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惊非同小可,傅清柳失声叫了出来,锦帐外顿时光亮四起,伴随著低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就有人在床前不远处低声问:“公子?”
傅清柳半坐在床上喘著气,惊魂未定地看著已经躺在自己身侧的陌子淮,好一会才颤著声道:“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帐外的人也不知信还是不信,片刻之後才道:“奴才给公子倒杯热茶,公子静下心来再睡一会?”
“不必了。”傅清柳飞快地道,半晌才又问,“什麽时辰了?”
“壬时三刻,离天亮还早。”
“嗯……”傅清柳低应了一声,“退下吧,我没事,都回去休息吧,不必候著了。”
帐外的人这才应声退下,又等了一会,外面的灯也重新灭下,室里又重归黑暗。
傅清柳没有动,依旧怔怔地坐在那儿,陌子淮也只是看著他,没有说话。
夜里的寂静便在这微妙的沈默中越发地明显了起来,仿佛就萦绕在身旁,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傅清柳才缓缓地合上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做了什麽噩梦?”陌子淮轻声问他。
傅清柳以手掩面,好半晌才慢吞吞地拉过被子重新睡下,与陌子淮肩并肩地躺在一起。
靠得近了,彼此的气息都能感受得到,仿佛连心跳,也都变得清晰可闻,一下一下,并不同步,却又似带著让人愉悦的协调。
傅清柳慢慢地偏过头,整个人贴到了陌子淮的身上,最後把头埋在了他的肩窝里。
“你在害怕麽?”陌子淮几乎是贴著他的耳朵开口。
“嗯。”傅清柳很轻地应了一声,又更努力地贴近一点,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埋进陌子淮怀里一般。
“怕什麽?”陌子淮始终没有伸手抱住他,问了一声,却也没有等他的回答,又接著道,“是怕……冤魂半夜索命?”
怀里的人很分明地颤了一下,陌子淮就心软了,他伸手搂住了傅清柳的腰,没有再说话。
“我不怕。”傅清柳开口,跟他所说的话截然相反的,他的身体却始终带著一丝微颤, “我不信鬼神。”
“景曜是你杀的?”
“我不信,它就不存在,所以我不怕。”
“杀了他对你有什麽好处?”
“只是噩梦而已,我不信,就不怕!”
“为什麽要杀景……”
“你闭嘴!”
一问一答,却答非所问,陌子淮逼问得越来越严厉,傅清柳终於尖叫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也似随著这一声清醒了过来,傅清柳微翻过身,挣开了陌子淮的手。
陌子淮也叹了口气,又重新将他拥入怀里,低声安抚道:“别怕。”
傅清柳的身体显得有些僵硬,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舒展开来。
“他……一直掐著我的脖子,我怎麽挣扎都挣脱不了,怎麽都呼吸不了……意识一点点地消失,我以为我会死,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会死……”
陌子淮安静地听著,这时抱著傅清柳的手紧了紧,却没有说话。
“可是他却先死了。好象突然间就什麽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压在我身上,很重……一动也不动……可是还会跟我说,不得好死……一直在说,他一直在说,一直……”
听著傅清柳不断重复著,陌子淮终於生出了一丝不安,他用另一只手握住傅清柳的手,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凉。
“那只是你的臆想,他死了就不会说话。”
“不是的,他一直在说……我听到了,我真的听到了!他一直在说,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清柳!”陌子淮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傅清柳停了下来,却过了半晌才茫然地抬头看向陌子淮。
“放弃吧。”说出这句话时,陌子淮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又分明地颤抖了一下,而後便似防备著什麽似的,全身僵硬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傅清柳也一样,只是过了很久,他才感觉到傅清柳把头埋在了胸前,而後有温热的液体,一点点地渗透他的衣服。
“清柳,放弃吧。你做不来的。”
长久地沈默後,傅清柳才低声道:“……我不。”
陌子淮心中一动,这一声,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让他觉得,傅清柳已经快要崩溃了,这一声则是让他觉得,之前种种不过是他的幻觉。
平静,清冷,好象什麽都没有发生过。而在这之中隐藏著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难过和惊惶,才让陌子淮确定,他的那些害怕和崩溃,都是真实的。
但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这变化之快甚至让陌子淮有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很可怕。
“我的计划在一步步实现,我可以堂堂正正从这里走出去,根本不需要你再插一手。你明明觉得痛苦,为什麽非要坚持下去?”
“我所计划的种种也在实现,不是麽?”傅清柳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了。
“本来可以顺利的事情,为什麽要让它横生枝节?我们相争,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情会生出多少变卦你不也很明白?”
“既然这样,为什麽不能让我来做?”傅清柳道,“你若失败,赔上的是陌国和自己的性命,再无重来的机会,皇上再爱你,也绝对保不了你。可若是我来做,即便失败,死的只是我而已,你还有机会,对你更有利不是麽?”
陌子淮冷冷地接了一句:“死的只是你而已?章太傅呢?”
傅清柳张了张口,终究说不出话来。
“你有顾虑,有不舍,你甚至受不了有人死在你手上死在你面前,你凭什麽做大事?”
“让我来做你有什麽损失?”
“让我来做又有何不可?”陌子淮反问。
傅清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为什麽?他明白,其实陌子淮也该明白。只是他不能说,陌子淮……大概也意识不到吧。
“你爱我麽?”
没想到傅清柳会突然问这样的话,陌子淮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回答。
傅清柳勾了勾唇,想笑,最终却还是没有笑出来,只是自嘲道:“这话问起来,就像娘们似的,我随口说说而已……”
“我爱。”陌子淮打断了他的话。
傅清柳似乎动了一下,然而陌子淮想要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时,却发现黑暗之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让他无法捉摸。
所以陌子淮没有再看:“我爱你,可我不会放弃我要做的事。”
然後他终於听到了傅清柳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也一样。”
话中决绝的意味,竟让陌子淮有一瞬间觉得莫名地难过了起来。
傅清柳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他的难过似的,沈默了片刻後又轻声道:“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你回去吧。”
陌子淮张口还想要说什麽,怀里的人却先挣脱开,坐了起来。他没有再坚持,终於也坐了起来,摸索著在傅清柳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这才蹑手蹑脚地下床离开。
直到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傅清柳才重新躺了下去,张著眼看著眼前一片昏暗,心中又生出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