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柳的话就如平地惊雷,即便是陌子淮早在心中做好了准备,此时也无法彻底掩饰住自己的震惊。
傅清柳却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消化,径自说了下去:“陌国皇城大火,造成死伤无数,最後更有人发现了疑似两位皇子的尸体,因而传出谣言,说是两位皇子都已死在了大火之中。”
这并不只是谣传。那是他谋划已久,蓄意为之的结果。从一开始他要的就是两个兄弟的命。结果看来他成功了,事实上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成功了。
然而这时在傅清柳说来,却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谣传。
陌子淮看著眼前的人,明明还是那一张脸,脸上甚至还带著掩盖不住的疲惫和虚弱,他的心甚至为此盈上一抹挥之不去的怜惜,理智却让他觉得眼前的人既陌生又可怕。
他没有说话,等傅清柳说下去。
傅清柳深吸了口气,呼吸中有著微不可察的颤抖,他的声音却比刚才更稳:“这麽巧,大火之後,有人在陌国皇城附近的河边,救了一个浑身是血、失去了记忆的青年。不久前这青年恢复了记忆,才发现居然就是陌国的三皇子陌子庭。”
这话说得轻巧,好象真的只是一个巧合,但陌子淮自然也明白,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
原来从那一步起就已经输了。
无数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以至於一时间陌子淮甚至无法分心去回应傅清柳的话。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陌国的三皇子陌子庭还活著意味著什麽。
他虽是嫡长子,但母亲早逝,母亲所在宗族也早已没落,在陌氏皇族之中的地位远不如自己的两个弟弟,而嫡长子这个身份,反而替他增添了无穷无尽的杀身之祸,这才逼得他不得不放弃朝中权力的争夺,披甲上阵,征战沙场。
他虽有嫡长子之名,却无嫡长子之荣,这是他心中最大的不甘和欲望之源。
相比之下,二皇子陌子宵和三皇子陌子庭都比他优胜得多。
尤其是陌子庭,他有父亲的宠爱,母亲宗族的显赫,就跟还是皇子时的景承宴一样。而他比当初的景承宴更有利的是,在这没有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皇位继承人的情况,陌子庭就成了最有希望继任为陌国国君的皇子。
所以那时他选择了痛下杀手。只有陌子庭和陌子宵都死了,再无旁人能比他更有资格继任,陌国朝中才会一面倒地倾向他。
如今陌子庭居然活著,对他而言确实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尤其是在他将玉扳指交给景承宴的时候,就已经是作出了破釜沈舟的准备。这一个失算,让他已经不能对这玉扳指所起的作用抱有任何希望了。
但同样的,陌子庭活著,却比陌子宵活下来的情况,要好得多。
所以他笑了,镇定对上傅清柳的双眼:“即使陌子庭活著,又如何?”
“你不是很清楚吗?”
“我承认陌子庭还活著,对我而言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但他又能对你们起到什麽作用?我很清楚陌子庭有多讨厌大景,只怕他恨不得大景越乱越好,你们还想跟他合作吗?”
傅清柳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笑了笑:“有何不可?”
“那要看他的合作是真心,还是假意了。奉劝一句,你们还是多防著他一点吧。”
“谢谢忠告。我相信比起私怨,会有更重要的东西能让他放下成见。”
陌子淮知道傅清柳说得没错,他们都是从小受帝王教育长大的,对於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的渴望,早已超过一切。在皇权的诱惑面前,只怕陌子庭也会放下私怨吧。
陌子淮知道这一刻自己心虚了。只是他掩饰得很好,只是不动声色地道:“我拭目以待。”
傅清柳没有再回话,像是厌倦了这样的针锋相对,沈默了一会,见陌子淮还站在那儿,便道:“你回去吧,我累了。”
这一句说得很轻,说完就半靠在那儿闭上了眼,衬著他一脸雪色,连陌子淮都恍惚觉得,他是真的累了。
“你……”
听到陌子淮的声音,傅清柳才又睁开了眼,慢吞吞地转过头来:“怎麽?”
陌子淮迎著他的目光,停了半晌才道:“陌子庭还活著,跟我要见皇上,没有任何关系吧?”
傅清柳的眼微瞪了一眼,终究泄露出了一丝愕然。但很快他便垂下了眼,掩去了随之涌上来的难过。
“还是不可以吗?”陌子淮进一步逼问。
傅清柳似是一笑,低唤了一声:“福来。”声音太小,以至於两人僵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居然没有人来应。
傅清柳的笑容里多了一分尴尬:“你替我叫叫。”
陌子淮这才意识到他说话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勉强,人也似乎比前几天所见更要憔悴,忍不住就皱了眉:“你的病……”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同时,傅清柳突然就咳嗽了起来,陌子淮吓了一跳,话就被打断了。
傅清柳咳了好一会,才停歇了下来,声音显得更弱,甚至还带著微喘:“没事,你帮我叫一声吧。”
陌子淮迟疑地看著他,最後还是依言替他叫了,片刻之後就看到平日里伺候傅清柳的小太监便快步走了进来。
“福来,让外头的人带子淮公子去见皇上,你也跟著去,就说我准了的。”
“是。”那叫福来的小太监脆生生地应了,转身便去请陌子淮。
陌子淮没想到傅清柳居然应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傅清柳却已经拉了拉身上覆著的被褥,又闭上了眼靠在那儿,不知是睡是醒。
“你好好休息。”陌子淮略有犹豫,终究还是说了一句,才跟著福来走了出去。
直到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傅清柳才慢慢张开了眼,看著已经关上的门久久没有一动。
这天夜里,陵尚悯一如往常地来看,推门时就看到傅清柳靠坐在床上,低著头,屋里也没有点灯,一室的昏暗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沮丧。
陵尚悯皱了皱眉,高声招了人来点了灯,这才走到床边。
察觉到他的气息,傅清柳终於缓缓地抬起头,像是在看他,却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目光停在他的身上。
“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丧家之犬。”陵尚悯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沈默,直到陵尚悯有些按捺不住了,才听到傅清柳低笑一声:“你的心情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嘛,这是对病人该有的态度麽?”
虽然声音格外虚弱,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却很分明,陵尚悯松了口气,一撩衣摆在床边坐了下来,见傅清柳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他才道:“你不该让他去的。”
没有说清楚是谁,但傅清柳明白。陵尚悯在指责他不该让陌子淮去见景承宴。
於是他道:“我只是想让他们死心罢了。我把陌子庭还活著的事跟他说了,他必定也明白他的底牌已经无效了。我让他去见皇上,只是想让他们看清楚,他们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
陵尚悯没有说话。
傅清柳等了一会,只好自己继续道:“反正他们都在我们手里,皇上的人你也查清楚了,陌子淮也再没有办法跟外面联系,你还怕什麽?”
“你忘了那天要杀你的人了麽?你认为,那会是皇上的人?”陵尚悯冷笑一声。
房间里又瞬间安静了下来,傅清柳只觉得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沈默几乎要将他淹没。
最後他终於吸了口气,假装没有听到陵尚悯的话,反问道:“虽然是我准他去见皇上,但最後默许的人不是你麽?”
陵尚悯挑了挑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
傅清柳的目光也随之被吸引了过去,只见陵尚悯的左手手腕上红了一片,仔细看才发现居然是一个清晰的牙印。
陵尚悯也马上察觉到他的目光,最後只是不著痕迹地拉了拉袖子,无奈地道:“小皇帝一直吵著要见他,闹得太厉害了。”
傅清柳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麽。
陵尚悯却已经伸过手来摸他的额头:“看来高热都退了,感觉身体怎麽样?”
感觉到那只手上的温暖,傅清柳的目光也随之柔和了下来。
“还行。”
“时间也不早了,我只是来看看你,一会就走。”
傅清柳张了张口,最後终究没有说话,依言躺了下去。胸前的伤因为这动作而传来阵阵刺痛,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躺在那儿怔怔地看著陵尚悯替他拉好了被子。
一如往常的温柔,看似深爱却又分明的无情,明明并没有什麽不同,闭上眼的时候,傅清柳的心中却还是隐隐地生出了一丝不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