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让陌子淮很意外。
景承宴派兵当然是在他预料之中的,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这麽顺利。
大景缺将帅之才,颜信又不得景承宴信任,相比之下,萧伯仁就好比景承宴的左右臂,若谁把这手给砍下来,无论景承宴也好,大景也好,都等於失去了最强有力的保护。
他本以为景承宴会不舍得。
“说话。”而景承宴的耐心已经磨光了,捏著他的下巴强迫他看著自己。
陌子淮又故意沈默了片刻,才道:“萧将军有战神的美名,皇上让萧将军挂帅,就是对陌氏的恩宠。子淮是太意外了,不知该如何谢恩。”
景承宴终於满意地笑了,丝毫不在意他脸上的僵硬表情:“朕本来还有些犹豫,私下问陵尚悯,他说萧将军更好,朕就听他的,现在看来是选对了。”
陌子淮怔了怔。
陌子淮知道陵尚悯是景承宴的亲舅舅,景承宴自小跟他亲近,如今京城护军也是由陵尚悯掌领,平日里也喜欢把朝堂上的问题拿来问陵尚悯。
只是陌子淮没有想到,这件事上,一贯不爱管朝政的陵尚悯,居然会插了手。
下意识地想起数日前雅园中庭外的情景,陵尚悯低头亲吻傅清柳的一幕瞬间就清晰起来,陌子淮心里马上就咯!了一下。
他无法确定,傅清柳是不是也在这事上插了手。只是若傅清柳插手,促成了萧伯仁挂帅,对傅清柳而言,又有什麽好处呢?
“子淮,看著朕。”景承宴不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陌子淮抬起头,看到的却是景承宴身後萧琴生揶揄的笑容。
他下意识地皱了眉头,强压下想冲上去朝那张脸挥拳的冲动。无论在心里告戒自己多少次,被傅清柳冷嘲热讽多少次,他还是不愿承认自己是他人的佞宠。
尤其是景承宴的。
“看来,微臣要告退了。”萧琴生却在与他对望了片刻後笑著开了口,“微臣在这,子淮公子似乎不高兴呢。”
景承宴没有看他:“那就滚蛋。”
萧琴生恭敬地行了个礼,却笑得很灿烂:“臣遵旨。”
陌子淮看著他笑吟吟地退出了殿门,景承宴的身体也已经靠了上来,这一次陌子淮没有推开,因为他不能。
窗外的阳光灿烂得刺眼,四下很静,细碎的吟哦有如春草,在偌大的宫殿中一点点蔓延开去。
“公子……昨天……”
桐见小心翼翼地开口,被陌子淮淡淡地扫了一眼,不敢再说。
陌子淮在景承宴宫中留了一宿,景承宴为此还罢了早朝,直到快正午了陌子淮才独自回来,表面上却看不出什麽特别。
桐见担心自家公子受辱了憋在心里难受,要问又不敢问出口,最後只能抑著一身杀气,站在那儿不说话。
那种强烈得让人战栗的杀气陌子淮自然也能感受得到。他转过身,双手交握:“景承宴答应了派兵,由萧伯仁挂帅。”
桐见微张了眼:“他……是您提议的麽?”
“不,是他自己提的。”
“事情居然如此顺利,会不会有诈?”
陌子淮笑了:“若我说,这当中有人插手呢?”
桐见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傅清柳?”
“不,陵尚悯。”
“这个人……不是皇上的亲舅舅麽?为什麽他要插手?”
“是啊,为什麽呢。”陌子淮悠悠接口,脸上多了一抹沈思。
桐见没有贸然回话。
“桐见,你说清柳和陵尚悯,有什麽共同利益呢?”
桐见抬起头,显得很惊讶,想了一会:“桐见愚钝,想不出来。公子是觉得他们是串通在一起的麽?”
陌子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半晌才道:“倒是这一次,算是帮了个大忙。可对他们来说,又有什麽好处呢?”
“桐见马上去查。”
陌子淮点了点头,似乎想交代点什麽,最後却又作罢。
桐见斟酌半晌,才转了话题:“近日宫中出了几起离奇的命案,後宫中人心惶惶,公子觉得,我们是旁观还是……”
“离奇命案?”
“是。到今日为止已经死了四人,都是上了年纪的女官和太监,前夜还好好的,第二天清晨就被人发现暴毙在偏僻殿院之中,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仵作验尸说都是中毒死的。”
陌子淮蹙眉听著,等桐见停下来,才问:“这些人有什麽共通点麽?”
“没有,他们伺候过的宫院、所司职责、出身各异,似乎也并不相识。”
陌子淮又想了一会,最後挥了挥手:“罢了,後宫中什麽光怪陆离的事情没有?我们也不必事事掺和,你留个心眼就是了。”
桐见点头应了,陌子淮似乎又想起什麽,犹豫了一下,才道:“清柳的事……你也暂时不必查得太紧。”
“公子?”桐见吓了一跳。
陌子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最後道:“他说他不会对我不利,那我们就先看看吧。”
“公子,心慈手软只会让对手抢了先机……”
“我的对手不是他。”陌子淮冷笑一声,“他配麽?”
就算不听话了,会咬人了,也不过是一条狗。
只是隐约的,心中又还是因为桐见的话而生出了一丝不安来,让陌子淮觉得烦躁不堪。
再见到傅清柳,已经是三日後的事了。
景承宴又把陌子淮留在自己宫中一夜,直到上朝时,才依依不舍地把人放回去。
陌子淮不喜欢宫娥太监一脸小心地跟在後头,只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回廊往雅园方向走。
那时还早,天色都尚未白透,四下带著清晨的宁静,人影罕见。
傅清柳却居然穿戴整齐地迎面走来,目光相触时,他显得很惊讶。
陌子淮先停下了脚步,沈著脸不说话。
傅清柳迟疑了片刻,便笑著迎了上来:“刚从皇上那儿回来?”
“是又如何?”
话被生生掐住了,傅清柳也不在意,只是微垂了眼:“这样啊……皇上他……”
陌子淮没有让他说下去:“这不是你所希望的麽?”
傅清柳的脸色似乎一白,片刻後却笑了起来:“那是皇上所希望的。”
陌子淮眉头微皱,最後哼了一声,又往前迈步。
傅清柳垂眼浅笑,转过身往回走,与他并肩而行。
“你跟著我做什麽?”如此走了一会,陌子淮终於忍不住开口。
傅清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垂下眼去。
那种坦率的愤怒和拿捏得刚好的莽撞看起来就像真的是随心而发,可他不想回应。
陌子淮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了,便干脆停了下来:“你究竟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傅清柳却突然抬眼看向著另一个方向,陌子淮也马上闭了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嬷嬷,一脸迷茫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