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子淮把那一个不大的纸包接到手里,沈默了半晌,才笑了笑,无声地在傅清柳额上亲了一下,然後飞快地从阴暗处离开。
一直走到离傅清柳住的南院很远的地方,他才慢下脚步,卸去了全部表情。
手中的白糖糕早就变冷了,即使隔著纸袋,那种冰冷还是会沿著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突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不确定,这样的不确定让他的心情都跟著烦躁了起来。这种烦躁一直持续到他回到自己的住处都没有消失。
桐见伺候他换过一身衣服,又沏了茶送上,见他一直坐在那儿怔怔地看著放在著上的纸包,便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公子?”
陌子淮很快便掩去了眼中的烦乱,深吸了口气,道:“去拿个盘子来。”
桐见看了桌面的纸包一眼,才应了退下,不一会便拿著盘子走了回来,盘子上还放著一双筷子和一个精致的银勺。
陌子淮看了他一眼,摇头一笑,把上面的东西都放到一边,只留下盘子,这才将纸包里的白糖糕倒了出来。
桐见看到那白糖糕时,脸上似乎也红了一下,不著痕迹地将筷子银勺收了起来,一边将一把小刀递到陌子淮手边。
陌子淮很自然地接了过来,看了盘子上那几块显然已经无法引起人食欲的白糖糕好一会,才拿著小刀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切了下去。
他切得很慢,跟常人食用时的切法也不一样,在本来就不厚的糕片中间慢慢削过去,就好象怕会破坏了什麽似的。
等他将一块白糖糕切开,桐见就很主动地把那两片薄片拿开,陌子淮也不说话,顿了顿手就开始朝第二块下手。
一连切了三块白糖糕,却什麽都没有,陌子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桐见已经沈不住气了:“公子,这是那位清柳公子带回来的麽?”
陌子淮没有回答,看著盘子里剩下的两块白糖糕,下意识地就想起了傅清柳最後说的那句话。
你的白糖糕。
他无法确定傅清柳的这一句话是故意的,还是随意之举,他也无法确定傅清柳究竟知道多少,又或者其实什麽都不知道。
见他沈默了下来,桐见也不敢随便开口,只是反复地将陌子淮切开的几块薄片翻来覆去,却终究看不出什麽异样。
慢慢的,陌子淮也注意到他的动作了,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便又拿起小刀将剩下的两块白糖糕逐一切开。
依旧什麽都没有,桐见的脸色已经阴暗了下来,声音也跟著低了:“公子……”
陌子淮看著桌子上的一切,好一会,才淡淡地道:“桐见,你现在在想什麽?”
“杀人灭口。”
陌子淮笑了,也不说话,只是看著那一堆白糖糕,最後目光落在了那被丢在一旁的油纸上。
油纸的质量很好,包著白糖糕放了一天,也没有在上面看到油印。现在被揉成一团丢在一旁,居然也不显得残破。
陌子淮目光一凛,最後抓起那张油纸一撕,一张薄薄的纸片就从油纸里露了出来。
“桐见。”半晌,陌子淮叫了一声。
桐见伶俐地将一旁的烛台拿了过来,点上蜡烛,陌子淮这才伸出两个指头,将那张纸片捏了起来。
匆匆扫过上面的内容,他把纸片送到蜡烛旁,火焰一下子就将纸片吞没了。
桐见一直低著头,这时却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想到陌子淮就像预计到似的,竟也同时可那了过来。
目光相触,桐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陌子宵上当了。”
没有想过陌子淮会把纸上的内容告诉自己,桐见犹豫了一下,才道:“二殿下既然信了,三殿下必然不肯吃亏,这是喜讯,公子却似乎并不高兴?”
陌子淮笑了起来,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本以为招来的是条狗,逗著玩挺可爱的,被咬了才发现那是只狐狸,你说这可怎麽办呢……”
桐见心中一咯!,半晌才试探著问:“公子说的,是傅清柳?”
陌子淮也没有回答,只是道:“景承宴下旨,让陵尚悯把云墨胡同卖白糖糕的铺子都拆了,把店家都关起来,你去想想办法吧。”
桐见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被发现了?”
陌子淮皱了皱眉,他才惊觉自己太不设防了,连忙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陌子淮没有再计较,只是摇了摇头:“只不过是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罢了。”
桐见没有再问那个人是谁,站在原地斟酌了一会,才道:“公子,其实我们早就不需要依靠傅清柳来传递消息,云墨胡同的人在不在,其实……”
自己已经入宫了,消息传递根本不需要利用一个外人,云墨胡同的人在不在也根本不重要。
可是话说到一半,桐见突然发现,自己的主子根本不愿意听到这句话。
所以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垂手站在一旁,努力克制著自己心底疯狂地想往外涌的杀意。
不知过了多久,陌子淮挥了挥手:“你出去吧。”
桐见应了,无声地退出了房间,留下陌子淮在那儿,久久没有一动。
桐见要说什麽,他不是不知道。桐见是他的人几经周折送入宫来的,人很伶俐,手段也很老到,消息的搜集传递和很多杂事桐见都能做得很好。
就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现在已经没有在云墨胡同里安置人手,再利用傅清柳出宫的便利来传递消息的必要了。
只是同样的,他又始终想维持著这样的状态。
每一次傅清柳答应替他送信,然後给他带回来藏著消息的各色物事,两个人隐秘而疯狂的情事,虚伪却依旧甜蜜的话语,仿佛都已经成为了习惯,让他不忍割舍。
想到这里,刚刚平息的烦躁又冒了头,陌子淮皱起了眉头,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就好象多了某些没有价值的东西,无法去除便只能成为累赘。
总觉得好象被算计了一般。
明明初见时只是个毫无存在感的男宠,干净纯然,不争宠,也不拘小节,还会说出“现在衣食无忧,生活也悠闲自在,皇帝不记得我这个人也好”这样的话来。
简直不像是皇宫里的人。
他甚至可以很轻易就看出那个人对自己的情愫。因为感恩而生出情爱,在他看来简直就是笨得无可救药。
只是逐渐靠近时,又会隐约地觉得,这个人这个样子就很好。就像是偶尔去逗小狗,慢慢地觉得挺可爱,就会想,养著宠著也无妨。
可是,这条狗是从什麽时候起变得会咬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