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汉京都,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宫殿,在蒙蒙秋雨下也失去了往日那种金碧辉煌,宽阔笔直的长街,似乎也蒙了层肃杀的秋意……几匹健马奔行在空旷的街道上,单调的踢声传出老远,前方一处庄严巍峨的府第,似乎有生命一般,厚重的红漆包钉大门,迎着那踢声缓缓而开……“闪开!闪开!”
领头那个小姑娘大叫着当先打马而入,几个年轻人紧随其后,门后几个家人慌忙闪避……几骑直冲到二门方停住,然后几人翻身下马,仍由那小姑娘领头,直往里冲去……“欧阳伯伯,欧阳伯伯,欧阳哥哥的手让人给废了!”
小姑娘一路直嚷着穿过九曲长廊,直闯入书房……一进门,小姑娘的声音嘎然而止,紧随其后的众子弟也突然鸦雀无声,噤若寒蝉……只见书房中两个中年人相对而坐,手谈正酣……左首主位那个年纪略大,身躯骨架明显比常人大上好些,面色紫膛,眉浓眼刚,坐在那里自有种不怒自威的气概……右首客位上是个面白微胖的中年人,象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只是半开的双目中,天生一种冷静和从容……“放肆!一个堂堂郡主,金枝玉叶,岂可如此夺门而入、大呼小叫!”
右首客位那人当先喝道……小姑娘低下头,怯怯地叫了声父王……众子弟略一楞神,忙纷纷上前拱手道:“给九王爷请安!给欧阳大人请安!”
那个九王爷点点头,方淡淡问:“究竟怎么回事?”
众子弟忙七嘴八舌地把那个总护法受伤的情形添油加醋、削枝去叶地向那位九王爷和欧阳大人禀报……“什么?”
那欧阳大人听说儿子脉门受伤,手腕被废,不禁拍案而起,一晃就到了儿子身边,一把抓起儿子手腕,一见那道淡如红线的伤痕,不禁呆了一呆,忍不住赞道,“好剑法!”
“爹爹!你要给孩儿报仇啊!”
年轻人在父亲面前就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可怜兮兮……“哼!一定是你动手在先,若不是对方剑法高明,手下留情,你就是有十只手也让人给剁了,只是,”
那欧阳大人说到这里,不由面现疑惑,自语,“那是什么剑,竟如此之薄?”
那年轻人哭丧着脸道:“不是剑,是张纸条……”
“纸条?”
那欧阳大人脸上现出骇然的表情……那九王爷注意到欧阳大人的神色有异,笑问:“什么人能令咱们京师第一高手,总领京畿兵马的欧阳大将军如此紧张?”
那欧阳将军叹息道:“王爷有所不知,我欧阳雷习剑四十年,三十岁以后就再无败迹,自问剑法已窥天人之境,但要象这一剑一样,把力道运用得如此自如,做到伤而不废,点到为止,用剑还可做到,用纸条,在下实在殊无把握,尤其犬子的剑法在下心里有数,并不是庸手……唉,想不到京郊竟有如此高手……”
九王爷闻言,面现凝重之色,略有不信地问:“欧阳兄出生天下第一大剑法世家,当世有数的剑手,难道也做不到?”
欧阳雷默然半晌,颓然道:“不错,我做不到……”
九王爷面上凝重之色更盛,再问:“以欧阳兄的江湖见闻,谁可能做到?”
欧阳雷极目虚空,缓缓道:“若说一定有人能做到的话,那只能是二十年前名动天下的剑痴,剑痴高渐飞,只可惜他居无定所,四处飘泊,我欧阳雷二十年前虽有与之一决高下之心,却无缘得见,不能与剑痴一战,雷一直引为毕生最大遗憾……”
“剑痴?”
九王爷语含疑惑,“好象听说他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二十多年了……”
“不错,自他归隐以后,江湖中再没有值得我欧阳雷出手之人了……”
欧阳雷惋惜道,寂寞之情溢于词表……“可是,”
九王爷顿了顿,“听小女讲,那人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
欧阳雷叹息:“是啊,天下之大,能人辈出,若是二十年前听闻有这等高手,雷一定不辞万难,但求一战……”
九王爷点头赞叹:“欧阳兄深明大义,如今兄乃皇上弘股、国家栋梁,岂可轻蹈险地!”
“非也,二十年前雷习剑是为求胜,如今雷习剑是为求道,再难起争雄斗狠之心了……”
略顿了顿,欧阳雷转向儿子,“这次别人已经手下留情,报仇之说休得再提,以后不可再带着小郡主和众世家子弟四处惹祸,小郡主乃金枝玉叶、万金之体,有什么差池你担待不起……”
儿子面现不甘,率众子弟愤愤而退……夜,雨停风轻,天幽月明……一间紧凑而不显狭小的书房,一缕檀香缈缈地漂浮在空中,比之欧阳雷的书房多了份凝重、神秘之感,面色深沉的九王爷就独坐在这里……轻轻敲敲书桌,一个黑影象幽灵般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出来,垂手立在九王爷的面前……九王爷看着手中的一册卷宗,头也不抬,淡淡地象在自语:“去查查京城西郊三十里的王家村,村里有个年轻的教书先生,二十多岁年纪……”
黑影一拱手,象来时一样,轻飘飘地回到阴暗的角落,悄悄消失不见……九王爷轻吁一口气,缓缓合上手中那册发黄的卷宗,独自对着合上的卷宗出神,卷宗上是几个醒目的大字----剑痴高渐飞……就在离书房不远的一处精致小楼上,小郡主也在辗转难眠,日间白衣书生那明亮的眼睛、懒懒的微笑,象烙在了心底,稍一合眼即浮现眼前,挥之不去,尤其他那责怪人的眼光,逼视得人心头如小鹿乱撞,即可恨又让人恨不起来,回想他一招即伤了欧阳家哥哥的本事,能把他网罗到自己正义盟做个护法到也不错,不过看他那傲劲,一个护法多半不会看在眼里,那就让他做个总护法,跟欧阳家哥哥一样,实在不行,就让他做副盟主,如果他还不干,那就……那就……那就让他当盟主好了,本盟主就再升一级,给他做盟主夫人……想到这,小郡主只感到脸颊好烫,悄悄把自己藏进被窝里……朦胧中,小郡主暗想,什么时候再去那里会会他,当然不能一下子就让他当盟主,应该象谈生意一样,一点点让步,如果他最多只想当个副盟主就满足,那就……那就算了吧……清晨的鸟语把小郡主从羞人的甜梦中惊醒,娇慵地在床上伸个懒腰,小郡主倦倦地不想起床,正打算再回味一下梦中的美景,奶娘却已悄悄推门进来……“郡主,王爷来了,现在就在楼下小客厅等着……”
奶娘在床边轻轻地道……小郡主忙翻身起来,有些担忧地问:“父王这么早来干什么?我……我最近没有闯祸吧?”
奶娘爱怜地望着她,故意板着脸道:“怎么没有?前天在醉仙楼把赵尚书的公子打了,人家昨天就告到府上来了,上前天则当街打了李侍郎的外甥,再几天前,大闹清江县公堂,差点就殴打朝廷命官,人家已经告到皇上那儿了……”
小郡主忙分辨道:“我可没动手,怎么能找我?”
“你没动手?没有你的纵容,围着你转的那些公子哥儿谁敢这么胡闹?”
小郡主面有得色地道:“他们都是我正义盟的护法,自然要唯我之命是从,那两个挨打的纨绔子弟,不是当街调戏妇女就是欺压百姓,不打白不打!尤其那个清江县的狗官,审案收贿,这种事被我堂堂正义盟盟主遇到,怎么能不管上一管……”
奶娘又可气又好笑,板着脸道:“这种事自有朝廷来管,关你一个女儿家什么事了?”
“女儿家怎么了,女儿家就不能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小郡主一脸正经……“好好好,”
奶娘无可奈何,“这些话你留着给王爷说吧!”
一提到王爷,小郡主得意之情一下子烟消云散,担忧地问:“我究竟闯了什么大祸,父王要这么一早来找我?”
奶娘侧着头想了想,言语不敢确定:“按说这些事也不算什么大事,王爷应该不会为这种事来吧?”
“要是父王罚我一个月不许出门,那我可惨了……”
小郡主一脸沮丧……拖拉着总算下了楼,小郡主硬着头皮进得客厅,只见父王今天一身寻常服饰,象个做生意的商贾,神色如常,小郡主心下惴惴,忙上前低声给父王请安……“咦,眼睛怎么红红的,昨晚没睡好?”
九王爷关心地问……小郡主眼珠骨碌一转,压低声音回答:“昨夜女儿想娘了……”
九王爷呆了一呆,轻轻叹道:“唉,父王一直忙于公务,鲜少有时间陪你,等过几天,父王带你到你娘坟前祭拜祭拜吧……”
小郡主偷眼打量父王,似乎没有什么恼怒的表情,便大着胆子道:“父王尽管安心公务,国事为重嘛!女儿自己能照顾自己……”
九王爷点点头,突然柔声道:“婉月,你可知你做了什么错事么?”
小郡主一怔,急忙以进为退地分辨:“赵尚书的公子和李侍郎的外甥欺压百姓调戏妇女,实在该打,不过我可没动手,清江县那个狗官是个贪官,没打他已经便宜他了……”
“哼!这些以后再跟你算,不是这些!”
九王爷突然冷哼一声道……“不是?”
小郡主有些疑惑,虽然最近被正义盟收拾过的人多不胜数,不过想想也就这几个才有可能惊动到父王……“再想想,昨天!”
九王爷冷冷地提醒……“昨天?”
小郡主更加疑惑,昨天到郊外去打猎了,根本没有招惹过谁啊……九王爷见小郡主还在推搪,没好气地道:“昨天,王家村,你们是不是欺负了一个教书的书生?”
“我们欺负他?”
小郡主委屈地叫起来,“他伤了欧阳家哥哥的手还是我们欺负他?”
“哼!还在狡辩!”
九王爷色厉内荏,“若他真是个文弱书生不就让你们随便欺负了?事情的原委也不象你说的那样,是他先不让你们避雨吧?”
小郡主翻翻眼,想不到父王这么快就调查得清清楚楚,知道再抵赖也没用,只好继续狡辩:“我们只不过是想买几张桌子,钱都给他了,可没有亏待他……”
“别人不卖你就强买?然后就动手打人?”
九王爷冷冷地道……“我可没动手,反而是他把我们的人伤了!”
小郡主惊异于父王消息的及时与准确,不敢再撒谎……“哼哼!若他不是身手不凡,受伤的就是他,你们还劈坏了别人两张桌子,今天就跟本王一起,上门认错赔礼……”
九王爷的语气不容争辨……“什么?我去给他认错赔礼?”
小郡主感到天大的委屈,“我没让他给我赔礼道歉就已经很伟大了,还要我去给他赔礼?”
“放肆!”
九王爷一拍案几,厉声道,“都是平时宠坏了你,赔个礼有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不!”
小郡主咬着牙坚定地道,若是旁人,赔个礼也没啥,可要给他赔礼,那可臭大了……九王爷有些不理解女儿的倔强,这不象女儿平时的为人,女儿虽然年幼,但机灵狡诈不输大人,以往闯了大祸,象赔礼道歉这些面子工夫做得比谁都漂亮,象今天这样为赔礼而顶撞自己还是第一次,顿了顿,王爷放缓声音:“只要你今天去认错赔礼,其它的祸事为父决不再追究……”
犹豫了一下,小郡主还是摇了摇头,咬着嘴唇道:“我不去!”
“反了你了,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九王爷声色俱厉……小郡主眼圈一红,豆大的泪珠立刻滚落出来,接着一裂嘴:“娘啊,女儿好命苦……”
一提起小郡主的娘,九王爷心头不由一软,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叫声罢了,愤愤然摔袖而去……出得后园,九王爷边吩咐手下人备马,边回想着今天早上最新收到的那份卷宗,对手下人办事的效率不由感到满意……那份卷宗只有寥寥几行,九王爷至今倒背如流:高逸,男,年龄二十到二十二,十几年前和母亲移居京郊王家村,从小熟读经史,现在村中教书为业,很少收束仪,家道殷实,不必靠教书过活……昨天之前,从没人知道他身怀武功,武功来历不详,流派不详,估计擅长于剑……骑在马上,九王爷默默咀嚼着卷宗上那几个字:高逸,擅长于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