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靖和五年初秋,兆宁王次子景曜於京中离奇暴毙,不日,随军攻城,天子震怒。又三日,辅国将军陵尚礼率兵出战,一万兆宁随军尽殁於城门之下。
又半月,兆宁大哀,兆宁王以上京求见天子以讨公道为由,率精兵二十万,直奔京都,八方藩王相继应和,各有异动。一时间,似有烽烟骤起,天下人心皆动。
陌子淮放下手中信笺,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这并不在他意料之外,早在那天夜里,跟傅清柳并肩坐在屋顶上看兆宁军覆没在城门之下,他就已经可以预见到这一切。
之後便该是四方皆乱,最终景承宴与景仲会拼得两败俱伤。傅清柳要等著做那在後的黄雀,他也一样。
然後事情真的按著预想一步步实现时,他却开始觉得不安了。
似乎有什麽错了。
心中不只一次升起这样的感觉,陌子淮将写著信报的纸笺又拿了起来,反反复复地又看了一阵,才慢慢地将它揉入手心。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陌子淮心中一动,便听到外面传来了桐见的声音:“公子。”
“进来吧。”
桐见应声推门走了进来,陌子淮抬头看向他,很轻易便能穿过桐见看到他身後的景象。屋前门外,都是凝神戒备的侍卫,有一人似是刚搜过桐见的身,正从门前台阶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陌子淮眼神微冷,不再看那些侍卫,转过身,示意桐见关门。
桐见走进屋内,回身掩门,门外的侍卫也并没有上前阻止,桐见又往屋内走了几步,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公子,有急报。”
陌子淮心中一颤,表面却是波澜不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昨天夜里,陵尚悯去了南院一趟,今天早上,城外有人看到他派人带著一个小姑娘往南边去了……似乎是颜信的女儿。”
“之前不是已经送消息了麽?怎麽……”陌子淮说到一半,脸色突然难看了起来。
“公子?”桐见也被他的表情吓住了。
“传令下去,让浮河那边的人先别动手,谨慎行事。另外,把最好的人派出去……”陌子淮的话说得低促,中间只停顿了一下,心思已是百转,“务必要在他们见到颜信之前,杀!”
最後一字既冷又狠,桐见听著也不觉心中一寒,不敢再抬头看陌子淮,只是低声应了:“是。”
“子淮,会派人追杀颜家的小姑娘吧。”
陵尚悯闻言,忍不住抬起了头。
傅清柳就坐在池边柳树下,盘膝抱琴,低眉拨弄,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刚才那一句话不过是陵尚悯的错觉。
“那不正中你下怀?”
傅清柳的手顿了顿,悬在了琴弦之上,久久没有落下。好一会,他才道:“若换作是你,能想到别的方法麽?我好象想不到了。”
“颜信家眷虽然大多都在他手中,可我若是颜信,必定更相信哭成泪人的女儿。”陵尚悯笑了笑,“我不觉得陌子淮比你精明,你想不到的,他一定也想不到。何况,死人才是最安全的,这可是既安全又直接的方法,他没必要舍易求难。”
傅清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人看起来却有点呆楞,像是想什麽入了神。夜色洒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有点不真实。
陵尚悯忍不住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想什麽?”
傅清柳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你又在想什麽?”
“陌子淮?”
傅清柳的笑容微黯,垂下了眼:“嗯。”
“我承认陌子淮比我想的要麻烦,可是我不觉得他能有什麽作为。”
“我也希望如此。”傅清柳没有反驳。
我也希望他真的只是一个败国质子,虽有野心却无手段。若真能如此,你我都能轻易如愿以偿。
可惜不是。
“子淮……”
“清柳!”陌子淮从梦中惊醒过来,还觉得傅清柳呼唤他的声音格外真切。心跳因为梦魇而加快,好久才逐渐平复下来,他在黑暗中盲目地张望著,好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是梦而已。
其实梦的内容已经很模糊了,但他记得很清晰,那个人在他的梦里哭泣。没有声音,没有动作,那个人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满眼绝望,泪落如雨。
心像是被什麽狠狠地抓了一下,陌子淮忍不住又吐出了一口气,对著黑暗中的虚无讽刺地笑了笑,最後慢慢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那个人。想知道那个人此时此刻正做著什麽,想知道那个人此时此刻正想著什麽。是否跟自己一样,午夜梦回,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爱麽……”直到心中的冲动化作出口的话语,陌子淮才浑身一震,抿住了唇。
爱情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
陌子淮闭上眼,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傅清柳的脸。初见时的恬然安静、欢爱时的妩媚慵懒、伤心时的脆弱、对峙时的决然……最後只剩下那一夜屋顶上的模样,那叫人动魄惊心的美丽。
陌子淮突然睁开了眼,眼中有一丝罕见慌乱:“桐见!”
随著他的高呼,房间外迅速点起了灯火,有人声和脚步声纷繁往来,不一会,是一个陌生的声音问:“子淮公子,发生什麽事了麽?”
陌子淮稳了稳心神,道:“没什麽事,只是身体有些不利索……桐见知道怎麽处理。”
问话的人似乎有自己的猜想,半晌便应了离开。陌子淮又等了一会,就听到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桐见从外面走了进来。
陌子淮张了张口,却没有马上说话,只圆著自己先前的话跟桐见交代了几句,这才示意桐见将门掩上。
桐见也察觉到自己主子的异样,将门关好後,便快步走到床边,轻声问:“公子?”
“快,马上把人追回来,颜信的女儿不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