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接前言中的《楔子》)
转过了一个山头,迤俪而行的梁山大军就脱离出了燕青的视野,在这一刹那,仿佛有一种心被掏空的感觉。燕青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策马扬鞭,催开菊花青向前疾进。
在高速地飞驰之中,泪水已经不由自主地流淌在他的脸上,内心的矛盾与煎熬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离开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梁山兄弟,没有道别,也没有寄语,仿佛就像一个逃兵。燕青从来也不曾想到自己最终会做出离开情同手足,生死与共的梁山集体这样的决定。
“我只能选择离开!我必须要走的!我有我的原则!……”燕青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我又怎么能就这样地离开呢?怎么能离开像父亲一样的主公以及那些八拜之交,情深义重的兄弟们呢?……”
在梁山的那些快乐日子又一幕幕地在眼前浮现,兄弟们大碗地喝酒,大口地吃肉;大称地分金,那样豪爽,痛快情景仍然沥沥在目,仿佛就是昨天。宋江哥哥率领着众弟兄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兄弟们就以精忠报国为已任,征大辽,平方腊,戎马战事,为了保家卫国,无怨无悔,一场场惨烈的战斗,一个个的兄弟血染沙场,为国捐躯……那些惨烈悲壮的场景虽然就在昨天,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一张张的鲜活面容,一笑一颦的往事……燕青思绪如潮,感慨万千。
实际上燕青离开的想法,在梁山军马攻克匪巢青溪洞,生擒方腊,取得江南剿匪最终胜利的时侯就已经萌生了。燕青早就看透了北宋王朝政治的腐败,在朝廷蔡京、高俅、杨戬、童贯四大奸臣当道,堵塞贤路,奸佞小人得宠。四大奸臣对忠心为国、替天行道的梁山英雄宋江大哥和卢俊义主公那种不愿同流合污,出淤泥而不染的正直作法早就怀恨在心,加害之意是由来已久。
此次梁山英雄在平定江南方腊的作战中建立了赫赫的功勋,海内颂扬,深得皇上的器重,更是被四大奸臣视同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急欲去之而后快。可惜,燕青拿不出足够证据来说服宋大哥和像父亲一样的卢俊义功成身退。于是,燕青希望通过自己的离开,来使宋大哥和主公能够在胜利后保持足够清醒和警惕,从而做出对梁山水泊有利的决定来。
选择归隐山林,游历江湖这样重大的决定,以我燕青的性格是做不出来的,是主公最终帮助了我啊!
菊花青的一声嘶鸣打断了英雄的思路,燕青从纷乱的思绪里回到了现实之中,原来是菊花青已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战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是啊,我该往哪里走呢?往何处去?”燕青勒住了马缰,低头看着路边的路标,左边一条路是通往江南,右边那条路则是走向塞外。
燕青略作了思忖,踅马就踏上了右边的往塞外的大道。既然离开了军营,无官一身轻,没有了那么多的牵绊和约束,可以纵情地寄情于山水,访名山会故友。因此燕青决定首先去塞外的中京道兴中府大华山探望一下阔别已久的师傅——江湖上人们尊称为“四大天王之剑王”的仗剑狂歌。
江南春早,禾青水秀,处处已是桃红柳绿,鸟语花香,田野农舍,炊烟袅袅,鸡鸣犬咴,好一番田园风光!清新而馨香的空气,松软苔绿的草地,菊花青也步履轻盈了,燕青的心境在这一瞬间豁然释怀了。
前面是一个百十户人家的中原地区很典型小村镇,唤作杜家集。远远就可以看到集镇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非常地热闹,一定是碰上这个小镇的集会了。燕青下了马,牵着菊花青走向小镇内。江南虽然刚刚才平息了反贼方腊的叛乱,但是这个小镇却似乎并没有受到战争的太大影响,呈现的是一遍安宁和平的景象。
杜家集地方虽然不大,但酒楼饭馆、银庄绸店等一应俱全。街面上卖蒸饼的、卖糖人的、说书的、相面的、推太平车的等等各种买卖生意兴隆,往来的行人欢声笑语。尤其是一个由契丹商人摆设的摊位前特别的火爆,因为他们出售的是中原地区不太多见的上等皮货。从公元1004年澶渊之盟以后,一百多年来,宋辽之间干戈不举,和睦相处。北宋政府在河北的雄州、霸州等地设置了榷场,宋的制瓷、印刷术等技术传入到辽国,用香料、犀角、象牙、茶叶、瓷器、漆器、稻米和丝织品交换辽国的羊、马、骆驼、动物皮毛等。边境的贸易让两国商俗都受益非浅。
坐在摊位前掌柜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契丹少年,他俩的异域服饰十分的鲜艳华丽,这么年轻就能够执掌一个拥有这么多皮货、十多个伙计的摊位,看来他俩一定是出身名门巨贾,家里必定拥有着万贯家财。这摊位可能还是用来练摊摆着好玩,不一定得靠这来养家糊口。因为这俩少年掌柜没有商人的那种精明干练,浑身铜臭的庸俗,反而举手投足显得很有教养,很像那种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王孙公子。
燕青暗自称奇。那少年的肥头大脑,憨厚笃实,典型的北方汉子,他正在千方百计地想逗那个穿着紫色衣服的女孩开心。契丹少女十八九岁的样子,水灵灵的大眼睛,齿白唇红,冰清玉洁,情痘初开,显得无忧无虑。
“紫嫣,到中原这么久,明天就要回国了。我们俩……还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过,今天我就请你去凤仙楼吃餐饭好吗?”
“可以啊,不过,……你要回答对我的问题才行哦。”女孩的笑容如同阳光般的灿烂。
“不要不要!好姐姐!你的问题每次都古灵精怪的,而我……生来又很笨拙,每次都答错。”
看上去女孩更开心了,她的笑容更加地甜美了,“那不行的!本小姐有本小姐的规矩。”
“怕了你了,好吧!”憨厚的男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低声地嘀咕着,“又被委婉地拒绝了!”
“你说什么啊?”姑娘掩着嘴笑了,装着没听见。
“我没说什么啊,紫嫣,你出题吧,这次我一定答对的!你不许反悔哦~~”
“嘻嘻~~不反悔!从前啦~有一个山神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他有一次做一场法事,在案台上点燃了十二支蜡烛,先被风吹灭了三支,不久又一阵风吹灭了两支,请问,最后桌子上还剩几支蜡烛呢?”
“还剩七支蜡烛!”那个胖胖的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答着。
燕青不由得“扑哧”地笑出声了,也许是他的笑声太响太亮,把那两个契丹少年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这时的燕青虽然三十多岁了,但人家小伙子生得细皮嫩肉,面如冠玉,标致、帅气,既有成熟男人的那种稳重,又有年轻人的朝气和英武,当年的东京名妓李师师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契丹少女“呓~”地惊叹了一声,有一种心跳的感觉,到中原这么久了,还没有见过这么帅的男人。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就逼视过来,“喂~~过路的那位……是不是觉得你比他要聪明啊?”
燕青的回答不卑不亢,“其实人无所谓谁聪明谁笨拙,只不过因为知识涉及面的不一样,而有所区别。而且一个女孩子多一些谦逊会比较地好,当心嫁不出去哦。这位哥哥虽然反应有点慢,看得出来心地是很率真的哦……”燕青指着那个窘得满脸通红的契丹少年说。
紫衣少女的脸“腾”地红了,她可是金枝玉叶,长这么大了,还从来没有谁敢这么当面教训她,虽然她知道燕青说的有些道理却仍然难以接受。要不是燕青长得这么帅她有些喜欢,依着她的公主脾气早就打得他满地找牙了。
紫衣少女愠怒地说,“想教训我啊?先看你够不够资格?怎么样?先解答了本姑娘提出的题目,你再来说这些大话吧。”
燕青知道这女孩子脸皮薄,属于那种死不认错的类型,于是笑了,“那姑娘请赐题吧。”
紫衣少女脸上挂着一种捉弄人的诡秘笑容,“看你跨马配剑的……好象是一个会功夫的人,这样子……我就考你武术方面的题目。”
燕青暗自好笑,果然是考到我的碟子里了!他微笑着点点头,“虽然我只会点三脚猫功夫,但姑娘出题,在下愿意勉力一试。”
“我这个题目复杂一点,可它是检测那种自以为是的某些人智力的试金石哦。你敢不敢应题啊?”紫衣少女的丹凤眼吊了起来,挑衅地看着燕青。
《水浒传》中燕青不是有天巧星之称吗?他旁类触通,天巧聪颖,吹拉弹唱、琴棋书画,对联猜谜,吟诗作画,还真没有能够难得倒他的难题。燕青颔首表示同意了。
紫衣少女冷笑一声,“自己要出丑就怨不得旁人哦!伙计们~~笔墨伺候。”
“给这位公子爷牵马,赐座。”刚才燕青在自己的心仪之人面前替自己辩护,肥胖的契丹公子对燕青已经有七分的好感,于是招呼伙计给燕青搬来了椅子。
世事就是如此的难以预料,谁能想到浪子燕青离开了军营后,会在杜家集街面上的这家皮货摊前坐了下来,只为了回答一个契丹少女的考题呢?
伙计摆下桌案,奉上了宣纸和笔墨,只见那契丹少女提笔刷刷点点,笔走龙蛇。工夫不大就写下了题目。写完之后紫衣少女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错误,这才沾沾自喜地把它递给了燕青,“给——”
把题目接过来握在手里,燕青就感觉那纸上还存留着少女的一股馨香,闻着这香味,小乙心里就是一醉。而且姑娘的字也写得很是娟秀和端正。
燕青点了点头,“不错!”
这么年轻漂亮的契丹女子有此等的文采确实是出人意料之外。再细看那题目的内容燕青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刚才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了,这题目的难度是相当大的。“有五顶五种颜色的帐篷,每一顶帐篷的主人国籍都不相同,这五个人每人只喝一种品牌的酒,只使用一种防身武器,只养一种宠物。没有人拥有相同的宠物,相同武器,喝相同的酒。
已知:1.西夏人住在红帐篷里;2.大理人养了一条牛;3.宋朝人喝汾酒;4.绿帐篷在白帐篷左边;5.绿帐篷主人喝千里香;6.使钝刀的人养了一只狗;7.黄帐篷主人使剑;8.住在中间那间帐篷的人喝一品堂;9.女真人住在第一间帐篷;10.使夺命扇的人住在养马人的旁边;11.养羊人住在使剑的人旁边;12.使日月铎的人喝高粱酒;13.契丹人使半月弯刀;14.女真人住在蓝帐篷旁边;15.使夺命扇的人的邻居喝女儿红;
问题是:谁养鱼?“
仅仅看这题目就得半天时间,那解答出来非得有缜密的逻辑推理能力不可。关于这个难题出处,燕青略有耳闻,据说是出自西洋的某个智者,但契丹少女已经对题目进行了修改。用我们现在的话说,按照随机抽样的概率,这种题型一百个人里面能够解出答案的不会超过两人。那么燕青能不能解这个题呢?题目按照正常的思路在短时间内,燕青是做不出来的。
看着有些得意洋洋的紫衣少女,燕青下不来台了。不过燕青就是燕青,天巧星那不是白叫的。他眼珠子一转,思路就豁然开朗了,于是另辟奚径,分析起题目的喻意来,心想这少女心比天高,出如此高难度的题目很有可能是要达到既要难住我,又要羞辱我的目的。从地域上分析,只有宋、金、辽三国临海,宠物总共狗、羊、鱼、牛、马五种,其余四种大都比较凶悍、迅捷,惟有鱼儿最为脆弱,任人宰割。那么她会不会是在嘲讽我们宋朝人无能,只配养养鱼呢?念及这里,反正不知道,那就赌一把吧。燕青呵呵地笑了,“呵呵~,看来你们辽国人并不是真正地了解我们大宋,我国现在是国泰民安,政治清明。只要有本事,在我们大宋就会如鱼得水,你看那些志士仁人都可以展宏图,伸大志,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正所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们宋朝人心情舒畅,自然是以养鱼来作为业余的消遣啦,表达心情。因此小姐的这道题目,在我们宋朝三岁儿童都知道解答的。”
虽然没有明确地正面回答,但是事实上燕青已经给出了答案。非常凑巧地他的答案是正确的。绿帐篷:女真人,喝千里香,使钝刀,宠物狗;蓝帐篷:契丹人,喝女儿红,使半月弯刀,宠物马;红帐篷:西夏人,喝一品堂,使夺命扇,宠物羊;黄帐篷:宋朝人,喝汾酒,使剑,宠物鱼;白帐篷:大理人,喝高粱酒,使日月铎,宠物牛;
紫衣少女是很骄傲,还有一点点地狂,但如果你确实比她强,她还是很服气的,何况燕青是那么大的一个帅哥。只是那面子上实在是折不下来,她的脸蓦地红了,小嘴一撅,一跺脚,“哼~~~一点也不好玩!我走了!”
紫衣少女流水地跑向摊位后面的帐篷。燕青呵呵一笑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着少女的背影说了一句,“小姐不必当真,玩笑而已。”
“哼~~谁要假大方啊?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猜的啊?”少女回过头,嘴上一点都不让,然后进了自己帐篷不再出来。
那个契丹公子见燕青要走,从摊位上拿了一件上等的水獭皮货要送与燕青作个纪念。燕青婉言谢绝了。
离开了契丹人的皮货摊,燕青腹中有些饥饿,无暇再浏览街景,牵着马直奔小镇上唯一的一家酒楼走去。这家酒店原来就是那契丹公子提到的凤仙楼。
燕青将菊花青交给店中的伙计,牵放到店后的空地上吃草。随便点了几个酒菜,正在吃喝中,突然,进来了两个劲装打扮的江湖人士,他们都穿着孝服。酒店的小二显然和他们很熟悉,“张爷、赵爷,两位大爷来了?你们这是……”
“听说你们镇上的庄主杜天义今天出殡,作为朋友,特来吊唁一番。”
“杜庄主生前好结交天下英雄,仗义疏财,英名远扬。二位爷能前来吊唁,可见是重情重义的真正朋友。”
他们这么一问一答,周围的客人纷纷议论起来。都是在说杜庄主的死。对于杜天义这个人,燕青是略有耳闻,知道他在应天府一带侠名远播,江湖人送绰号“滚地龙”。他的家传绝学六十四路地趟双刀可以说在中原武林独树一帜。燕青不由得侧耳倾听起来。
“杜庄主这么大一个英雄到底是怎么死的?半个月前,我在集会上远远地见过他一次,他红光满面的,不像是短命人啊。怎么就会猝死呢?”有不懂的在问。
“不是什么猝死,是被人杀死的。”
“啊?不会吧,杜庄主一向行善积德,与世无争,连蚂蚁都怕踩死,他会有什么仇家呢?”
“此事千真万确,据在杜家庄管事的小李说,杜庄主是被一种针给刺死的。”
“什么什么啊?针?”有人不信,“那娘们用的针?能刺死这么大一个英雄?”
听着众人的议论,那张爷和赵爷相视着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悄悄地交谈着,但是像燕青这样的武术大师还是听得很清楚。
只听其中一个说,“是一种叫梅花针的暗器,杜庄主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暗算了。”
另一个肯定地点点头,“杜庄主死得很安详,似乎毫无痛苦。只是他的书房被翻得乱七八糟,估计凶手是在找某样东西,杜庄主很可能就是为了这样东西送的命。”
“杜天义两袖清风能有什么东西值得让人要去杀人夺宝呢?”
两位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又不由得异口同声地说,“地趟刀的刀谱!”
“那么凶手有没有得到刀谱呢?”
“显然没有!因为杜庄主死后,据说杜家庄尽管加强了戒备,仍然连续三个晚上被飞贼光顾,所幸的是没有丢失什么……”
“哦,我明白了,因为飞贼对其他物品没有兴趣,他只是在找地趟刀的刀谱。”
“那么今天杜庄主出殡火化可能是凶手的最后机会,如果再不能得手,地趟刀刀谱的秘密可能就会和杜庄主一起化为灰烬了。”
说话间,外面鼓乐声由远而近,还夹杂着踢哩啪啦的鞭炮声,是杜天义的灵柩过来。“来了来了!”酒店里的客人包括那两位爷纷纷离席往店外走。
燕青也站了起来,希望也能最后送送这么一位深孚众望的武林侠士的最后一程。只是有个疑问始终在燕青的心头挥之不去,如果如刚才这两位所言,凶手杀杜天义是为了地趟刀的刀谱。那么既然杜天义在凶手面前连拔刀的机会也没有,说明凶手的武功已经在杜天义之上,那么他还要杜天义的地趟刀刀谱又有什么意义呢?
走在送葬队列前面扶柩而行的是一个少年公子,他已经哭得泪人一般,估计应该是杜天义的儿子。
看到杜庄主的灵柩,平素得到杜庄主恩泽的人都不由得流下热泪。几个武林中的豪客已经按捺不住,喊出了,“为杜庄主报仇”的口号。杜公子向四周作揖,“谢谢,谢谢大家!”
有不懂的就问了,“为什么杀父之仇,杜公子不自己去报,反而希望父亲的江湖朋友们来替杜家报仇呢?”
“杜公子是一介儒生,根本不会武功,杜庄主不准他过问江湖中的是非。”
燕青恍然大悟,才明白那两位所说的杜庄主一旦火化,地趟刀刀谱的秘密就永远无人知道的原因。
杜庄主的遗体为什么要火化而不是一般的下葬呢?难道刀谱就在杜庄主身体上?凶手很可能忽略了对尸体的检查,那么火化前这段时间真的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凶手会出现吗?
送葬的队伍突然不走了,鼓乐也停止了。怎么回事?燕青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原来前面有一个胖和尚挡住了去路。难道他是来为杜庄主念超度经文的?
只见那和尚口颂佛号,“弥……弥驮佛……各位施主,小小……小僧是杜庄主生前的好友,想……想……瞻仰一下杜庄主最后的遗容。”
敢情这和尚是一结巴。如果他真是杜英雄的朋友,他提出的要求似乎在情理之中,但是他的行为却与礼数不合的。这里和杜庄主有交情的朋友应该不是少数,如果人人像他这样,那就不用出殡了。杜公子还是给和尚拜了一拜,“多谢前辈前来吊唁,可否等到火化前,会给诸位亲朋好友最后的瞻仰机会?”
“我……没那么多多多……的时间等。”看来这和尚是一定要拦路开棺。
“看来你是成心来捣乱的?”几个杜庄主的江湖朋友挺身而出。那和尚根本没把这几人放在眼里,像没看见一样向杜天义的灵柩走去。
那几个都是武林中的好手,其中就包括先前在酒店里喝酒的那张爷和赵爷,一齐出手扑向那和尚,但他们刚一碰那和尚的身体,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摔倒在地。
燕青暗自称奇,这和尚好武功啊!他用的是武当内功中的粘衣十八跌。那和尚走近到棺材边时,厉喝一声,双脚一跺,手掌凌空下压,这种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形成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效果,那棺材盖上吱吱地一个个钉死的铁钉全部飞射而起,棺盖翻滚着飞了出去,棺材被当街打开来。
杜公子“阿哎”一声想要去冲上去保护父亲的遗体,但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使他根本无法靠拢棺木。
那和尚一个箭步窜上棺材,两脚站在棺木边缘,俯身往里一看,只见杜庄主仍然面色如生。如果真的只是瞻仰一番,那么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和尚也顾不得什么廉耻,一把扯开杜庄主尸身上的寿衣。正面看了,没有异样!他又把尸体翻过来再看背面,在杜庄主的后背上纹着希奇古怪的纹身,和尚用早就准备好的镜子一照,那纹身果然是反书的杜氏地趟刀的刀谱!
那和尚不禁仰天狂笑,“哈哈哈~~踏踏踏……破铁鞋无觅处,只缘身在此此此……山中。”
他的这一连串查看尸身的动作显然是早就设想好了,麻利而简洁。而且出人意料之外,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敢这么干。杜家的人哭天抢地的哀哭声终于使大伙从这种无法相信的事实中回过味来,这么倒行逆施的人就在眼前。
义愤填膺的武林豪客和观众们各摆刀枪摇旗呐喊,口诛笔伐,却无人敢上。士可忍孰不可忍,燕青一按龙吟宝剑正要出手,突然人群一个真气十足声音把其他声音全压下去,“贼秃驴,你太过份了!”
话音刚落,一条白影飞射向那和尚,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侠士,只见他白衣白袍,身形飞纵如蜻蜓点水,左掌前伸,保持着平推姿势,会家子一看就知道,他使的是“推山填海”。你别看那姿势不变,其实掌未到,煞气已先到。
那和尚冷笑一声,一招老妈纺线,霸道的大力开碑手,砰一声闷响,虽然不见两掌相交,但在两人之间蓦地产生了一股气旋,卷得飞沙走石,那白袍侠士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呵呵~~你身手不错,不过还要练练练……两年再来找我。”那和尚脸露得意之色,说着他提起杜天义的尸身挟在腋下就要走人,看来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把记载有刀谱的人皮剥下来再慢慢参详?
“师兄,你没事吧?”一个靓丽的女孩站到了白袍侠士的身后关切地问。
看见这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燕青又惊又喜,这两人他都认识,是梁山英雄天目将彭纪和百胜将韩滔的后代刀客小彭彭琳和彩蝶女韩芳。他们应该和班师回朝梁山军马在一起,离开的只有我一人啊,他们怎么会在这儿呢?刀客小彭和韩芳早就看见了燕青,他们向燕青招手示意。“燕叔叔!”
因为此时刀客小彭和韩芳正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所以大家都随着他俩的视线注意到浪子燕青。哇!刚才还说这白袍侠士长得帅,没想到还有更帅气的美男子。
燕青没有理由不再出手了,他一按绷簧,“苍啷啷”亮出了龙吟宝剑。
这时候人群中有掌声响了起来,接着传出一个少女玲珑般的笑声。众人循声看去,是一个契丹紫衣少女站在那儿鼓掌,就是那个在镇上摆皮货摊位的女掌柜。在她身后还簇拥着六七个横眉立目的契丹伙计。
“好掌法啊!几年不见,清风长老,你的功力又有进步了。”
那和尚见被人说破了来历,恼羞成怒,再死脸的人在作这种见不得人的事都不想被人知道名字的,“小娃娃,你不想想想想……活啊。”
“呵呵~~难怪在塞外已经很少看到你的踪影,原来你跑关内来,干抢尸体这种缺德事了!”契丹少女看他气坏的样子反而乐了,愈加要调侃他。
听他们俩这一对话,大家都明白了原来杀杜天义的是来自塞外的凶僧清风长老。
清风长老杀机顿现,看似身形未动,施展凌波微步的轻功飘向那少女,同时大袖一挥,借着袍袖的掩护,一招“翻云覆雨”连发三掌劈向这紫衣少女。
如此娇嫩的少女怎堪辣手摧花?许多人不敢看闭上了眼睛,少数人即使敢看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燕青却看得很清楚,那契丹少女用了移形换影的身法,闪过清风长老的攻击,还了一招“小鬼推门”,那么大一个清风长老在这么平淡无奇的招式面前不得不撒手,扔掉已挟在腋下的杜天义的尸身,两掌合一,架住了紫衣少女的来掌。
在场的武林人士尽皆失色,想不到紫衣少女小小的年纪,竟然拥有着如此深厚的功力及快捷的身法。饶是有燕青这样的高手在场,也看不出她的师承,因为她使用的是一些平淡无奇的招式,却产生着令人震撼的效果。
见女东家和人交上了手,那七八个契丹伙计不甘人后一窝蜂就往上涌,出手一看就知道都不是俗手。
一个契丹少女已经很难应付了,何况再加上一群契丹高手。清风长老知道再不闪人,今天说不定就要挂在这儿了。他一声清啸,大袍一挥,漫天风雪,唆唆唆,梅花针!杀死杜天义的梅花针从清风长老的手中发出。
“小心暗器!”燕青迎着那梅花针快步冲上去,龙吟剑舞出一个剑花,“嘁哩喀嚓”,剑光闪烁,将梅花针悉数砍落。这么快的出剑让在场的高手们满脸的骇然,尽皆认同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清风长老趁着众人闪躲暗器的机会施展轻功蹿上街道两边的屋顶,几个起纵,仓皇逃遁了。
燕青等人也无意深追,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要先处理好杜庄主的丧事,杜家的人悲悲切切将杜庄主的尸身重新入棺,杜公子强忍着伤悲来给燕青、契丹商人以及众位出手相帮的武林豪客们大礼谢过,然后,又罗圈揖感谢各位乡亲父老,好友街坊的帮衬。
杜公子表示父亲是因为刀谱而死,按照父亲生前的遗愿将尸身火化,杜家的子孙不得习武,现在请在场的各位乡亲父老和江湖上的朋友作一个见证。杜家在祭奠一番后,将杜天义的尸身当众火化了。在场的武林人士、街坊邻居无不惋惜蹉叹,洒下了同情的泪水。曾经在武林中叱咤风云的地趟刀刀法就此失传了。
杜公子表示既然已经查明杀害父亲的凶手是清风长老,自己相信武林界的志士仁人自有公论;同时自己将向应天府官府报案,缉拿凶手为父亲报仇。
面对这么大的不幸,杜公子仍能说话颇有分寸,处理得当,在场的人个个挑起了大拇指称赞杜公子有乃父之风,不简单啊!果然后来杜公子发愤读书考取了功名,放任作了知府,成为北宋末年的口碑极好的一代清官,那是后话,本书就不再赘述了。
杜庄主的丧事办完了,街坊百姓和武林豪客逐渐地散去,燕青等这时才注意到那些契丹行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不过此时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机,两位梁山小英雄刀客小彭、韩芳在水泊梁山时就跟燕叔叔没大没小地一起玩,一起疯。在众多的叔婶前辈面前,平素最佩服,最谈得来的也就是燕青了。在《水浒传》这本的小说里限于篇幅和主旨我们看不到,其实梁山好汉的后代——一班的梁山小将在梁山领导层的关怀下,专门集中起来,安排了豹子头林冲、金枪将徐宁等来教武艺;没羽箭张清,扑天雕李应、小李广花荣等教弓箭、暗器,其他的好汉则不定期地进行指导,燕青在一百单八将中年龄最小,被称为“燕小师叔”。这些梁山小将博采众家之长,个个都身怀绝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梁山招安之后,刀客小彭、韩芳的父母后来都战死征讨方腊的沙场之上,为国捐躯了。
燕青对这些苦命的孩子更是视若己出,百般呵护,彭、韩等少年小将对燕青更加亲近,亦步亦趋。这次燕青在军前辞别卢俊义时,两位小英雄都在远远地看着,听着。别看两个小将年龄不大,但是有胆有识,很有主见,他们完全赞成燕青叔叔的选择,觉得在腐败的北宋王朝为官不如淡泊名利,去隐居江湖。于是他们俩依然放弃了世袭亡父功爵的机会,跟着燕青离开了班师回朝的部队。
因为燕青的菊花青跑得太快,两位小英雄的战马追赶不上,直到杜家集遇到杜庄主的这桩丧事被清风长老拦路开棺,叔侄三人这才见了面。燕青把自己打算去兴中府的大华山看望一下自己的师傅仗剑狂歌的事一说。两位小英雄对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北侠快剑剑王前辈也仰慕得紧,非常乐意跟燕叔叔同行。
于是,三人回到凤仙楼用过酒饭又重新上路。三人边走边聊兴致勃勃,不觉已是太阳西斜的时分,来到了一座松树岭下。燕青勒住了座骑菊花青,抬头往岭上观瞧,只见这座山岭之上怪石嶙峋,古柏参天,黑压压,阴森森,好大的一片黑松林。
燕青催马向前疾行并回头嘱咐彭、韩二人,“这里山林险恶,是一个危险的地方,我们不要下马,过了岭再找客栈打尖投宿吧。”
韩姑娘有些泄气,“唉~~~我还以为山岭上凉快,雅静,正好歇马呢。”
刀客小彭正好想向师妹显示一下自己的江湖阅历和博识见闻,“呵呵~~小师妹,所以说你不懂嘛,岂不闻山深藏寇,岭高有贼的江湖谚语?”
“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韩姑娘还真有些害怕地顾盼着。
说话间三匹马已到了松林前,燕青凭着直觉就嗅出这松林之中暗藏着一种杀机。
“小心暗器!”燕青冲着两位小辈高声示警,同时横马挡在了最前面,他手一按剑鞘的绷簧,“苍啷啷”亮出了龙吟宝剑。
“嗖嗖嗖,嗖嗖嗖”雨点般的暗器似飞蝗般从林间射出,燕青舞动着手中的龙吟剑,剑影刀光,宛如一条白练,上护其身,下护其马。刀客小彭和韩芳也各掣兵器在手。
松林之中马蹄声骤起,如一股狂飙,十几骑黑影出现了。燕青回头告诉刀客小彭,“小琳子,照顾好芳妹,先冲过树林,我们再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