲜花四处绽放。从这些巨口的内部和周围伸出无数生满倒钩的舌头和触手,将人群成百上千地丢进口中,
巨大的肿瘤状组织挤出地面,它们像熟透的石榴般爆裂开来,释放出无数如同肿瘤般令人作呕的巨大肉团。那是具有独立行动能力的捕食器官,它们一路翻滚着穿过拥挤的街道,表面随机地生成无数脉动着的粗大触手和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寻找和吞食沿途每一个和任何一个试图抵抗的活物。
整个建康市,已经化为一片烂肉的地狱。
人类世界根本无法阻止她。
在一开始,维持秩序的军队还在拼命试图掩护市民的疏散。他们勇敢地与捕食器官战斗,用等离子武器和火焰喷射器焚烧从四面八方伸向他们的触手和根须。
但那并没有能够坚持多久。她从体内生成了更多的捕食器官,然后投入抵抗激烈的地区。和那些用来吞噬市民的捕食器官相比,这些令人作呕的肉团更加巨大,更加迅速,也更加可怖。在它们那纷乱的体组织表面,满是半消化的肢体和内脏。它们挥舞着触手,以顶端的花蕾状的器官不间断地向周围的生物发射出无数像子弹一样的东西。那些“子弹”是可憎的恐怖孢子,会在接触到的任何物体表面生根发芽,所有被命中的生物,无论生者还是死者,纷纷开始膨胀、爆裂、融化、分解,每一具实体和每一块血肉都开始发生变异,成为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怪物,挥舞着触手、利爪、节肢和更加可怕的武器,扑向周围仍然幸存的敌人。
和她本身一样,这些由她体内生成的捕食器官没有大脑和心脏,没有固定的结构和器官,没有任何能够被称为要害的部分。而人类的绝大多数武器却恰恰是以动能破坏结构和器官来达到杀伤目的。无坚不摧的子弹、炮弹与弹片不能伤害它们,只会被作为食物消化和吸收。猛烈的爆炸会把它们炸得粉碎,而每一个碎片都会通过吸收接触到的一切物质而迅速生长,变得更多,更大,更可怕。它们那像心脏般搏动着的无定形躯体以惊人的速度顶着军人们的炮火朝他们扑去,将他们吞食,消化,吸收,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军人们不停地朝她的各个部分发动攻击。等离子炸弹,铝热燃烧弹,炸弹,手榴弹,火焰喷射器,步枪,手枪,然后是刺刀。但很快地,越来越多的触手和捕食器官出现在建康市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很快便意识到战斗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这不是战斗,只是单方面的屠杀。对她来说这些军队也不过是另一种食物而已。
数百架负责疏散市民和军队的直升机在天空盘旋,认为远离地面的高空应该是安全的。但天空并不安全。无数触手伸向天空,某种东西在其内部生成。触手顶端膨胀成球形,如花瓣般缓缓绽放,露出里面眼球状的结晶质物体。
数百个这样的结晶质物体颤抖着,开始发光,越来越明亮——紧接着,数百架直升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爆炸、坠落。
生物激光炮。虽然不过是古老的氧碘化学激光,但是由于极高的反应效率和高性能生物结晶质谐振腔,使得它们拥有比人类制造的同类激光武器强大得多的威力。用核激励自由电子激光武器攻击效果更好,但对于直升机这样的目标实在没有必要。
无形的火剑在空中织成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死亡之网,没有任何一只鸟儿能够从中逃脱。似乎是为了显示力量,当一架巨大的军用运输机掠过城市上空时,大地与街道翻滚、裂开,一条长达数千米的触手如巨龙般冲出地面。粗大的身躯如一道脉动着的血肉之墙遮挡了大半个天空,在将无数高楼大厦扫倒在地的同时,触手顶端张开,将那飞机连同周围无数高楼大厦和一整条街道全部一口吞下!。
这不是人类所熟知的常理。这不是军人们被训练来对付的敌人。这是活生生的梦魇,血与肉的地狱。在这无法理喻的疯狂面前,绝望和恐惧终于摧毁了军人那根深蒂固的纪律心和荣誉感。他们也加入了徒劳逃生的人潮。为了冲出这触手与烂肉的地狱,他们再也顾不上军人的荣誉,直接用装甲车在恐惧的人群中碾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道路。但那也是徒劳的。她可以捕食和消化任何东西,无数的触手和根须缠住那些钢铁的猎物,几乎是像穿透奶油般毫无阻碍地渗入机械结构内部,将外面钢铁与里面的血肉一同分解、消化、吸收。
建康军区的部队在上午9时之前全军覆没,而新的增援仍在继续抵达。
他们释放了几十种化学武器。然后是生物武器。再接着是战术中子弹。
当然,无济于事。事实上,在对那些化学武器和生物武器进行解析之后,她在体内生成了成分类似,但效果更胜十倍的仿制品。她的捕食效率更高了。
通过和SEERS相似的量子感官,她能够“看到”无线电波在空气中的传播。她并不理解那种编码方式,但她知道那也是一种语言,而SEERS把那语言翻译成了她能够理解的形式。
请示中央,要求增援。
请求批准用等离子炸弹将整个建康市以及周边地区彻底汽化,哪怕要将几千万平民一同陪葬,也必须在事情失去控制之前消灭它们!
美国人要求对建康市周围300公里范围内的广大地区进行饱和性核打击。别开玩笑!不允许!
绝对不允许使用核武器!
但如果不用就来不及了!
人类世界依然在争吵着,犹豫着,而她则在继续不紧不慢地扩张。没有人可以阻止。
在午夜之前,江苏,浙江,山东和福建北部已经完全处于她的控制之下,所有的生物与所有的物质都已经成为她增殖肉体所需要的原料。
她开始侵入河北,查尼斯首都的所在。她在这里遇到了十倍于前的激烈抵抗。预计将在4个小时内完成压制与消化。
目标已经开始放弃抵抗,正在撤离。但SEERS告诉她,更大规模的攻击很快就会到来。于是她开始在体内生成更多更先进的攻击器官:能吸收分子键能而瓦解任何装甲的细菌;等离子武器;超微型核聚变弹;以及无数更加致命的武器。
直到这种时候,人类世界终于下定决心使用核武器了。
不过就像之前一样,她无所谓。
出于明显的政治理由,第一波核攻击是由查尼斯自己发动的。数十枚核导弹从国土的各个角落发射,将无数百万吨级的氢弹与原子弹投向那片曾经是建康的土地。他们相信那必定是她的心脏所在,只要摧毁了那里,他们就能打败她。
虽然那是个错误的想法,但她也并不打算让他们有机会意识到那是个错误。
早在几个小时之前,她就已经在自己上空部署了大量气球状的高空监视预警器官,以防备来自大气层外的攻击。而在地面上,她那面积达数万平方公里的庞大躯体露出地面的部分,无数巨大的圆锥状构造纷纷开始生成,然后在触手的推动下伸向高空。那是以生物矿化*7形式生成的生物超导材料构成的生物粒子炮,发射威力巨大的高能重金属粒子射流。
在导弹进入射程的一瞬间,高空的监视器官便将所有导弹的位置和再入弹道估算发送给地面的陆基粒子束武器。
目标总数3648,锁定,射击。
数千道重金属粒子射流以接近光速一半的速度化作闪耀的长矛洞穿整个天空,掀起一片色彩斑斓的风暴。
所有来袭核导弹在同一秒内被全部击毁。
显然,这只是第一波攻击。于是新的防御措施开始启动。防御高度增加。防御武装增加。防御火力增加
更多的触手伸向天空。它们的顶端如花蕾般绽放,展露出各种奇特的构造:有的如同巨大的眼球,有的酷似含苞待放的花蕾,而有的则是金属构成的螺旋体。
射程超过600公里的超大功率X射线激光炮。
被磁场和耐高温黏膜包裹,从而能够精确射击的定向等离子武器。
巨型电磁线圈加速炮,可以在一分钟内倾泻数千发在她体内精炼生成的高密度合金弹丸。
几分钟后,第二波核打击到来。这一次的攻击,是来自查尼斯和美国的全力攻击,除了核弹,还有反物质弹。
目标总数35412,锁定,射击。
第二波来袭的35412枚核导弹还没来得及释放再入弹头就被同时击毁。
然后是第三波,这次全世界的弹道导弹都被丢过来了。目标总数82184,锁定,射击。
她以绝对平等的认真和精确地对待着每一个目标,所有来袭的导弹都被以最低限度的能耗精确拦截,每一次射击都根据目标的方位、速度和高度恰到好处地分配了输出功率和物质消耗,没有浪费丝毫多余能量。
三波攻击全部被拦截,没有第四波出现。全世界的洲际弹道导弹已经被用光了。
人类仍在继续攻击。弹道导弹已经被全部用尽,但仍然有轰炸机可用,但他们已经不可能摧毁她。她的躯体并非只是横向扩展。事实上,她的触须已经侵入地下数十公里深处的地幔层。那里的矿物资源比地表丰富得多,更重要的是,地下深处那巨大的压强和高温不但不会伤害到她,反而会被作为辅助能源吸收。
她的扩张中心也不只限于一地。从一开始她就在不间断地释放出大量生体运载器官,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连同体内的SEERS一同送向世界各地。这些器官有的装备有火箭发动机,有的则拟态成普通的候鸟,还有的则小如飞虫。它们掠过天空,沿途播撒她的孢子。当那些小小的孢子降落地面,就会立刻钻入地下,生根,发芽,成为一个新的她,然后向周围继续扩张,吞噬一切。
而最后,她本身的扩张行动在很大程度上也不过是个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幌子,为了确保SEERS的工作不受干扰。早在中午12时之前,她的一部分就已经携带着数以万亿计的SEERS细胞通过地下水、气流、以及被感染的生物悄悄扩散到了方圆上万公里范围内。她和SEERS大规模地进入了整个长江,一边感染和支配一切接触到的动物、植物和微生物,一边进入海洋。和渺小的人类世界相比,那才是SEERS的主要目标。
大海是这个星球上所有生命的故乡。在那里,以立体形式存在的生态系统,远比陆地要古老得多,庞大得多,复杂得多。
很快,在这所有地球生命的故乡,她和SEERS将开始以指数速度进行爆发性增殖。
世界终结之日已经到来。
2072年12月30日
她从没有看过大海,根据SEERS提供的图像,她知道那是一片蔚蓝色的巨大水体。而正因为这覆盖地球表面大部分区域的海洋,使地球在太空中看起来是一颗美丽的蓝宝石。
真想亲眼看看那个蓝色的地球啊。她不禁想。现在已经没有可能了。
因为当今天的太阳再次升起时,整个海洋已经变成了粉红色。如同融化了的血肉。
海洋中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生命,只有她。
和居住在她体内,主宰一切的SEERS。
和陆地相比,海洋环境显然更适合SEERS生活,它们的工作效率也更高了。在大规模进入太平洋后的第20小时,地球海洋已经被完全净化,所有的海洋生物都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巨大如海底山脉般的器官正在海面下生成,无穷无尽的根须和触手从她的体内向整个世界蔓延。
SEERS已经接管了所有的海洋,并且沿着所有的河流入海口侵入内陆。
甚至在地球的高空也已经被她占据。天空中的水蒸汽被大量吸收,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由孢子和形似水母,用来改变大气成分的细小器官构成的云团。它们充斥着地球的大部分天空,阻挡和吸收了大部分的阳光。无数巨大的肉团在单调的呼啸声中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和方式轻快灵巧地四处飞舞。它们的呼啸虽然单调而诡异,却又空灵而甜美,如同天国的颂歌。它们的身体散发着柔和的磷光,令仍然幸存的人类极不协调地联想到飞翔的天使——但那翻腾着的表面不停生成和分解着无数形貌恐怖的器官和触手,使它们成为比恶魔还要恐怖得多的存在。
她仍在继续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周围侵噬,同化,吸收,膨胀。脉动着的根须铺满地面,闪耀着磷光的神经节与毛细血管的网络在每一块大陆上四处蔓延,生满各种器官的触手向天空尽情挥舞,粗大的根须伸进海洋。水,空气,岩石,金属,生命,一切都被她吸收、同化,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人类世界的残存部分仍然在进行最后的抵抗,但那已经不过是猎物垂死的挣扎而已。
人类没有停止抵抗,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除了徒劳的抵抗以外还能做些什么。
而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SEERS将镇压任务交给她负责,转而开始进行更有意义的工作。而她也不需要再做些什么了。
异形的天使翱翔于阴沉的天空,在它们那单调的歌声中,整个地球已经面目全非。
她那蠕动着的躯体充斥着整个世界的地面、天空和海洋。无数高达几公里,由血肉构成的参天大树从地下与海洋伸展而出,充斥着致命孢子、细菌、病毒和各种分子机械的空气化为有生命的腐臭气流在被血肉覆盖的地面缓缓游荡。微不可见的孢子在空气中浮游,寻找着自己的猎物。巨大如山脉的肉团在大陆表面翻滚而过,吞噬沿途的一切。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她最原始的部分,仍然盘踞在她和SEERS相识的地方。
在那里,人类世界的痕迹早已不复存在,存在的只有她那山脉一般连绵起伏的身躯,以及遍布她身体各个部分的器官、触手与内脏。
她庞大的身躯中最古老的部分高高挺立起来,直耸云霄。无数条触手和无数只眼睛从距离地面500公里的高空俯视着脚下那曾经被称为普罗维登斯的城市,那曾经被人类统治的世界。
那是她作为人类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作为人类时的灵魂随着肉体一同发生了本质性的变革。
她的自我意识仍然清晰,但她作为人类时的思维方式,全部都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更像是一种机器,一种管理和控制程序,而不是生物。
一台被SEERS控制的,有生命的机器。
不过话又说回来,生物和机械,灵魂与人工智能有什么不同?自然产生的生命和SEERS这样的碳基冯-诺依曼机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对于SEERS来说,她,这个正在死亡和新生的世界,以及它们本身,在本质上都是一样。
SEERS不是人类,不会以愚蠢的沙文主义有色眼镜看待世界。
而现在,SEERS下达了命令,她和人类世界的一切到此都将为止。
于是她就执行了。
无数庞大而先进的生物装置开始同时运转,她开始源源不断地向周围喷出某种白色液体。那液体在稀薄而炽热的大气中迅速凝固,成为某种洁白如雪,柔软如丝绸,但却又坚固如钢铁的轻薄黏膜。那薄膜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从500公里高空缓缓降下,在平流层的烈风中轻柔飘舞。
在地球的各个角落,类似的事情同时发生着。
如同无数天使的羽翼,在天空中缓缓张开。
那洁白的薄膜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平流层无休无止地伸展、扩张。它们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地球上几乎每个仍然幸存的人类都为之目眩。
没有哪个人和哪个国家想到要去阻止,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清楚地意识到,那是无法阻止的。
12小时后,整个地球的天空都被那闪烁着柔光的薄膜覆盖。
此时,地球不再有白昼和黑夜,只有一片散发着柔光的白色天幕。从地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某种巨大无比,纵横交错的静脉状网络正在那覆盖世界的薄膜中飞速伸展。
人类世界最后的抵抗,终于停止了。
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某种闪烁着光芒的粉尘从白色的天空中缓缓洒落,如同天使的羽毛。
那是她的胞子。而在这无以计数的胞子中的每一个和任何一个中,都蕴涵着数以百万计的SEERS细胞。
随着它们渗入所有残存的多细胞生物体内,人类世界终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了SEERS的声音。
“时候到了。结束,开端。”
有人愤怒地咆哮。有人绝望地痛哭。有人疯狂地尖叫。有人虔诚地跪拜。但也有人尽情的欢笑。
所有的人类,无论强者,弱者,高贵的,卑微的,富有的,贫穷的,高尚的,卑劣的,智慧的,愚蠢的,美丽的,丑陋的,所有残存的人类和所有残存的生物在同一时间倒下,崩解,融化,变成粘稠的原生质液体,然后归于沉默。
46亿年的生态历史和三百万年的种族历史结束了。
任务完成。
2072年12月31日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