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窗外传来的雨声,光己张开了眼睑。
他就这样在没有与臣取得联系的情况下,迎来了当日。
昨夜,光己在寝褥上几次回顾着自己的内心,如同翻耕土地般连过去也一并回顾,深深思考着今后的人生要如何选择。
会不会后悔这种事,不到未来是不会知道的。
但是,既然已经充分考虑过了,那自己会承受这个后悔的结果。
“从赫蜥蜴的性格来看,我想他会亲自出手狙击我。”
带着些许慵懒的样子,坐在高级轿车的L型座位深处的凪斗靠在辅佐人角能身上,如此说道。虽然他穿着做工精良的西服,但由于平缓的气氛,看起来就象是穿着西装参加毕业典礼,一派大学生风情。
岐柳组四代组长令人捉摸不定,总觉得让人很不舒服,却又因而更显魅惑。
有着一副正经人般鲜明容貌的辅佐人,毫不炫耀地呵护着主人,果然也是被凪斗这两种要素给同时吸引住了吗……。
“就算赫蜥蜴只剩一口气,也要生擒活捉他。”
在光己的右侧,左眼下有伤痕的男人坐在靠近驾驶席的地方,低吼般地说道。
这个男人昨晚才第一次见到,他名叫久隅,是负责岐柳组前台企业的人物,似乎具有与外表不相符的经营者才能。如果他穿上三件套西装,恐怕也会有模有样,但昨晚和现在,他都显得斗志高涨。
*久隅拓牟:虫偏旁系列的岐柳组三部曲之第二作『蜘蛛の褥』的攻。他的情人叫神谷礼志,现任东京地检检察官,两人在高中时是弓道部的前后辈关系。
“不回敬那家伙一百倍,我就消不了气。”
坐在光己左侧的折原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说道,“自从在跟炽津组的抗争中让最爱的人受了伤,久隅先生就成了疯狗。”
这句话没逃过久隅的耳朵。“谁是疯狗”,久隅不快地瞪向折原。折原被吓了一跳,身体反应过度,膝上的笔记本电脑掉了下来,却被旁边的八十岛接个正着。
在这里的五人——凪斗和辅佐人角能、八十岛与折原、还有久隅,都是会将今后的岐柳组发展壮大的人。虽然能力与色彩各不相同,却被调和在了一起。
八十岛看向手表。
“十八点十二分。还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目的地。在东京湾沿岸,有家立体停车场离俱乐部不远。到明早为止我们包了场,已经有一百五十名组员在那里待机。”
到炽津组预定同时发动袭击的时刻还有不少时间,凪斗他们似乎是准备在那里把握炽津组的动向,以便指挥大局。
角能的唇边渗出了苦笑,开口说道。
“如果我们在二十一点时走进俱乐部,只会被一口气打成马蜂窝吧。”
“真得感谢提供情报的高柳先生呢。”
凪斗的视线流向了这边。
光己回视着对方的眼睛,询问起没必要确认的事。
“捉到炽津臣后,不会当场杀了他吧?”
在凪斗回答之前,久隅胡乱地说道,“为什么你还关心这种事”。光己无法作答。凪斗的脸上浮出了笑容。
“为了把炽津组吞并成岐柳的下级组织加以利用,只要可能,会让他活着……还得请久隅先生手下留情了。”
“谁会手下留情。”
总之,至少他不会立即被杀。虽然还无法安心,但至少紧绷的心能暂时放松一下了。
不过,凪斗甚至考虑到了把来袭的组织就此吞并。岐柳组在关东、炽津组在关西,两家都是屈指可数的暴力团。如果凪斗的这个念头能实现,岐柳组毫无疑问会成为日本规模第一的组织,极道界也将为之震撼吧。
目的地到达了。
车子在立体停车场那坡度很高的斜坡上弯来弯去地开了上去。在只剩下屋顶的最上层,高级轿车停了下来。
从车里下来后,带着雨水味道的风飘了过来。在只有最低限度的钢筋水泥结构的空间里,周围的景色清晰可见。附近一带看来有很多仓库模样的建筑物。
从早晨起就时断时续的雨,又开始下了。
“那幢看起来象清真寺的尖顶建筑,就是要开张的俱乐部。”
站在旁边的八十岛,边这样告诉光己、边把象是SP(要人警护)用的耳机塞进耳朵里。
“行了。各位,好好把情报传过来吧。”
高级轿车的前车盖上放着四台笔记本电脑,折原注视着画面。
“敌方的规模和战况会以英文和数字的形式从手机发送过来,情报在批处理后,会反映在这张地图上。不过这边也可以手动输入。”
折原用象是尝试新玩具的孩子似的声音说道。
“只要点这里,就能看到事务所里的实时影像,象这样。”
点击指定的事务所后,画面上映出了室内的景象。一次可以看四个场所的影像。有三台电脑,所以能看到十二个场所。
突然,折原发出了“啊?”的一声,与此同时,他的手机也发出了振动声。不止他一个,角能、八十岛、久隅的手机都同时收到了短信。
关东被分成了三块区域,为了把握各区的状况,对应的都是不同的联络人。几个联络人一起被找上,这非同小可。
守在一边的组员们作为预备窗口,也接起了对应的电话。
在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凪斗和折原一起看向屏幕。光己也将视线移向电脑,不禁睁大了眼睛。
在地图的几个场所上,青点正与红点重叠在一起,闪烁不已。
在其他电脑的播放器上,映出了事务所被砸坏的门以及硬闯进去的男人们的身姿。他们手持枪械或匕首乱砸乱打,尽管这是无声影像,但简直象能听到那些怒吼声和破坏声,光己差点陷入了这种错觉。
“这是咋回事。离预定的袭击时间还有两小时……而且,敌方的规模也和预定的不同。”
确实,状况与昨晚的模拟不同。
被袭击的场所相当不少,红点也因而变大了。
“对方也集结了战力,在我方做好万全状态前便来袭击。也就是说,我们把握住袭击这件事,炽津知道了……”
伴随着叹息,凪斗侧过眼睛瞥向光己。他知道光己和臣通过电话。
光己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胸口一阵放心。
——臣明白了“别来”的意思。这样的话,被岐柳捉住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手机上接二连三地打来了电话,报告着与电脑上的地图相符的状况。
地图上有三个地方开始闪烁起黄色的X记号。折原大声地报了出来。
“宇都宫和横须贺、市川的事务所,开始动真格打起来了。”
凪斗带着严峻的表情转向众人。
“鉴于炽津那边有发动奇袭的可能性,先要牢牢看住离反一派,然后观察对方的规模。在极端不利的场合下,这边会预先发出指令,一定要将防守战贯彻到底。没有必要白白流血。就算炽津没按预定行事,我们也不能乱了阵脚。”
在这之后, X的标记很快就增加到十五处。
电脑的任务栏上,映出了好几处的乱斗场面。
在宇都宫的事务所,地板上漫开的赫色液体毫无疑问是血。在其他的事务所里,也映出了手臂被匕首刺中翻倒在地的男人,或是头被敲到墙上痉挛不已的男人。
面对自己引发的现实,光己一眨不眨地注视着。
汹涌的气势推动无数的齿轮转起来,直到毁坏。究竟已经流了多少人的血。光己感觉想吐。仿佛要粉碎内脏般的苦痛在他体内巡回奔腾。
“横须贺的事务所被占领了……”
“立川有一人中弹,处于僵持状态。”
“池袋的事务所那边压制住了炽津组。但是,我方也有三人重伤。”
接二连三地,从电脑上的地图和手机传来了战况情报。
没有受到袭击的事务所,迅速让人员赶赴遭到奇袭的最近的事务所加以护援。一小时后,有六个地方的红点消失、七个地方的青点消失。
凪斗仿佛被吸住似地凝视着某个事务所的影像。血染的墙壁上,岐柳组的成员被拉开双手按住,脑袋被折叠椅连续砸着。男人的脸很快便被打到流血,肿得不成样。
画面里的组员倒地的一瞬间,在光己的眼前,二十一岁的岐柳组四代组长就象自身遭到凄惨的暴行似的,身体激烈地颤抖着,牙齿咬破了下嘴唇皮。
然后,他一拳砸向高级轿车的前车盖,力度之猛让人怀疑手指都要碎了。
现场一片寂静。
在这沉重的寂静中,凪斗挺直了背,下达了苦涩的决断。
“传来了警察出动的情报。再这样拖下去,五分钟后双方都会损失惨重。这样反会被其他组落井下石——现在就把离反派领头的矢井田叫出来,让他从中搭线,跟炽津组暂时休战。”
暂时休战这句话,对光己来说就象是在云团密布的空中看到一缕阳光的心情。
——可是,那个叫矢井田的家伙能担得起仲裁之任吗?还有,臣那个人可不会爽快地接受。
凪斗用手机联系上对方,提出了令人意外的条件,不追究矢井田的叛逆之罪。
矢井田是在炽津方面的煽动下急躁地起了反心,但没想到自己的部下被关押起来,战况也超出预想,是场苦战。他似乎显得底气不足,打算到这家立体停车场来拜访凪斗。
看到了暂时休战的方向性,凪斗便命令各家事务所都进入防守战。
凪斗擦拭着唇上的血,角能对上了他的眼神。
“……没问题吗?”
象是没听明白,凪斗微微侧起了脑袋。
“不问主谋者的罪行,这种处分没问题吗?这样起不到警示作用吧。”
“啊啊,你说这个吗。没问题。”
凪斗回以静静的笑容。
“矢井田手下的那些人,可不会饶恕只顾自己的矢井田。”
“……”
他把下头那些人的讨伐都计算进去了吗。光己感觉既佩服又发冷——突然,耳边传来了什么声音。
可以听到从建筑的下层传来了象是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涌起了男人们低沉的怒吼声。怎么回事?最上层的人们面面相觑。
“有一台摩托车强行突破了!”
八十岛用耳机从下面的人那里得到了消息,大声地说道。
在场的组员中,有三十人左右朝斜坡入口的部分奔去,还有十几人展开了守卫凪斗的阵势。
光己感觉听到了枪声,一片隆隆声却掩盖了这声音,从脚底盘旋而上。
一千五百……不,是一千八百CC的摩托车。
摩托车转过了最后一个弯,就这样朝着人墙冲过来。在危机一发之时避开摩托车的人都翻倒在水泥地上。
出现在眼前的,是黑色车身上带着银色发光宽条的重型摩托车。跨在上面的男人连头盔都没戴。刹车时,轮胎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在最上层的正中央部分,摩托车停了下来。
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就这样放开了庞大的机械车身。数百公斤的重量砸在了水泥地上。
雨水打湿的暗灰色衬衫贴在了肌肤上,显露出魁梧的上半身轮廓。象是要抖去落在头上的雨水,男人甩了一下头,将身体转向众人。
灰色的三白眼,径直盯向光己。
“为……什么”
炽津臣居然会单身闯入,比谁都更吃惊的是光己。
实在是无法理解。
既然有矢井田做仲裁,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不是更好吗。
光己极力想要回避的事态,为什么臣却要特意制造呢。
他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人们手里都握着枪。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臣。
“臣——为什么、为什么来这里!不是叫你别来吗。”
顾不上掩饰,光己暴露了自己将情报泄露给臣的事。他知道凪斗以外的人都一起朝自己看了过来。……背后的几名组员无疑已将枪口对准了光己。
臣眯细了有颗泪痣的右眼。
“想来拜会你的脸嘛。我相信你就在这个地方。”
没听过有人会因为这种理由跑来。
光己刚想朝臣那边走去,就被八十岛反扭住手臂。看到这情形,臣横眉怒对,向前踏出了一步。
短促的爆发音贯穿了光己的鼓膜。
臣的身体象跳了一下似地歪了歪。他怪异地扭着面孔,把手捂在耳朵上。从指缝间,溢出了赫色的液体。赫色从脖子上流下来,染湿了衬衫。
“久隅先生!”
凪斗发出严厉的声音,攥住久隅的手臂,按下了还冒着烟的枪口。
“现在算的是舅父的份。还剩下情人的份。”
“在这样的场合,请听从命令。”
听到主人的话,角能从久隅手上夺走了枪。
“炽津先生,请让我确认一下。”
凪斗放心地朝前走了几步,向臣问道。
“您来这里,是为了提出休战吗?”
“为啥我非得休战呐。”
“就这样捉住您的话,也可以用来当作谈判筹码哟?既是少头目又是亲生儿子,炽津宛尔不会舍弃您的。”
“老头子只会说,终于能甩掉蜥蜴的尾巴喽。”
看来终究连岐柳组四代组长也琢磨不透臣的想法。一时间,众人带着杀意的呼吸和雨水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
光己也拼命地琢磨着臣的想法。然后,他回想起莞尔的话。
『他的破坏欲,看似是外向的,实际是内向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该说是绕远路破坏自己吧。』
——难道……
光己的身体激烈地颤抖起来。
“臣”
光己发觉他的左耳上部缺了一块。
“难道,你是故意让我听到情报……”
——他特地为我准备了这个舞台。
强劲的风吹了过来。被吹成斜线的雨飘入了视野。
对面的臣自嘲地歪起了半边脸。
愤怒和无奈冲上了光己的心头。他边试着挣脱八十岛的束缚,边怒鸣道。
“笨蛋!快乘上摩托车,离开这里!臣!!”
这股疯狂的自我破坏欲,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他会如此痛苦?
凪斗再次询问道。
“您不想发出休战的指示,也不愿爱惜自己的性命。是这么回事吗?”
“对,是这样。”
面对这个回答,久隅朝前迈出了一步。
“既然是没用的棋子,怎么收拾都无所谓了吧。”
“等等,久隅。四代组长的话还没说完。”
角能一下抓住了对方的肩膀阻止其前进,久隅刚想开口反驳,角能就发话了。
“要相信四代组长的指挥。”
漆黑的眼眸如此告诫着,久隅尽管挑起了眉毛,但还是沉默了下来。
这时,站在光己背后的八十岛向凪斗报告道。
“有五十名左右的炽津组成员到达了下面,好象正在往里冲。”
确实,脚下传来了一片骚动声。
听到八十岛的话,臣重重地咋了下舌,露出很不痛快的表情。
“叫他们别跟过来的,都傻了么。”
上到第八层斜坡时,五十人只剩下了十几人。为了压制住他们,岐柳组的人冲了过去。尽管人数压倒性地处于下风,炽津组的成员们还是拼死尽力地奔向少主身边。怒吼声与殴打声充满了水泥砌成的空间。
岐柳组的人墙在一瞬间出现了空隙。从那里冲出来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
“少主!”
但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油汗,只走了几步就跪倒在地上。他按住腹部蹲在那里,却还想艰难地迈步向前。
“——川野”
臣呻吟道。
“这种身体还敢乱来。”
凪斗的目光在川野、光己、臣身上逐一滑过,然后就这样盯住了臣,用凉薄却又深沉的声音说道。
“人生的绘图,不是光凭自己就能随便决定。即便以为是自己描绘的创作,到头来或许却只是仿效临摹。和我一样继承了嶪深障重之血的您应该能明白吧,炽津的赫蜥蜴。”
“……”
“我向您提出暂时休战。如果听不进去的话,请想一下,在这里的炽津组人员可是会没命的。”
虽然说话的口气很沉稳,但闪动着炯炯光芒的蛇眼却显示出这不只是口头威胁。如果事态变糟,岐柳凪斗将不惜让自己白皙的双手沾满鲜血——这种拼命的气魄让场地内的空气绷得紧紧的。
臣带着极其不快的表情,与年轻的岐柳之蛇对峙着。
“如果我们在这里流了血,日后还会用岐柳的血来赎。就这么回事。”
他看似强硬地放出话来,但声音却渗出了内心的混乱纠葛。
“连这些仰慕、追随您的人,也打算将他们卷入您任性的破灭吗?您真想作出这样冷酷无情的选择吗?”
“四代组长”
折原压抑着声音报告道。
“市川的青色消失了。”
凪斗的脸色唰地变白,眼角渗出了赫色,长长的睫毛和柔软的嘴唇轻微地颤抖着——下一个瞬间,他所有的表情都一下消失了。凪斗敏捷地将浅色的眼眸转向久隅。
“我允许你为情人报仇。不过,对象是他。”
凪斗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面对指向自己的手指,光己睁大了眼睛凝视着。
“照你的兴趣来,想弄坏哪里都行。”
“……为什么是这个普通人?”
“只要搞坏他,就能让炽津臣体会到和你一样的痛苦。”
久隅考虑了几秒后,佩服似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对普通人还真有点下不了手哪。”
久隅抓住了光己被八十岛反扭的手臂,并就着扭上去的姿势,一脚揣在他腿弯内侧。光己的双膝跪在了雨水打湿的水泥地上,对方就这样顺势将他摁倒在地上。
久隅的手捏住了光己的右臂。手指、手腕、肘部、肩膀,他物色着要破坏的部位。他的手在肘部停住,摸索着骨头的形状。
对破坏的真实恐惧终于涌入心中,光己辛苦地伸长头颈,将视线抬向上方。
臣的目光与自己对上了。他的眼眸仿佛扼杀了一切感情般地冻结着。
无法舍弃破灭欲望的男人。
在这个舞台上走向终结,便是他此刻的愿望。
有着高大身躯又凶恶的他,看上去就象是独自驻立在湿濡的黑暗中。迄今为止,谁也无法真正贴近他的心吧。
所以,他才会走向终结。一直朝着终点而去。
——也好……。
温热的情念,从心底弥漫而出。
——能一起走向崩坏的话,也好。
如果臣要将性命丢弃在这里,有谁在这最后的时刻陪着他不也很好吗。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对臣来说到底有多大意义。
“……我啊,迷上了要不得的男人哪。”
带着微弱的笑容,光己喃喃道。
看来久隅首先打算弄坏光己的手肘。
他用膝盖压住光己的右上臂。然后,两手握住了肘部下方。象是要定下折断的角度,他几次增加着力量。疼痛涌了出来。
“……呜”
光己从喉咙深处冒出了声音。
臣歪起眉毛,眯细了有着泪痣的右眼。
久隅将体重全放在压住对方手臂的膝盖上。强劲有力的十根手指,透过衣服捏进皮肤,捕捉住了骨骼。
“啊……啊”
手肘成了支点,手臂被折向两边。
望着自己的男人,右眼眯得紧紧的。
这与他在激烈的性交高潮时的表情非常相似。
无法蒙混过去的疼痛令身体颤抖不已。冰冷而甘甜的麻痹感从脊髓攀升至大脑。
……破坏的冲击远远超出了被称为疼痛的范畴。
“啊、嘶,啊……唔……啊”
哀鸣般的声音,从张大的口中溢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无法停止地拉长着。
白光在头脑中心一闪而过。骨头被折断的钝音,回响于体内。
唾液濡湿了嘴唇,光己精疲力竭。
背后的久隅也乱了呼吸,激烈地喘息着。
“接下去是哪个部位?”
凪斗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催促着下一步。
“——啧”
光己听到了激烈的咋舌声。
他眨起被泪水和汗水还有雨水打湿的睫毛,朝臣看去。可是,焦点却无法汇聚起来。他着急地反复眨着眼。
臣的手里正握着什么东西。
他毫不在乎疼痛,把那个东西放到了血肉模糊的耳边。
“——梁么。是我。”
他用强压住感情的苦涩声音说道。
“暂时休战。全体返回大阪。”
在耳鸣和雨声中,光己的脸颊压在水泥地上,听着岐柳组的人员乘车远去的声音。
右臂的细胞仿佛被一一点燃似的,好热。
“难受么,光己。”
“嗯……,臣……耳朵”
“这种程度,算不了啥。”
被抱着起身的时候,激烈的疼痛袭向耷拉着垂下的右臂。光己的头脑朦胧不清,视线模糊。对这模糊的眼睛来说,荧光灯照亮的天花板耀眼得象要烧痛视觉神经似的,而且映得空间极为低矮。闭塞感快要让人窒息了。
“……难受”
“马上就带你去医院。”
光己左右摇晃着头。
“——天花板的地方”
“嗯?”
“到没有、天花板的、地方去。”
真的是很久了,自己低头弯腰地忍耐着拘束的日常生活。
“屋顶上头在下雨咧。”
“没事。”
就算淋得湿透也无所谓。想在宽广的地方尽情呼吸。
“真是位任性先生呐。”
臣的话里混着苦笑。他命令炽津组的年轻组员把以川野为首的负伤者搬送到医院去。
因为觉得毕竟还是不合适,光己拒绝臣把自己抱起来,只让他扶着腰站了起来。然后倚着对方的身体,沿着通往屋顶的斜坡攀登上去。
没有了天花板,悬挂于夜空中的云层在头顶上铺展开来。雨水从正面降下,洗刷着火热的肌肤。
在没有一台车辆停驻的屋顶中央,两人坐了下来。光己就着腰被抱住的姿势,靠在臣身上。自己一个人终究还是没法挺直背坐起来。
光己缓缓吐出了沉淀在肺部深处的最后积郁。
“臣”
与肉体的疼痛相反,心情却非常轻松。
“我会——离婚。也会向公司……辞职。”
光己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臣,雨水也流过了他的脸。
轻轻一笑,光己告诉臣。
“我来做你的‘小光’。就照你的喜好用我吧。”
臣微微歪了歪眉毛,仿佛要甩掉什么似的用力抬起了头。
他只是凝视着光己左眼的榛色部分。
“起先我觉得除了这眼睛就没啥区别,可渐渐的,不同的地方越来越多。你失去替身的资格喽。”
“……”
象是讨厌雨水落入眼里,臣眯细了眼睛。
“真得感谢你带着这只眼睛出生。”
这是自己并非自己以外之人的绝对证明。无论是作为高柳光己和篠田光己、还是有着与炽津晃壱相似的外表,只有这一点不会变。
光己第一次怀着毫无浑浊的心,觉得这对异色双瞳很重要。
即便在他人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奇异存在,但这个特征却经常强调出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就象是终身无法解开的枷锁。
右臂的火热飞散开来,点燃了身体各处。
无视于疼痛的肉体被雨水淋湿,身体的中心开始翻滚起十分熟悉的欲望。
光己的左手唰地揪住了臣的衬衫前襟,把自己的脸凑向臣的脸。
“干啥……嗯”
嘴唇碰撞着合在了一起,那股火热和弹力让光己的背脊颤抖起来。
光己几次大口吞食着臣的嘴唇,从结合的地方将舌头送进去。刚一送进去,臣就象中了圈套似地吸啜起舌头。不顾舌根都快痛起来,光己用力伸出舌头,臣舔舐、咬啮、品尝着它。
即便雨水一次又一次地打落在身上,火热的感觉还是酩酊不已。
从臣身上飘出的血味,让光己昂扬起来。
“嗯……呼……,嘶,嗯——”
仅是腰被紧紧抱住,身体的中心就甜蜜得发抖。
下腹也和右臂一样,火热而苦楚。
边用舌尖摩擦着臣的上口腔,光己边将左手覆在了自己的长裤前。一被大拇指摸到,硬挺的茎干就辛苦地跳动起来,从前端渗出了温热的蜜液。就在光己秘密地动着手指摩擦茎干时,突然,臣火热的手握住了这手指。象是要将指骨连同性器一起弄碎似的,他揉弄的动作激烈到恐怖的地步。
“嗯——……啊、啊……”
光己坦率地从喉咙里漏出了声音,臣缓缓地将对方的舌头从口中抽离。雨水流到了露出的舌头表面上。
仰面躺向水泥地上的时候,手臂激烈地疼痛着,光己难受地扭起腰来。臣把手伸到他的腰部,粗鲁地解开长裤上的皮带,拉下拉链。在弹力平脚短裤底下的器官,就这样保持着形状撑开了薄棉的质地。
*弹力平脚短裤:原文是ボクサーブリーフ(boxer briefs),具体什么样可以GOOGLE到WIKI的图文解释。
眼见黑色在浅灰色布料上晕染开来的样子,臣翘起了嘴角。
“这不湿透了么?”
“……是雨。”
光己情不自禁地用不快的语气解释道。象是在说“撒谎”,臣挑起了眉毛,将脸伏向光己的下腹。
他就这样目光朝上注视着光己的表情,鼻尖从茎干内侧的根部一直探到前端。舌尖好几次从内裤上面掘弄着顶端的缝隙,大量蜜液从小孔中漏了出来。臣隔着布吸得啧啧有声。
“这雨的味道色得真够劲呐。”
揶揄着光己,男人强劲的手指从大腿根部探进内裤,摸索着会阴部,从情欲贲张的一带抚到了后孔。手指径直插入了颤抖的内壁。
一度进到深处后,手指又退了回来,指尖在较浅的地方反复进出着。入口处的薄薄内壁捲起来的感触,让光己的腰部深处一阵收缩。
——不够……还要……。
“咋了,把我的手指缠这么紧。”
内壁被牵拉着捲了起来,指尖敲叩着微微张开的后孔。
“……插、进来”
“嗯?想要啥东西插进啥地方?”
“臣,少胡扯……我真的”
“真的、想咋样?”
渴望,让整个身体都变得麻痹。
“想要你”
本想要对方说出卑猥的言语,却听到这个回答,臣沉默了好几拍,然后震颤着用力呼吸了一口气。他就这样直起身体,解开了长裤的前面。
不知是被雨水还是腺液所濡湿,昂扬挺立的器官淫靡地落下了液滴。
仅是凭借云层隙间的月光看见对方这个样子,肤浅的欲望就从身体的最深处荡漾而出。光己只用左手拉下内裤,臣占据在他两腿之间,把光己的衣物褪到膝盖处。
臣握住光己的两只脚腕,把膝盖弯到快接近胸口。
朝天露出的会阴部被雨粒细密地敲打着。硬挺而火热的东西摩擦着双丘的底部,明明象是对准了窄穴,却又总是错开。光己焦急起来,一拳打在臣张开的宽肩上。
“臣……快、点……,啊、啊啊!”
呼吸变得困难,粘膜的甬道被扩张得又宽又深。迄今为止,无论结合多少次,在这种时刻都会十分难受,光己的视线游向结合在一起的下肢。
“什、么——你要怎样”
“比平时还紧咧。”
“嗯嗯——嘶”
臣覆在痉挛不已的光己身上,近距离地朝下看来。被雨水冲刷过,缺损的耳朵上暴露出令人心痛的伤口。与胸口的疼痛重叠在一起,内壁一下收紧了。
“我一晃,你的胳膊就会痛得要死吧?”
所以他才会保持着半调子的结合不动。但就这么被放置不顾,感觉越来越怪。
“没事……没事,无所谓——”
下一个瞬间,光己发出了悲鸣声。
直刺肚脐内侧深处的冲击。与此同时,右臂象是喷出了火,灼热激烈的疼痛包围而来。
“臣——臣……啊、啊,嗯嗯……好痛——好热……”
令意识几近模糊的快乐和激痛一口气压上来,神经变得混乱。这混乱越发挑起了情欲。
“啧,……一痛就更紧了呐”
臣如此低语着,仿佛忍耐着痛苦似地绷紧了身体。
“光己……小光”
感觉真不可思议,光己觉得臣就象那张旧照片里的别扭少年一样惹人怜爱。被叫着昵称的时候,晃壱应该也体会过这种心情吧?
“……臣”
在呼吸困难的状态下,光己的左手抱住了臣的头,然后用舌头舔起他左耳上缺损的部分。明确的疼痛使得臣的身体痉挛起来。
结合的地方传递着彼此的疼痛,摩擦的动作愈加困难起来。
既象是苦痛、又象是欢愉的声音,从彼此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
“啊、啊,臣,已经、在里面……”
讨厌独自到达高潮,光己的粘膜强行将含着的男人引上顶峰。
……盈满体内深处的粘液鸣响着,臣毫不厌倦地动着腰部。现在已经是第几次的行为了?
疼痛也罢、快乐也好,全都超越了临界点,光己的身体只顾顺着臣的动作。
光己觉得,象这样深入而长久地结合着,自己就能与臣成为一体的生物。
一团在黑暗和雨水中蠢动的生物。
光己把臣的头抱在胸前,望向天空。
雨水宛如无数丝线般从夜空顺势落下。
雨丝被风吹拂着,变得弯曲、纠结、分散。然后描绘出无限波纹,融入了黑暗。
尾声
将卧室内书架上的书本移到瓦楞纸板箱里,光己回过头把视线投向川野。
“还要麻烦你帮忙,真是抱歉。你的身体——”
“这点事也做不到的话,连出勤都不行吧,社长。”
对着川野那质朴中渗出亲切感的面孔,光己浮起了笑容回答道。
“既然不是在工作场合,就请别叫我社长了。”
……从做下人生第二次重大选择的那天起,已过了三个月。
关于肘部的骨折,虽然医生诊断为痊愈,可现在只要一屈伸右臂,就会感到一阵钝痛。负担过重时,指尖都会产生麻痹,因此光己养成了用左手的习惯。尽管写字还是只能用右手,但是用左手拿筷子却不成问题,已经很熟练。
这三个月里,光己频繁地回到东京,面临着迄今为止的人生总清算。
与美帆的离婚虽然行进艰难,但用了臣交给自己的王牌——美帆和安昙的外遇视频作为证据,总算离成了。
当初安昙提供有自己影像的视频作为胁迫光己的材料,说不定目的之一就是让光己看到。
『正因为是在相似的环境下被养大,所以我才不甘心。眼见您越来越有能干的好上司派头,我恶心得连夜里都睡不着。不过,我完美地掩饰住了这种感情。不管怎么说,作为养子而长大,早就习惯了隐藏内心,也自然会培养出善于察言观色的处世方法。』
当质问到这次的事时,安昙丝毫不觉有愧地说道。
『您一点也不知道为得到的东西表示感激。如果是我的话,会为了社长和塚原顾问努力奔走。也会为了满足美帆小姐而竭尽全力。坐上您现在的位子,是我应得的。』
安昙打开窗户说亮话,暴露了制定陷害光己计划的是塚原和安昙。
起初,塚原那边只是希望光己丧失气概、变成自己的狗,但在美帆发觉怀上不义之子后,事态起了变化。美帆想跟光己发生关系把这件事蒙混过去,却失败了。于是塚原便急着加速企业专营化的进程,想在妊娠的事被发现之前,将高柳商事纳入自己的支配下。
然后,他终于制定出一个计划,想让光己就此成为亡者,将美帆腹中之子算作高柳的血脉。
安昙那边的想法则与塚原有差异,他当真以夺走光己的地位和妻室为目标。
——实际上,他的确成功了。
他成了光己之后下一任的大阪分社长,也预定将和美帆结婚,因为她腹中之子的父亲是他。
对于美帆的再婚,光己没有任何想法。不过……说实话,比起自己所认识的美帆这名女子,那段视频里映出的她看起来更开心更可爱。自己做不到的事安昙却办到了,这毫无疑问是事实。
光己放弃继承者身份和离婚的事,激怒了高柳社长及其妻子。光己几次前往高柳邸,听他们责骂自己没用,却毫不反驳。他们给了自己食物和睡觉的地方,又供自己念了大学,光是这份恩义,自己就该心平气和地承受对方的怒火。
当然,光己的这种态度反而导致了火上浇油的结果。
“你一分钱遗产也别想拿到……你不许再用高柳这个姓!”
终于,养父说出了光己期望的话。
光己对着养父母深深低下了头。
“一直以来承蒙照顾了,实在是非常感激。”
高柳光己这个人,从户籍上消失了。
此刻在这里的,是名叫篠田光己的男人。
他有着特殊的异色双瞳,与关西指定暴力团炽津组的少主交换了兄弟杯,承担起前台企业的经营,脱离了普通人的身份。
不管世间如何看待,只要接受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就行了。
光己听到了大门开关的声音。持有这个房间钥匙的男人,除了光己,只有一个人。
“啥呀。本想来帮忙,结果弄得差不多了嘛。”
臣漫不经心地说着,走进了卧室。苦笑着迎接他,光己将最后三本硬皮书装进纸板箱里。
臣朝下看向箱子里面。
“小光的书里,实用书籍真够多的。”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乏味哪。”
面对光己轻快的回嘴,注视着书名的臣自言自语似地感叹道。
“你拼了命想要活下去呐。”
“……”
不是想从书本中寻求安慰。
也没想过接受他人的同情或哀怜。
无论何时寻求的都是——在现实中活下去的力量。
还有,能够互相陪伴、为彼此注入力量的人。
自己一直渴望却未能发觉的想法,在胸中牢牢地扎根了。
泪腺没出息地热了起来,光己阖上了眼睑,缓解着这种感觉。等他睁开眼睛时,臣一手抱起了搁在窗边的金桔盆栽。
“川野,我把社长先生和这个先运走,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底下的人,你只管监督就成。”
臣言辞粗鲁地关心着川野的身体,然后先一步走出卧室。
“又自说自话……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
把搬运的事拜托给川野,光己正打算跟上臣,却被川野叫住了。“那个,篠田先生”。
光己在门口那边停住,他回过头来,承受着川野认真的目光。
“少主背负着炽津组,请一定要支持他。”
川野受过枪伤的身体无法再随心所欲,只得从臣的辅佐人位子上撤下来。
光己彻底负责起商务方面,但就职务而言,辅佐臣的另有其人。不过,川野对臣和光己的关系比谁都把握得更清楚,看来他是想让光己代替自己来支撑臣。
光己表情严肃,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走在臣的旁边,并非只是顺着臣。自己也要开创出能一起行走的道路。
炽津组目前是靠着毒品和争斗来扩大地盘以获得收入源,如果前台企业能取得收益,就可以一点一点地改变现状。即便是漂亮话,但如果不想加以贯彻,也就不会有任何开始。
再说,臣自己也曾红着眼框,对光己低下头来。
『害川野白白受伤的人,是我。想让小光来替我擦屁股,创建公司,把那里弄成川野能待的地方。』
与关东岐柳组的报复对战陷入了泥沼。即便是现在,血腥的气氛也侵食着日常。为了确保光己的人身安全,从今天起他就要在炽津邸生活。
如同滚雪球般,战斗双方的死伤者不断增加。
自己能够做到的,就是缓解臣妖异的亢奋心情,还有稳健踏实地做事,为炽津组找出新方向。
光己将卧室置之身后,手里拎着一只装有贵重物品的包,走向大门口。臣正抱着盆栽,背靠在大门上。
“这个,跟其它要搬的物品放一起不就好了吗。”
光己边穿鞋边说道。那双三白眼在叶子的隙间眯了起来。
“这家伙一直守护你到现在咧。可不能亏待它喽。”
无数的竹子在小道的左右分布开来,直直地刺向上空。天边一片赫色。
臣的一只手里握着把大铁锹,光己拿着盆栽紧跟着走在斜后方。臣上次迈进炽津邸里面的这块地方,已经是大约半年前的事了。
“要走到这么里面吗……”
“想藏起重要的东西,就得找个好地方。”
臣这样回答着在背后的光己。
象是拉开了窗帘似的,竹林的另一头现出了被又高又密的杂草覆盖着的空地。臣的脚想要走向那块地的中央,却无法朝前迈开步子。
二十二年间不知曾来过这里多少次。每一次,都做不到从这旁观者的位置往前走。
臣看向并肩站着的光己的侧脸,他左眼的榛色上映入了赫色。有着深邃双眼皮的眼眸微微眨了眨。
“这里,是发生火灾的地方吗?”
光己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你咋会知道的。偷偷打探过我么。”
“死缠烂打跟踪偷窥的,是你这边吧。”
*偷偷打探、死缠烂打跟踪偷窥:原词是ストーカー (stalker),在这里很难直译成中文。
“……。你了解到什么程度喽?”
“只知道你的母亲和晃壱先生是在那时亡故的。”
“这样啊——”
臣拿起锈渍斑斑的铁锹,把锹头戳在地上。他两手握着长长的锹柄坐了下来。迎来冬季的干枯杂草的感触和味道,令人怀念。
光己也把盆栽搁在地上坐了下来。
臣沉重地开口讲起了过去的事。
“在那边,曾经造起过一栋小小的家。连二楼都没有,只有小小的厨房、客厅和卧室各一间。到初中二年级为止,我和老妈两人就住在那里。老妈虽说是妾室,却是个朴素得不行的女人呐。一直对主屋的正妻战战兢兢的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