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了令人怀念的塌塌米的味道。
幼年时居住的公寓里铺着塌塌米,睡觉时就在上面铺起和式被褥。想起孩提时代的早晨,光己睁开了眼睛。
——是臣的家……。
大约半个月前,光己把陌生的公寓当成了自己过去的家,就在差点干出奇行时,一名穿着赫色衬衫的男子制止了他。那名男子是炽津组的成员,他认识光己。那天晚上,他看到光己样子不对劲地在街上彷徨,便跟踪着对方。似乎这是光己在便利店那里喝了酒之后的事,打电话给八十岛的事并未被发现。
为了收集情报给八十岛,光己住进了炽津组的本宅,对臣来说想要对方的身体时就更方便了。拜之所赐,光己早早便开始后悔来了炽津邸。
衣物及工作相关的必要物品——还有金桔盆栽,都被运送到这里。
此刻,臣正睡在旁边。
两床被褥整齐地并排铺在一起,看着就让人羞耻,感觉很糟。即便铺了两床,真正使用的主要是里面的那床,现在两人也都在那边的被褥上。
昨晚的行为也十分激烈,光己的浴衣被弄得一塌糊涂地扔在塌塌米上。因为腰带被拿来堵嘴,浴衣也只能脱掉了。
“……”
臣睡着的脸看起来就象死亡面具般毫无表情。
光是凝视着,就有一股不安的感觉在骚动,但也不能毫无缘由地把他弄醒。
就在光己看着的时候,臣突然抖了下身体。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他慌忙抬起了眼睑。两人的目光对上了。看起来那双灰色的眼眸仿佛正被恐怖的阴影笼罩着,是错觉吗。
臣的眉间刻出了伤口般的皱纹,他象要藏起眼睛似地将手遮在脸上。
“几点咧?”
“六点五十三分。”
光己看向枕边的时钟,回答道。臣喃喃自语着“四小时么”。是指睡眠的时间吧。臣似乎是不需要多少睡眠时间的体质。
年轻组员送上了早餐的和食,光己和臣一同进餐。
自从结婚以来,光己就失去了吃早饭的习惯。光己出勤时,妻子总是还在睡觉,没给他做过早餐。光己本想自己烤片吐司来吃,却被抱怨“故意吃给人家看,是嫌我不做早饭吗”。不吃就不吃,反正也没什么特别不舒服的,所以在转勤到大阪后他也省去了早餐。
就算是这种不吃早餐的胃,也能顺利地纳入清淡的和食。
臣以前则似乎是过着另一种生活,随自己高兴时搞点喜欢的食物,再来点酒一起送进胃里。他边动着筷子吃早饭,边嘟囔着“一大早就吃得这么正常,真不好意思呐。”
“赫蜥蜴的臣”的这种姿态,知道的人大概不多吧。光己如此想道,不禁觉得心情有点怪,同时也对在极道本宅内享受生活的自己感到苦笑。
喝着饭后的日本茶,臣说道。
“今天我要去东京参观。回来也许会很晚。”
“知道了。路上小心。”
光己无意中说出的体己话让臣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但他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着“那我走喽”,离开了房间。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光己喃喃自语道。
“什么东京参观啊。”
前天晚上,臣边抱着光己,边用手机和梁交谈。虽然只听到臣这边的话,但能听出是岐柳组中的一派要反出的那件事。听起来似乎是那一派的头目在与臣直接对话。然后今天臣便直接去了东京。
这件事在昨天光己就打电话告诉了八十岛。
“我保证,绝对会给高柳先生一个最好的交代。”
这正是光己想要的保证。不过,与此无关的另一种不安定的感觉却驱使着光己,他向对方问道。
“明天,你们会捉住炽津臣吗?”
虽然他觉得对方大概不会泄露这种机密情报,但八十岛选择了交换情报以提高彼此的信赖程度。
“不,明天首要考虑的是打算反出的那一派。先放长线钓大鱼,等他们为了击溃岐柳组而汇集全体战斗力时再一网打尽。”
……在那时,自己不禁感到放心。
是对明天臣不会被捉这件事,感到放心。
这看上去就象是自己并不期盼臣的破灭似的,之后光己便对此感到生气。
自己早就做出了回答。
为了导向臣的破灭,一切因素都已开始流动。
尽管这样,但正如与河川的表层水流相反而沉淀于水底的静谧一般,光己的心情底层也停滞不前。
接送光己去公司的,是炽津组的车和驾驶员。
收拾整齐后,光己走向宽敞的大门,却感到从背后传来了强烈的视线。他以为是臣,回头一看却是位裹着深灰色便装和服的白发男性驻立在那里。当视线对上时,光己感到腹部袭来一股压力。那是炽津组的当代组长。
“早上好。”
光己低头行礼,对方的眉毛重重地扭了起来。说起来初次见面时,他也露出了这种被哀愁所笼罩的表情。
光己不由自主地想问个究竟,当代组长却缓缓地动起了嘴唇。
“真的很象晃壱呐。”
*原文用的是片假名发音「コウイチ」,而非汉字「晃壱」。
——晃壱?
光己刚想开口问那是谁,年轻的组员却从门口走进来,催促说车已经准备好了。等光己再回头时,当代组长已经背朝这边,在走廊上逐渐远去了。
一坐进后车座,光己便考虑起刚才的事。
当代组长是觉得自己和谁相似呢?
——晃壱,他是这么说的。名字也和我有点相似。
晃壱。小晃(小光)。
*此处晃和光的日文发音相同。
臣很顺口地叫着“小光”。
一直以为他是故意整自己才这么叫的,但或许面对组长说的那位与自己相似的晃壱时,他也是用“小晃”来称呼对方的吧。
『叫我臣——就象过去那样。』
如此看来,还存在着一个外貌和名字都与自己相似的男子。
臣会叫他“小晃”,而他也会直接叫臣的名字吧。
对这位名叫晃壱的男子,臣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
光己记起了臣第一次进入中之岛的公寓时两人间的对话。
『我啊,真想瞧瞧你趴在我脚下臣服的模样呐。』
『你看我不顺眼吗?』
『不顺眼?……才不是那么可爱的理由咧。』
这种投向陌生人的强烈情感,莫非其实是针对晃壱的?
——也就是说,连对别人不爽的份也算到了我头上吗?
光己感到非常愤慲,为了让沉下去的心情好转,他将视线投向窗外流动的景色。
踏进分社长办公室后,光己看到的是坐在自己座椅上的塚原顾问。从他的中等身材上,飘出一股在官场上混过的人所特有的柔和与顽固。
为了实施大阪分社的缩小处理,他以当日往返的方式前来这里。
“从现在开始,我会每周两次到这边来露个面。”
本来塚原就有缩小营业的计划,但象这样急忙强行推进却令人感到奇怪。总觉得在这匆忙的背后有什么内幕。
“这边需要一名新的分社长。我已经有人选了。”
分社长的候选人,将会是塚原一族的要员吧。
唱完一通高调后,塚原终于起身离去。不想坐上还残留着塚原体温的椅子,光己落座在沙发上重重叹了口气,安昙带着体谅的表情端来了咖啡。过滤式咖啡的细腻香味让光己感到了些许放松。
光己告诉秘书,近期可能就要返回东京。自己一旦回去东京,带来的安昙也会自动回归总部。害他跟着自己东奔西跑,总觉得有些抱歉。但安昙却只是微笑着,请光己不必介意。光己不免觉得自己是多话了。
至于养父那边,光己给他打了许多次电话,得到的答复都是不在,也没有回电。
高柳商事正朝着军需专营企业的道路步步前进,迟早会被塚原一族侵吞。塚原是在死尸累累的官僚界中存活下来的精明老狐狸。他的人脉和巧谋诡计,都不是光己这样三十一岁的黄毛小子能接招对付的。
现状十分不利。
光己回到炽津邸时已差不多十点了,但臣到现在还没回来。
泡在浴池里,光己陷入了沉思。凭着自己的告密,八十岛他们能成功阻止反出的那一派吧。如果是这样,导向臣破灭的布局就定下了一着。
『就让我们来击溃炽津臣。』
光己想起了岐柳凪斗那宛如蛇一般的眼睛。
不过,“击溃”具体指的是什么呢?
——难道,是要杀死他……。
仅是想象,光己的心脏就一下缩紧了。这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不禁将手指头按在了左胸裸露的肌肤上。
应该不至于到杀害的地步吧。虽然这么想,但黑社会还是干得出这种事的。难道,自己也该充分考虑到这条线索?
指尖感受到的心脏脉动,异样地强烈而急促。
在洗澡水冷掉前,光己出了浴室,负责打理他起居的年轻组员告知,组长想请他晚酌几杯。光己想趁此机会询问今早“晃壱”的事,便答应奉陪。年轻组员的表情一下变得明朗,冒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您不打算加入我们组吗?”
顿了几拍后,光己苦笑道。“为什么会说到这个。”
“自从高柳先生留宿在这里,买了公寓离开本宅的少主也回来住了,心情也比过去沉稳多啦。我还跟其他人感慨过,如果高柳先生能加入组里就好喽。”
由于臣毫不掩饰地抱光己,下面的人似乎已把光己当作少主的新欢对象来看待。对方是男人也没让他们觉得恶心,这是因为迄今为止臣不分男女都照样出手吧。
“而且,高柳先生又是能干的商场精英,如果您能负责组里的前台企业,我们的收入源就能稳定下来喽。少主也这么说过咧。”
臣提出要给光己公司的时候,为了骗他,光己做出一副肯定般的撒娇情态,不过臣似乎是当真了。
我绝不可能去帮黑社会赚钱,光己的内心苦笑道,然后他便朝着邸内深处莞尔所在的房间走去。
“这么晚了我还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真是抱歉呐。”
光己在桌前坐定后,莞尔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笑纹。他有着和臣相似的三白眼,渗出了深厚的情感与一抹哀愁。
——是想起了“晃壱”吗。
象这样跟自己摆起酒席,或许也是想借此回顾晃壱吧。
不待光己发问,莞尔便自行讲起了臣过去的形形色色。从导致他进了少教所的事件,一直讲到他不要命般的数不清的争斗剧。
听得怔住的光己感叹道。“破坏欲还真是强啊……”
“他的破坏欲,看似是外向的,实际是内向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是指看起来象是针对周围,实际上是针对自己吗?”
“该说是绕远路破坏自己吧。”
“……”
莞尔放松了眼睑。“说实话,我不止一次两次地考虑过将他破门。尽管如此,我终究也只是个疼爱子女的父亲。无论如何,我也不想看到他变成无根之草,走向破灭。”
莞尔对臣所表现出的普通父亲的心情,让从未感受过这点的光己觉得眩目。
“我要感谢高柳先生的出现。”
话题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光己不由睁大了眼睛。
“我,什么也没做。”
“高柳先生到这里来的半个月,他的身心都安定多了。说不定能重新开始人生呐。”
刚才,年轻组员也说了类似的话。
“我们之间,并没有这种特别的关系。”
胁迫者与被害者。仅此而已。
“如果不特别的话,臣不会不惜将你藏匿在本宅里。”
“藏匿?为什么要把我藏起来。”
“臣说过,高柳先生的车被动了手脚,看来是有人要取你性命。所以,他才会叫我们组的年轻人开车接送你去公司。”
“哎……?”
——车子被动手脚的事,与臣无关吗?
因为工作上遭到臣施压,光己早已认定脱胎事件也是臣指示手下干的。
莞尔似乎从光己的表情中看出他在怀疑臣。
“就算被怀疑也没办法,谁叫他素行恶劣——但是,再怎么说,臣也不会夺取和晃壱的脸象成那样的人的性命。”
看起来臣似乎真的是为了光己而将他带入本宅,并委任组里的人接送他去公司。
光己极为惊讶。
无言地抿了几口酒后,光己试探地问道。
“……那位晃壱先生,和我就这么相似吗?”
“骨格比较相似,声音也有点象呐。”
莞尔痛切地说道,随后他便命令正坐在门口待机的年轻组员,去把搁在自己房间里桌子上的相册拿来。没过多久,白色封面上描有烫金唐草花纹的厚厚相册就被送了过来。
“看着高柳先生就不免心生怀念,想瞧瞧老相册喽。”
打开的相册,朝着光己的方向放在了桌上。光己凝视着照片中的青年。象我……吗。自己的容貌看似好把握,实际上或许会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清楚。
不过,看着照片,光己确实觉得对方跟自己长像相似。
极为鲜明的轮廓、雕刻般深邃的脸型。褐色头发那流畅自然的质感也很象。从衣领里露出的脖颈感觉有些纤细,看上去似乎要比光己瘦小几分。
页面右下角挟着的纸条上写着,晃壱·二十一岁。
——コウイチ(KOUICHI)……晃壱。贴在相册上的就是这几个字。
臣含着些许脆弱的声音,在光己的脑海中回响起来。
『叫我臣——就象过去那样。』
『到今天就整整二十二年喽。』
接着,安昙的报告也从记忆中复苏了。
『炽津臣是现任炽津组长的次子。他与长子不是一母所生,这名年长七岁的异母兄,二十二年前在位于帝塚山的炽津邸内发生的火灾中死亡。炽津臣的母亲,也是在那时亡故。』
——……是这么回事吗。
一旦注意到这点,光己不禁觉得自己的脑子太僵化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想到呢,答案显而易见。
半认真地想要确认这点,光己向莞尔问道。
“晃壱先生是您的长子吧?二十二年前去世的那位。”
莞尔缓缓地点着头,眼角刻出了苦涩的皱纹。
“拍完这张照片的当年秋天,晃壱就被烧死了……你看看下一页。”
莞尔边说边翻过一页,只有一张照片贴在正中央。
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晃壱抱住了一名少年的肩膀,初中生模样的少年象是不好意思似的,把视线扭向镜头外。少年的右眼下方有颗泪痣。
晃壱·二十一岁 臣·十四岁
“我内人是个张扬强势的女人——不过她已经在去年过世了。妾室所生的臣的照片,只剩下这一张喽。臣和母亲住的别寓里虽然有各种照片,但全部被烧光了呐。臣一直很亲近晃壱,火灾之后,一时间他就跟丢了魂似的。”
莞尔双眼的焦点,在光己体内的晃壱身上汇聚起来。
“就算不带为父的偏爱眼光去看,晃壱也是个聪明机灵的孩子。在念小学时就感觉到他开始具备掌握人心的气度喽。正因如此,我本希望异母所生的臣能支撑着晃壱,将炽津组发扬光大。”
不过,莞尔并不是只想着让儿子们继承组织的招牌就行了。成为大学生的晃壱,头脑和人品都很优秀,是能将炽津组的前台企业发展壮大的人材,莞尔的话语中提到了这点。
“尽管我这么想,可或许他却想离开组织、自由地生活。如果我能多关心点他的感受,也许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从莞尔悲痛的表情上,可以窥出其中有什么内情。
能让臣对仰慕的异母兄怀有这般怨恨之念,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但不管发生过什么,毫无疑问臣是把自己当成了异母兄的替身。他说要把前台企业交给自己,也只是让自己就这样成为异母兄的代理。
——始终是替身吗。
光己感觉自己的体温骤然降低了。
这究竟是基于什么感情而产生的反应呢。
——再说了,就算是替身,也没什么大不了啊?
光己问着自己,却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答案。
就这样怀着糟糕的心情,光己告辞离开了酒席。
回到给他安排的房间后,光己让年轻组员拿几个大纸袋来。他把工作相关的物品都塞进了纸袋。然后,他用手机联系上出租车公司,叫了一台出租车。
察觉到光己准备离开的年轻组员脸色大变。
“请等到少主回来。拜托啦。”
“衣服处理掉也无所谓。”
光己朝年轻组员投去冰冷严峻的目光。
虽然与黑社会的威吓不是一类的,但光己也是从十岁起就接受企业继承者教育的人。他的身体早已熟知压制对手的方法。
面对光己咄咄逼人的威压,虽然年轻组员反复地叹气恳求,但还是没有动用暴力,就此罢手。
拿着纸袋和金桔盆栽,光己坐进了出租车。轮胎在深夜的道路上持续转动着,渡过了通向中之岛的大桥。
“少主,我对不住您。”
从刚才起,就只见打理光己起居的年轻组员绕着臣团团转。
“可我真的不敢碰他,感觉就象看到他身上有股冰冷的电流。”
他的声音带着怯意,可见光己显出了相当的气魄。
将近三个月里,光己在私生活上被自己这样的黑道分子胁迫蹂躏、在工作上又遭到重责和干扰的逼迫溃压。可以肯定的是,在那样杀气腾腾的状况下,光己却不自觉地研磨着自身。
身处过度残酷的状况时,不是谁都能研磨自己。
多数人都会心灵崩碎,逃避地抛弃一切。
说实话,将在公寓前做出奇行的光己带回炽津邸时,臣怀疑他是忍耐不下去而崩溃了,但似乎那只是一时性的不安定。从被带回来时起,他就过得相当沉稳的样子。
光己有着不会轻易破碎的、坚固的灵魂。
这一点让臣觉得满足。
“他生气成那样,总有什么理由喽。”
“这么说的话,他是陪组长晚上喝了几杯……”
“老头子大概又说了什么多余的话喽。”
“虽然不能去问组长,但山村跟我说,组长叫他拿了本相册到酒席上。”
提到山村,他是负责照顾组长起居的年轻人。
“相册?啥样的。”
“似乎是白底烫金的,有好些年头了。”
——是那本相册吗。
臣拧紧了眉根。
那本里收藏着二十二年前亡故的异母兄的照片。如果看见那一张,光己肯定察觉到了。
察觉到自己是炽津晃壱的替身。
“……我认输喽。”
第一次见到赫蜥蜴示弱的姿态,年轻组员脸色煞青,开始发抖。
“我、我这就去中之岛,说服高柳先生回来。”
“凭你咋可能说服他。”
臣立即命令三名年轻组员到光己周围担任警护,但不要让对方发觉。
在光己的车上动手脚的人是谁,臣一目了然。那个人只要有机会,今后也会盯上光己的性命。
还有,敌方那边最近也安静得出奇,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头。
臣频繁地前往中之岛的公寓,这一点被岐柳组或旗岛会注意到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是这样,光己的存在也会被发现。
与黑社会有密切往来的人,会被排除出局外人的范畴,成为标靶。光己被卷入抗争的旋涡中,想来也是充分有可能的。
——不能再搞出第二个川野。
川野已经出了院,他被子弹打中的脏器遭受损伤而被摘除,所以现在身体状况不佳。在出院的时候,医生也对川野宣告不可能象过去那样生活了。面对来公寓探望的臣,川野露出了悲痛的表情。
『少主,我有件事想诚心请求您。』
川野跪在地上,额头碰到了地板。盘腿坐在垫子上的臣朝辅佐人投去了惊讶的目光。
『咋了,川野。抬起头来。』
可是,川野还是就这样弯着魁梧的身躯,挤出声音来。
『请让我破弃盟约。』
『……说啥呢。傻了么。』
『这个身体已经不能象原来那样动了。在危险的时候,还怎么做少主的盾呢。』
『川野。之前我就说过,在你的身体养好之前就安心让我照顾。有空想多余的事,不如慢慢休养才对。』
川野缓慢地抬起头。滂沱的泪水已濡湿了他的脸庞。
『少主给我探望费什么的,是为了不让我生活困顿,但我不需要这些。身体都不能用了,还算啥极道。』
正因为川野是这样耿直的汉子,自己才会让他担任辅佐人。
质朴的面孔象要叩拜似地朝向臣。
『炽津组已经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了。』
『……听好了,川野。你没法再做盾牌,就要我马上跟你切断关系,当我不讲道理么?』
即使是为了方便行事,臣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从嘴里说出“道理”这个父亲的口头禅。
『你把我当成不懂道义的小混混来哧笑么?』
『——可……可是,少主』
『给人哧笑的事我可不干。总之,你先专心休养。懂了没?』
对哭泣的川野丢下这番话后,臣便离开了。
“……道路是存在的。”
川野能走的道路。自己能走的道路。还有,光己能走的道路。
回到中之岛的公寓,光己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下后才注意到一件事。说起来,自己是为了收集炽津组的情报给岐柳组,才会到臣那里去的。
——但是今天,岐柳组阻止了内部的离反一派的话,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之后便要靠岐柳凪斗和八十岛的巧谋妙计了吧。
自己只要在这里等着回归日常的那天就好了。
——日常……吗。
大阪分社那边,已经不是光己能出手的状态了。塚原近期就会将自己相中的下一任分社长叫到大阪来。公司的整体气氛也流动着放弃了的感觉。
自己就象是在川流中艰辛露出头角的小小岩石。不管如何努力想改变流向,也无法影响大局。结果只会被水流磨削掉身躯。而且,还随时可能被剔除。
自己并非特别的存在。
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无论是对什么人。
炽津晃壱。只是想到这个名字,光己胸中就充满了黑色雾霭。
自己九岁时——还跟母亲住在廉价公寓的时候,这名青年离开了人世。他对炽津臣这个男人而言是特别的存在。从正负两面的感情来看都是这样。
为了逃离胸中的恶劣心情,光己象要扯掉扣子似地解开衬衫。
怎么回事。这种从胸口向体内扩散开来的黑雾,令人心绪极糟的感情。
光己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难道是嫉妒?
就象是要打消这不可能的假设,手机开始有节奏地振动起来。
是八十岛打来的。光己接起电话后,很快八十岛的声音就换成了岐柳凪斗安静而蕴含艳丽的声音。
“高柳先生,多谢您了。凭借您提供的情报,我们掌握了组内的离反者。”
“……是吗。”
“怎么了?马上就能获得自由了,您的声音却很沉重。”
“没有——”
“如果有什么介意的事,请告诉我。”
光己觉得无法忍耐就这样等待着结果。
“捉炽津臣的时候,能让我也加入吗?”
“……”
凪斗沉默了。
局外人想闯入黑社会双方的抗争现场,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
“我出卖了炽津臣。这个结果究竟会怎样……我有义务和权利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接受。”
在光己的强烈主张下,电话的另一头漏出了轻柔的叹息声。
“我不能保证您的人身安全。”
“无所谓。”
“明白了。那么,等日子定下来后,八十岛会联络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