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己边说着客气话边从接待室的沙发上起身,被拜访者露骨地现出了放心的表情。合作的中型食品业者,最近突然要求重新考虑所有业务往来。从工作现场并没有传来任何关于纠纷的报告,直接找负责销售的人员谈话,也只听闻彼此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坐进安昙驾驶的公司用车,光己锁起了眉头。
“想来恐怕是外部施加的压力吧。”光己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着驾驶座发话似地低叹道。透过后视境,安昙投来关心的视线,“竞争公司强行插手的可能性很低吗?”
光己立即否定了这种可能,对方是以固定常客为对象的坚实型小企业,没理由忙着过河拆桥。他打算一回到公司就跟东京的社长联系,通过霞关,也向对方施加压力。不过效果恐怕就未必值得期待了。
或许是多虑,以高柳商事为目标的外部压力开始进入自己的视野。坐等同样的事态屡屡发生的话,那就太迟了。
返回OBP的路途中,碰上了停车检查。在警官的诱导下,车停靠在路边。被检查着驾驶执照的安昙询问出了什么事,制服警将锐利的视线投向车后座上的光己,回答道。“梅田发生了枪击事件。”
“是跟黑社会有关吗?”
从警官含糊其词的回答来看,八九不离十。
——反正又是跟炽津组脱不了干系吧。
光己苦涩地想道。对手是旗岛会……还是岐柳组?上星期,埋伏在门口等光己的二人就是岐柳组的成员。只要透露情报,他们就会帮助光己摆脱困境。不过,伸出援手的也是黑社会,光己当然不可能一下就答应。八十岛和折原都留下了名片,既然有了联系方式,想什么时候找对方都可以。要怎么做才最合适,得先看看情况再仔细思量。
光己一回到公司便与总公司联系,但没找到社长。于是他打电话给厚生劳动省的熟人,拜托对方向那家公司施压。之后他又紧急召集管理层在18点开会,却感觉到会上弥漫着一股心不在焉又不对劲的怪异气氛。
回到分社长办公室后,安昙细心地将咖啡放到桌上,然后象要转换气氛似地以明朗的语气说道,“旅馆的事我已经查找过了。订到了最佳景观房,我想夫人应该会满意的。”
“仓促之间,居然还订得到啊。”
“是通过熟人硬挤进去的。在夫人停留的这段时间,分社长也打算住到那里吗?”
“不。”
安昙似乎察觉到光己与妻子的不和,没再问下去。虽然并未对他提及家庭的内部问题,但身边信赖的人多少能把握住现状,真是谢天谢地。安昙曾见过美帆好几次,但跟她似乎属于合不来的类型。向来擅与人相处的他,在应对美帆时,看上去总是保持着距离。
这天,在光己从公司开车回家的途中,广播里报道了下午发生的梅田枪击事件。如光己所料,果然与炽津组有关。不过,炽津组并非站在加害者这边,而是成了被害者。身为被害者的炽津组成员遭受重伤。
当这条报道传入耳中,光己不禁放松了嘴唇。被击成重伤的组员,有可能是炽津臣。如果臣就此丧命,自己便能从胁迫和凌辱中彻底解脱——他甚至考虑到了这种地步。不过他又想到,臣死了的话,那段视频不知会散播到哪里去。这下子,他又抿紧了嘴唇……。
他突然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很不对劲,居然会为这血腥的事态忽喜忽忧。抵达中之岛的公寓后,想到臣今天不会来,他便放松了肩膀。光己泡在浴缸里,为放松心情而打开了书。那是本商务书籍。
从幼年起,光己就喜欢看纪实类书籍。历史书也好、传记书也罢,接触实际存在的东西能够安定他的心灵。说起来,从没听死去的母亲读过图画书,她说童话很无聊,不读也无所谓。即便如此,光己还是在小学图书馆里接触到了这种类型的书。某天,光己从图书馆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童话,恰巧翻到其中一页,里面插图上的人看起来很象母亲,似乎是位公主。混有英国人血统的母亲色素偏淡,有一头蓬松起伏的长发,连脸蛋也宛如瓷娃娃般楚楚可怜,真的很象插图中的公主殿下。
那个时候,光己心想,母亲一定真的是位公主,所以看到童话中的公主殿下会感到难受吧。她浓妆艳抹,跟那些夜夜买醉的人厮混。早上还把男人引回家来,毫不顾忌被儿子听到,浪声不断。
即便是童话里的公主,如果无法独自带着孩子在现实中生存下去,恐怕也会有人选择母亲那种生活方式……吧。
“无聊,不过是多淫症罢了。”光己从书本的余白处抬起了眼睛。在臣的侵犯和掴打下,他深深回忆起被遗忘的过去。不止是遭受掴打时,在这样空闲的时间也会想起。虽然并不愿忆起任何往日之事,心却巡视着过去、堕入深处。
臀部生出一股火热的疼痛,光己不禁咋着舌。
时针正指向一点半。
今天下午的枪击骚动已惊动了警察。也就是说,臣到这里来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吧。
这样一想,光己便放下心来,起了睡意。他躺到床上,把被子一直拉到头上。
好好休息的话,就不会再被无益的过去所囚禁了。然后,自己才能冷静地盘算与岐柳组携手的事。
眼睑的黑暗深处,浅浅地描绘起浓淡不一的旋涡。意识逐渐被吸了过去。
意识的绒毛竖了起来。房间里有人的气息。
光己在被子里醒了过来。从被窝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光线。那是清晨的强烈白光。
会进入这房间的,想来除了臣别无他人。光己从漏入光线的缝隙窥视着外面。遮光窗帘被拉开了一半,蕾丝窗帘过滤着东方天空的光明。正如所料,炽津臣背靠窗下的墙壁坐着。他似乎是从冷藏库里擅自取出啤酒,正倒入口中。在地板上,已经躺着两个开过的空罐。
逆光中,臣的表情难以看清。那动作缓慢地饮着啤酒的姿态,看起来既象是在放松、又象是疲倦了。他抬起左手,触摸着搁在旁边的盆栽上的叶子。粗鲁的指尖在一片叶子的轮廓上游走着,然后一下扯掉了叶子。光己不禁拧起了眉头。
叶子被随意甩到了地板上,然后臣又向盆栽伸出了手。还想扯叶子吗?光己心中十分不满。但这次男人的手却触碰着盆栽里的泥土。摸了一会儿泥土后,他咕嘟咕嘟地喝光了啤酒便站起身来。
一瞬间,光己以为对方一大早就要开始暴行,身体不禁一颤。但臣却走出了卧室。他就这样回去了吗,还是去冷藏库拿新的啤酒?
不久,臣回到了卧室,手里握着罐装啤酒。可是,臣这次没在窗边坐下,他弯腰低下高大的身躯,将啤酒罐朝着盆栽的根部倒下。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着光芒。铝罐被倒得一滴不剩,土壤吸收了全部水分。
臣将空罐搁在地板上,伸直了背,身体转向这边。从光己的视野只能看到那不检点地敞着胸部的衬衫,但那对三白眼恐怕正注视着被子里的自己吧。
粗鲁的脚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果然一早就想乱来吗。在被子上,臣的手摸到了光己的腰部。由于紧张,光己的眼睑微微颤动着。
漫长的寂静。
随着一声放弃般的叹息,腰上的压迫感消失了。
仿佛拖着沉重脚镣的步伐声响了起来,先是从卧室移动到起居室,然后朝着走廊逐渐远去。
听到门的开关声后,过了一会儿,光己掀开了被子。他上半身坐了起来,朝窗户那边看去。光己凝视着盆栽的植物。这一星期来,它的主人光顾着忙自己的事,都没浇过水。5 ~;
植物正拼命地吸收水分。被叶子恢复舒展的模样吸引着,光己的焦点也汇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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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梅田被击中的炽津组成员叫川野和行,三十二岁。他腹部中了三发子弹,被送进医院的集中治疗室,现在还处于意识不清的重伤状态。”
听到安昙的报告,光己正在签署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川野……”
一直跟着臣的男人,也叫川野。
——说起来,今天早上,臣的样子似乎很奇怪……
看上去与人情无缘的男人,在直属部下彷徨于生死线时,难道也会无法平静吗?
安昙询问上司是否惹上了炽津组,并表示自己想尽力帮忙。光己对他的心意很感谢,但还是无法向安昙坦白自己身为男人却遭到性暴行的事。以前他曾觉得,遭受此类胁迫的女性不向别人求助而深陷泥潭,是缺乏客观性的愚蠢行径。可自己一旦成为当事者,脑子却总想到最糟的事态发展。
目前威胁自己的,也就是口头要求现金一千万的程度。假如自己的身体就能驱散一场灾厄,那还是别随便乱动的好。光己陷入了这种消极的心情。;
——不过,还真是奇怪的说法啊。
炽津组现在正与旗岛会及岐柳组陷入争斗。臣说过“战争资金越多越好”,实际上也的确如此。那么,为何他却没有更强硬地勒索金钱呢。
总觉得会有什么动静。
——炽津臣真正瞄上的,是什么?
今天早上被臣的手触摸的感觉,又在腰部复苏了。
川野作为少主辅佐跟随着臣,他的中弹说不定是为了庇护臣。而臣则是为了寻求感情碰撞,才会造访公寓吧。
如果是这样,那他会不容分说地压倒光己,一直做到心情彻底好转。
——可是,他却只喝了啤酒又给植物浇了水就回去了。
炽津臣是怀着什么目的缠上自己?他究竟是怎样的人物?一旦想要正视这些,事态的轮廓就变得模糊起来。
令人心情恶劣的雾霭,在脑海中深深垂落
在俱乐部里,臣让表妹京夏打烊,叫小姐们回家。眼下,臣和梁、还有光己正围坐在里面的桌前。八名小弟则坐在稍远处的桌旁。
将烟草叼在嘴角,臣朝对面沙发上的梁投去险恶的视线。“既然晓得是岐柳派出的死士,可不能就这么算喽。”
上星期,在梅田的路上发生了针对臣的枪击事件。挺身而出作肉盾的川野虽然保住了性命,但目前正住院静养。警察还没抓到袭击者,不过看来恐怕是岐柳组的成员。迄今为止,炽津组一直和以关东为据点的黑爪帮联手,共同打击岐柳组。
今年初夏时,这边出手将岐柳凪斗绑架到大阪,成功分割了组织势力,然后让黑爪帮袭击岐柳组的干部,做得相当成功。不过,被陷害成废人状态的岐柳凪斗,在复活后却象是蛇类蜕皮般,器量更上一层楼。
最近,岐柳组频繁地派来刺客,这是组织基盘得以重整的证据。不是这样的话,即便是为报复初夏的事,也不可能摆明要跟以武斗派驰名的炽津组扛上。
——子蛇还真来劲呐。敢把我的辅佐人弄伤,非叫你后悔到死不可。
“那样的话,赫蜥蜴,再给点时间。目前,我们帮里的干部正在游说岐柳里的一派反出。如果顺利的话,就一口气来个内外合击。”
“这主意不错咧。”
从身体的中心,昏暗的热量沸腾而出。直到早晨为止,就将这股热量注入旁边的男人体内吧。臣缓慢地抚摸着对方的腰,光己苦涩地眯起了异色双瞳。
光己与妻子在她入住的宾馆一起用餐。美帆面带优雅微笑,边吃西餐边用只有光己能听到的音量批评着食物的味道。从其他桌子的客人看来,毫无疑问会以为她在说“好美味呢”。距离两人上次一起吃晚餐,已经有四个月了。旁边的窗外,夜色一览无余,美帆却只瞥了一眼而已。
反正她不想看,其实也没什么必要订窗边的上等席,但如果招来不满也很烦人。对她而言,比起如何让自己愉快,更重要的是周围会怎样评价自己吧。至少,她在光己面前常常如此。
——在那段视频里,她却不是这样……。
炽津臣拿给自己看的妻子外遇场面从脑海中浮现。象那样沉迷于快乐的妻子,光己是第一次看到。他没有向美帆谈及视频的事。说了也不可能解决什么,反而会看上去象是基于感情而跟她闹别扭。即便美帆向父亲塚原寻求帮助,如果塚原冒然动用人脉向炽津组施压,连光己自己的视频都被暴露出来可就糟了。
从前菜到主菜、甜品,她一直带着微笑,边批评味道不如其它的店、边吃完了食物。面对妻子的一贯作风,光己不免退缩,再加上最近身心疲倦,他剩下不少食物。不过美帆却依旧滔滔不绝。
她将饭后的ESPRESSO咖啡端到唇边,难得体贴地望向这边。“老公,你看起来很累。工作很辛苦吗?”
“没,不是的。”
“是吗?这边的事能早点解决就好了。”
“解决?”
“希望赶紧关闭多余的部门,你就能早点回东京了。因为,人家好寂寞啊。”
带着些许幽怨的表情,美帆说着毫无真心的“好寂寞”,光己内心不禁苦笑。在这方面,她不愧有个高级官僚出身的父亲。决定结婚时,光己也才二十六岁,完全被这种演技给蒙住了。"
“呐,老公。”到现在她还觉得自己的演技对光己有效吗。美帆伸出做了漂亮彩绘指甲的纤细手指,触向光己的手背。“送我去房间。”
抑制住想抽出手的冲动,光己淡淡微笑着点了点头。在餐厅的过道上,光己将手轻轻搁在她的背后,充当着护花使者。店里的客人们颇为露骨地看向这边。在旁观者的眼中,大概怎么看都象是名流佳偶吧。美帆也抬起下颌,一派高傲的样子。
即便对高柳光己这个男人本身没什么兴趣,却对拥有吸引他人目光的男人感到愉快吗。
“要稍微休息一会儿吗?”她迈进房间一步,朝上看向光己。她的眼眸湿润,一眨也不眨,充满诱惑力地笼络对方。
“……不,明天还得早起。”
但她没有退却,伸出七分袖下的手,勾住了光己的手臂。“为了见你,人家特地赶来大阪。好过分啊。”
——她在想什么……。
突然,光己想起了电话里塚原说过的话。“真想早日看到外孙的脸呢。”
——原来如此。是父亲对她说了后,她才来这一套的吗。
为了完全掌握高柳商事,让美帆怀上光己的孩子就能定心了。光己看穿了对方的意图,想到塚原父女不断试图侵蚀自己的领域,他一阵恶寒。
光己从美帆的手里拔出了臂膀。“我想,大概明后天都没法从工作中抽身,不过你就开心地慢慢游玩吧。”
听到这种说法,美帆挑起了修过的漂亮眉毛,一掌拍在他胸口。“无趣的男人,好差劲。
门被激烈地关上了。光己粗鲁地捋起了刘海。看来,由于分开四个月的缘故,自己这边丧失了免疫力。虽然对方的言行表现得象个妻子,自己心中却仿佛掉进一块大石头,堵得慌
从上空吹来了仿佛要撕裂黑夜般的风。
光己将手肘撑在阳台栏杆上,拿着一瓶酒直接喝。辛辣的白葡萄酒刺激着口腔,他咕嘟一口,饮下这刺激的味道。甘甜的香水味还残留在鼻腔内;含着刻意妩媚的声音还振动着鼓膜。覆在手背上的纤细手指的温度、保养极佳的肌肤和头发、宛如瓷娃娃般无机质的艳丽——真想让这些全都消失。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守住什么?
彼此毫无情意的夫妇关系。被妻子的父亲所掌握的高柳商事。在东京的白金台建造的高级住宅。
不惜勉强自己也要维持的东西,真有这种价值吗?
至于公司,这四个月来,自己倾注心血,一直以为能强化军需部门之外的产业,但今天得知的新情况令他意气消沉。这个新情况是由光己的棋子、经营管理部部长今村上报的。社长给大阪分社所有课长以上的职员都单独打来电话,告知将要缩小大阪分社的规模,只留下军需部门。课长以上的职员如果打算留下,将会以优厚待遇转任总公司。
光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难怪之前的会议上飘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气氛。他马上打电话给社长确认这件事,却遭对方指摘他好几次谈判都没成功。这一周来,有四家公司都表示要重新考虑业务——实质上就是单方面中止合作。光己所料果然不假,怎么看都象是特定的外部压力在作祟。一瞬间,光己的脑中冒出了炽津组,但对他们来说,把凯子所在的高柳商事搞弱没什么好处吧。
——期望发生这种事态的是……塚原顾问吗。
塚原与妻子的脸在脑海中交相浮现。不过,假如是塚原的话,有什么必要急着动用这等强硬手段?
光己难以释怀。他用手指搔弄着头发,凝视着眼下广阔的夜景。对工作的不安和对妻子的愤慲在喉中逐渐凝固,生成了荆棘之块,既无法吐出也无法咽下。
太阳穴重重地跳动着,这是偏头痛的预兆。如果提前服药的话,多少能抑制住。光己正准备起身,耳边却传来了声响。虽然由于正对着风向,背后的声音很难听清,但大门开关的声音确实并非听错了。
贯穿起居室的粗暴脚步声,一步步越来越分明,很快侵入了阳台。光己感觉到压迫感从脊背上传来,不禁歪起了眼角。对方厚实的手握住了栏杆,从后面包住了光己的身体。
光己等待着不请自来的客人开口。含有独特苦涩与鲜明雄性气息的香味浓浓地缠绕着自己。实际上这香味是甜的,在不知第几次的性行为中,他注意到这点。一旦注意到,那股甘甜就无意识地渗入了嗅觉。
面对既不说话也不起身的男人,光己焦急起来。
“部下的情形怎样了?”
“你是说川野的话,他昨天搬到一般病房去喽。”
“是吗。”太好了这种话还是免了吧,取而代之,光己说道。“有个象你这样的上司,部下真辛苦啊。”
“居然喜欢跟着我,川野真是个恶趣味的家伙咧。”
“确实是恶趣味哪。”
……为什么会跟他聊普通的对话啊,光己模糊地想着。是因为有些疲倦、再加上醉酒,心的界线变得暧昧了吗?而且,臣或许也有些疲倦了。后脑勺被臣的前额抵住,光己却只是垂下头来。微妙的亲密接触,为什么此刻却不觉得讨厌呢。感觉象是在互舔伤口。
“你这边也出啥事了么?”
粗糙的声音舔舐着鼓膜,光己反射性地抖了下肩膀。头发被风吹动着,感觉很舒服。
“和妻子见了面。”
“……”
臣沉默了。在一片沉默的静谧中,臣的右手离开了栏杆。光己感到衬衫的下摆被从长裤里拉了出来。只不过被布料摩擦着,皮肤上就起了疙瘩。似乎是酒喝太多而变得敏感了。5
“喂,今天不行。”光己只用左手握住酒瓶,右手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无视于他的阻止,火热的手指抚弄着腹部的肌肤,然后摸索到长裤的腰线。本以为会就这样滑向下腹,但对方的手掌却从腹部读出了小腹的紧张。
臣象是要从背后抱紧他似的把手臂绕了过来,右手急促地伸向光己的左胸。被强韧的指尖拨弄着突起的颗粒,光己歪起了眉毛。
“都这样大摇大摆地立起来咧,还说啥不行。”
尖粒被捏弄着还不算,连周围的皮肤也被掐得快痉挛似的。yin mi的热量混入了疼痛中。
“……呼”
意识到自己的口中漏出了无力的吐气声,光己咬紧了牙关。耳朵下面被舔得湿湿的,开始肿胀的乳尖也被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捏弄着。火热而令人麻痹的波纹,从那个地方传向全身。光己的指尖在颤抖。他想起伸出栏杆外的左手还握着酒瓶,如果就这样放松手指,它会掉下去。他刚想缩回左手,就被臣伸出的两只手抓住,固定在半空中。他又想伸出右手去拿酒瓶,却被背后压上来的体重紧压到栏杆上,右手无法够到酒瓶。
“喂。”
“别叫喂,叫我的名字。”
象是要扯开胸前的薄皮似的,臣拉着对方的乳尖,有节奏地剥弄着颗粒。
痛,又痛又热。灼热的导线一直延伸到下腹,开始起反应的雄性器官中枢一阵酥麻。
“不……”
“叫我臣——就象过去那样。”
轮廓暧昧的声音低语道。
“到今天就整整二十二年喽。”
光己想问他是指什么,可喉咙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他感到臣的大拇指和中指在揉弄着尖粒,食指的指腹则温柔地抚摸着乳头。光己感觉内裤已被腺液染湿了。
从左胸到肉体仿佛都变得支离破碎。指尖失去了感觉,瓶子在半空中无力地晃动着。糟糕,从这么高的楼层掉下去的话,如果下面正好有人倒霉地路过,被夺去性命就糟了。
拼命想缩回左手的光己与臣之间互角着力量。背后压来的体重一下子增强了。感觉到臀部上的硬物,光己将腰向前挺去,栏壁压溃了肿胀的性器。臣发情的部位就这样摩擦着他的双丘之间。
耳朵上一片湿濡。火热湿润的肉舌舔舐着耳孔。臣发出的香味变得浓烈,从中抽取的甘甜深深沁入了光己脑中,直至饱和。一瞬间,他的意识模糊了。
酒瓶从手里掉出去的感觉,让光己猛地回过神来。他急忙用力握紧,想要抓住瓶子。但握住的手中却空空如也。
“啊。”光己脸色苍白地朝下看去,却被抓住肩膀转了个身。
灰色的三白眼从眼角发出了哧笑。
“杀个人,岂有这么简单。”
这个男人杀过人吗。透过他眼眸中涌动的光芒,能真切地看到那若隐若现的疯狂。
不,比起这件事来,公寓下面周边的路上没人走过吧?没人被飞溅的碎片伤到吧?光己的心脏不禁萎缩起来,咚咚地狂跳着。
泛红的肌肤颤栗不已。
臣用两手攥住光己衬衫的下摆,拉高到头颈下方。风吹过露出的胸膛表面。光己的头脑昏昏欲坠,在臣的眼眸中,他的残像变得扭曲。"
他看着男人的脸朝自己胸口俯去。
执拗的视线向上看来。有着泪痣的右眼,突然眯了起来。
“啊,想舔胸喽。”
*原文是「おっぱいが恋しなったわ」。
宽阔的嘴唇含住了红肿的左乳尖,发出啾啾的甜蜜吸吮声。
“——嘶”
身体与头脑的中心一起收缩的感觉,令光己的睫毛重重地颤抖着。他皱紧眉根,哆嗦着嘴唇,肌肤上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啊……啊”
光己出了不象是自己的、无力而悲惨的声音。他用手臂捂住嘴,拼命地压抑着。
身体精疲力竭,同时,心的轮廓也变得缓和。拜之所赐,他心里觉得妻子和公司的事怎样都无所谓了。或许只是一时性的平稳而已,但也值得感谢。
与光己侧躺的身体呈对称,臣也裸体倒在床上。
“……你的背很凉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说法,臣用快睡着似的声音答道。“是因为入墨吧。”
“是刺青的缘故吗?”
“这是用针毁掉皮肤刺进去的。死去的东西当然是冰冷的。”
“毁掉皮肤刺入的是蜥蜴吗?那龙之类的图案不是更威风。”
“背上背负的东西咋能凭模样来决定。”
倒也是。不论是刺青还是生存方式,选择一般来说算是好的做法,然后在这个范围内彻底加以贯彻,就算得上幸福了。
除去遭到臣的胁迫这点,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也是相当令人羡慕的吧。有可以继承的中型企业、较高的社会地位、美丽的妻子,生得四肢健全,还具备让人赞赏的肉体。幼年时感到自卑的奇异眼眸,现在也早已不再是暇疵。
既然得到了超出本分的东西,该闭眼的时候就闭上算了。对塚原言听计从便是,对妻子的外遇当作没看见,继续维持着家庭就行了。
自己很明白这才是更轻松的生活方式——。
“我没有好好选择过,就到了如今的地步。最后一次认真选择,是在十岁时。”
“那个时候,你选了啥?”
向恶徒道出秘密,也算是一种自虐吧。
“我选择了不去死。”
“差点死掉吗?”
“差点被杀掉。确切说来,是差点被母亲强迫殉死。”酒和性让人变得饶舌,一旦开始说就停不下来。“我的母亲是酒家小姐,常把男人引回破旧的公寓。男人们的恋人或妻室怒吼着冲进来是家常便饭。那天也是,来了一名有着黑色长发和鹅蛋脸的女人——”
说起来,光己察觉到那名女子与美帆长像相似。不,或许自己只是将记忆中女子的容姿贴近了美帆而已。
“我象往常一样,藏在母亲培育的金桔盆栽后面,等待着口舌之争结束。可是,女人从包里取出了菜刀,刺向母亲的腹部。”
女人脸色苍白地奔出屋外。房间与母亲都被夕阳和血迹染成了赫色。面对发不出声、动弹不得的光己,母亲在地板上拖着卷发爬了过来。她在盆栽的另一边颤抖着直起上身,宛如少女般分开膝盖瘫坐在地上,拔出了刺进自己腹部的凶器。眼前的一切都裹上了赫色的薄纱,这副光景仿佛象是民间传说的插图。
“小光。”母亲呢喃着邀请男人时的必杀台词。“回到妈妈的体内来。”
她将刀从枝叶间刺了过来。刀刃掠过的脸颊一片湿濡,是母亲的血、自己的血,还是眼泪呢。母亲动手杀自己,是基于爱情、憎恨,还是寂寞呢。即使不明白,在那一瞬间却不得不做出选择。光己将背紧靠墙壁,两手把盆栽推向母亲。而她也没有余力越过这绿色防壁了。
……说完这番象是胡言乱语的话后,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或许臣已睡着了吧。即便如此也无所谓。
“金桔的盆栽,是那棵吗。”
光己看向搁在房间角落里的盆栽。“……怎么可能。已经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原文是十一年前。沙野小姐又笔误鸟。
“早就长成树了吧。”
“现在这个已经不知是第几棵了。很容易生虫,还挺难养的。”
“是么。真是温柔的女人呐。”
既然谈及母亲强迫殉死的事,臣应该并非指她在这方面是温柔的女人,姑且就认为是说把金桔养得很好这点很温柔吧。
即使听到充满血腥味的话题,臣也没有特别表现出同情或哀怜。这点令人心安。
——我并不想要这些。我想要的是,别的……什么?
仿佛记不起自己熟知的言语,光己咬住了嘴唇。
光芒渗入了黑暗,短暂的睡眠结束了。
臣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睁开了眼睛。窗帘全部被拉开,早晨的阳光灿烂地照耀着卧室。光己从卧室门口走了进来。他已经洗漱完毕,修长的身躯上裹着西装,鲜明的白衬衫上紧系着蓝色领带,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怎么看都感觉是正派精英。
他无视于躺在床上的臣,连视线都不斜一下。看得出来,他似乎是对昨晚谈起过去的事而感到后悔。
光己的手上,握着一只大玻璃杯。从那里倒下的水,折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
放在窗边的盆栽吸收了水分。说起来,先前自己曾给盆里的土浇过水。当时的叶子相当枯萎,现在却舒展着、呈现出鲜亮的绿色。
臣将手肘枕在脑后,仔细地打量着光己。
……象这样从左面看着侧脸,只能瞧见左眼外侧的那一半榛色。想起以前看过的某部外国影片中的将校,也是这副模样。
——现在看起来,不怎么象喽
一直觉得异母兄与高柳光己很象,但今早却无法将两人的姿态重叠起来。不,不止是今天早晨。一点一点地,异母兄与高柳光己的影像开始逐渐分离。这是因为自己不再把光己当作与异母兄相似的容器,而是把他作为个人来认识了吗。但是,如果不再将他与异母兄重合,象这样跑来践踏蹂躏他岂非毫无意义?
在床上望着光己出了房间,臣不快地问着自己。他边问自己,边看向床头柜上的时钟。/
八点十分了。
记得在睡着前,他听着光己的呼吸声,看到的时针是指向五点。
“白白多睡了一小时吗。”
连续睡上三小时,自从二十二年前的昨天、那场火灾之日起,这还是第一次。
昨晚光己丢下美帆就走人了,但让她就这么回东京去还是会造成麻烦。巧言令色操纵社长的正是身为顾问的塚原,现在跟他女儿搞僵并非上策。光己准备了一瓶美帆出生那年的葡萄酒,结束工作后便前往旅馆。说起来,由于怕见面时惹上麻烦,对方又引诱他上床,光己并未事先预约。如果她晚上出去玩了,通过旅馆前台转交即可。
只要最低限度地表现出自己的谢罪之意,那就行了。
光己从电梯里出来,迈向走廊。突然,他的步伐一瞬间被打乱了。妻子住宿的房门前有个人影。是旅馆的侍者吗?那个人进去后,关上了房门。
光己站在门口,凝视着擦得噌亮的门。即便是侍者,在进入客房后一般不都是开着门吗。莫非是友人或熟人吗。美帆的交友圈广泛,在大阪也有关系亲近的人。说起来,从背影看上去,那人毫无疑问是男的。
——如果是情人那方面呢?
在夜里十点半后还进入女子独自住宿的房间,有可能就是那段视频里的男人。至少,此刻自己迈进房间的话,美帆多少会觉得不妙吧。如果能用这种心态来抵消她对自己的怒气,那也就充分达到目的了。
光己用手指梳理了下头发,又正了正领带,然后敲起门来。门很快便被打开,露出了美帆表情愉悦的脸……她重重地眨了眨扇形的睫毛。
“老、公……”
“工作比预想中结束得早。”光己边说边举起手里提的袋子。“想跟你开心地喝一点。”
“那个,好啊。很、好呢。” 美帆的视线游弋不定,光己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走进了房间。窗边的沙发前,站着一名身穿西服的男子。
当视线碰到一起时,对方的眼中渗出了动摇。
“分社长……”
“怎么是你。”
在光己的记忆中,他很不擅长应付美帆。那为什么,他会在这种时间拜访美帆?*
屋里有股食物的香味,似乎是从安昙手中的泡沫盒里飘出来的。在光己的询问之下,安昙说是好味烧和章鱼烧,并打开一只盒子给他看。
“没办法呀。我无论如何都想吃嘛。”妻子在旁边高声地解释道。“因为不知道哪家店的味道好,老公你又忙着工作,我才拜托安昙先生的。”
“分社长,是我多事了,很抱歉。”安昙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美帆任性地使唤了安昙。令人意外,美帆居然知道安昙的联系方式。大概是从家里的地址簿、或通过父亲而得知的吧。
说起来,不懂得拒绝是安昙的优点,因此才会惹上这种无关紧要的私事。
连陪她喝一杯的心情都没有,十分钟后,光己便与安昙一起出了房间。
“如果她再讲什么任性的的话,要赶紧联系我。”
“……是。”
不顾安昙的执意推辞,光己硬是把名为出租车费的补偿费塞在他手里,然后朝上望向旅馆。此刻,美帆应该还是一如既往,边批评边将葡萄酒和好味烧、章鱼烧一扫而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