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无法猜透陵尚悯那句“求之不得”中所隐含的深意,但是看著陵尚悯把人直接叫到房间里来逐一嘱咐,傅清柳也就放心下来了。
陵尚悯有什麽打算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目标一致,而如今已经快要到终局了。
陵尚悯说的虽然无情,但其实他们彼此都明白,他对於陵尚悯而言,并不如陵尚悯所说的那麽不重要。
若真的要换一个皇帝,不是藩王大军围城,把皇室血脉拿出来说事,就能名正言顺的。皇帝是天子。
如今朝廷中能接受章辰誉,并不是仅仅是因为他先帝嫡子的身份和坊间的那些言论,而更是因为朝中说得上话的人里,支持他成为太子的更多。
章云福虽无实权,门生却遍布朝野,他才是真真正正在这个事上起到关键作用的人。凭陵尚悯一人之力,是绝无可能拉拢到章云福,他能依靠的只有傅清柳。
更何况,由始至终,谋划这种种的人终究是傅清柳,只要皇位一天没有换人,陵尚悯就绝不会轻易弃他。
所以傅清柳并不担心。
他所在意的,只是陌子淮的动向。
那天夜里,陵尚悯离开後,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告诉他,陌子淮被带回了南院,一如过去几天那样有侍卫看守,傅清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第二天傍晚,小太监跑进来说:“子淮公子想去见皇上,跟看守的侍卫吵起来了。”
傅清柳半躺在床上,眉头轻抖了一下,想了好久才道:“你去跟他说,是我不让的。”
小太监应了又跑出去,傅清柳这才合了合眼,躺了下去搂住了一旁的被褥。
胸前的伤口传来隐隐的痛,他伸手触了一下,就觉得那种痛剧烈得让他透不过气来。
那个人说他不知道。
本以为小太监去传话後,陌子淮就会找上门来。但半睡半醒地躺在那儿等了大半夜,门外却始终静悄悄的。
偶而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传来,傅清柳就会从朦胧正惊醒过来,睁开眼看,却还是什麽都看不到。
後半夜似乎就更静了。模糊间感觉到有人的手摸上他的额,傅清柳张开眼,眼前却是一片花白,什麽都看不清。有人影在眼前晃,似乎是那个人,却又似乎不是。
“子淮……”他小小地叫了一声,喉咙间传来干涩的刺痛,他就放弃了。
陵尚悯看著床上的人微睁开眼张了张口,低头凑过去想要听他说什麽,却发现他已经重新合眼睡去了,脸色看起来白得吓人,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触手就是异常的温度。
“怎麽好端端又病起来了?”
御医切了脉,斟酌著道:“清柳公子的伤不轻,已经伤到根本了,这天气也冷,稍有不注意便容易染上风寒。”
陵尚悯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一旁伺候的小太监身上。那小太监也察觉到了他的不悦,慌忙跪了下来:“奴才该死。”
见他如此,陵尚悯倒是不好发作了,只挥了挥手:“罢了,也亏你发现得早,不然这要是烧到早上,只怕他不死也要傻了。”一边说著,一边看著傅清柳,陵尚悯的脸色更难看了,转而又问御医,“这病严重麽?”
“不好说,公子有伤在身,病起来必定不如常人好得快,如今先开了药方吃吃看,若天亮高热退了,就没什麽大碍了。”
陵尚悯点了点头,嘱咐宫人去一一操办,看著傅清柳将药喝下去了,就没有再留下来。
“若是早上高热未退,再来叫我。”
傅清柳再次清醒过来时,只闻到周围弥漫著淡淡的药香,他有些茫然地张著眼,有点摸不准发生了什麽事。
伺候的小太监很快就走到床边:“公子,您醒了?”
“发生什麽事了麽?”
“您昏睡了好几天呢,御医说您染了风寒,但高热已经退了,应该没什麽大碍。”
傅清柳更茫然了:“几……天?”
他只觉得自己不过是刚入睡,再醒来居然都几天过去了。听到小太监说起风寒,不经意地就想到了那时跟陌子淮说的话。
到头来居然成真了。
自嘲地笑了笑,他又问:“这几天,都发生了些什麽事?”
“并无大事。只是陵大人有心,每天都会来。”
傅清柳点了点头,最後还是忍不住,问:“陌子淮呢?”
那小太监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起陌子淮,想了一会才道:“这几日子淮公子都在南院里,没有出来,只是每天都会求见皇上,但都被拦下来了。”
“只是……求见皇上麽?”
“是的,陵大人早有吩咐,您又病著,大夥都不敢放松呢。”
傅清柳轻吐出口气,没有再问了。大病之下,浑身传来的都是虚弱的感觉,让他无法分出更多的心思去想陌子淮。
然而他不去想,陌子淮却反而自己出现了。
他刚闭上眼,守在门外的侍卫就跑进来说:“子淮公子求见。”
傅清柳又重新睁开眼,朝一旁的小太监招了招手,那小太监就机灵地扶著他坐了起来,一边拿来被褥让他靠著。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陌子淮就被人带著走了进来。
傅清柳没有等他说话,就先道:“如果你是想去见皇上,那就不必开口了。”
陌子淮显然正是要提这件事,这时被他抢了先,不禁愣了一下,半晌才道:“为什麽?”
“不为什麽。”
陌子淮没有马上说话,斟酌了很久,才平静地道:“他替我挨了一剑,我不过是想去看看。”
傅清柳笑了:“就算你告诉我说,因为他替你挨了一剑,你爱上他了,也与我无关。”
听出他话里的一丝灰心,陌子淮心里一颤,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没有!”
傅清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不过是想看看他的伤好了没有,求个安心而已。你们之前既然允许我去,为什麽要又不许了?”
“因为之前跟现在不一样。”傅清柳居然给了一个很明确的回答。
陌子淮心里又是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麽,却又无法确定。
“我知道你为什麽想见皇上。”傅清柳看到他的反应,似是觉得很有趣,“你不过是想问他,你交托他的事,结果怎麽样了,对吧?”
陌子淮的眼神一下子就凌厉了起来。他已经可以预想到傅清柳要说什麽了,他只是不敢相信。
然而傅清柳还是用他那有气无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下去:“不必见他,我也能告诉你答案。他的人很成功,不但替你送了口信,还一路到了南境,跟萧伯仁汇合了。”
“什麽……意思?”陌子淮慢慢握住了拳头。
“我那天忘记跟你说了?抱歉抱歉。”傅清柳笑著道歉,却让陌子淮更加心惊,“这个消息你知道後一定很开心。”
“有话就说。”陌子淮有些耐不住了,他自然知道傅清柳是故意在卖关子,想要看他的笑话罢了。
听到他话里压抑著的三分怒火,傅清柳脸上也慢慢浮起了一抹不甘和愤怒,然而他只是笑了笑,笑容里却是近乎冰冷的漠然。
“你一定想不到,你的亲弟弟还活著吧?陌子庭还活著,是个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