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庭裁决为由某个或者某群不明身份的疑犯实施的蓄意谋杀”
不明身份,的确。但我发誓不会超过今晚。当法庭宣布休庭后,我一直紧盯着莫兰,但感谢上帝的是他并没有多看华生一眼就径直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华生和雷斯垂德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耸了耸肩,然后一起离开了法庭。我立刻紧随着其余的旁听者走了出来。
一到外边,我就看到雷斯垂德把他的手亲密地放在华生的肩上,像是在和他道别,然后就沿着街的方向走了下去。再一次,我努力平息了脑海里滋生出的令人不快的妒火。
医生正忙着叫出租马车,我抓住这个机会混在人群中接近他,然后站在他身后的栏杆旁边。我一边注意提防着莫兰的狗腿子们,一边观察着华生会往哪个方向走——我希望他能回他肯辛顿街的房子,以便我能尾随而去,最终向他表明我的真实身份。
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的路边,他立刻迎向它——他的动作太快了,以至于撞到了躲在人群中的我,碰倒了我的一摞书。
我正要重新拾起那些书,华生迅速地弯腰把书捡起来,一边递给我,一边喃喃地道歉,我突然害怕那一瞬间他会把我认出来。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华生——无论任何情况下都永远那么绅士的华生。
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我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当他把书递给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猛打了他的胳膊一下,然后转身就走。这难道是因为嫉妒刚才华生和雷斯垂德之间令人愉快的互动而产生的某种奇怪模仿?
也许华生不是三年来唯一改变的一个。在过去的这两天里,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情感障壁几乎完全崩塌?
听到华生告诉车夫他在肯辛顿家的地址,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我意识到我花了近三年时间筹划等待的这段离别的高潮,这场戏剧的顶峰就要上演了,一种异常兴奋的心情油然而生。
因为我和已故的莫里亚蒂教授的交易——用我的自由换取华生的安全,而这取决于我是否回伦敦——在经历了长时间被迫流亡的生活之后,我孤独的漂泊生活终于就要结束了。
片刻之后,我意识到这段高潮和顶峰的场景绝对能和华生那些可笑的华丽回忆录相提并论。岁月令我变得老成,我丝毫不确定我是否真的喜欢这个主意。
但,无论如何,我怀着飞扬的心情,迈着轻快的步子向肯辛顿大街走去,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没像现在这么好过。
我不知道我比华生晚了多久才到了他位于肯辛顿街的家,但当我到达时他的女仆阻止我进去,显然他已经在他的就诊室里开始工作了。她穿过门厅去询问我的朋友是否能会客。我能听出当他说他的时间表明明白白张贴在外边的时候那种不耐烦的语气。
再一次,我因为他口中不常见的粗鲁词汇而感到微微不安——这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在这种环境下宽容仁慈的男人。
意识到他也许不愿意让我进去,我拿出了一副厚颜无耻的劲儿,紧跟着走到女仆的后边,不着痕迹地加入些恰到好处的喘息配合我那消瘦干瘪的伪装。
我担心如果我直视他的眼睛就会被他认出来,所以当他带着恼怒的叹息把女仆支走的时候,我也没敢正视他的脸。这种不耐烦的语气在我的经验里只听过寥寥数次;那种简洁干脆的嗓音,也只有在一些不寻常的紧张疲惫下他才会使用。
我希望一会儿那将有所改变。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我完全不知道我们两个互相说了什么。我忙于努力构想出一个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的方案,以便在他完全没有戒心的情况下给他个意外惊喜。最后,我把他渐渐厌倦的注意力引向了他身后的玻璃门书柜。
在他转身背对着我的瞬间,我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飞快地把假发和假牙拽掉,直起身,恢复到我平常略高过六英尺的身高。当他转回身来的时候,我整个换装过程正好刚刚全部完成。
哦,我永远会记得他脸上的这个表情,直到上帝召唤我之前。
“华生,你介意我在你的咨询室抽支烟吗?”我夸张地故意问道。终于揭开诡计的真面目后,我那纯然而毫无伪饰的欣喜令我的音调比以往更加轻快,当我说话时,我感到一个真正满足的笑容在我脸上绽放开来。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因为震惊而石化在那里。我看见他无声地唤着我的名字。
我把我的手伸向他,所有的理智都被抛在脑后,当我再次看到我最好的朋友,一切都回归正轨,我觉得无比真实的幸福——我张开双臂热情地迎接这一团聚的时刻,各种意义上的。
突然,我激动兴奋的情绪急转直下——他居然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我想要在他摔倒在地前越过书桌接住他,但我晚了一步。我在可鄙的震惊中呆立着,盯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我真正可以称为朋友的人,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目瞪口呆。
有那么一瞬间恐惧袭来,我甚至担心他会因为我这个玩笑而心脏病发作或者别的什么。直到我发现他脉搏缓慢但平稳,呼吸也很正常,才放下心来。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刚刚一直屏着呼吸。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只是晕倒。
华生,晕倒?对于我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概念。我眼前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话说,“见过他的同伴在迈万德被劈成碎片。”他跟随着我经历过那些在伦敦和其它地方发生的最令人发指的暴行。他一直忠实地陪伴着我,无论是罗伊洛特, 开膛手杰克, 卡尔维顿•史密斯, 莫里亚蒂还有其他数不清的案件。华生的胆量无人能敌——除了我,或者只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
温柔点儿,歇洛克。我听见麦克罗夫特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我立刻对我这个过分戏剧性的行为充满了悔意。我应该推理得出他的胆量和勇气完全不适用于像这种突然复活的情况。我到底算哪门子侦探?!
更糟糕的是,我到底算哪门子朋友?!
当我轻柔地扶着华生半坐起时我的双手在颤抖。我解开他的硬领,尝试着让他喝下几口白兰地,焦急地巴望着我带给他的这个惊吓不会严重损伤他已明显孱弱的健康。
当他发出些语无伦次的声音,开始咳嗽并拼命努力睁开双眼时,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的感觉差点让我双腿一软。他的视线有瞬间的茫然,不过当他把目光转向我时,我看出他瞬间认出了我。
“福尔摩斯?”他嘶哑的低语是我很长时间以来听到的最令我感动的声音。
“是的,我亲爱的朋友。我感到万分的抱歉,华生。”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我想,“我一点儿也没想到你会这样经受不住,我真不应该导演如此戏剧性的出场方式。”
他依然死死地盯着我,就好像自己看到了幻觉一样。不需要任何精密的推理就可以看出来他极度害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另一场残忍折磨他的无情噩梦。
一意识到这点,我反射性地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他一只冰冷的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感觉起来像是被幽灵什么的握住吗?我亲爱的伙计。”
他闲着的那只手抚上我的肩膀,起先还是好像不相信般地犹豫不决,然后我就看到之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最灿烂的笑容,整个房间仿佛都被这个笑容充满了,之前的悲伤和绝望被一扫而空。
然后,他笑起来,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带着些许震惊,但同样带着巨大的喜悦。他的笑声使我感到高兴,因为我知道他已经不会再因为我轻率的玩笑而产生什么不良后果了。我温柔地帮他站起来,扶他坐到他的椅子里,没再多说什么——此时已无需多言。
“你还好吧,华生?我让你吃惊不小。”我问道,眉头因为担心而皱起。
“是的,是的,我很好,福尔摩斯,”他说道,他的声音依然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 “但是……怎么会……这到底是——”
“放松,老伙计,”我说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则坐在他书桌的边缘上,“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你解释全部的事情。但我们两个今晚有一件非常艰巨的工作要做。也许等这件事情完成之后解释会更好。”
哦,干得非常好,我的良心讥笑道,消失了三年之后,你能说的全部就是你目前有一个艰巨的工作要做。你甚至没有告诉眼前这个人你见到他有多么的高兴。
为什么我发现心中所想的这些话是如此的难以启齿?在面对苏格兰场那些家伙的时候我从未陷入过这种困境——实际上他们通常非常厌烦听我说我那些关于他们的看法。为什么告诉华生我对他的看法总是如此的艰难?
这时他正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我明白他很可能是在告诉我他现在就想听我的解释。有些东西并未改变,华生天生的急脾气就是其中之一。我再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他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样他就不用一直抬着头盯着我看了。
“你确定你没有问题?”我再一次确认,以便让我和他一样放下心来。
“是的,是的,我很好。”他一边说,一边坐直身子,全神贯注地准备听我解释。
他看上去有点滑稽,他的衣领依然是敞开的,他的头发因为刚才昏倒在地而变得乱蓬蓬的——但当我发现他眼中的苦恼已经开始消失,他嗓音中的悲伤也已经开始褪色,我喜悦兴奋的心情难以言传。
但当我想起现在我必须编一个合理的但又不会进一步刺激他毫无防备的神经的故事时,我不自觉挂在唇边的笑意慢慢消失。为什么我在这之前没有计划好这个?当我意识到我必须并且只能顺水推舟地编造一个谎言时,不禁暗暗咒骂自己。我叹了口气,开始了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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