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淡淡,月弯弯,无人起向月中看。明朝马匹相思处,知隔千山与万山。
从宫中回来后,苏定在书房内,朝着皇宫的方向发呆。
“父亲,”夜戟走进房内,“可否代我递一折子。”
发现自己失神,苏定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父亲你…”夜戟察觉苏定的异样,“有何事?”
“无事,只是最近看书久了,眼睛便酸疼,”苏定勉强笑笑,“折子?”
“我想回边关。”
“边关,去,去也好,”苏定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至少在那儿,你不用睹物思人。”
“这折子,请父亲帮我代呈。皇上准后两日我便走。”
“好,你搁在那儿即可,”叫住转身离开的夜戟,“瑞儿,秋气寒,竹林那边夜里冷,多穿些衣物。”
“孩儿知道。”夜戟未料苏定看出他心思,轻轻应了一声离去。
看着夜戟峻挺的身影,苏定低喃。
“瑞儿,为父今日方知道你的痛苦,守边疆虽苦,都不及心里苦……若是玉儿还活着,活在你触及不到的地方,你又会怎样…”
翌日,苏定受旨进宫,助病榻上的君王处理政事。
龙榻上,君王靠枕而坐,面色苍白,羯羽坐在床头为君王念着折子。君王听着有些乏了,便浅浅睡去。
随侍的太监端了药进来,见君王睡着,便附耳对羯羽道,“苏丞相到了。”
羯羽示意太监将要放到案上,起身来到偏殿外,“苏丞相请在外面等些时候,父皇刚睡下。”
“殿下,可否让微臣进去候着。”苏定作揖行礼,眼底溢着泪。
羯羽点点头,苏定急速进入内殿,放下夜戟折子,坐在榻前,默默地看着榻上那毫无血色的俊逸容颜。
寒藤……
察觉身边有人到来,微微睁眼,挥手屏退宫人,“绎君,你来了。”
“为何,为何我才离你一晚,病就又加重了。”苏定拿过案上的药碗,试试药温。
“朕不喝,这是不治之症,喝了也没用,”君王推开玉勺,看见案上新增的折子,“那是你拿来的么?“
“是,瑞儿,想回边关。”
寒藤,我有事瞒着你,为了玉儿的性命我不能说…
对不起,寒藤…
“瑞儿,将帅之才,朕准了。”寒藤细细抚着苏定的面庞,“今日进宫了,你就在这苍鹤殿陪朕…”
“嗯。”
良久,羯羽悄然进入偏殿,见到眼前的景象不由一愣,取了批好的折子,有悄悄离去。
榻上的君王睡着,面带浅笑,与靠在榻沿的人十指相扣。守着君王的人趴在榻沿与君王同赴梦境。
“将这些颁发下去,”羯羽吩咐随侍太监将批好的折子发给各部门。在那些折子最上方,隐约看到了夜戟的名字,“等等。”
叫住那太监,拿过夜戟的折子。
瑞哥哥,你要走?
你这一去边关,就不知何时会回了……
我还没见过你…
还有许多的事未解…
得知夜戟要走,羯羽的眼羽微湿,怯怯地将折子递还。转身,捏住衣摆,猛地闭眼,关回那不争气的泪珠。
关不住。
纤弱的睫羽濡湿,睫羽间滑落泪珠。
这晚。
苏定未回府,一直守在君王的榻前,打眯醒后一直未眠,生怕闭眼便会错过片刻守在君王身边的时间,生怕会看漏一眼榻上气息虚弱的人。
这晚。
羯羽回到太子宫,躺在榻上,入眠不得。起身,独倚栏杆,临窗而坐。窗外,冥迷树影蒙蒙雾,深秋黄叶萧萧落。
这晚。
夜戟来到那片竹林,竹叶经秋,铺满地,掩青泥。夜戟闭眼,抱胸坐在墓碑旁,雾气萦在前额的碎发上,结成秋露。风过竹叶簌簌而下。
天发鱼肚白,有情人无眠夜。
榻上的君王手指微动,醒来。对上爬满血珊瑚的双眸。
“你…没睡…”君王握了握那双冰凉的手,拉进怀里,“进来,朕替你暖暖。”
“这…”苏定冻了一夜略显苍白疲惫的脸倏然通红,“会有人…撞见的。”
“无碍…咳咳咳…咳咳,”君王丢开沾了血污的锦帕,“你若是现在不应朕,怕是再,没机会。”
苏定听见君王说这般的话,疲惫的双眸溢出泪花,缓缓爬进那带着君王体温的被窝。
“说了不可哭,”君王吃力地搂住苏定,吻着那湿润的眼角,“你看,朕还有力气搂着你。”
苏定窝在君王的怀里,深吸。
这气息…
这温度…
这触感…
我要记得。
竹林中,被雾气浸湿了一夜,夜戟缓缓睁眼,起身拍了拍黑色劲装上的泥土,取下肩上,头上的枯竹叶。
“玉儿,我明日再来陪你。”摸摸那结着露珠的青石碑离去。
太子宫,菰蒲摆好早膳,去那羯羽歇息的偏殿。却见身着羯羽痴痴地坐在窗前。取过云锦子龙袍,欲为羯羽更衣,触到那身子。
好凉。
“殿下,莫非一夜未睡。”
羯羽站起身子,任菰蒲为他更衣,“苏夜戟要走了。”
菰蒲手微抖,想起锦琛曾问他,是否真心要苏夜戟的命,原来他未杀了苏夜戟。
“守僵为国忠事,苏将军深明大义,英雄少年。”
苏夜戟你没死甚好,只要苏玉见不到你就好。
羯羽微微叹气,“他要返回边疆了,这守僵一去就不知何时回了。”
这是我见他的最后的机会。
我还不知他为何是瑞哥哥。
用完早膳,支开菰蒲,翻出藏在床下,上次与紫冥出宫用的太监服,换上太监服,拿着太子宫的令牌。
出了太子宫,到魂守按菰蒲的样子亮出令牌,顺利出宫。
街道依旧繁华喧嚣,车水马龙,而急急穿过闹市的人心未在这夺目喧嚣上。走到腿乏了,酸了,俯下身子双手撑膝,不停歇,仿佛停了半步就会错过要见到人。穿过闹街?小巷,来到可以看见苏府的转角。羯羽身子疲软,扶着墙角,胸膛起伏,急急地喘着,额头沁着颗颗香汗,两颊桃红,双唇更是殷红似血玉,一双清泉活水明眸顺着苏府的方向望去。
夜戟从外归来,下马,黑色银丝滚边劲装。
羯羽在墙角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峻挺背影,捏紧汗涔涔的手心。虽然没见过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瑞哥哥。
这就是我梦里的人…
这就是瑞哥哥…
羯羽迈出步子,想要看清夜戟的正脸,微启朱唇轻唤…
瑞哥哥…
一抹红得耀眼的倩影扑入夜戟怀里,环住夜戟的腰。那女子,好生俏丽妩媚,她的笑如是洒脱明媚,柳眉芙蓉面,巧笑生风月。
看到这一幕,羯羽定在了原地。那女子的娇丽笑容,好美,美得刺眼,美得刺痛了双眼。眼睛好疼,眼泪溢出眼眶,漫过眼羽。模糊了视线,模糊了那一黑一红的身影。
羯羽捂着胸口,心脏崩裂紧缩……
若是这样,我宁愿不见你。
我宁愿不见你…
不见你…
迈着巍巍颤颤的步子扶着墙往回走,在他转身后没有看见夜戟将那红衣女子推开,没有看见夜戟冷若冰霜的面容。人潮人往的喧嚣大街,料到状况的菰蒲找到了泪浥满面,恹恹的羯羽。
“殿下见到了?”扶住步子不稳的人,菰蒲着急的想知道答案。
“见到了如何,没见到又如何。”羯羽摇着头,“见到了他的背影,见到他和他心里那人在一起。”
“殿下…”
看来他并没真正见到苏夜戟。
菰蒲暗暗舒了一口气。
“我比不过那女子,”羯羽抱住菰蒲啜泣,“那女子好美,好美。”
我宁愿今日没有来,没有见到这一幕。
没见,至少在梦里,他心里眼里只有我。
见了,在现实,他心里便有了他人。
没见,至少我可以在梦里,与他相恋,贪恋,偷恋……
……
瑞哥哥…
如果可以就让我在梦里与你偷着相恋……
瑞哥哥…
莫见。
莫想。
莫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