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子淮就这样愣在了当场,久久做不出反应。
之前接连两次求见被拒,他只以为傅清柳在躲他,因而在心中也越发断定那天的蒙面人是傅清柳派来刺杀景承宴的。
虽然後来陵尚悯的种种作态又让他觉得疑惑,但他更多的是防著傅清柳两人另有算计,并没有往别的方向想去。
现在见到傅清柳,才想起那两次无论是陵尚悯还是回报的侍卫,说的都是傅清柳“身体抱恙,谁都不见”。
当时他只当是借口,现在看来才发现居然是真的。
心一下子就乱了。
傅清柳见他不说话,却是又笑了笑:“怎麽,吓到你了?”
笑容一如往昔,清雅温和,陌子淮几乎就要以为过去种种都不曾发生过,自己还是刚入宫的陌氏质子,眼前人还是那庆幸著被君王遗忘径自活得闲适悠哉的公子雅人。
然而并不是这样。
很快,陌子淮就发现了眼前人的不同。傅清柳的眼中并没有笑意,甚至连过去那让人心动的清澈都消失了,明眸依旧,却深如幽海,眼瞳深处是几可将人溺毙的黯黑。
“你病了?”
傅清柳眼中的幽黯似乎在这一瞬间露出了一丝裂缝,有什麽极激烈的情绪自里头泄露了出来,然而陌子淮下意识想要去看清时,看到的却又是那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然後他听到傅清柳很轻地应了一声:“嗯,染上风寒,大病了一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傅清柳问了一句,没等他回答,却又顾自说下去,“也对……不过你现在知道了。大病了一场,但……还死不了。”
最後一句间的停顿略长了一点,他甚至又朝陌子淮微微地笑了笑。
陌子淮分明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了,却又说不上来。
何况,他还有一丝心虚。
他不知道傅清柳的话里是否意有所指,但那一句“你不知道”的问句,却是让他心虚不已。他怎麽会不知道?陵尚悯说过,通传後回报的侍卫也说过,只是他不信罢了。
一时间,陌子淮又僵在了那儿,有些不知所措了。
倒是傅清柳很快便转开了眼,轻拍了一下床边:“坐这。”
陌子淮迟疑了一下便依言坐了下去,终於稳稳地问了一句:“现在身体怎麽样了?”
傅清柳居然沈默了,好半晌才道:“今天好多了,坐这一会,也不觉得特别累。”
心里刺痛了一下,陌子淮却强硬地忽视掉了,只是点点头,道:“好好休息。”
这已经是极客气的话了,傅清柳也没有再回应,沈默了片刻才道:“你想见我,是为了什麽?”
陌子淮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只是看著傅清柳脸上的苍白,却又说不出口了。
傅清柳似是看穿了他的迟疑,忍不住笑道:“怎麽?子淮公子还说不敢说的话?”
听出他话里的一丝挑衅,陌子淮皱了皱眉,却还是忍住了,只是轻叹了一声:“你好好休息吧,那不重要。”
“哦?”傅清柳却是有一分咄咄逼人了。“听说,算上今日,你三次求见,就为了……不重要的事?”
陌子淮自然也察觉得到,最後他终於道:“我本是想来问你,前几天到宁安殿的刺客,是不是你们的人。”
“刺……客?”傅清柳双眼微睁了一下,声音分明地高了,却又很快地像想起什麽似的,很快地压了下去。
陌子淮看著他,没有继续问,但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傅清柳本已憔悴的脸又苍白了一分。
“你不否认?”
傅清柳抬眼看了他一下,眼中是陌子淮看不懂的情绪:“刺客去了宁安殿,然後呢?”
“你不知道?”陌子淮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听起来却跟片刻之前傅清柳问的那一句极其相似。
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了。
傅清柳也一样。只是他掩饰得很好,很快便别开了眼,淡淡地道:“景承宴还没死?”
“要杀的果然是他吗?”陌子淮禁不住又蹙了眉头,傅清柳的语气让他有些不舒服。
傅清柳笑了笑:“那你以为呢?”
“那刺客先袭击他,我出手後却转而攻击我,那时我还以为是来杀我的呢。等我舍了景承宴来应对,他的攻击又转向景承宴,我去相救,却又来攻击我,最後逼得景承宴替我挨了那一剑……这都是你算计好的?”
傅清柳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儿好久,才道:“景承宴替你挨那一剑,所以你来替他抱不平了?”
“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为什麽要杀他!”大概是因为傅清柳那一句话里的讽刺太分明,陌子淮一直压抑著的不悦终於爆发了,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如今你们已经占了上风,为什麽还要杀他?他还是皇帝,若是离奇暴毙,你那个小鬼就算登基,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麽?你还在计算著什麽吗?”
“既然是计算,又怎麽会告诉你?”傅清柳冷眼看著他,“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子淮?”
陌子淮张了张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麽。
他居然问了这样愚蠢的问题。就如傅清柳所说的,即使真有什麽算计,也绝没有明明白白跟他说清楚的道理。
然而在知道刺客真的是傅清柳指示的时候,他生出的并不只是那问出口的疑惑,还有更多的,他不敢说出来的猜测。
你是要把弑君的罪推到我身上,置我於死地麽?
他想到了,却不敢问。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究竟是什麽样的答案。
即使暗中撕杀,两相争斗,他心中也始终认定傅清柳不会对自己下杀手,所以他一直有恃无恐,处处留情,才落得如今的败局,即使谋划著要反击,他心底深处也始终没有把这种错觉抹去。
可若问清楚了,就再也没办法错认了。
“也对,是我太天真了。”陌子淮说著笑了笑,笑容里已经尽是冰冷,“我居然还差点信了你的话。”
傅清柳愣了一下,像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所以……那天你们是要杀了景承宴,然後嫁祸给我吧?”陌子淮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著傅清柳,“这方法好,又快又狠。说什麽不是为了天下,景承宴也好,我也好,跟你比起来,实在是远远不如!”
“你!”傅清柳瞪大了双眼,最後却什麽都没有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地对视著,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最後傅清柳呵呵地笑了一声,陌子淮也随之心中一动,然後就听到傅清柳道:“他替你挨了一剑,你就帮著他了?你不是一直恨著他麽?你不是一直想离开麽?”
他的声音开始很轻,但是渐渐地就变得激昂了起来,到最後硬撑著坐起来一手扯住了陌子淮的衣服:“你说你信?你根本从来没有信过我!”
陌子淮被他扯得差点往床上扑了下去,下意识地往後退了一步才稳住了身体。
与此同时,房间的门也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有人大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