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一挟座骥菊花青,这匹马心领神会,四蹄腾空,如闪电一般直扑向那树林。风驰电掣,看看就接近了,燕青也瞧得更清楚了,林荫之下的黑压压的原来是十多个蒙面的骑士。
驰骋之中燕青看似是平端着宝剑,接敌之时随着他手腕一的翻,一道白光左右撂摆,也没看清是什么招式,也许根本就没有招式,血花飞溅!两名挨得近蒙面骑士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一个被砍断了一只胳膊,另一个已经被斩于马下。
为首的那个蒙面骑士一声长啸,催马提棍来战燕青。燕青见来人掌中的这件奇形怪状的兵器,就不由心中一凛,他深谙这是一件独门兵器,师傅和主公都提到过,在失传了的《百兵谱》上,记载有这么一条棍,唤作“倒马火蛇棍”,是东京武术界程家棍的镇派之宝,只有掌门才够资格携带的。难道来的武术奇才“东京棍王”程观?
燕青知道棍王程观年龄虽然只有三十多岁,但少年成名,在武术界享有盛誉;但此人最近一段时间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难道今天在黑松林离奇出现的是他?来者不善,燕青丝毫不敢轻敌,起手就使出了仗剑狂歌独创的“落叶剑法”的六路绝杀。第一招“雪花盖顶”,龙吟剑盘旋舞起,剑花朵朵,飘逸游离,虚实变幻无穷。
程观那也是个会家子,他“咦~”惊叹了一声,剑王的高足,玉麒麟的义子——双料王牌,看来果有过人之处!“雪花盖顶”本来是刀法中的一种,而这样的剑法是他闻所未闻的,因此也不敢硬接,棍梢一挂,跃马闪过。
两马一错镫,燕青手腕一翻,第二招“玄鸟划沙”又使将过来,龙吟剑大开大合,如同一座剑山压顶,剑影寒光,刀刀要人命。程观手腕一扭,掌中的火蛇棍上下翻腾,舞了一招“盘龙吐珠”,“叮叮当当”棍剑相碰,燕青的“玄鸟划沙”被轻松地化解了。
“不过尔尔!”程观作为一个武学痴迷者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了,他对于凤鸾剑派的这套落叶剑法充满了好奇,刚才能用“盘龙吐珠”化掉“玄鸟划沙”,应对得多精彩啊!要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挂了,他不禁为自己的武学自鸣得意起来。他在期盼着燕青的下一招。
他这里在思绪万千,那燕青可没闲着,手略一带马缰,菊花青已急速刹车,天下第一快剑仗剑狂歌的关门弟子是谁啊?燕青第三招“倒卷天河”又杀了回来。“啊~~这么快啊?”大大地出乎了程观的意外,“你怎么可以使这一招?这两招完全无法连贯的!”
燕青怎么可能会使得如此的顺手呢?而且怎么破解是最佳的选择呢?他这边还没想清楚,剑已经到了面前。再招架是来不及了,躲吧!程观身体后仰一个“金刚铁板桥”躺倒在马鞍上,动作还是慢了点,胸前就听“嗤啦”衣服早被划开一条口子,唬得程观面如土色。
武术中有这么一句话,叫“一快占三先”。正好两匹战马相向齐驱,燕青剑交左手,右手一掌就拍了过去。这棍王太有名了,燕青是丝毫不敢保留,鍪足了十二成以上的功力,一招“八卦乾坤掌”,程观这还楞神呢,就没想清楚刚才怎么就没闪过?“啪——”一掌就打在程观的后背上了,打得他滚鞍落马。
程观利马就从尘埃中爬了起来,一张脸红得跟关二爷一样的,是又羞又恨。自己这么大一个“东京棍王”,竟然在燕青马前没走上三个回合。虽然是因为自己临阵分神,有谁知道呢?反正是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地狼狈。尽管燕青的这一掌让他身负重伤,但实在丢不起这个人,程观怒吼着扑向燕青是玩了命了。他的大弟子佘和也跃马舞棍前来助攻,这师徒俩想一顿乱棍把燕帅哥打死了才解气。
此时刀客小彭和韩芳姑娘也跃马冲进了松林之中,几个蒙面骑士围攻上来。刀客小彭早听父亲讲过在马战中,兵器一寸短一寸险,于是他瞅准了一个持槊的骑士靠了上去,雁翎刀是马叶子刀术,一刀就剁翻了那厮,彭琳顺手把他的枣阳槊夺了过来。
那群蒙面骑士冲杀了过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不是一般的草寇蟊贼。刀客小彭跃马前冲,掌中大槊做棍用,一招“横扫千军”,甩手一杆将左侧那名骑士打下马去;顺过槊杆,一招“回马锁喉枪”,扎穿了包围上来企图暗算自己的身后那名骑士的咽喉;一团枪花舞过,右侧那个骑士胸前血花飞溅,尸体坠于马下;槊尖一个轮回又劈刺到前面那个拦路的骑手的下腹,死尸同样被搠于马下。刀客小彭须臾间就立杀了四人,谁不怕死啊?众骑士纷纷躲避不迭。
两位小英雄按照燕叔叔的吩咐骤马向前冲去,有几名骑士呐喊着追赶上来,韩芳娇嗔一声,在马上一个很漂亮的蹬里藏身动作,扬手就是两支飞镖打出,有两名骑手应诺滚鞍坠落。众骑士皆勒住了马缰,无人再敢深追了。
那边程观、佘和这师徒俩一个步下,一个马上还围着燕青狂攻不止,尤其是程观那是玩着命上,三人走马灯一般已战了十多回合。燕青见刀客小彭、韩芳两位小英雄已经走远,无心恋战,待佘和一刀砍过来时,燕青暗提着一口真气,横剑一架的同时,身子从菊花青上蓦然斜纵而起,一脚直踹佘和的心窝。并不是作者写得离谱,而是燕青的武艺高啊,作出了这样匪夷所思的高难度动作。佘和在马上闪躲不灵,只得滚鞍落马。
棍王程观见燕青强攻之际露出了破绽,用火蛇棍一杵地,敏捷的身子拔地而起,运足全身功力,凝聚到双腿之上,一个“剪刀脚”就剪向燕青。他很聪明地选择了一个时间差,趁燕青的身体腾空达到极限正要下坠的一瞬间才出的脚。燕青应该没得躲!
人算不如天算,程观作梦也没想到原本十拿九稳的一招全毁了!那匹菊花青是训练有素的,很懂得配合主人的作战。说是迟,那是快,菊花青突然前蹄扬起,一声嘶鸣,两只前腿悬空,就站了起来。
蓦然长高的战马把正在下坠的燕青的身子给顶了一下。燕青那可是武术大师,借着这力第二次腾空。这样程观的“剪刀脚”计算错误,完全剪空了。燕青在空中旋转三百六十度取得加速度,一招“凌空劈挂腿”,雷霆一击就踩了下来。
也就是棍王啊,换了别人早就闭目等死了,程观双手撑着火蛇棍,双腿一招“拨草寻蛇”,还连守带攻前来招架。但是首先燕青占了很大的便宜,利用战马的协助取得了第二次打击的优势,更重要的一点是棍王已经身负重伤。
本来他可以选择躲避,但是身边那么多人在看着,棍王丢不起这个脸,而其代价是极其惨重的。“啪”两人的脚一接触,燕青没什么的,棍王则站桩不稳,蹬蹬蹬后退几步,“噗”一口鲜血就从嘴里喷了出来。
佘和见师傅吃亏了,趁着燕青立足未稳,一招“印天掌”一掌就直推向燕青的后背。这会儿燕青正发楞,他没想到能打得东京棍王当场吐血,双方虽然没有通名报姓,而且对方是来杀自己的,但对于武林界的同行,燕青知道成名不易,所以有些歉意。这边掌风袭到了,燕青准备不足,仓促间运功推掌,一招“风摆荷叶”,只用了不到三成功力时就两掌相接了。
这一次对掌燕青吃亏不少,于是借着对方的掌力一个倒纵,空中翻了一个斤斗,跨上了菊花青,然后双腿一夹,骤马舞剑夺路而逃。
“往哪里跑?”佘和抢过一匹战马,还不依不饶地追赶了上去。
燕青冷笑着“回头望月”,在马上转身反手就打出了一支袖箭,口中喊了一句,“看箭——”
明人不做暗事,话落箭到,一袖箭就把佘和的武生巾打落在地,那显然是留着情的。佘和吓得灵魂出壳,勒马一百八十度大回旋,不敢再追了。
程观正在运气调息,见佘和头发蓬松地回来了,就晓得燕青等人悉数全身而退了。
“师傅,那燕青果然厉害……”佘和仍然心有余悸,诚惶诚恐,还没有从捡了条命的慌乱中回过神来。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笼罩了下来,黑暗里的松林更加地阴森、恐怖。狙击的失败让程观的脸涨得通红,黑暗中面目则显得分外的狰狞。他恶狠狠地说,“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们到前面去等着他。”
花开两朵,单表一枝,那燕青杀出黑松林,催马向前来追赶两位小英雄。可走了将近两个多时辰,仍然找不到彭琳和韩芳两人的踪影。燕青心想,两位小辈肯定是走错了路。但是又不能回去再寻找,好在他们知道我是要去中兴府,我们一定会在大华山再相聚的。
于是,燕青扬鞭策马,在夜色中奔驰。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东方发白了。燕青环视四周,他发现越往北走,越荒凉萧条。旷野中所见之良田大都已荒芜废弃,连年的战乱,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真有点千里无鸡鸣,遍野是白骨的味道。燕青暗自蹉叹感慨不已,战争给老百姓生活带来的破坏太大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老农,一打探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相州地界。越靠近相州城,路上的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古道边终于可以看到了一家酒店了,于是燕青下马进入店内想吃点东西略作休整。
燕青挑了一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下,要了一壶酒,一盘熟牛肉,半斤米饭,正在吃喝着。突然,店外一片地喧哗嘈杂之声,不一会儿一大群客商走进店来,伙计笑脸相迎,这些客商显然惊魂未定,又有些兴致勃勃,正在谈论着刚才的经历。燕青机敏地侧耳细听,听明白了,这些客商是刚从奉圣州做完皮货生意要返回江南的大宋客商。
“王掌柜的,你好啊,生意还不错吧?”店小二看来跟这些客商也很熟悉。
“托福托福,这次算是捡了条命。哎~~~做生意也像是在的刀尖上舔血啊。”一个山东口音的客商看来就是王掌柜了。
“那是那是,这年头到处兵荒马乱,又有强人劫道……”跟王掌柜一起来的另一个客商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水。
“唉——想当年,在俺山东,梁山水泊聚义的那都是些仁义的好汉,他们从来抢掠我们百姓和商人,而现在的这些强人明火持仗,打家劫舍,全无道义可言。”山东客商叹息着。
“王掌柜,这次你们是不是又碰上那个风……”店小二问了半句又不敢说了,好象很怕的样子。
“喂喂~~赵小三,你不想活了啊?隔墙有耳哦~~”酒店老板打住了话题,“做事做事!”
店小二吐了吐舌头,“是是~~~”
“咳!~~别怕了!那个相州大盗雾中貉风彪昨天晚上已经被人给杀死了。”王掌柜的说。
“啊?”酒店里的其他客人都很吃惊,纷纷围住了王掌柜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刚才吧……相州大盗风彪让一伙辽国行商给做掉了……”那个山东客商说。
燕青听他们提到辽国行商,不由得想起在杜家集那伙神秘的契丹皮货商。于是更加注意地倾听起他们的谈话来。
就听王掌柜说,“……因为贪赶行程误了客栈,我们就想抄近道从独角山经过,没想到遇上了相州大盗风彪劫道……”
“啊?”众人尽皆失色,“那还有你们的好?”
“是啊~~风彪正在洗劫我们的财物,准备把我们全部杀掉……可巧了从对面过来了一伙辽国行商,他们也都带着家伙。风彪暂时放弃了对我们的杀戮,又去抢劫那队辽国人……”
山东客商接过了话头,“辽国人里面有一个紫衣少女,长得很漂亮的,就是她杀了风彪啊……”
“啊?!一个番婆子?”众人都有些不信,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燕青亲眼见过那位紫衣少女的武功,他确信此女必定有些不平凡的来历,绝对不是什么平常的商贾之女。但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呢?此时的燕青却还猜想不透。
客商说的其他话题,燕青没什么兴趣就付过酒饭钱出了酒店,飞身上了菊花青继续往北。往前走了大约十多里路,眼见着前面又是一座大山。
好险恶的一个所在!山峰之上古木参天,青松翠柏,一条小路从幽深密林间穿过,燕青艺高人胆大,一拨马头,就纵马上山。越往里走地势越陡峭,两旁奇峰危石耸立,黑鸦盘旋,阴暗的树林深处似乎有一双双眼睛在监视着燕青的一举一动。即便是像燕青这样的身手的武术大师走在如此阴暗寂静的山林中,也不由攥紧了宝剑,高度地警觉起来。
穿过一片松林,走过一段青条石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了,前面是一处空旷的谷地。但是映入眼帘的场面却深深地震撼了浪子燕青。
前面谷地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至少倒毙着三十多具尸体,看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战。难道这就是商人们所说的独角山相州大盗被杀的现场?应该就是这里!望着满地死尸,一个问题出现在燕青的脑海:那么谁会是风彪呢?
燕青按辔缓行,让菊花青在谷地里转了一圈,四下里一察看,其实要找到大盗风彪的尸体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倒毙在山路中央,衣着华丽,帽子上别着雉尾的那具与众不同的尸体应该就是强盗头子雾中貉风彪。
燕青仔细地察看了他的尸身,此人仍睁着两只不愿意相信事实的眼睛仰望着苍天。也难怪风彪死不瞑目,他甚至连拔剑出鞘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一剑割断了咽喉。燕青摇头叹了口气,“可怜啊~~”做强盗的陈尸荒野,死了都没有人掩埋,作孽啊!正应了“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必在阵前亡”这句古话啊。
燕青翻身下马,来到风彪的尸体前,他用马鞭拨弄着尸体的头部,仔细地察看着脖项处那致命的割喉一剑。商人们的描述,杜家集的那一幕电光火石地浮现在燕青的脑海里,一定是她!
燕青是北侠快剑的高足,用剑方面的问题没有他不懂的,凶手显然是用了北派剑法里的绝户十八剑第七招“霸王敬酒”。这么美艳的少女!杀人的手法却这般地毒辣!事实全然超出了燕青的想象。师傅曾经讲过,绝户剑法是辽国国师摩云一剑乔道清的独门绝学,难道这个少女是辽国国师的门徒?念及这里,燕青心底一凛,这队所谓的辽国行商的真实身份应该被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穿过了这片死亡的谷地,燕青心却愈加地沉重了。他正牵着菊花青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突然身后山路上马蹄声骤起,又有人过来!不过,听得出来只有一匹骏马在奔驰。燕青按住了肋下的宝剑,真没想到还有人也像自己这么大胆,敢一人一骑行走在这盗匪横行的独角山!
燕青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与来人有什么正面地冲突,以免节外生枝。他牵着菊花青闪到了路边的一棵大松树后,自己则藏身在树上。不一会儿,马蹄声由远及近了,一匹银色拳花马飞驰而来。
居高临下看得比较地清楚,马上端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武生装扮的中年人,只见那人面白如玉,微有短髯,头上戴着万字顶皂的荚包巾,身穿着白缎子箭袖袍,背上斜背着一个蓝色的褡裢,里面显然装着很重要的东西;腰系五彩丝带,外披蓝色的英雄大氅。这个中年人左手握持马缰,右手倒提着一根碗口粗的亮银盘龙棍,一看就是个走江湖的豪客。他胯下的银色拳花马显然是一匹宝马良驹,风驰电掣般地就从燕青藏身之地一掠而过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能骑这种宝马良驹的绝对不是泛泛之辈,燕青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往北去的路上一步步都能遇得着武林人士。是巧合还是预示着一种凶兆?看来以后的旅程也不会太顺畅的,说不定步步都会有血光之灾。
燕青一个斤斗从松树上翻了下来,然后跨上菊花青继续朝前赶路,很快地他就下了独角山,在日暮降临的时分到达了刑州地界。
前方竹林掩隐之处有一家客栈,燕青牵马走了过去。这家客栈名字叫做“孟尝客栈”,门的两边贴着一幅对联,上面写着:“孟尝君子店,千里客来投”几个字,燕青仔细地打量着这家客栈,发现这是一家夫妻店,店里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店小二也就是丈夫,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很老实本份的人,他热情地过来牵马了,“客官,您来了,里面请,我这里给您牵马了。”
燕青把马缰递给了店小二,旁边栓着的一匹骏马的嘶鸣声吸引住了小乙的目光,这不就是在山上见过的那匹银色拳花马吗?!这匹马鬃尾乱乍,四个蹄子“嗒嗒”直刨着地,一副桀骜不驯,马中之王的派头!
这么近的距离,燕青看得是很清楚了,他不由得楞住了!这匹马对他来说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了。《水浒传》也有记载,当初为了剿灭反贼方腊,梁山好汉小旋风柴进和浪子燕青奉命乔装改扮去方腊的匪巢卧底。柴进被方腊招赘为女婿,方腊就把自己最喜欢的御马银色拳花马赏赐给了柴进。后来宋军进攻时,柴进、燕青倒反清溪洞,里应外合,剿灭了反贼方腊。大军得胜要班师回杭州时,朝廷派来劳军的宣慰使杨戬杨太尉相中了柴进的这匹宝马,就托人来向宋江索要。柴进只得忍痛割爱把银色拳花马送给杨太尉。杨戬大喜,为此还专门庆祝了三天。所以燕青对这匹马那是太熟悉了。
可现如今这匹宝马却离奇地在塞外的瀛州荒郊的一个小旅店出现,那个骑马的提着亮银盘龙棍的武林人士跟杨戬会是什么关系呢?
燕青思忖着,脚步并未停,走进客栈的大厅。客栈大堂里面三三两两,没有多少客人,而靠窗户边背对着大门坐着应该就是那位银色拳花马的主人,因为他桌边倚着那根亮银盘龙棍,一口腰刀搁在桌面上,只是背上的褡裢始终不曾离身。他正在自斟自饮,似乎没注意到又有人进来。
燕青在对面找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店小二过来砌上香茶,“客官,慢怠您了!您要来点什么?”
“来一只鸡,一盘牛肉,一壶酒,一笼小笼包子!”燕青确实是有点饿了。
燕青并没有注意到一条人影从窗户边一闪而过。小二答应了一声,到厨房忙碌去了。燕青一边品着茶一边打量对面的那条汉子。这一回看得更清楚了但见这位英雄微有短髯,面皮虽红润,但难掩其之饱经沧桑,浓眉大眼,眉宇间透着一股豪气,目光炯炯,显然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对方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打量着燕青。
一杯茶喝完了饭菜还没有上来,燕青有些不快了,拍着桌子嚷道,“小二,为何还不上菜?”
“来了!来了!”店小二答应着,端着酒菜慌忙从厨房中走了出,燕青并没有留意到他脸上惊魂未定的样子,“啊……对不起了,客官,让您久等了……”
店小二托着酒菜刚要来到燕青的桌边,对面那个大汉恰巧站起来结帐,有意无意地脚下一绊,正好碰倒了那根竖在桌边的亮银盘龙棍倾倒了,朝着店小二的身上砸去了。
燕青看得分明,立即大声地提醒店小二,“小心了——”
店小二一楞神,“啪——”地一声,原来那棍子不是冲着人,而是冲着店小二手里盘中的酒壶砸去的,酒壶被铁棍撞翻后跌落了,酒水一粘地,“吱—”直冒着白烟。
“啊!是毒酒!”燕青大吃一惊拍案而起。
孟尝客栈里的其他客人一阵骚乱,没有人上来围观看热闹,而是一窝蜂地往外跑。店小二顿时面如死灰,嘴皮哆嗦着,想跑却迈不动步子。那大汉冲着燕青狡黯地一笑,拾起了盘龙棍和腰刀,丢下酒钱也走了,酒店里只剩下了燕青和店小二。
燕青脸色一沉,手一按宝剑的绷簧,“仓啷啷”亮出了龙吟剑。店小二吓得“扑通”就跪下了,“大……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燕青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刚要发问,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厨房里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燕青松开店小二的衣襟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发现厨房的地板上店小二的老婆口吐白沫死在那了。
“不好!”燕青急忙转身回来,只见店小二脸色怪异,两眼直直的,嘴角已流出了黑血,头一歪在瞬间也绝气身亡了。这对开店的夫妻就这样死在了燕青的眼前。显然投毒的真正幕后黑手在事前已经给伙计也下毒,计算好了时间,防备在万一燕青发觉时好杀人灭口。
燕青出了孟尝店,心情沉重,他发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菊花青还栓马桩之上。原本打算在这过夜的,现在是不能呆了,燕青长叹了一声牵过宝马继续赶路。燕青骑在马上,想起自从离开梁山大队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黑松林被劫杀,两位贤侄生死未卜;孟尝店中有人要下毒谋害自己,棍王程观是东京武术界的名人,我跟他素无过节,他为什么要杀我?那个骑拳花马的白衣人又是什么人呢?燕青满腹狐疑,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但他深知这件事不能算完,很可能更多的风险还在后面。
燕青策马扬鞭,继续往大华山赶路。不觉又走了一日,又是日暮黄昏,荒山野岭,人迹罕见。燕青虽然久砺江湖,身经百战,心底也微微涌上一阵地寒意。好在不远处山坳里隐约有灯光闪烁,燕青催马奔灯光的所在就过来。马到近前,燕青释了口气原来这里是一处客栈。
燕青翻身下马,从马上取下包裹和剑囊。店中的伙计闻讯迎了上来。安排燕青住到西边的客房,燕青立在门前吩咐着伙计,“饭菜请送到我的房间来,另外马一定要喂足喂饱了,明天我自然会有赏赐的。”
“谢谢客爷。”伙计高兴地去张罗酒饭了。
燕青看了一下对面东边的客房,也亮着灯,心想这家客栈应该没什么问题,客人住得比较满,比较安全。燕青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略作歇息,伙计已经酒饭送来,燕青用过饭,洗漱已毕,和衣枕剑倒在床榻上。
夜静更深,正朦胧欲睡之际,窗前人影晃动,屋顶上的瓦叶也有轻微的响动。“不好!有追兵到了!”燕青是个老江湖,他一招“鲤鱼冲波”滚下床来,真的是好轻功啊!那身法好似落樱飘零水面,落地悄然无声。
燕青闪到了窗前,“吱呀——”有人正用刀尖撬起窗栓,燕青冷笑一声,一扣腕中的袖箭,甩手就是一支袖箭。“扑——”纸糊的窗棂没有任何的遮拦,接着,“啊~~!”窗外一声惨叫,一具重物从窗台上重重坠地。
几乎同一时间“咣铛”一声,两条黑影破窗而入了。燕青腾身跃起,手中龙吟飞拔出鞘,舞了一个剑花。两个黑衣人两柄钢刀一攻一守扑了上来。那燕青的身手有多快啊,他使了一招“月挂松梢”,“苍啷—”格飞了一柄刀,斜身进步,一剑戳倒一个。另一黑衣人横刀扫来,燕青抽剑换式,一个“玉女穿梭”逼开钢刀,闪到黑衣人身后,反手一剑将他刺倒。杀了这个两黑衣人,燕青一个斤斗从窗户中翻出来到院子中央。
“簌簌蔌”房顶上跳下来十几个蒙面的夜行人,为首的那厮倒提着一根火蛇棍。这一次,燕青忍不住冷冷地问了,“阁下就是号称为东京棍王的程观,程大侠?”
那厮取下了面纱,藏形诲影本来就不是他的性格,程观哈哈地一笑,“不错,正是程某,姓燕的,既然知道还不束手受擒?”
“程观,叫你一声大侠是尊重你是武林前辈,不要以为我怕了你,燕某跟你无冤无仇,为何你等却屡次下毒手追杀于我?”
程观冷冷地一笑,“姓燕的,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在下的徒儿佘和是东京殿帅府从五品步军都虞候。蒙高太尉抬爱,程某被聘请为殿帅府内廷的任职。此番是奉了太尉的均旨来取尔的小命。”
“啊~~呸!”燕青想不到东京棍王如此的不耻,对程观仅有的一点尊重已经烟消云散了,“我们梁山兄弟在前线为国平叛,浴血奋战,你们这些武林败类却为虎作仗,残害忠良!不知道羞耻吗?”
“哈哈哈~~”程观仰天狂笑,“姓燕的,今晚你就是说一千,道一万,于公于私,你也别想飞出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程观往身后一指,墙头屋顶密密麻麻立着二十四名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艾大人专门为你准备了天绝箭阵,任你有三头六臂也要把你射成刺猬一般!”
鹰爪王艾变虬生平未逢敌手,但却最为忌惮北侠剑王,仗剑狂歌的快剑。两人一北一南,井水不犯河水,从未交手,但艾变虬却坚信与仗剑狂歌早晚会有一战。因为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艾变虬花费了多年心血,研究出来的这种对付快剑的阵法——天绝箭阵。这二十四名神射手个个臂力惊人,射术精湛,装备的都是蛇皮铁胎弓,金铍狼牙毒箭。天绝箭阵已经训练了三年有余,二十四名射手之间的配合十分默契。箭手的站位按九宫八卦的阵位,发动时二十四人动作协调齐整,攻击时放箭又分为上中下三层,几乎没有射击死角,编织出一张天罗地网,一旦陷身箭阵中,任你是武功盖世或三头六臂,也断无生还的可能。
因为此次对付的燕青是剑王最得意的关门弟子,艾变虬就将天绝箭阵配属给了棍王程观,想在万一搞不定的情况下用,想实验一下天绝箭阵的威力。棍王程观心比天高,直到在黑松林被燕青打成重伤后,才知道凭武功自己不是燕青的对手,不得不启用鹰爪王的天绝箭阵来对付燕青。
燕青知道在目前的情形之下多说无益,只有拼一个鱼死网破,于是艺高胆气豪,冷笑着,“好你个无知的狂徒,今天我就让你陈尸荒野!”
在燕青跟程观答话的同时,佘和已悄悄地闪到燕青的身后,抡棍就劈。佘和先前在黑松林一役中曾暗算了燕青一掌,因此突袭成功充满了遐想。希望不用发动箭阵就搞定燕青。但是这次他的偷袭却成了画蛇添足,从客观上阻扰天绝箭阵的发动,反而使整个行动功败垂成。
这一次燕青的注意力是非常地集中的,佘和的棍子一起,龙吟剑就往后一挡,拨开佘和的哨棍,转身飞起一脚,一招“白马扬蹄”,“噹—”踢得佘和站桩不住,飞退出去数丈开外,余势未尽,“嘭”后退的身体撞翻东厢房的窗户跌了进去。刚跌进了去“嗷~~”地惊叫着,佘和又从窗户里被扔了出来。
同时从窗户中飞射出一道白光。这白光直射向墙头上的弓箭手,“啪啪啪”这道白光飞行的轨迹呈一个半月型,撞到人体之后产生跳蛋,就听惨叫声不绝于耳,然后这道白光飞了一圈以后又回到窗边,一个白袍大汉手提着亮银盘龙棍从窗户中跳出,接住了那白光。这时,人们才看清楚了,伫立在墙头上的六名弓箭手已经被全部击毙了,那白光是一枚银胆而已。
白袍大汉厉声喝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岂容你等滥杀无辜?!”
“你找死啊!”棍王程观恼羞成怒,自己号称为“棍王”,没想到让另一个使棍的,当着面干掉自己六名手下,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他腾身跃起,火蛇棍“力劈华山”直取白袍大汉,白袍大汉一招“推窗撵月”接架相还。
不能给敌人发动天绝箭阵的机会,虽然二十四名弓箭手只剩下十八名了,燕青可不是看热闹的,他双手握剑“擎天一柱”缓缓地高高举起。这些神射手们练的都是射术和协调感,江湖经验还欠缺火候,大家都看不懂燕青要干什么。
但见燕青一跺脚,飞速纵起,一招“白鹤冲天”的轻功窜上了东厢房的屋顶。燕青的这一静一动,像表演节目似的,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双手握剑一招“美女脱衣”已经出手了,东厢房顶上至少有四名弓箭手傻不拉叽的,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已经弓断人亡了。燕青不会给敌人清醒过来的时间,斜身进步,一招“白鹤亮翅”,又一名弓箭手被一剑劈死,东厢房上的剩下的弓箭手一哄而散。
而西厢房房顶的八名弓箭手一齐举弓搭箭瞄准燕青准备发射,突然燕青“嗷~~”竟然栽倒了,弓箭手们莫名其妙,我们还没射,他就已经死了?就在大家思想不统一,无法形成齐射这一刹那,燕青手腕一抖,“天女散花”,六枚袖箭射了过来,弓箭手这时才仓促发动开弓放箭。
双方在屋顶进行对射,这样本来就残缺不全的箭阵的效果又被大大地打了折扣,真正射向燕青的只有四五支箭,因为至少有四五名弓箭手已经被燕青的袖箭射中。以燕青的身手要躲过这么稀稀拉拉的几支箭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这时在院子里程观和白袍大汉的对决已经分出了胜负。程观在依然重复着他在前面格斗中同样的错误,注意力不够集中。当然他也确实很难集中注意力,他的天绝箭阵还没有发动就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弓箭手的尸体像下饺子似的,接二连三地从房顶滚落,他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向鹰爪王交代。
他这一分神,火蛇棍的蛇头就和盘龙棍的龙头别在一起了。程观不慌反乐,以为施杀手的机会来了,他的火蛇棍的蛇头中藏着机关,可以发射火莲子。他正要启动按钮,发射机关,这么近的距离内击中目标似乎是八九不离十的事。他还没美过味来,白袍大汉毅然向靠上,一掌就打过来了,程观冷笑着没当回事,出掌下压以为就可以化解掉。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白袍大汉的掌力十分强大,跟程观的内力比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程观下压的手掌根本无法阻挡对方手掌的推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掌打在自己左肋下。
程观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被打得飞了起来,“蓬——”失控的身体重重地撞上西厢房的墙壁然后重重跌回到地面上,程观经过这么连续的三次撞击,已经气若游丝。一张嘴大口鲜血就吐了出来,但他还算是死得明白的人,“好厉害的……大力金刚掌!你,你是……刀王白……白……”
程观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喷出,脚一蹬,死于非命了。可叹一位本很有造诣的武术奇才,北宋武林少壮派中的顶尖高手东京棍王就这样命丧荒野了。
白袍大汉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自言自语地说,“不可能啊……我并没有用全力,……他怎么会接不下这一掌呢?……”
他哪知道在黑松林一战,程观已挨了燕青一掌,震伤了心肺,实际上程观的真气已经被打散,根本无法凝聚到八成以上的功力,而程观自己也浑不知,故才有今日的命饮黄泉。
棍王程观临死前那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谁不知道大宋武林中侠名闻迩的“四大天王”之“刀王”白玉良?燕青更是知道《百兵谱》上的记载:“白玉良一把朴刀神州无对;霸道的大力金刚掌法开碑裂石;更兼独门暗器一对铁胆指哪打哪,例无虚发。”但白大侠早已在江湖上销声蹑迹多年,传闻是为了一个女人。如果眼前这个白袍大汉真的是刀王前辈,那么他为什么会弃刀用棍呢?
那些杀手一听“刀王”的大名,吓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爬带滚,转瞬间就撤了个干干净净,能喘气的都逃之夭夭了。佘和也想跑,白袍大汉喊住他,“你等一下!”
佘和不敢不听,站住了,壮着胆问,“刀,刀……王前辈,莫非……你还想赶尽杀绝吗?”
“对于令师的死,我很遗憾!……”白袍大汉等于默认了自己就是刀王九婴太岁白玉良,“你把令师尸身带走,好好地安葬吧!”
佘和满脸羞惭,悲从中来,不禁滴下几滴眼泪,想要讲几句狠话却没有那种豪气,于是背起程观的尸身,黯然离去了。
燕青从房顶跳下来,走到白玉良身边施了一礼,“多谢刀王前辈两次援手。”
白玉良摇了摇头,叹着气,“唉——在孟尝客栈我太大意了,让他们钻了空子,否则那对开店的夫妇就不会死的……”
“前辈无需自责,是小乙辜负了你的信任。”燕青双手一抱拳。
白玉良淡淡一笑,“尊驾就是梁山水泊的俏潘安浪子燕青?”
“正是不才。”燕青红着脸不好意思。
“白某一直偏居西北,久慕梁山英雄的英姿侠名,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燕兄弟,方信所传不虚!”
“谬赞了!家师也常常提起刀王前辈行侠关东,扶弱惩强的事迹。白大侠的侠肝义胆早已经誉满江湖,小乙也是仰慕得很啊。”
“河北玉麒麟卢员外的棍棒天下闻名啊……”
“前辈有所不知,卢员外是小乙的主公,恩同父辈,家师乃是剑王仗剑狂歌……”
白玉良连连点头,“呵呵~~难怪你的剑法中含有凤鸾剑的剑招,原来燕兄弟还是北侠快剑的高足!……我与令师长白山一别久矣!不知他别来无恙否?”
“惭愧!不肖弟子燕青跟随主公聚义梁山泊,南征北战,离开师门日久,并不知道凤鸾剑派的近况。此次欲专程回家拜谒家师,不想遇上奸贼的追杀,多亏了刀王前辈的援手。”
白玉良微微点头,“燕兄弟身得剑王与玉麒麟两大世外高人的真传,且天巧聪颖,鹰爪王的天绝箭阵能被你巧妙地破掉也就不足为奇了……”
燕青见刀王跟自己称兄道弟非常地感动,“前辈,您折杀我也!论辈份,您与家师同谊,小乙哪有资格跟您称兄道弟啊?!”
“刀王之名其实虚浪,难比剑王侠义的辉耀;白某对梁山英雄也非常地钦佩。难得你我一见如故,情投意合,虽然虚长你几岁,算是忘年之交吧。燕兄弟不必客气……”
燕青素闻江湖上人赞刀王“说一不二,待人诚恳,从不虚假。”也不再拂其好意,双手抱拳,“如此小乙斗胆高攀了!”
白玉良点着头,“此处不是讲话之所,你我还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好的,就依白大哥。”
两人牵出骏马,搬鞍认蹬跨上各自的座骑,离开这家荒野客栈。燕青瞅着那匹欢龙活虎般的银色拳花马,忍不住问白玉良,“好一匹骏马啊!不知道白大哥这匹宝马从何得来?”
“燕兄弟见笑了!此马并非白某所有,乃东京杨太尉的座骑……”
“哦~杨太尉的座骑怎么会在白大哥处?”燕青心中虽然已经有七、八分的把握,但还是不太愿意相信。
白玉良呵呵一笑,“此事说来话长,容日后再慢慢详谈,看样子燕兄弟似乎要往北而去,你我倒是可以结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