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柳没有阻拦,下面的人自然更不会为难陌子淮。
在两名侍卫陪同下回到西院,掩上了门,陌子淮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近一天一夜里,他始终被一种一切都脱离控制的无力感包围著,以至於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轻易地许下承诺。
想到面对著傅清柳时所许下的承诺,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他看得出来傅清柳并不相信他。
可是说出“无论如果,都不会杀你”的话时,他却是拿出了这辈子最诚恳的决意。可惜傅清柳并不知道。
也算报应吧?陌子淮想著,只是相比起沈浸在这种并不愉快的心情中,他有更在意的地方。
他没有指派任何人去杀傅清柳,如今也没有这个能力。但是很显然,傅清柳那并不仅仅是猜测。
但是傅清柳所掌握的所谓“证据”又是什麽呢?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不断回旋,陌子淮知道自己其实是有判断的,却又有些不敢相信。
局势变化到如今这个地步,有兆宁王的异心,有章云福插的手,有陵尚悯的背叛,有颜信的倒戈,萧伯仁的失败,甚至有陌氏和焰族的鹤蚌相争。
这些有的人看得透,有的人看不透。但几乎没有人,甚至是陌子淮自己身边也极少有人知道,这其中傅清柳都做了些什麽。
会知道杀傅清柳的价值,并且会兵行险著去杀傅清柳的,首先必定是与傅清柳他们立场相反的。而这其中,又要是傅清柳认识,并且一见到就会联想到他的,陌子淮第一个想到的是桐见。
但他还记得,早在事变那一天,陵尚悯就清楚地跟他说过,桐见已经被杀了。
死人当然不可能复活。
是陵尚悯有意隐瞒误导?还是桐见在死前曾经给什麽人嘱咐过?或者是……
陌子淮开始回忆傅清柳说过的话和当时的情形,想要再找出一丝蛛丝马迹来。或是能证明自己的推断是错的东西。
然而到最後他都没有任何发现。
桐见确实是最可疑的一个。
心中下了判断,陌子淮终於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哨子,放在嘴里吹了几下。
那哨子发出的声音居然跟鸟雀的鸣叫声十分相像,声音并不大,起伏有序,听起来就像是小鸟在唱歌。
吹完之後,陌子淮便安静地在那儿等了好久,窗外居然有雀鸟被哨子声吸引来了,停在院子里的树上嘀嘀地叫著,陌子淮期待中的声音却一直没有响起。
这是桐见正式入宫前,跟他联系的方式,若是桐见还活著,必定会回他。
陌子淮又等了一会,却始终没有等到回应,最後只能放弃地走回房中。
他并没有特别失望,只是这麽一来,他却陷入了被动的境地。因为他知道有一个很有可能是可以帮到他的人存在,却没办法联系到这个人,也不知道要怎麽跟这个人打交道,只能被动地等待。这让他有点烦躁。
这种烦躁的心情一直延续到半夜。
自从景承宴被刺之後,他也一直保持著警惕,即使是在睡梦中,也始终保持著一分清醒。
所以窗外响起鸟鸣声时,陌子淮一下子就睁开了眼。
大景靖和五年腊月,京城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以户部尚书为首共计七十九人,按欺君论罪问斩,朝中对章辰誉身份的质疑顿时销声匿迹。
颜信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终於传来,朝中似是大局渐定,固守在京城之外的兆宁军队也终於悄无声息地往兆宁方向撤退。
然而就在大景朝野都以为这一段历史终於要揭过去时,安宁公主之子、翰林学士萧琴生代母上书请见天子,称镇威将军萧伯仁实为颜信所害,颜信部属早有叛逆之心,求天子下旨讨伐颜信叛军,还萧家一一个公道。
朝野又是一片哗然。
雪从前夜就一直没有停过,直到此时方停,陌子淮扶著傅清柳走到门边,就没有再往前走了。
“外面天冷,你就站这儿看看罢了。”
傅清柳没有回答,挣开了他的手,径自下了台阶,踩著厚厚的雪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中央。
池水也早就结冰了,他站在覆著雪的柳树下看了一会,居然跨出一步,踩在了冰面上。
陌子淮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拉了回来:“你干什麽?”
傅清柳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推了推他,又转过头看著冰面跃跃欲试。
陌子淮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你还要命不要?你的伤还没好,万一这冰裂了,摔下去了怎麽办?”
傅清柳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没事,往年我也这麽踩,从来没裂过。”
陌子淮愣了一下,像是突然间才意识到傅清柳已经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十多年。
傅清柳却没去在意他怎麽想,瞅著池面看了一阵,便又跨脚踩了上去。
冰面发出一阵极轻微的破裂声,陌子淮猛地回过神来,伸手又想把傅清柳捉回去,只是目光落在那张苍白依旧的脸上,手却僵在了半空再伸不出去了。
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他刚入宫为质的时候,那时候这个人的脸上也是如现在这般纯然,谁会想到这当中已经发生过这麽多的事情呢?
似乎感觉到了他注视的目光,傅清柳偏过头来:“子淮?”
陌子淮笑了笑,伸出手:“回来。”
傅清柳摇了摇头:“我想找找看,以前我见过被封在冰里的鱼……”
话没说完,傅清柳就感觉到脚下一震,一声分明的破裂声紧随而至,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陌子淮一手搂入了怀里。
“啊……”
听他还呆呆地在感叹,陌子淮忍不住骂道:“就说了冰会裂开,你偏不信!”
傅清柳没有回应他,只是下意识地往陌子淮怀里缩了缩,陌子淮低头去看才看到他已经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伤口痛了?”
“没有。”眉头微展,傅清柳摇了摇头,却靠著他不肯动。
自那天发现傅清柳受伤之後,陌子淮每天都会到西院来,有时还会留下来过夜。刚开始是傅清柳每日遣人去找他,到後来陌子淮也养成了习惯,看守的侍卫并不阻止,他也就无所顾忌了。
一日日相处下来,虽然连一个吻都不曾有,两个人却变得比过去要亲密得多。
就好象真正的爱侣一般,没有猜忌,相伴相守。
傅清柳的伤虽算不上大好,但总算也能下床走动了,像这样亲昵的举动也多了起来,陌子淮也像是决心纵容,从不推却,这时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一点,鼻子在他发鬓边蹭了蹭。
“想著这还挂著雪絮的柳树过两个月就会发出新芽,就觉得很了不起。”
“嗯?”陌子淮随意地应了一句,对他毫无意义的感叹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不满足地又蹭了蹭他的脖子。
傅清柳似乎笑了笑,躲了一下:“等柳枝抽出新绿,就是春天来了。”
“你不喜欢冬天?”
“也不是。”傅清柳偏头想了想,看起来就如稚童一般,“但是春天看起来比较有生气,也更希望。”
隐约听出他话有所指,陌子淮问了一句:“哦?”
“等到春天,颜将军也该回到京城了吧。”傅清柳小声道,听起来似是自语,却带著分明的希冀,“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宫了。”
陌子淮心中一震,最後只是呵呵地笑了一声:“哦?”
“你还是坚持不会跟我一起走?”
陌子淮反问:“你所求的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傅清柳的脸色似乎白了一分,表情却平静依旧:“等颜将军回京,辰誉登基,你就知道了。”
“是吗。”
听陌子淮话里透露出来的一丝不屑,傅清柳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你以为凭萧琴生那一道奏折就可以改变什麽吗?京中兵力都在陵尚悯手上,难道你认为我们会如他所愿派兵?”
“当然不会。”陌子淮笑了笑,“但是你觉得萧琴生的父亲、萧伯仁的亲弟弟萧仲仁,知道自己兄长的死因後,真的会无动於衷麽?萧仲仁世袭定恩侯,又是安宁公主的夫君,他手上,也是有兵的。而且这兵,是你跟陵尚悯都夺不过来,只会为景承宴所用的。
“定恩县离京城也不过是十来天的路程,即便现在大雪封路,堵的也不只一家的路。要看看是颜信来得快,还是萧仲仁来得快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