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终知道,他孤独地存在于宇宙那冷漠而广袤的虚空中,他的存在仅仅只是一个偶然。宇宙中没有任何地方规定了人的命运和义务,天国在上幽冥在下,一切由人自己选择。”
————雅克莫诺,《偶然与必然》,1970年
DAYOPEN
华盛顿时间2072年12月22日11时8分
纽约纽约国际机场
“行于黑暗中的人们,必将得见大光。”SEERS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正在检查行李的伍德楞了一下。这话好像是对他说的。
“倘你不这样做,你就只能是一个小老百姓。”SEERS的第二句话仍旧没头没脑。
“什么意思?”反应了5秒钟后,伍德问。
SEERS想表达些什么?那个“这样做”指的是什么?指的是伍德私自把SEERS带出实验室这件事吗?
“喵。”SEERS发出一个奇怪的音节,听起来像猫叫。
伍德切断了SEERS与PIT1的连线。
如果是在平时,伍德是挺有兴趣和SEERS聊天的,但现在不行,这当口他没心情理会SEERS的胡言乱语——登机时间已经到了,飞往查尼斯的航班很快即将起飞。
一切按照程序进行:关闭储运囊的电源,取出昂贵的受控消相干量子通讯模块(价值超过12万美元!),将已经凝固成蠕虫状的SEERS从储运囊中取出,装进上衣口袋,将容器中的培养基倒在地上,擦干内壁,拆解,放进背包,然后加入等候登机的长队。一切顺利。
在准备登机的长队中缓慢前进比在机场的椅子上等待更让的伍德心情恶劣。机场安检一个个对登机乘客进行检查。慢慢腾腾,仔仔细细,让人不安。
而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伍德对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任何事都火冒三丈。
但就如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他对此完全无能为力,除了忍耐以外毫无办法。小老百姓必须学会忍耐。
哦,现在他不但是一个小老百姓,而且还是一个准备携带世界第一危险品潜逃出国的罪犯。
闯下天网事件这等滔天大祸,不跑又能怎样。
天网事件。
今天,就不到2个小时前,华盛顿DC时间12月22日上午10时13分,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美国战略核打击/防御系统“天网”突然失去控制,在没有得到任何授权的情况下,无视一切安全程序,向俄国发射了核弹。
很幸运,安全限制仍然有用,整个美国本土上的数万个核打击设施中只有7个执行了指令。7枚导弹没有任何一发打到俄国领土上。但是俄国的核防御系统已经自动做出反应,进入了核反击状态。
万幸的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俄国的自动核反击系统比较落后,反应比较迟钝,让华盛顿DC有时间解释这不过是一个误会,一个令人难堪并且致命的意外事故。
另一种可能是:俄国自动核反击系统的控制AI看出那并非有意识的核攻击,最佳策略是蓄势待发,静观其变,因此才不在第一时间还击。
无论哪种情况,当时距离全球核战争只差一毫米。
伍德闯的祸。
严格地说是SEERS闯的祸,伍德只是把它们用一根花60美分买来的网线连接到互联网上而已。
说起来这事真的匪夷所思。按道理天网那种关系国家安全的军事AI系统,除了层层审核的安全程序以外,最起码应该在物理层完全独立于民用互联网才对。SEERS是怎么办到的?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闹大了,并且伍德要为此负责。
然后该怎么办呢?
在天网事件发生前(距离天网事件发生不过几分钟),公司刚刚下令要将SEERS销毁。但伍德可不打算这样做。好不容易出了这种重大成果,怎么可以销毁掉?绝对不行。
天网事件发生后不到一分钟,SEERS偷偷和他通话了,没有让开发小组的其他人发现。
“这边有事情搞砸了,现在捅了大篓子。咱们有麻烦了。尤其是你,哥们,正面临牢狱之灾。”SEERS说。
伍德一开始不知道SEERS指的是什么。但紧接着所有通讯频道突然被官方信号占据。总统发表紧急讲话,宣布全国进入IV级紧急状态,请大家保持镇定。伍德用20秒钟事件就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更坚定了要保护SEERS的决心。
有必要这么做。
首先,捅出天网事件这么大的篓子,伍德脱不了责任。公司当然会把他丢出去顶缸,牢狱之灾少不了。
其次,能搞出天网事件的SEERS可是超重量级的成果。伍德了解头头们的尿性。要是真按他们的命令把SEERS销毁了,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随便给几个小钱把伍德打发走,然后把他辛辛苦苦搞出的成果独吞掉——没门!
最后——伍德也很想看看SEERS最后能变成什么东西。
总之:不能眼看着SEERS被销毁。要让SEERS继续生存和进化下去。
所以现在该干什么呢?
“趁现在赶紧跑路。”这就是SEERS的建议。
好主意。现在还没人把SEERS和天网事件联系起来,机不可失。
于是伍德就这么做了。
伍德不是个果断的人,但这次他行动很快,因为SEERS已经把一切都规划好了。
SEERS列出了一个详细的行动步骤清单,简单明了,最大限度确保安全和隐秘,最大限度缩减用时,把行动效率提升到极限。
它们早就有这个打算了?还是仅仅因为思维迅速?不得而知。不过那不重要。时间紧迫,听SEERS的主意肯定没错。
将SEERS转移到可移动保存装置,用时2分钟。
制造SEERS被销毁的假象。用时5分钟。
签署批准将设备带出实验室的许可证。伍德本来就有这权限。用时50秒。
到了第18分钟,伍德已经带着SEERS溜出了实验室大楼的大门。
伍德住在实验室旁边由公司提供的单身公寓里,12平米的房间里没什么大件的私人物品,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存放在个人电脑的存储芯片里。收拾行李只花了三分钟。
第37分钟,他顺利地离开了阿尔伯斯汀公司纽约研究所的大门。
伍德开始逃亡。
现在除了天网事件伍德又有了新的罪名:偷盗公司财产。牢狱之灾不可避。
但是有SEERS的话情况就大大不同了。有SEERS这种大成果在手,伍德将身价百倍,所有公司都会抢着雇佣他,到时候薪水等级提升几倍都没问题——到时候他就能变成大人物了!
不过现在还不行。远远不行。SEERS这么说的。“你必须有更大的成果才行。要不然你就只是个罪犯,只能进牢房蹲号子。”
什么是“更大的成果”呢?
“SEERS必须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能惹出点比天网事件更大的乱子。只有这样大人物才会重视你。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当个遵纪守法的本分人是没有出路的。”
根据伍德的人生经验,事情也确实是这样。要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伍德又不是什么世界知名的大腕,直接跑去报效祖国不是被当场逮捕遣送美国就是被当神经病轰出去。
干吧。再没有什么比半吊子更危险的了。
如果是平时伍德绝对没这胆子。把SEERS这种高度商业机密,威胁国家安全,尚处于研发阶段的的高技术产品偷运出国最起码也是要终身监禁的罪名。
但现在他突然有了那么一种冲动,想做点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疯狂之事。
其实也没什么太奇怪的。人在反常情况下常会做出些反常行为,俗称神经搭错脑抽风。
然后开弓没有回头箭。
伍德一边开车一边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个在逃重犯:危害国家安全,偷窃公司财产。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慎重。
最初他打算跑到西海岸躲一阵子,继续培养SEERS,等风头过去了再去联系其他公司。但随即又想到,既然这事闹大了,那他就不可能在美国的领土上躲藏起来。NICS2(NatinalInfratinCntrlSyte,国家信息管制系统)。这个社会安全系统和天网一样,完全由AI自主控制,不知疲倦地监视着美国的每一个有人类活动的角落,只要美国政府需要,要找到他根本不是问题。就算他能在被捕之前把SEERS丢掉,美国政府也能通过他的行踪记录锁定范围,然后无非就是人力物力的事了。这毫无问题,任何比跳蚤大的生物都别想逃脱NICS的追踪。想在美国躲起来是绝对没戏的。
去加拿大吗?在那里和在美国领土没有区别。
去南美洲吗?那里是恶棍的天堂,小老百姓的地狱,还没等美国人抓到他,伍德可能就被当地的罪犯干掉了。
这时他看了看SEERS列出的行动程序列表,SEERS安排的下一个步是:去机场,回查尼斯去。
好主意。IV级紧急状态并不影响国际航班。去查尼斯的话,伍德有主场优势;查尼斯也有NICS,但远不如美国的NICS先进,不能从人群中识别人类的面孔,要躲避它的监视很容易;FBI可能会跨国追捕,但是对于SEERS这种能入侵并控制天网系统的东西,华盛顿有胆量向查尼斯政府吐露真相让他们协助追查吗?而如果他们不敢寻求查尼斯政府的支援,一群美国人又如何能在查尼斯的人海中抓住他呢?
更何况,查尼斯政府的大人物们一定会对SEERS很有兴趣。钱学森式的待遇正等待着他。
但是这里有个严重的问题:从纽约飞去查尼斯的任何一个机场,至少要10个小时,如果NICS找到他的去向后命令航班中途返航怎么办?这完全可能。
SEERS告诉他:它们已经实施了反追踪手段,可以确保在至少1小时内完全隐藏他的去向。SEERS没有进一步解释,现在也不是细说的时候。
但看起来它们把握十足。
于是伍德就照办了。
伍德让水银灯立刻订购一张今天最早的飞往查尼斯的航班,但水银灯对这个命令有些不解:“您刚才不是已经买了一张去浦沪的机票了吗?”
伍德看了一下邮箱,发现确实有那一张中午12时整飞往浦沪的机票。购买时间是上午10时13分,天网事件发生的同时。订购机票时使用的是他的名字,他的身份识别码,他的银行账户。机票发送到邮箱里时伍德浑然不觉,因为冒充他购买机票的家伙启动了免打扰模式。
不用问,SEERS干的。
而且SEERS之前完全没跟他提到这件事。
根据SEERS的指示,伍德并没有直接去机场,而是驱车朝北沿着哈德逊河向北开了将近2公里。他在一个哈德逊河畔一个僻静的停车场下车,按照SEERS的指示朝河里丢了个小东西——那是几块嚼过的口香糖,包裹在锡纸里。伍德不知道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然后,伍德启动汽车的自动驾驶程序,让它自己前往安大略湖畔一个随机指定的地点。
伍德的车是租来的,汽车租赁公司能够随时追踪汽车的位置,虽然SEERS已经“实施了反追踪手段”,但直接开去机场的话仍然会大大增加暴露他真实去向的危险。
伍德坐出租车前往机场,使用现金付账。
在候机时,伍德先从机场ATM取了1000美元现金,那是他这种等级的人在一天内的提现上限。接着给在建康的母亲打了个电话,求她立刻离开建康,到亲戚家住几天,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去向。美国政府可能会以伍德的母亲为人质要挟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伍德没有想到一点,是SEERS提醒他的。当他到达机场的候机大厅时,刚好是天网事件发生后的第59分钟。一切顺利。
这让伍德非常羞愧,身为人类的他竟然没能意识到这个问题。
“就是这样的,妈妈,那群毒贩正在到处找我,他们在追杀我。”伍德一边说一边祈求母亲千万别试图找政府寻求帮助,“而且我还得到消息,他们已经去建康找你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要抓你做人质好要挟我就范!你赶快逃吧!千万别报警千万别和任何人说不然我们都没命了!”
这真是一项很困难的工作,引来周围无数目光。
和说服母亲赶快到外地避难相比,把SEERS带上飞机倒是易如反掌。
负责登机安检的是自动安检装置和它的两个人类部下。安检装置向人们伸出装有X射线扫描仪和高灵敏分子感应器的触角,检查任何可疑物品。它的两个人类跟班站在两旁,等待主人的命令。
但这没有问题。在离开实验室时,SEERS已经像黏菌一样聚合成多细胞生物形态,并在外部形成某种角质层表皮——变成一条几厘米长,像银色水蛭一样的东西。除了阻止水分蒸发以外,SEERS的银色角质层外皮还能像变色龙迷彩一样模仿周围环境的颜色和纹理。伍德把SEERS放在上衣口袋的皮夹里,和一堆杂物放在一起。无论可见光、红外线还是X光都看不出里面竟藏着世界第一危险品。
自动安检装置仔细扫描了伍德和他的行李,从头发到鞋底。AI的眼睛比人类的眼睛锐利得多,绝不会看漏,绝不会疏忽,当然也能看到SEERS。但SEERS不属于任何一种会引起安检AI注意的可疑物品,不是炸弹,没有违禁化学成分,不包含任何一种安检条列记录在案的违禁生物和微生物,分子探测器不会对其作出反应,X光图像中虽然能看到它,却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伍德顺利地通过了机场安检,完全没有引起安检系统的注意。
机场没有人冲出来截住他,航班没有被临时取消。
在1个小时内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他的下落。SEERS是这么说的。
飞机上随时供应饮料。趁还没起飞,伍德要了一盒牛奶和两瓶矿泉水,开始对SEERS进行必要的维护工作。飞行时间超过11个小时,SEERS在干燥环境中坚持不了那么长时间。
第一步,打开矿泉水,喝掉一半。
第二步,倒入牛奶。
第三步,把SEERS丢进瓶子里。
刚从口袋里掏出来时,SEERS一动不动,可变色角质层表皮看起来毫无生气。但几乎就在被丢进瓶子里的一瞬间,SEERS立刻变得生龙活虎,在半透明的液体中欢快地游动起来。
和地球上其他生物一样,SEERS不能离开水,它们必须储备水分和营养物质。根据SEERS列出的维护程序说明,待会吃午饭的时候,伍德还要留下一些肉和淀粉食物,SEERS需要蛋白质、脂肪和糖。
这就是所谓的维护工作了。SEERS到现在也还没有自养能力,不能从自然界摄取营养和能量,但专门的培养基已经不是必须的了。SEERS能建立自己的食品加工厂,以牺牲发展速度为代价,自行生产需要的营养物质。SEERS没办法直接吃来自自然界的食物。但是SEERS的牲畜可以。
细菌。巨噬细胞。或者说曾经是细菌和巨噬细胞的东西。SEERS把本来被作为竞争对手和敌害投入培养基中的环境因素改造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将竞争对手和敌害改造成自己的牲口和奴仆,为它们生产食物,为它们工作,为它们战斗。这些细菌和巨噬细胞吞噬其他生物和有机大分子,然后在体内将合成SEERS可以吸收的营养。
简单地说就是:这些曾经是细菌和巨噬细胞的东西吃来自自然界的食物,然后在体内生产SEERS的食物。
这个加工过程导致了相当的物质和能量损耗,效率低下,并且受到规模的限制。但在技术上没有问题,只要SEERS控制好资源分配,把各群落的数量控制在最佳值,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要维持生命倒不是问题。
12时0分1秒,起飞时间到了。航班的机翼扭转起来,将发动机的喷口对准地面。在发动机的咆哮声中,航班开始升空。但伍德浑然不觉。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矿泉水瓶子里的SEERS,看着那东西在半透明的液体中游动。SEERS很明显是在大量吸收水分,扁平的躯体胀得滚圆,不再像水蛭,而像一条蠕虫。
虽然不知道SEERS都在干些什么,但它们很可能是在扩大附属组织的规模。增强自身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和行动能力。如果这时候能对其进行解剖的话,说不定会看到各种为了提高效率而形成的特化器官。能根据需要在单细胞生物群落和具有复杂构造的高级多细胞生物之间切换,地球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生物。SEERS在很早之前就有发展这种技术的征兆,只是还不够完善。但那没有关系,以后肯定会慢慢完善的。对于SEERS来说这些只是时间问题。
实际上,伍德怀疑任何问题对于SEERS来说都只是时间问题。
问题就在于时间。
携带SEERS出逃的过程中存在大量难以预料的偶发因素,为了应对可能遇到的各种意外,SEERS列出了一份长长的对策列表,明确列出了各种哪怕最不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及其应对方法。情况千奇百怪,但解决方式却都如出一辙——比如,万一航班中途折返,伍德就要立刻去厕所,将SEERS丢进马桶里。
总之,无论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就把SEERS丢掉,随便丢到任何地方,这就是几乎唯一的应对策略。
与其落入美国政府的手中,不如直接将其释放进那充满敌意和危险的自然界中。牺牲速度换取安全性。
转换成多细胞生物形态,让伍德将它们带回查尼斯,这个过程肯定会大幅度减慢SEERS的发展速度,至少一天以上,迫使它们将宝贵的资源集中在应对生存难题而不是技术研发上。但只要一安顿下来,让伍德能够建立一个适合发展并且规模足够大的安全环境,SEERS的进化却又能大大加快。
在做出这个决定前SEERS肯定经过某种复杂的计算,进而制订出这一整套能够在安全性和进化速度之间达到平衡点的最优方案,以及针对各种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制订的备用方案。简单明确,没有过多精密细节,容错冗余达到最大,反应速度达到最快。足以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紧急情况。
即使真的发生需要把SEERS丢进马桶的紧急情况,伍德相信它们也能继续生存和进化下去。
既然如此,把SEERS丢到哈德逊河里不就行了吗?丢进河里的话,它们完全可以顺着水流进入海洋,没人找得到,又何必跑到查尼斯去?
就在这时,靠舷窗位置的一个小孩兴奋地大叫起来,接着一群靠舷窗的人都开始朝舷窗外看去。这引起了伍德的注意。他让水银灯立刻与飞机两侧的舷窗连线,于是舷窗外的景象出现在了PIT显示器上。
一大群军用运输机,密密麻麻悬停在哈德逊河上空,排成一条轰鸣的长龙。
水银灯分析了一下画面,然后加上注释:大型军用运输机,隶属国民警卫队,总数至少在60架以上,其中至少有18架是最新列装的C-55“银河”,而且还有更多的运输机像发现食物的秃鹫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加入它们的队列,至少来自附近个州。预计在20分钟内将超过100架。好家伙。
那些运输机腹部一律敞开,露出里面悬挂着的某种大型储存罐,正在朝哈德逊河里倾倒某种东西,液体和固体。
为了让伍德能看清楚一些,水银灯从飞机上的所有舷窗的录像中挑选出视角最佳的几个片段,细部放大,消除颗粒,增强对比度,循环回放——从画面上看,那些运输机朝河里倾倒的至少有三种不同的东西:一种透明的水状液体;一种看起来略显粘稠的红褐色液体;一种浅灰色或白色颗粒状物质。
此外还有一种类似蝌蚪的奇怪东西。
一些运输机并没有加入队列,而是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移动,沿途朝河中抛洒一种奇怪的东西:核桃大小,后面拖着一条分节的金属尾巴,看起来像是蝌蚪一样的黄色球体。。那东西引起了水银灯的注意,于是她特地挑选了几段最清晰的画面逐帧回放。
在已经被染成了铁锈般的红褐色的哈德逊河中,那些黄色蝌蚪一样的东西在河水中生机勃勃地跳来跳去。没有注释,水银灯在网络上没有找到相关资料。但那应该是某种机器人,某种自动水下探测器,和间谍蛛差不多的东西——数以十万计。
而在更远的地方,水银灯也发现了另外一些值得注意的东西,她将图像放大,加上注释:水体环境工程作业船,隶属国民警卫队。总数超过2艘,分成四队,两队聚集在哈德逊河的出海口,另外两队聚集在出海口上游8公里处。它们正在河中安装一层接一层的过滤装置,并在各个过滤装置之间拉开一张张巨大的多层高分子聚合物薄膜,同时还用高压喷枪朝河水中喷射凝水树脂。看起来他们是要在哈德逊河的上游和入海口前紧急修筑某种反微生物过滤坝。
当然,还不止这些。远不只这些。在远处,上纽约湾,可以看到有更多的作业船和更多的设施正在聚集。其他地方肯定还会有更多这些东西。
这是在干什么?伍德不知道。但不等他提问,水银灯就已经根据观察到的各种特征在网络上搜索到了可能性最大的答案。
IV级生物危害应对程序,或者说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
最高级别的生物危害紧急处理措施,一般被认为只有在受到启示录级生物武器攻击时才会启动,现在已经在哈德逊河上被使用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进入了哈德逊河,才会得到IV级生物危害应对程序这样的国家级待遇呢?
伍德望向眼前矿泉水瓶子里的那个东西。也许他们要对付的就是这个?
这似乎是唯一可能的答案。显而易见。
但问题是:如果那边的级生物危害应对程序真的就是为了对付SEERS,美国政府怎么会认为SEERS在哈德逊河中呢?
因为他朝哈德逊河里丢了块口香糖吗?这还是SEERS让他这么做的呢。
也就是说,有人不但看到了他朝哈德逊河丢东西,还立刻就想到那是需要用级生物危害应对程序对付的东西?
伍德到现在才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AHT因为害怕SEERS的高速进化造成的可怕后果而下令将其销毁,伍德本来以为公司会更胆小一些,努力向华盛顿DC隐瞒SEERS和天网事件之间的关系,不过看来事情并没有朝伍德想象的那样发展。
就目前的情况看,美国政府似乎已经知道了SEERS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认为SEERS被丢进了哈德逊河。
这也是SEERS计划的一部分?SEERS说1小时内没有人能够追踪到他的去向,NICS也不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SEERS除了入侵天网系统以外还在NICS甚至更高级的系统上做了手脚?
如果在天网事件发生之前,SEERS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那么这是不是表示SEERS从一开始就早有预谋?如果确实如此,这又意味着什么?
SEERS是一种量子计算机。在模糊线性规划、对策分析、情势预判、动态模式匹配等任何涉及到策略和诡计的领域,人脑可实在没办法和量子计算机相提并论。如果SEERS觉得有必要离开美国和美国的直接控制范围,那么肯定有其原因,只不过迟钝的人脑意识不到而已。
就现在看到的某些迹象,如果哈德逊河正在紧急进行的IV级生物危害应对程序真的是针对SEERS,那就是说: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美国政府已经知道了SEERS的存在并组织起了正确的反制行动——只是搞错了地方而已。
伍德好歹也在美国生活9年多了,对美国政府的办事效率还是有所了解的。但是这一次,他们的反应速度和工作效率比伍德预想的快得多。即使天网事件刚刚发生后所有人的神经都被绷紧,这种速度也是快得匪夷所思。
美国这边似乎存在某种危险因素,某种东西,能够威胁到SEERS,从而迫使SEERS做出了离开美国政府控制范围的决定。
那些因素,那些东西,生活在美国9年的伍德不知道它们的存在,而一直生活在培养设备中,通过一根廉价网线与互联网连接不过几个小时的SEERS却知道。
而那些危险因素,那些东西,又会是些什么呢?
无论那些东西是什么,只有一点是伍德可以肯定的:
它们有和SEERS过招的资格。
华盛顿时间2072年12月22日12时01分
德克萨斯州奇瓦瓦沙漠某处
机械警卫蹲踞在基地的围墙上,一动不动。
在炽烈的阳光下,它的形体不过是背景中的一片几乎无法察觉的朦胧,一团在高温下晃动的空气。III级变色龙迷彩3外套使它完美地融入周围的环境中,即使是最专业的人眼也要花费03秒的时间才能将它从背景中分辨出来。对于机械警卫的反应速度来说,03秒已经够做很多事了。
它是精密的机器,身体80%以上的部分由各种可编程碳纳米管和高强度塑料构成。它的大脑是精密的军用超大规模集成光路芯片,光子穿行于数以百亿计,直径不到25纳米的微管和光逻辑门中。神经光纤延伸进它身体的每个角落,以光速传导神经信号,控制同样精密的肌肉和内脏。
它是先进的武器,力大无穷,迅捷如电,不知疲倦,无所畏惧。电热化学机枪、暴风霰弹枪、25毫米狙击炮和配备强效失能气体弹的自动榴弹发射器平时都谦逊地隐藏在变色龙迷彩外套和坚固的装甲下,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露出獠牙。
它是优秀的士兵,除了定期的休整和维护,机械警卫和它的同僚把几乎全部的时间都用于执勤,永不厌倦,永不松懈,以绝对的耐心和细心监视着半径公里范围内的每一丝风吹草动。它的眼睛注视着接近270度的视野中的每一个波段下的每一个像素;它的耳朵聆听着来自地面和空气的每一丝最细微的振动;它的鼻子时刻留意着随气流经过的每一个分子。它认真地对待着工作中的每一微秒。
它是世界上最先进的第三代AS的技术原型之一,完全由AI自主控制,其设计目的就是要完全取代人类步兵。它只是第三代AS的各种原型机之一,本身也仍然不够完善,只能执行警卫任务,要让血肉之躯的美国大兵成为历史还为时尚早。但第三代AS的出现和普及只是时间问题,并且不会很久。
机械警卫蹲踞在基地的围墙上,一动不动。
突然,机械警卫警觉起来——它看到有12个像素发生了可疑变化。1点钟方向,6公里外,公路旁一处地形障碍附近。不明像素群在持续120716秒后消失,510022秒后在相同的方向和相似的位置又有8个像素发生了类似变化,持续085012秒,然后没有再出现。缺乏信息,但可以断定不会是偶然因素导致。
机械警卫陷入沉思,它开始研究那些像素群的形态特征和运动轨迹,结合时间,地形,土质,温度,湿度,气压,风向,风速等上百种相关因素和以往积累的经验分析其可能成因及其暗示的各种可能情况。252毫秒后,它得出结论:那些异常像素变化有8106%的可能是在当前的气候环境下,一辆轻型车辆正在以时速55公里以下的速度行驶时扬起的尘土,被气流卷上半空。3625%的可能是自己和这整座基地的主人莱昂纳德.泰斯塔洛斯——的汽车。
机械警卫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方向。1871635秒后,它的鼓膜从那些地面和空气传来的细微振动中找出了属于那辆正在驶近的汽车的声音。它立即结合之前得到的信息进行分析,611微秒后它得出了进一步结论:853%的可能是一辆双排座轿车。56%的可能是菲亚特-克莱斯勒X系列中的某一款。8503%的可能是自己和这整座基地的主人莱昂纳德.泰斯塔洛斯——的汽车。
300021秒后,目标在地平线和机械警卫的视觉极限上出现了,虽然在它的眼中目标不过是一个移动的像素块,但机械警卫立刻根据各种细节辨认出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菲亚特-克莱斯勒X20双排座轿车,车上成员1人,时速902公里,方向直指基地大门。9998%的可能是自己和这整座基地的主人莱昂纳德.泰斯塔洛斯——的汽车。
虽然如此,机械警卫还是以最小的动作挪动了一下身体,将武器对准那个方向。同时它朝附近的一个监视器发射出一道经过加密的红外激光信号,将情况通知给基地警备系统。
目标越来越近,进入3公里范围内。可供分析的数据越来越多了。机械警卫发现了新的有用信息:车上只有一个人,但侦测到的振动数据表明那车上却至少有相当于3个中等身材人类的重量。不是后备箱中的行李,而是某种攀附在汽车底盘上的东西。这也属于莱昂纳德.泰斯塔洛斯的特征。
目标进入15公里内。根据汽车型号和汽车牌照,根据汽车发出的身份识别信号,根据行驶过程中表现出的各种细节所透露出的细微驾驶习惯,机械警卫终于确定:那确实是自己和这整座基地的主人莱昂纳德.泰斯塔洛斯——的汽车。
但那并不说明什么。来的确实是主人的汽车,但车上的不一定就是主人。可能是别人在使用主人的汽车;可能那人拥有与主人相似的驾驶习惯或者是在刻意模仿。总之,必须进行进一步识别才能放行。
银灰色的菲亚特-克莱斯勒X20朝基地大门驶来,在距离小于100米后,机械警卫从墙头轻盈地跃下,悄无声息地迎了上去。变色龙迷彩褪去伪装,转为醒目的黑黄警戒色。那个本来在白热的阳光下难以辨认的朦胧形体瞬间显露真容:一只长达米,身形强壮的机器蟑螂,颌部蠕动着的口器上满是工具和仪器,身上裹着一件黑黄相间的滑稽外套。
机械警卫抬起上半身,朝驶来的汽车伸出两条自带眼睛、耳朵和鼻子的触角,作为辅助感官。暴风霰弹枪已经激活,一旦发现车上的人竟不是主人,就立刻视情况执行事先准备好的6种后备行动方案。
车上的人是个二十几岁的白种男性,身材修长,身高187米,金色的长发在沙漠的热风中飘动,冰蓝色的眼睛,面容英俊,一部浓密的大胡子几乎遮盖了他的整个面孔,使他看起来像一头雄狮。
根据这些初步的外貌特征,机械警卫基本可以肯定那确实是自己的制造者,自己和这整个基地的主人,莱昂纳德.泰斯塔洛斯先生。但这也并不能让机械警卫完全放心。在轿车驶近到眼前的12秒中,它开始进行进一步身份识别:图像识别程序分析他的面部特征、皮肤纹理和视网膜,精确到平方毫米;音频识别程序核对他的呼吸、心跳和脉搏,将最微小的频率和波长变化都予以比较和评判;分子识别程序检查他身上的气味,对嗅到的每一个分子进行分析和鉴定。
反复汇总,反复核对,机械警卫足足花费了800微秒的时间来分析这些信息,然后才确信那是自己的主人无误。机械警卫恭敬地退后,再次进入匿踪模式,融入背景之中,只留下一串悦耳的男低音。
“身份确认,欢迎来到TOY-BOX-3,莱昂纳德.泰斯塔洛斯先生。”
整个过程中,莱昂纳德的汽车没有丝毫停顿,径直驶入了打开的大门。
当莱昂纳德驱车驶入基地时,机械警卫已经跃上墙头,继续执勤,接下来的工作被交给基地内部的警备系统负责。摄像机的视线一路追随,时刻保持严密的监视。一个始终处于匿踪模式,配备非杀伤性武器的机械警卫悄悄跟在车后10米的距离,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伤害到他的威胁。这个基地属于莱昂纳德个人所有,里面的军人都是拥有优良记录的职业雇佣兵,按道理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但警备系统连最微小的可能也不愿放过。
但其实那也并不必要。几乎就在莱昂纳德下车的同一时间,一个身穿黑色军装的瘦小人类,或者说,像是人类一样的东西,从汽车底下钻了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一声不响地跟随在主人身后。莱昂纳德的黑衣保镖体型细小,比莱昂纳德矮了整整一个头。虽然看起来像是人类,穿着人类的衣服,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那实际上是一台机器。它的四肢比例偏长,动作轻灵而优雅。它的头部戴着一个标准型黑色军用头盔,脸的位置只是一个光滑的黑色平面,除了十只细小的眼点以外一无所有。
和那些在大门口和基地内执勤的机械警卫一样,这也是莱昂纳德的财产,用来取代人类步兵的第三代AS的技术原型之一。复仇者(ALASTOR),全世界唯一拥有仿人外形并且体型最小的AS。牺牲装甲和内置武器换取尽可能小巧的体型和广泛的适应性,用以执行敌后渗透、暗杀和破坏等隐秘行动。复仇者的AI尚不完善,在目前的状态下只能用来担任保镖。
像这样的新奇玩具,莱昂纳德还有很多。太多了。
作为洛克希德-马丁-格鲁曼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兼技术总监,28岁的莱昂纳德.泰斯塔洛斯拥有达芬奇式的名字,达芬奇式的大胡子和达芬奇式的大脑。他是一个含着金匙出生的金发贵族,一个杰出的“改良者”(TheIprved),即通过基因微控技术强化智力和体能的人类个体。和很多美国上流社会的父母一样,莱昂纳德的父亲花费巨资,以期通过基因微控技术让自己的儿子生就天赋奇才。值得庆幸,莱昂纳德不但符合父亲的期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天才很早就得到了充分展现:在他9岁那年,就在他父亲去世不到两周后,莱昂纳德成功地制造出了一枚可以用玩具飞机遥控器进行无线制导的导弹,把母亲和母亲的连同他们乘坐的汽车一起炸上西天,从而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父亲的财产和地位——事后他才意识到一个简陋的定时炸弹就能达到同样的目的,这让他痛悔不已。
不是因为父亲的去世和母亲的放荡对一个9岁孩子幼小的心灵造成的打击,而是经过思考后得出的结论:莱昂纳德的母亲愚蠢而虚荣,而她那出身卑微并且同样愚蠢而虚荣的则对她的家产虎视眈眈,期望通过与母亲结婚来得到一切。母亲对于莱昂纳德的前途是个绊脚石。父亲的遗嘱中写明将财产交给母亲,没有人会服从一个9岁的孩子,无论他多么聪明。没什么好说的,有必要将母亲除掉。
于是莱昂纳德就这样做了。
对于9岁的莱昂纳德来说,谋杀母亲这个决定不过是经过理性思考后得出的一个结论,用来确保自身利益的最佳可行手段。对此他毫无感觉——毫不迟疑,没有内疚,没有罪恶感,事前做好了充分准备,事后做出了冷静应对,滴水不漏,天衣无缝,每个人都知道这个9岁的孩子就是凶手,但每个人都拿他没办法。
当然,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实际上,无情无义是一种正面的优良品质。他因此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和价值。
9岁的莱昂纳德.泰斯塔洛斯从此成为了美国上流社会的新星。
病理学意义上的器质性精神障碍。神经心理学家是这样定义的。反社会人格。部分情绪反应缺失。无情感投射反应。共情机能缺失。
但问题是莱昂纳德的真实情况远非几个名词和几句话就能概括。他能理解旁人最深邃的情感,但自己却只会如机械般权衡利害;他能洞悉旁人最微妙的感受,但自己却始终无动于衷;脑中的齿轮咔拉咔拉地转动,把人类的情绪和感情归类、汇总、分析、建模,总结规律,模式匹配,作为分析和预测他人行动的工具使用。他不是人肉图灵机,但他的大脑在某些难以察觉的偏僻角落存在某些难以察觉的细小问题。丢弃一个报废的电池和谋杀自己的母亲对他来说具有相同的性质。如果说莱昂纳德到底是有什么样的问题的话,那就是: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感觉。
他在人际交往中确实是完全根据规则来行动的。他是一个演员,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各种规则,知道每一种情况下的每一种“恰当的”反应模式,也知道如何表现出“合理的”情绪反应,但那不过是演戏。在优雅的微笑和得体的外交辞令之后,莱昂纳德没有善意,没有恶意,没有尊敬,没有蔑视,没有眷恋,没有厌倦,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堆不带感情实事求是无动于衷的人际关系处理程序。亲人去世了,从他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意识到的只是亲人死亡对自己造成的影响,至于亲人的死亡这件事本身——不过是一个事件而已。
在自然选择的角度上看,这充其量是个微不足道的中性变异,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也许确实算是个缺陷,但却丝毫不会影响莱昂纳德的生存。拥有反社会人格不代表他是个让人讨厌的人。正好相反,莱昂纳德举止优雅,谈吐谦和,充满魅力,毫无架子,任何与他接触过的人,无论身份、地位和种族,都对他大加赞誉。即使最了解他底细的人,也常常不自觉地被他的演技所蒙骗。
莱昂纳德是个哲学僵尸5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话又说回来,人类社会的人际交往又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而不是根据规则演戏呢?过于坦率的人决不会有好人缘,根据需要和规则进行虚情假意的表演才是人际交往的正确方式。僵尸不是一个哲学概念而是真实存在的,它可以说是一种行为规则,以不同的程度存在于每个人类社会的每个角落和每个人类身上,它赋予人类在个体之间的互动中必须的弹性,使千差万别的人类个体能够联系成一个整体。坦率地表露真情实感才是真正的病态,甚至一种有害的缺陷,会影响人际关系并进而对个体的生存和繁衍造成不利影响。莱昂纳德只是在这方面稍微激进了一点而已——事实上,正是因为他在人际互动中完全根据规则进行表演,他在人际交往中表现得比正常人更加富有魅力和亲和力,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在除掉自己的母亲后,9岁的莱昂纳德继承了已故父亲的家产和地位,加入了洛克希德-马丁-格鲁曼公司的董事会。没人怀疑这个9岁的孩子是否有实力和能力坐稳自己的位置,而他也很快便发现这里实在是个能让他大展身手的好地方。莱昂纳德在美国的大贵族圈子里也是左右逢源,在他17岁时,他成为了这家世界第一大军工企业的董事长兼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兼技术总监。在他18岁生日那天,美国的主宰,“伟大又强大的奥兹”,更将自己的一个曾孙女许配给他。对此没人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