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其深端了一杯酒走过去,来到众人面前,“干杯!”他与阿道夫、安德烈和西瑞尔碰了碰杯,再走到荣谌边上坐下问,“感觉怎么样?”
荣谌摇摇头,拿起果汁与他轻碰,低低地说,“像是在做梦一样。”
缪其深笑了起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也换了一杯与荣谌同样的果汁。
“我不是你,未必能感同身受,但我亦被这种壮观的场面震撼到,是你的歌声感染了在场所有人,包括我在内,所谓的演唱会,也就是这种台上台下能够产生共鸣的每一个瞬间,说实话,我觉得你天生适合站在舞台上。”
荣谌静静听他说完,好半晌才低低开口,“我反而没有你那么多感受,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唱,专心大于一切,就连回味也无法太过细致,说真的,没什么真实感。”
缪其深笑了,“你放心,有五台摄影机把今天的一切都录了起来,足够你将来回味。”
“你真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荣谌注视缪其深说。
“那证明我毕业之后找工作不成问题了。”缪其深笑。
“毕业后你会继续念大学吧?”荣谌问。
“嗯,你呢?”
“如果没意外的话,我可能会去斯图加特,那里国立音乐学院已经将我录取了。”
缪其深听说过那座立于巴登-符腾堡州的古老学府,它是德国历史上最早的音乐学院之一,荣谌忽然说出这个消息令他有些惊讶,但并非是因他说的被录取的事实,而是他语调里那一种被束缚的无奈感。
“你不喜欢去?他们知道吗?”缪其深看看一旁的阿道夫他们。
“我还没告诉他们,因为我未必会去。”荣谌摇摇头,忽地又笑笑对缪其深说,“也许我只是不喜欢被安排好的未来吧。”
缪其深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跟我一样呢。”
荣谌抬起眉。
“我父亲是商人,他要我接他的班,要我回国念大学,可我一直不愿意,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缪其深耸耸肩说。
“当疼爱你的长辈们的意愿与梦想不符的时候,你会选择哪一方?”荣谌问道。
缪其深敏感地觉得这个问题另有所指,但又想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荣谌不管去哪里,接触的仍然是他喜欢的音乐,反倒是自己,如果放弃画画选择经商,那么便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如果你去斯图加特,那么我也去。”缪其深回答说,“反正在长辈的眼里我一直是个逆子。”
“我支持你,缪!你画画实在太有天分了。”阿道夫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说。
“是啊,缪你可是我们的专职设计师,不准离开我们。”安德烈一把抱住缪其深说。
“我也支持,跟Ring一块儿去斯图加特吧,我命令你们征服那片土地!”西瑞尔一脚踩上沙发,指着前方说。
“喂、喂、喂,那是一所音乐学院好不好?”荣谌在一旁哭笑不得地提醒道。
“咦?原来不是艺术学院吗?”
“没事的,巴符州一定有美术大学的啦。”
“说的也是。”缪其深老神在在地点头。
“不跟你们闹了,我先回家,嗓子好像又痛起来,这两天别找我了,免得多说话。”荣谌说着站起来。
“好好好,我们还要继续喝,缪反正会送你。”
“我顺便把班和艾伦也带回去,你们还不快来帮忙。”
“哎?让他们去吧。”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在场几个人几乎已经无法回忆起当时的细节,只记得他们还在谈笑时已经离开座位的荣谌忽然低下头“咳”了一声,蓦地整个人就这样往后倒了下去,众人惊叫出声的同时跟在后面的缪其深已经接住了他,却见荣谌面色惨白,唇边一片血迹,人已然昏迷。
缪其深用了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把人送至医院,他还没有办法完全接受荣谌突然昏迷的事实,只是那一抹血迹让他心惊肉跳,仿佛是这世上最不祥的预兆。
“谁是病人家属?”
缪其深和阿道夫立即迎上前,“我们是他的朋友,他的家人都在外地。”
“病人目前的状况已经稳定,但仍需住院检查,这里有一份表格需要家属签字,他的病例不完整,我们需要了解病人以前是否有过出血史。”
“出血史?他究竟是什么病?为什么会忽然晕倒?”缪其深问。
“病人呼吸道严重出血引发窒息,他患有遗传性轻型血管性血友病。”
一连串医学术语缪其深完全听不懂,医生再度解释说,“简单来说就是遗传性出血性疾病,一旦出血就无法停止,这是由于血液中缺乏凝血因子的缘故。”
“是遗传病?”
“是的,所以必须联系到病人家属了解其家族史。”
“可是无缘无故为什么呼吸道会严重出血?”
“血友病自发出血很常见,引发呼吸道出血的情况有很多种,创伤、过度发声、咳嗽甚至喷嚏都能够引起出血。”
缪其深闻言心惊,问“过度发声?您是说,即使是音量过高也会导致出血?”
“嗯。爆发的高音,或是持续发声,都会导致出血。”
“没有办法医治吗?他……是一名歌手。”缪其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遗传病,好在他是轻型,只要稍加注意就能与常人一样生活,但唱歌恐怕很难。”
缪其深心都凉了,“您是说,他再也无法唱歌了?”
“照目前情形看最好不要让同样的部位再度受创,他的情况与寻常人不一样,嗓子疼有可能是内出血导致的血肿症状,这次会那么严重必定是之前多次反复积累的结果,刚才虽然进行了紧急治疗措施,但他的嗓子已不能再受创,对于血友病人来说,任何程度的出血均可导致危及生命的严重出血,尤其是这种自发性出血,它不像外出血那样一目了然,为了生命安全着想,病人最好不要再轻易唱歌。”
缪其深到后来已经不知道医生究竟在说些什么,他整个人浑浑噩噩,阿道夫也是一样,两人相对无言,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对荣谌开口,谁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医生反复强调的遗传即是注定了荣谌一出生就不该做歌手,可缪其深刚刚还在对荣谌说他天生适合站在舞台上,不消说这个事实对荣谌而言打击会有多重!
“不告诉荣谌的话,如何联系他的家人?”缪其深苦笑着说。
“就算现在不说,我们也瞒不久的。”阿道夫紧锁着眉头说。
怎么办?
“由我来说吧。”缪其深下了决定。
他原本从不觉得天会塌下来,总觉得任何事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达成目的,何曾想过世上还有这样明明唾手可得,老天却忽然跟你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告诉你这件事只有你不行。
他不是荣谌都觉得难以承受,何况是荣谌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