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们，再接再厉，向缺口冲去吧，
冲不进，就拿咱们英国人的尸体去堵住这座城墙！
在太平年代里做人，
讲究的是斯文、谦逊；
可一旦战争的号角在耳边响起，
咱们效法的就是虎之行径：
叫筋脉贲张，叫血气直冲，
把善良的本性变成一片杀气腾腾。
叫两眼圆睁露出可怕的样子：
——《亨利五世》 威廉•莎士比亚
（译者注：译文文本以人民文学出版社《莎士比亚全集•第三卷》（朱生豪译）为基础（P385），参考了译林出版社《莎士比亚全集•第四卷》（孙法里译）中的极少的一些词汇（主要是三、四行）（P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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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对着门口站着，面向着站在我那十二英尺卧室对面的萨巴斯蒂安•莫兰上校。差不多在直接瞄准的射程之内——我完全没有逃离的机会。
但至少福尔摩斯会有。我知道当枪声响起之后，警察和他会解决这一切，最终将这头猛虎送回到他属于的那个牢笼之中。
而那个人本人则正用那种从我看第一次看到他时起就令我不安的猫科动物特有的方式奇怪地打量着我。即使是在阿德尔一案的庭审上，这个人身上的某种特质也令我感到不安和困扰。之后当我们在卡姆顿私邸里抓捕他时，他的恶毒本性更加令我不安——他对福尔摩斯和我毫不收敛的仇恨凶残到灭绝人性的地步，令我深感震惊。
直到去年冬天之前，我都还不知道莫里亚蒂教授和福尔摩斯在瀑布的交易。难怪莫兰和福尔摩斯如此痛恨彼此。
而我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才是这场戏、整个精密计划和追逐的导火索。而福尔摩斯虽然在和已故的莫里亚蒂教授的搏斗中幸存，却如逃犯一般被放逐，流亡于世界各地整整三年，这全是我的错。
作为八年前这一卑劣事件的起因，现在由我来血债血还看起来是理所应当的。这个想法给了我勇气，让我面对莫兰时毫不退缩。
我并不后悔，只是希望我可以和福尔摩斯道别，并且做点儿什么能减轻不久后他一定会感觉到的伤痛。
我知道那有多么的痛苦！在我的卧室里面对着这个人，我真切地体味到了福尔摩斯很多年前在莱辛巴赫瀑布感受到的一切。很快，他就会知道当我回到瀑布边时我的感受了。
写下这所有的一切花了很长时间，但其实当时这些想法在我脑海中不过一闪而过。莫兰用他那邪恶的黄眼睛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呢，医生？”
这个来自伦敦最危险的人的问题吓了我一跳。然后我意识到他不过是在嘲笑我。一个残酷的恶心的玩笑，目的无非是在扑食老鼠之前给猫咪徒增笑耳。我才不会上当。
我决然地昂起头，鄙视地俯视着那个人，一语不发。
片刻间，他酝酿了八年的深深的仇恨，仿佛一直灼烧进我的灵魂。直至死亡那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在他邪恶的眼睛中看到的深不见底的纯然狂怒。
莫兰就是仇怨的化身，而我则深深地全心全意地为他能把满腔的仇恨都发泄在我身上而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身上而感到高兴。
他慢慢地，不慌不忙地举起手枪对准我的胸口。
我强迫自己不要退缩，不愿意让他有更多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满足感。他抬起枪，眼中闪现着八年来全部仇恨和怒火的顶点。我知道下一秒钟将会是我生命的终结。
但是上帝显然有其他的安排。
当莫兰的手指在扳机压紧时，我卧室的门猛地在我背后响起，福尔摩斯的声音吓得我几乎瘫倒。
“华生，雷斯垂德和葛莱森现在楼下，我告诉他们关于——我的天啊！”
这是句祷告，不是咒骂，因为他刚好看到我卧室正在上演的恐怖一幕。
意识到我们都没有时间了，我抓住了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的那生死攸关的唯一机会，孤注一掷地猛冲向莫兰，希望能把莫兰的注意力从福尔摩斯身上移开。
那人的枪开火了，而他的瞄准一如既往的准确无误；我感到胸口被击中时的剧烈疼痛——但是当我倒向地板，恍惚中不知怎么我总觉得什么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儿。我知道被子弹击中时的感觉，但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
但是当我倒下的瞬间，我听到了余生里一直萦绕在我耳边的那个声音。
歇洛克•福尔摩斯，声嘶力竭充满恐惧地狂喊着我的名字。即使是现在这记忆依然令我的胃纠结成一团，而且仍然不时会成为造访我的梦魇。
现在我知道了他91年在莱辛巴赫听着我返回后以为他已死时的嘶喊时的感受。我真希望不要再有人需要忍受这种撕心裂肺的声音了。
我拼尽全力试图吸气，肺里的空气被刚才那一枪全部击出了体外，因为缺氧我不能动弹，眼前也一片模糊，但是我记得我听到了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一个声音高喊着“击毙他，雷斯垂德！”以及接踵而至的几声枪响。
然后便陷入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几乎只是嘶哑的耳语，在我头的上方不远处响起。
“神啊，不！请不要！”
在我听到那些话的同时，我终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让氧气重新冲入我那严重窒息的肺和身体。稍稍地喘息和咳嗽之后，我的视线终于清晰了，我看到了眼前可怕的场景。
雷斯垂德和葛来森正站在门口，举着枪，脸上挂满了惊恐的表情。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脸朝下倒在我卧室的地上，显然已经死去。
歇洛克•福尔摩斯跪在我身旁的地板上，紧闭着双眼，他的双唇喃喃地像是在祷告。他浑身颤抖着，而且我敢对任何人发誓我看到眼泪从他瘦削的面颊滑落。
然而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便打消了我脑海中的混乱困惑。
“福尔摩斯？”我喘着气，声音因为胸部鲜明的痛感而依旧断断续续。
他大吃一惊，睁开眼睛，无比震惊地盯着我。
“华生？躺着别动，老伙计。雷斯垂德，叫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来，马上！”
“不用，福尔摩斯！”
“华生，我让你躺着别动！”
“你能安静一会儿嘛？”我恼怒地喘着气说，用手肘撑起身，“看！”
我有些颤抖地摸到我上衣里面的口袋里，那里是我上楼来之后匆匆忙忙塞进去的那本日记。这次可怕会面的整个过程中它一直呆在那里，而且救了我的命——它挡住了莫兰手枪中射出的子弹。
我把他放到患了炮弹休克症的侦探那颤抖的手中，他盯着它看了很长很长时间，一声不吭。
我想借此机会努力坐起来，让自己更加靠近他，却因胸部传来的疼痛浑身一抽。我将会得到一块相当令人讨厌的瘀伤作为这次小小历险的纪念物。
“福尔摩斯，没事的。”过了一会儿，我向他保证到。
他再一次看向那本日记，用他颤抖的手指描摹着子弹的轮廓，然后把子弹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永远不会再嘲笑你那些随笔了，华生。”他低声说道。
那时，仅仅在那一刻，他转向我。在我那一盏灯的昏黄光线下，我说不出如果他的眼中正在闪耀着的不是因为发现我没有受伤而产生的喜悦，或是眼眶中打转却未曾流下的泪水的话，还会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他没有给我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个，他把手递给我，温柔地帮我站起来。我对整个事件依然晕眩不清，而我的胸口开始好像被公共马车碾过一般的疼起来。
在我被扶起之后，我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福尔摩斯的手臂里，肯定地回答了他关于我是不是还好的那近乎恐慌地询问。在我试图安抚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的时候，雷斯垂德笨拙地清了清他的嗓子。
福尔摩斯和我一起看向了探长们，他们依然站在那里，显然有些尴尬。
“我很抱歉，先生们，”我说道，喘着粗气，试图重拾我的礼貌，因为显然福尔摩斯没心情这么做，“谢谢你们为我们处理掉了莫兰。”
葛莱森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雷斯垂德用肘捅了捅他。
“我嗯……很高兴看到你没事，医生。”后者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真诚的宽慰，“当我们听到楼上传来的骚动——嗯，我还以为我们太迟了呢。”
我向下瞥了一眼终于死在我房间地板上已经一动不动的塞巴斯蒂安•莫兰，忍不住颤抖起来。
福尔摩斯的手保护似的紧紧握住我的胳膊。
我不得不承认，对这个人现在已经死去的事实我毫不怜悯。他和他已故的主人已经极尽他们所能让我和我最好的朋友陷入一种人间地狱般的生活很多年了。感谢上帝，世界上最恶毒的势力中最后一只触手已经从我们的生活中清除，一去不复返了，永远的。
“见鬼是什么让你上来的，福尔摩斯？”我问道。
“楼梯上的泥痕，华生。”他叹了口气，“当雷斯垂德和葛莱森过来查看并且替换门外的守卫时，我突然想到也许这不过是我们中的一个在出门的时候留在楼梯上的。我去查看了我的鞋，并没有发现什么。然后我就上来想要检查你的。”
“感谢上帝你这么做了，福尔摩斯先生，” 葛莱森插话道，“现在，先生们，我们要把这个恶棍从这儿弄出去。雷斯垂德，下楼去叫个巡逻的警察，让他从场里派辆四轮马车来。”
雪貂脸的男人对他的同事怒目而视。“你去叫！”他不满地回答。
“我得留在这儿指挥，雷斯垂德。现在赶快！”
福尔摩斯和我都爆发出迫切需求的笑声。现在危险已离我们远去，他们共同的敌人和目标已经消失，这两个人再一次互相攻击了起来，就像从前那样。
开怀大笑扯动了我受伤的胸腔，我不由得缩了一下。
“让我们离开这个房间，华生。”福尔摩斯温柔地说，扶着我向门口走去。
半小时之内，莫兰的尸体已经被移去了停尸房，在谢过场里的警官们的照顾和帮助之后，我那周之内第二次躺在我们客厅的长沙发上。而且福尔摩斯小题大做的焦躁不安再次让我的神经彻底崩溃。
“福尔摩斯，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抗议道，我的头因为试图跟上他不断快速在房间里的踱来踱去而疼痛不已。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为什么该死的你不给我个暗示告诉我出事了，华生？”他质问道，因为愤怒或是担心而胀红了脸，我不知道是哪种。
“因为我并不希望你走进那扇门吃枪子！”
“华生！”
“干嘛？”
那天的第二次，我看到那个人的泰然自若在我眼前崩溃。他颓然地倒进我旁边的椅子里，痛苦地把头埋在双手之中。
“福尔摩斯，你怎么了？莫兰已经死了，一切都恢复正常了。”我温和地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永远不要，我说永远，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华生。”他情绪激动地咕哝着。
“我并没打算把在卧室面对疯狂枪手作为我的日常习惯，福尔摩斯。”我说道，试图缓解他陷入近乎恐慌的情绪之中。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华生！”他嚷道。
“也许不是，老朋友，但也绝对不是你恐惧的理由。”我尖锐地指出。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这是刚才楼上发生的事情的延迟反应。他被吓坏了，现在绝对正处于情绪失控的状态。
而这件事太过令人仓皇不安而且太不寻常了，以至于我们两个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我需要喝一杯，福尔摩斯。”我断然道，准备坐起来。
“躺着别动，华生！我会去拿。”他嚷道。
“你对病人的态度简直糟糕透顶，福尔摩斯！”他返回来的时候我调侃道。
他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转过来看着我，我挑起眉。
“看吧，你就是！”我玩笑般地大声说着。
当我自这糟糕透顶的事件开始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大笑出声的时候，我高兴的心情根本无法形容。
然后我和他一起笑起来，我大部分的紧张情绪都被这种感觉冲得一干二净。
他倒了两杯纯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递给我一个杯子。我们两个坐在那里沉默了几分钟之后，我听到了他的轻笑。
“福尔摩斯？”
“三个人胜过一只虎，”他重复了我昨天曾提到的谚语——仅仅是昨天吗？
“怎么了？”
“只有你，老朋友，独自一人面对那只猛虎，你之前居然还特意告诉我人多的地方比较安全，还说你不会离开我！”
“是的，嗯……”我开始觉得稍微有些窘。
他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我的结结巴巴。
“告诉你一个我的引经据典，华生，我相信莎翁那些《亨利五世》中的话正好完美地'形容了你的品质，老朋友.
‘在太平年代里做人，
讲究的是斯文、谦逊；
可一旦战争的号角在耳边响起，
咱们效法的就是虎之行径：’
我不确定你的哪个部分让我更多地想起了那种庞大华丽的猛兽，华生。莫兰可能拥有虎爪，但无疑你拥有虎之心。”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帮完全说不出话来的我躺倒在长沙发上。当他拿起他的小提琴，拨动一根琴弦，我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仰起身子，把手枕到头后边。
再一次，在我们两人的小世界里，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直到下一次，我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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