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用了短短一瞬收回心绪,看着书桌对面华生熠熠发光的脸,他正以极大的热忱期待着我的故事。可怜的伙伴,他如此欣喜若狂地看着我,还没有受到我故意忽视告诉他,我这三年不但活着而且活得很好的事实的打击。
经过简短的思忖该如何解释,我决定干脆直接按我的方式来个即兴创作,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不是最明智的做法。
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无法告诉他关于莫兰和那个已故教授的真相。至于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而且事实上我宁愿死也不愿意表露围绕着那个痛苦至极的考验所产生的情绪。说我自私,我承认这点。但我就是做不到。当时不行,就是现在也不行。也许永远都做不到。
我的故事讲得头头是道,我把我和莫里亚蒂讨论的中心换成了我而不是华生。至少在我的叙述中,我们两个的搏斗地点是在瀑布边上这一点是绝对真实的。十有八九这也是我故事中唯一真实的一部分。
所以当他从座位上起身,拿出三年前在瀑布那里我留给他的,而实际上是他被我欺骗陷害的便条时,我的神经差点崩溃。可怜的华生!我被一阵强烈的懊悔淹没了,以至于差点失去了控制。我强行拉住了几乎脱缰的理智,继续说了下去。
我飞快地继续着我的故事,我担心一旦我停下来,我的神经就会彻底崩溃掉,并且会把整个事情的真相全盘托出。而那只会带来更多未解的谜团。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在非常遥远的将来。
我模糊地意识到华生的精神稍微平静下来了,因为他重新扣好了他的领口。一旦他彻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便会更加注意我故事中的一些细节。我加快了语速,希望即便他听出一些纰漏,也会在等我全部讲完之后忘记他自己要问什么。
“这些年来,我只有一个可信赖的人,我哥哥麦克罗夫特。”我听见我自己说道。
愚蠢!我究竟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个?麦克罗夫特肯定从来都没有和他说过。为什么我要自掘坟墓?简直是挖了一个比把真相脱口而出更深的坑!
在我的故事里,我只说了真相的一部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为什么我要说这个?在没有解释我无法回伦敦的真实原因的前提下,我又怎么能告诉他为什么麦克罗夫特是我唯一的联系人?
我无声地呻吟,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是个太愚蠢的错误,我也许根本无法圆这个谎。
果然,就像我担心的那样,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回他书桌对面站定,然后看着我。在我们一起住在贝克街的那段岁月里,我曾经见过这个表情,它让我觉得,我愿意做这世上任何事情,只求得他再度绽放笑容。他站在桌子后边,是不是无意识地把桌子当作以前从未出现过在我们两个之间的屏障?
犹豫不定地,我站起来,看向他的眼睛。
“我本来以为我至少和你哥哥一样值得信赖。福尔摩斯。”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浓浓的,深深的痛楚。他简单的话语,每个字都像钢刀一般割在我的心上。带着深不见底的羞愧,我别过头。
你比他更值得信赖的!我不顾一切地想要脱口而出,但是我知道在我没有解释全部事情之前,根本没有资格这么说。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在我紧接着他那句话本能地喊出“当然!”之后,我尝试着说点什么来减轻由于我的冒失而带给他的伤害。
“但是,你太善良了。”我说道。恨不得为我贫瘠的语言天赋狠狠给自己一拳。
他悲伤地挑起一边的眉毛,然后颓然地瘫坐回他的椅子,他的态度比起我刚回来那时明显变得灰心丧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迅速地做了决定。
我要把握这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一旦告诉他部分真相令他恢复到原来,然后当他意识到我不希望被追根究底他便不会问一个字的机会。华生是变了,但是不知什么缘故,我怀疑在这方面他依然是他。无论如何,这个机会我必须抓住。
“华生, 我……不能告诉你全部。”我缓缓地说,我注意到他抬起头带着一丝细微的兴趣,“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你知道真相的话就太危险了。”我略微迟疑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那我很高兴你没有告诉我,福尔摩斯,”他平静地说,“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遇到更多的危险,即使这会让我心神不宁。”
他的话差点让我大吼出声——我的意思是会遇到危险的是他,不是我!但是这样单纯无私的体贴我的话语,我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听到过了。昔日里这样的时刻才是如此强烈地驱使我回到伦敦,回到家的真实动力。
“我亲爱的伙计,”我温柔地说,“我的意思是,知道真相会让你陷入危险,不是我。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告诉你的。”
他惊讶地望向我,在我脸上搜索着,像是想要推断出什么似的。然后,刚刚受伤的神情渐渐减少,他表情柔和了下来。
“好吧,福尔摩斯。我们不谈过去。”他最后说道。
“谢谢你。”我说,因为无需编造更多的谎言而感到异乎寻常的轻松。
然后我继续我故事中可以讲给他听的那部分,关于当我重新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当我讲到哈德森太太见到我时那歇斯底里的反应时,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大笑出声,这笑声让我的心异常温暖。
“我发现自己坐在我原来屋里的那把旧椅子上,满心希望能见到我的老朋友华生也坐在对面他一向常坐的那把椅子里。”我用一句最最坦诚的话结束了我的故事。
他咧开嘴笑冲着我笑着,以前熟悉的光芒重新又回到了他的眼中。
“你还留着你的左轮手枪吗?华生。”
“当然。我相信它肯定在什么地方。”他边说边皱起眉,仿佛是在努力回忆把它放在哪里了。
“你今晚可能需要它,”我告诉他,“今晚我给我们俩找了点儿工作做,艰巨又危险的工作。但如果我们能圆满完成任务的话,就不枉活在世上。”
“我求你务必告诉我这件事,福尔摩斯!”他恳求道,但我不能说。我不能透露迄今为止我下如此大工夫隐藏的工作。
“不,明天早上之前,你会看到听到足够多的东西。”我边说边走到窗户旁边的沙发那里,小心翼翼地透过窗帘向外窥视,看我是否被跟踪或者是有什么人监视着这座房子,但似乎什么也没有。
或许莫兰正在计划先除掉我然后再除掉华生(我热切地期望如此),或者正在更加谨慎地选择他的哨兵——我更相信是前者。否则他不会如此严密地紧盯着贝克街的一举一动。
一直高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再加之我已经连续奔波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轻松的心情像洪流一样像我袭来。我瘫倒在皮制检查床上,弄得弹簧吱吱作响。
“华生,你介意我占用你的检查床几个小时吗?越过海峡的时候,海上颠簸得太厉害了,尤其是最后两天,再次见到伦敦的喜悦再加上将要和我最亲爱的老朋友重逢的兴奋心情让我根本无法入睡。”我一边说一边盯着他观察他的反应。
他脸上充满了自他意识到我还活着那时的笑容。
“当然,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的卧室任你使用……”
“不,不,这儿对我来说就再好不过了。谢谢,华生。”我躺倒在床上,胡乱地抓过一条毛毯搭在身上,我确实太累了,比我记忆中这段相当长的时间里的任何时候都要疲惫。
我不习惯情绪外露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宣泄之后是如此令人心烦意乱疲惫不堪。
我模模糊糊地听到华生在他书桌附近翻找着什么,我认为应该是他的左轮手枪。然后我听到他找到它时一声满意的惊呼,他开始叫我的名字,但很快便停了。
他一定以为我已经睡了。实际上我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懒得回答他。
我的思维渐渐飘远,意识也渐渐模糊,我没有再听到其他声音,直到他轻柔地把毯子拉上来,盖上我紧握的双手,他以为我已经睡熟了。
伴随着这个,我陷入了更加舒适的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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