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里重新生出一丝清明,傅清柳暗张开眼,显得很疑惑。
陌子淮没有说话,只是片刻之後,抬手掩住了他的眼。
傅清柳也没有挣扎,他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想干什麽,也没有力气去想,只是等了很久,陌子淮都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他也在忐忑不安中把余下的气力消耗掉了,只好开口:“子淮?”
“我不是故意想生气的。”
声音轻得听不清里头的感情,傅清柳动了一下,看挣开陌子淮的手去看他脸上的表情,陌子淮的手却始终挡在那儿,隐约从指缝间看到一丝光亮,也无法揣摩出完整的画面。
“先是景曜,後是景承宴,我没办法不在意。”
“子淮?”傅清柳更疑惑了,他希望这个人能够体谅他如今身心疲惫,能直截了当一点。
可是得到的回应也只是陌子淮突然靠近的气息,傅清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陌子淮在脸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你要讨好皇帝也就罢了,景曜算个什麽东西,你讨好他干什麽?”
傅清柳犹豫了一下:“人是皇上请进京来的。”
陌子淮低哼一声:“景曜不过是个纨!子弟,对你又有什麽价值?”
话题似乎又绕回原处,到头来在对方眼中自己所做的种种当然是有目的的,乍怒乍怜也不过是为了问出当中底细。
傅清柳觉得更累了,一直积压著的委屈和烦躁似乎在这一刻终於忍无可认:“只要他是景曜,他对我来说就有价值;只要他是兆宁王的儿子,他就值得我讨好!这跟你没关系,你管不著!”
话说到这份上就有点像小孩子闹别扭了,傅清柳难堪地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才笨拙地伸手推开陌子淮。
陌子淮也没有再坚持,顺著他放开了手。直到傅清柳张开眼望来,他才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却又没有开口。
不知道为什麽,傅清柳突然就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难过。
当然这样的念头只是刚在脑海中闪过就已经觉得很可笑,眼前人的脸上也绝对没有任何表情可以称之为难过,但傅清柳还是呆呆地望著陌子淮,犹豫著伸出手去捉他的手。
陌子淮没有躲,只是两手相触也仅仅是轻擦而过,他反过手拍了拍傅清柳的手背,而後很快地转过身去:“我走了……既然跟我没关系。”
傅清柳眨了眨眼,看著陌子淮从窗口跳了出去,一直走远,他才恍惚地想,那个人好象是真的生气了。
陌子淮确实是在生气。
他说不清自己在气什麽,从宴会就开始凝聚的怒气,在听到傅清柳的话之後到达了最高点。然而因为那句“跟你没关系”而觉得受伤的自己就更是可笑又可耻。
他揣著这满腔无处宣泄的情绪一路回到住处,终於忍不住当著桐见的面把房间里桌子上的东西通通扫落在地。
桐见被吓得不轻,好半晌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公子?”
陌子淮似乎也被自己的的举动吓到了,站在原地不断地做著深呼吸,好一会才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不是你的错,起来。”
桐见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又叫了一声:“公子?”
陌子淮摇了摇头,好久才彻底恢复了平静,开口道:“你知道兆宁王进京的事麽?”
桐见愣了一下,又猛地跪了下去:“桐见该死!”
陌子淮看了他一眼,看起来倒没有如何生气:“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他沈吟片刻,“萧伯仁离京,京中就只剩一个颜信。兆宁王既是皇叔,又有藩兵八十万,人人都觉得颜信不忠,景承宴自然不会例外,这种时候免不得要防好这个皇叔。”
“公子的意思是……”
“要防兆宁起兵,最好的办法,莫过於把主脑关在身边。还真像是会做的事。”陌子淮哼笑一声。“可是景仲也不见得是什麽都看不透的蠢人啊。”
桐见不明白了:“公子不是说,他进京了麽?”
“是进京了,可他只带了小儿子,长子在兆宁呆著呢。”陌子淮说著说著又沈默了。
桐见知道他是在思考著什麽,便没再说话,只是利索地把地上收拾干净,又退出去备了茶点送上,这才低头守在一旁。
“听说景仲很宠这个小儿子?”
“是。坊间传说是因为孩子小时候曾有相士跟兆宁王说,这个小儿子可助他成大业立万世之功。”
“哦?这话可有点大逆不道的意味啊……难怪景承宴要防著。”陌子淮笑了笑,“可是人被留在京中,就什麽都做不成了。”
桐见听出了苗头:“公子要插手麽?”
“当然要。”陌子淮回答,眼前一闪而过的居然是傅清柳的脸,他微一失神,随即便以笑掩了过去,“他不敢走,我们就给他一个借口。”
他转头看著桐见,似乎在掂量著桐见的能力。
桐见怔了怔,随即站直了背:“桐见谨听公子吩咐。”
“你不必亲自去,传个消息出宫,就说我要……杀景曜。”
最後三个字轻而用力,听得桐见心中一寒,脱口便叫了一声:“公子!”
陌子淮却笑得一脸温和:“不但要杀,而且要快。”
桐见低著头,最後像是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桐见不明白。兆宁王人在这里……即便他疑心儿子是皇上杀的,也无法做什麽;若是要兆宁出兵,要杀的似乎也不该是……”
“不,就是景曜。”陌子淮把玩著小巧的茶杯,“若能杀了景曜,景承宴自会替我们把景仲解决,他亲自下手,不是比嫁祸要来得好麽?我也不一定非要景曜死,若是他逃过一劫,景仲是宠儿子的,就会懂得怎麽跟皇帝请辞归故了。”
桐见这才一脸恍然:“公子英明。”
陌子淮却居然摇了摇头:“要快,这事不能拖。两日後就是初三了……”
初三归省,皇宫之中也就独此一人,桐见当然能明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行了个礼,便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