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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涯刀女洛大娘 当前章节:1435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1:45

云凡个头!云凡也是你叫的?

姜云凡深吸一口气,蜜色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赶快、赶快找个地方把你这身行头换回来!我受不了了!”

“在这换?不要紧么?”那“姑娘”羞答答地笑着揪紧自己的领口,活脱脱地提示着眼前有一急色鬼。

“你装够了没有!”

“噗——好好好,这就去换。”

那厮背过身去,尚未走远,姜云凡便觉一阵银光闪动,刺得眼睛反射性地闭上,再睁开之时,龙幽已然恢复了初见时的公子哥模样,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跟前。

阳光晴好、天空碧蓝的晴碧坡上,有一位红发青年目瞪口呆,呆若木鸡,鸡在山上。

这这这是什么技术?可以瞬间换衣服变发式顺带着改头发颜色?再看看脸,居然连妆都没了!

太可怕了!他他他到底招惹上了何方神圣啊!

“怎么了小姜?我有那么好看?”

“滚。”姜云凡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句调笑的话上,反常地轻飘飘地斥了一句,转而关心起龙幽的身世来。“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紫发男人魅惑一笑,托着腮自个儿琢磨了一阵。“大概是仙人?”

“我呸!仙人有像你这样不自重的?”一副下流胚子模样做着这么下流的表情笑得这么猥琐居然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仙人?

“或许呢?”男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你到底是什么啊!”姜云凡急得直跳脚,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龙幽嗤笑罢了,饶有深意地打量着青年。“怎么,都答应帮我还跟着我出来了,现在想起来问别的,不觉得晚了点儿?”

姜云凡心里咯噔一下,四下望望荒芜人烟,也指望不上路过的好心人帮他一把,况且以那厮的实力,也难有人能帮得上忙。再说,这地方离山上远得很,就算他喊破喉咙老爹也不会听见的。

虽然脑子里一点谱都没有,不过总算有件比较宽慰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的话,就好办多了。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嘛。做的是刀尖儿上舔血的营生,早晚都得有这种觉悟!

于是姜云凡烧开了一腔热血,勇敢地指着龙幽道:“我告诉你啊!今天落到你手上全是因为大爷看人不慎!你有什么小九九冲着爷一个人来,别连累狂风寨里的人!”

“哈哈。”龙幽十分愉悦地走上前几步,灿若星辰的眸子牢牢锁住红发青年,“我是心怀不轨啊。那么小姜打算怎么办呢?”

“我说了,你想怎么样冲我一个人来,不要连累别人!”青年戒备地回瞪过去。

“哧——哈哈,哈哈哈!”紫发男人一个没忍住,直接毫无形象地捧腹大笑起来。

这笑声在姜云凡听来简直如魔音穿脑,不光刺耳,音量大得足以打断自己所有的思考,他嫌恶地捂上耳朵闪开身子,才使得对面那厮意犹未尽地停了下。

“我果然没看错人,跟小姜在一起真是一点都不乏味呢。”龙幽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眼里的笑意却是一点都没减。

很好,很好。虚惊一场。他该死的又耍了自己一次!

“姓龙的!”姜云凡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那看上去特别华贵的衣襟,也不顾会不会扯坏以及被索赔,恨恨地咧着嘴角,大声道,“姓龙的你自重啊!耍老子很好玩吗!”说着一拳不遗余力地冲着那人坏笑的脸招呼过去。

龙幽亦是眼疾手快,不仅精准地控制住迎面而来的气势汹汹的拳头,更反手向上抓握住他腕子,另一手也已经防患于未然地上前一捞,将气头上的青年稳实地锢进怀里,完完全全地阻了他继续攻击的动作。

少当家的美好的初次拥抱,葬送在一个措不及防里。

☆、情非得已还是情难自已?

两个差不多高的男人抱在了一起。不对!是大爷他被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稳稳抱住了还该死地挣不开!

气氛糟透了!

紧贴上来的温热结实的躯体很讨厌好不好!先不提女人啊,他姜云凡活了二十年从未跟任何人这么亲密地接触过!没想到头一次还是跟个男的!真的、真的很恶心可是为什么自己心跳这么快?一定是气的没错!

原本两个人的脸相隔不到半尺,那厮竟还嫌不够乱似的特意加重了的呼吸,十分猥琐地朝自己脸上吹气!这种又热又麻又痒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啊!太近了,的确太近了,连那厮的心跳都隐隐感觉到了,不过为什么似乎很快?跟自己的一样快?哦他刚才使力跟自己搏斗来着!

可为什么都是男人他就拼不过那家伙啊!一个爷们儿这么孔武有力且厚颜无耻真是对不起那张白白净净的脸!

姜云凡越想越气,一张蜜色的脸因血气上涌而通红。没被扼住的那只胳膊蓄满了力,挣扎着就要推开抱着自己的家伙。

龙幽觉出骚动,干脆松了那只拽着腕子的手,改为双臂死死扣住怀里的人。这下两人之间仅有的距离也消失了,彼此温热的躯体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身子热烫了些,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滚、滚开!”暴怒中的青年没放弃一丝努力,双手还在下头张牙舞爪,就连肩头也在不停地扭动。

龙幽轻轻地搁了下巴在青年不安分的肩膀上,低声问道:“小姜,我可有对你寨子里的人怎样?”

姜云凡一愣,随即扭了头没好气地说道:“现在还没有!”

“那就让我抱一会嘛。”紫发脑袋顺势一沉,美美地蹭进蜜色的颈窝。

你有什么小九九冲着爷一个人来,别连累狂风寨里的人——这是自己说过的原话。这厮还真不要脸地冲着自己来了!

“滚开!凭什么!”

“凭我在意你啊。”绯红薄唇险些贴到他皮肤上,发出的声音被脖颈阻了,闷闷的,差点就听不真切。

但姜云凡的确也听见了,而且侧颈上有一种被吻了的诡异的感觉——其实也差不多了。这让他心里躁乱得很。

大爷他喜欢的从来都是女人啊!好吧,虽说从小到大还未真正喜欢过谁,但怎么都不会是男人吧!可是为什么自己被一个男人这样不自重地抱着还能生出一点恶心之外的异样的感觉?是因为那厮长得好看?还是因为他扮过女人所以自己还是没能摆脱之前的印象?

所以说他会心跳加快完全是因为把眼前的公子哥儿当成女人看了?

不过他姜云凡自己是男人!这一点不会错,但那厮又怎么会说出“在意你”之类的话!

“跟一个大老爷们说这种话你恶不恶心!”

龙幽轻轻抽了口气,自颈窝中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姜云凡。“你是男的,我便不能在意你?”

“你你你不会觉得很别扭?”青年被瞧得不自在,皱着眉偏过头去。脑子里有些奇怪的念头在跳啊跳,一时也将那厮是如何猥亵自己,而自己该如何挣扎着脱离魔掌之类的想法搁置到了一边。

“呵。”紫发男人轻笑了声,感觉怀里人不再剑拔弩张,忽然双臂一松,就放开了他的身子。

“或许你不明白。当时我被那女人钳制住,不想出手却又必须出手的时候,忽然就有个傻乎乎的人冒了出来,明明没好好估量自己的本事,却还是冲出去替我解围。这样的人,真是少见呢。”

“老子真不该多管闲事。”想想后来的和方才的事情,魔爪中逃出生天的姜云凡揉着自己发烫的侧颈,不免愤然啐了一口。

“而且我发现了你手臂上的红纹,当想到你很可能是我要找的人的时候,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庆幸。”

青年白了他一眼,又伸手去按揉被捏痛的腕子。“麻烦别把你的庆幸建立在老子的痛苦上头。”

“小姜,我跟你讲的我父母的事,家乡的事,都是真的。”

蜜色的手指动作顿了顿,人静立片刻,才开口应了一声:“哦。”

“请你帮忙是真心实意的,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害狂风寨的人。”

“你敢的话老子现在就废了你!”某少当家一个激动,差点要去摸腿侧的双剑。

龙幽忙按住,笑着摇摇头。“小姜,我倒是有个问题要问你。”

“快说!”

“如果你不知道赢了你的姑娘是我,你会不会按榜上说的娶她?”

啊……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他对那个紫衣姑娘还是挺有好感的,不讨厌,真的。不过目前有个更重要的事情!

“你还有脸提!”姜云凡双目又冒起火来,不甘地一把揪住龙幽的衣襟,痛心疾首地吼道,“就是你!本来老子连媳妇都有了说不定要过上安安稳稳的小日子了,都是你!搅黄了老子的比武招亲!把那姑娘还我啊!”

这下可好,到手的媳妇摇身一变成了实打实的汉子!这让谁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啊!

男人嗤笑一声。“看来小姜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龙姑娘’了?”

“喜欢个鬼啊!那姑娘不就是你扮的!”该死的,哪怕他心里真的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喜欢,现在说出来了,不就等于说喜欢这厮?他才不笨!

“那为什么比武的时候我盯着你你便失神了?”龙幽调笑他一句,眉眼弯得像欠揍的月牙。

姜云凡念着被说中了,俊脸一红,烦躁地嚷嚷道:“谁、谁见了漂亮姑娘不想多看两眼啊?”

“可是我见了小姜便想多看两眼呢。”

这不自重的下流胚子!

“姓龙的我警告你,别再拿老子开玩笑!”姜云凡气冲冲地指着跟前人的脸。就差以指化剑把那厮身上戳出七八个窟窿来。

“你真不信?”

“谁信谁傻瓜!”

“噗……小姜。既然你有那么一点喜欢‘龙姑娘’,而‘她’又是我扮的,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当做一个人,那么你是不是也算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墨色的好看眸子一眨一眨,带着点儿让人难以狠心拒绝的期待。

对付这种人,心要狠!绝对要狠!

“龙公子,请你自重!”

“说得我好想不自重一下呢。”

电光火石间,姜云凡没见得那人是怎么掠过来的,只觉下巴被人轻轻捏住,随即唇角传来温热湿软的触感,但仅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碰,马上又移开。整个过程快得令人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他倒宁愿这是假的!可是之前那个震惊了自己的触感不会有错啊!他才不会脑筋错乱到幻想一个男人亲了自己呢!

“味道真好。”龙幽漾出一弯暧昧的笑,伸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味道真好味道真好味道真好……好你大爷!

“老子杀了你!”姜云凡嫌恶地蹭过嘴角,利落地抽出双剑攻了过去。

这厮把他预留着对喜爱的姑娘做的事情全霸占了!绝、对、不、能、忍啊!

“来吧来吧,最好永远追着我哟。”占到便宜心情大好的龙某人边气定神闲地小跑边丢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儿。

某少当家果然脸红了,不过他自认为是暴怒所致。前头那厮跑得不快,两三步就追上了。他想都没想就拿剑比划过去,不料对方躲都懒得躲,面上还挂着淡定无比的笑。

姜云凡却淡定不能!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一直以为那人能轻轻松松避开,哪想到竟能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眼见着剑马上就要碰着人,他匆忙收力,却还是将龙幽一臂割了道血口子。

“你犯傻啊!不知道躲吗!喂你干什么别碰我!”

“小姜果然不会不管我的。”

“该死的老子只是不想随便伤人啊!”

“随你怎么说。我给你时间,小姜。”

“老子不需要!”

“呵。小姜就是嘴硬心软呢。”

“你滚!”

“不。赖着你了。”

“你自重啊!唔唔唔——喂,你……唔——”

所以,英俊潇洒的狂风寨少当家姜云凡留给自己喜爱的姑娘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留不留得成,还是个问题。

没关系,生性乐观的少当家有的是时间跟某恶势力斗争下去。

后来有好事者这样说:苍木山上啊,有位出淤泥而不染的好青年,俊美骁勇,年方二十,尚未娶妻。一日山中比武招亲败给一位美貌的高个姑娘,情丝暗生,扎根发芽。不料长久相处却发现那姑娘为男人假扮,奈何这青年情根深种,想想也算是命定的姻缘,便不计前嫌收留了那妖孽。之后妖孽种种卑劣无耻下流不自重之恶行此处不便赘述。总之,不管是情非得已还是情难自已,误入人间的妖孽一日为正气凛然的好青年所降,拯救无数英雄儿女于未然,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伪番外 闲潭落花时

花落闲潭,恍惚一梦。离索百年,不复归期。

姜云凡醒了,唇边还挂着浅浅的笑。

时为早春,料峭轻寒。他将身子窝进石头上随意搭着的薄毯里,眼帘懒懒地合着。这仙山美景,在普通人看来遥不可及,但对他而言,却是闭上眼都能描得分毫不差。此方是蜀山附属山体一处偏僻的拐角,左边是出入的小道,前头是山体,间断有水其中渗出,悠悠淌下,久而久之,便形成一湾不太深的潭。

正回想着,忽地脸上一痒,似乎被什么软嫩的小片覆上。

定是后头那片蔷薇花搞的鬼。他笑着将孤零零的花瓣拈下来,缓缓睁了眼。

淡淡地粉,很是好看。而花期有时,每年只得一季的看头,倒显得比无处不在的山头和活水更珍贵了些。

姜云凡静静看了一阵,那柔柔弱弱的一瓣因人的体温熏着,不消片刻便有些蔫了。他一愣,也不知该怎么处置它才好,就轻轻地放在了自己身上。或许自己一会将它忘了,起身之时,便能顺势滑落到地上吧。

脑中一得闲,就开始想着方才的梦。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偏僻拐角睡了多久,只记得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苍木山,狂风寨,老爹,还有……那个人。

梦境里,他第一个遇上的不是落难的唐家小姐,而是一位不怎么自重的龙姓公子。荒唐的相遇相识,荒唐的一路同行,最终停在了旅途之始。他本想继续下去看看之后的故事,居然却是那人坏笑着追上、扑来,惹得自己身子一沉,这才醒了。故事,戛然而止。

也无差吧。就好似女娲族施的“回魂仙梦”,无论以怎样的情景开始,过程又是如何,结局兴许都无法改变,因为终究是往事。

说来也怪,健忘的毛病已经随了自己几十年,但忘掉的都是手边的事,而那些遥远的记忆,竟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想想自己走过的一路,若要谈起什么大事,无非是二十岁那年关乎两界苍生云云,算得上惊天动地,不过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落幕。起初雨柔过世,龙幽归于魔界,小蛮返回苗疆,四人之中,只留他一人守着封印,寸步不离蜀山。而封印终究没能固化,当蜀山七圣先后过世,法阵已不能完好维持之时,已然过去快两百年。

三皇台上日复一日的清苦孤寂,早将自己原本的急性子磨平了。太久了,他终于可以离开蜀山看看外头的世界。但真正等到那一天,他站在三皇台上看着长空卷云,竟一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狂风寨,荒了吧。殷其雷过世足足一年后,他才从一位妇人那里得到了消息。妇人疲惫的脸上似乎挂着泪,直到那声“云凡哥”唤出口,他才一下子明白,她是采薇。

折剑山庄,已不知是谁在当家。很多年以前,欧阳慧来过蜀山一趟,捎来两件欧阳老夫妇的遗物。而仔细算算,她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来蜀山了。

青荷镇上的唐府,他不敢去,也不知以何种身份去。那位坚毅隐忍的父亲,怕是早已离开人世。

至于苗疆,他唯一知道的是巫月神殿现任掌门是小蛮的外孙女。小蛮那丫头在龙幽走后伤心过一阵,再见之时,身边已经伴着位清秀的男子。他打量过那人,约莫属于温文柔和的性子,绝不会像龙某人一样贫嘴惹事,当真更适合那丫头。

呵。至于那个地方,没有越行之术,又怎么去得了。而且,龙幽那家伙说过,他会回来抄经书。这样,他就不用想着过去找他了。

龙幽,一个特别的人。

有时姜云凡也会琢磨,自己和那姓龙的是怎么走到了一起。是一路上的相知相伴相惜?是患难与共兄弟之情的悄然升华?抑或是彼此坦承分享心中隐秘而得来的某种依赖?

一段难为俗世所容的异样情感,生发于谈笑之间,无声无息地开枝散叶,因为一个始料不及的吻,方得以被主人发现端倪,但这一察觉,已然根深叶茂,避无可避。

他的眼神在那张好看的白皙的脸上游移,他下意识去寻找紫衣的身影,努力捕捉或回忆着那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当时不知,那个人总会在他错开目光的时候,壮着胆子回望他。

当两人为同一段情爱埋藏于心暗自纠结的时候,若彼此都是内敛不露之人,这段情多半是不了了之的下场。姜云凡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却也顾着彼此身份,从未主动挑明,且在他看来,龙幽亦不至于坦诚到一定境界,所以才狠心由着自己被异样的心思折磨许久。

直到那一次。

蜀山禁洞里,名叫凌波的女子对龙幽说了句“好好守住你爱的人”,却让同为听者的姜云凡心上躁乱不已,竟不受制地瞄了与自己并肩站着的人。龙幽离他非常近,魅惑的紫眸没在瞧他,私下却似无意般地勾擦过他的手指。

自那之后,有些东西,便一发不可收拾。

锁妖塔里,他轻轻抱着自己,说着会回来。当时自己心底的悸动与期待,没齿难忘。

姜云凡知道龙幽是个执着之人,认定的东西,断不会轻易放弃。所以,他走下三皇台,却仍旧选择留在蜀山,只为等他。

怎料这一等,又是百年时光。

他曾听人说过,记忆会随着时光越来越淡,少时在意的人和事,一些浓烈的情感,刻骨的心痛,免不了都会慢慢褪色。可在自己这里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等得异常心痛和寂寥之时,他也妄求借着点什么忘掉那些想念,但孤高清冷的蜀山上,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分散他的心思。禁不住一次次思绪提点,这么多年过去,他脑中现下只剩了那些回忆,意外地鲜活如初。

摸上胸前的血玉碎片,剔透微凉。他终是没能保护好她,还负了她的一片心意。那个温暖的灵魂,是被自己劝走的。他恨过,却没后悔自己的选择。

胸臆泛痛,他难耐地咳着。仅仅是这个动作,似已调动了全身的力气,几声过后,身子便瘫软在薄毯上,支不起来。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约莫从两三年前开始,姜云凡便时常觉得疲累,而最近一段时间更是变本加厉,整日恹恹欲睡,连动弹一下都懒得。

这便是老了吧。

拜入蜀山不久,他曾于天权奇阵的书堆里无意间翻见过师父一贫年轻时的画像。起初他只觉得画上男子眉目俊朗,丰神如玉,待看到一行题头时却惊呆了。那之后,尚是青年时代的他还偷偷感慨过师父年轻与年老时强烈的反差。然而,很多年后的某一日,他也瞥到镜中的自己,白发白须,干瘪皱起的皮肤,不比当时的师父好看哪去,邋遢倒是多了不少。

真是老了。也不知那姓龙的老了是个什么样。不过,他是魔族,没那么容易就老得不像话吧。这么说来,他还真怕他回来嘲笑自己。

要不,姓龙的就呆在魔界别回来了?反正师父他们早已过世,他不抄,也没人能罚他了。算算看,现在的蜀山掌门都要喊自己一声太师叔呢。若跟他提及龙幽,他一定会问,“龙幽是谁?”

是啊。龙幽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他姜云凡一个人知道了。因为那些能与他分享某段记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啊。

没有人与他再一同回望当年,没有人能陪他故地重游,没有人能再念起曾经无比熟悉亲切的名字,就连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变成了白纸黑字,孤单地躺在书阵里,蒙了尘。那么多人,接二连三地走过,却都把各自参与的记忆通通塞到姜云凡手里,教他好好保管。

可是,那么多人的记忆,他怎么拿得下,怎么背得动啊。

天长日久,不为人知的沉重背负,已经让自己的长生成了折磨。

“师叔祖,这儿风大,会受凉的。”

一个略显稚嫩的怯生生的声音忽地自小道上传来,打乱了思绪。

姜云凡迟疑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年轻弟子唤的是自己。试图活动四肢起身,没能成功。他轻轻笑叹一声,应道:“不碍事,你回吧。晚膳时再来接我。”

旁人未答话,却仍立在那里不肯动。

“回吧。我静一静。”说完这句,整个人脱力似的躺回薄毯中间,轻轻阖了眼。

细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四下又恢复了一片清静。

这个身子,撑不了多久了吧。方才想了太多事,说了太多话,已经累到快不行了呢。

什么时候,自己竟也如此羸弱了。

拿不动剑,走不稳路,听不清话,记不得事。原来,任凭曾经如何光鲜显赫,到老了,都是一样的。

而最为可怕的,仍是记忆的纠缠。

姜云凡颤巍巍地伸出手,使了全身的力,自胸口摸出一块木制的东西。小小的木块带着自己的体温,摸着挺安心。

他一笑,再次发力,将木块举高至眼前。

这东西的表面早因反复摩挲变得黯黑,还散着光亮。它形状奇特,一头较为圆钝,一头稍稍尖削,中间是圆滚滚的一个弧形。

还真是不像。连他自己也看不出这是只木鸟。难怪当年送给龙幽时被他当成木鸡笑了半天。

可龙幽最后还是收下了,并将这东西一并带去了夜叉。

“小姜,我看到它,就会想起你呢。”紫发男人好笑地看罢手中物事,眸光灿灿地对着他,“还真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东西,真傻。”

时至今日,他仍是想捉住那家伙揍一顿的。那只木鸟当时耗去自己好些天的功夫,只因那家伙的一句“没有人帮我做过”。

好歹是做出来送出去了,但是,它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手上呢?

数十年前的一件往事就这么在脑海中渐渐浮上来。

他那日很高兴,因为守门弟子告诉他,有位自称故人的男子找他。

毕竟他当时已经两百多岁,唯一可能在世的故人,只有当年与他立下约定之人。

而走近一瞧,竟是镜丞。

他这才想起自己在魔界夜叉也认识寥寥几个人,这镜丞,便是其中一个。

可他依旧很高兴。既然镜丞能来,那姓龙的也一定可以了。

灰衣男子简单打过招呼,静静地立了一会儿,蓦地自怀中掏出一只木鸟。

姜云凡仍是笑着。

“这是……幽陛下让我转交给你的。”淡淡的、略显迟疑的一句,再无下文。

“龙幽人呢?”姜云凡看了光滑的木鸟一眼,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幽陛下、幽陛下他……在数年前一次与修罗国的恶战中……”镜丞捏着拳头,仿佛要鼓起勇气告诉他一些什么。

“啊!”姜云凡朗喝一声,匆匆打断了面前人的话,“打仗嘛,你们魔族好斗,我知道的。他一定是受伤暂时来不了吧?所以先放这玩意来敷衍我?”

“不是的,姜公子,幽陛下他……”

“我知道,他要养伤嘛。”他匆匆咽下胸中泛上来的一些别样情绪,再次将灰衣男子欲出口的话打了回去。“你告诉他,这木鸟我先替他收着,但他也别太过分,蜀山这边一屋子经书等着他抄千八百遍,再晚点来这辈子就抄不完了。”

镜丞抿着唇,看了他一眼。“我……我一定转达。姜公子……保重。”

保重……姓龙的,你让我又保重了好几十年啊!

多么重的伤需要养几十年呢。

你一定是来不了了吧。

说话不算数的混蛋。

姜云凡使出仅有的一点力气握紧了木鸟,手颓然垂在肚腹上。

“混蛋……”他笑骂道,两滴泪珠却已脱出眼眶的束缚,迅速滑落。

即使当时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依旧不愿听到残忍的消息出自故人之口。这样,他便能以为他还活着,一直活着。这样,他便能盼着世上尚有一人记得曾经那些过往,想方设法去履行年少时的承诺。

可是,他没来。他也没办法再骗自己。

一个人背着所有人的记忆独活,太累了。

两百年的苦守和一百年的孤守,太累了。

这一生,太累了。

泪水轰然决堤,狂飙不止,仿佛要将近三百年的委屈孤独苦闷和绝望一股脑倾泻似的。姜云凡握着木鸟的手紧了又紧。情绪波动引发的一阵剧烈咳嗽将他仅剩的一点生气也消耗殆尽。

“终于……等到今日……我也……要走了。”胸中的一口气已经撑不了多久,他却倔强得很,努力从喉咙里又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些字来,“终于能告诉自己……你死了,再也……不来了。”

“呵……呵呵……”

泪水浸湿的鬓发无精打采地贴在颊侧,老人抽噎罢了,再无动静。

时至傍晚,一位蜀山弟子再次经过这处偏僻,便见几瓣粉色蔷薇落在白发老人的面上、身上,他匆忙上前一探,老人紧紧攥着的手,已然冰凉。

你我都未毁约,也算圆满吧。

这是姜云凡最后一句想说,却没有力气说出口的话。

青山云归处,闲潭落花时。花落成泥无踪迹,只恨逢君不逢时。

☆、真番外 原来你还在

“小姜,小姜?”

谁?谁在喊他?他不是去见蜀山祖师爷去了么?

莫非是蜀山祖师爷?可是祖师爷的声音听起来好年轻啊,而且怎么该死的跟那说话不算数的姓龙的那么像?

咦?好奇怪啊,似乎自己的身体还是暖暖的?而且身边还有个暖暖的……是人么?

不对,他记得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啊。那这个人是谁?祖师爷?

“小姜,快醒醒!”

咦?有人推自己?急什么啊老子刚死了累得慌,睡一会还不行么。鬼界对待新鬼的方式方法太残忍了,有空一定要向阎王爷投诉!

“我订了烧鸡哦!”那个好听的声音以一种诱哄的模式继续锲而不舍地响起。

什么?鬼界有烧鸡吃?祖师爷给他订了烧鸡?

想吃烧鸡啊!但是现在该干什么?

“小姜,睁开眼睛看着我!”祖师爷似乎着急了。

姜云凡被催得心焦,皱了皱眉,缓缓抬起千斤重的眼皮。他看到了——原来祖师爷长得跟龙幽一个模样。而且祖师爷□着上身躺在自己身边,□掩在被子里,不知穿没穿衣服。

祖师爷你好,祖师爷再见。祖师爷请自重。再次确认这人跟龙幽的相似度,姜云凡干脆闭了眼睛,倒头继续睡。

真是不好意思,死一回太累了。

“你是不是做梦了?”

别嚷嚷,老子先睡会,一会再去阎王殿报道。

“小姜,你是不是做梦了?”

做梦?是啊,做了个很长的梦然后就死了。

“你快醒醒,别吓我!”那人干脆用手直接拍打他的脸。

姜云凡心中不悦,眼睛一下子就瞪了起来。“我死都死了还醒个屁——”一句不太好听的话在看到身边人的时候戛然而止。眼前这人,是龙幽,绝对是龙幽!他大张着嘴结结巴巴地说道,“啊你你你不是早死了么!”怎么还会光着身子和他躺在一起啊!

“对啊,我死了,这不和你一块来鬼界了么。”紫发男人摸着他的脸,柔声笑道。

“不是……”姜云凡努力回忆着死前的事情,抱着脑袋作痛苦状,“你不是死了好几十年了么?怎么还在鬼界?”

“等你啊。”男人摸脸摸够了,又将手轻轻上移,揉了揉他的发。

“你还好意思说!你凭什么就单让人送了只木鸟来,糊弄谁呢!”姜云凡说着就要呈上某只证物,用力一抓,才惊觉两手竟都是空空的。“怎么回事?木鸟呢?”他死的时候明明攥那东西攥得很紧,没理由落在来鬼界的路上啊。

他这边为木鸟的事分了神,倒叫那人捉住机会在颊边偷了个香。“笨蛋。”温润如泉的声音在头顶悠悠响起,就好比那什么疗伤圣水,包治百病,治疗心病相思病效果更佳哦少侠!好吧,虽说“笨蛋”两字不是那么中听,但其中浓浓的包容和爱意他姜云凡已经感觉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人就在自己身边,他死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啊,心心念念的人啊。姜云凡心中一暖,直道不枉自己在蜀山等他三百年,值啊,真值!

“傻笑什么。”龙幽微微使力,两指指腹夹住他脸颊轻轻揉捏,黑玉样的眸子里透着几丝戏谑。“你该不会真以为这是鬼界吧?”

姜云凡一愣。“不、不然呢?”

“我们在苗疆,你做梦了。我们都还好好活着呢。”

做梦?

两句话包含了太多的意思,姜云凡揉揉眼,疑惑地望着紫发男人,琢磨了会,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问道:“那什么、我、我没有在三皇台上守着封印?”

“我们没去过三皇台。”

“我没有在蜀山等了你三百年?”

“你我相识不过数月,何谈三百年?”

“你是魔族,夜叉族的王?”

“我是魔族,但我哥哥才是夜叉王。”

“那你哥哥……他现在在哪里?”

“在夜叉族里当他的王啊。”

“那……夜叉的水脉修复了没有?”

“尚未。修复水脉蚩尤后人和女娲后人缺一不可。我们来苗疆就是为了寻找女娲后人,你忘了?”

“我……我好像……记混了。”

“没关系。小姜,你信不信我?”

姜云凡眨了眨眼,略略思索一会,才道:“信。”

“那好你听我说。”龙幽凑近了,腾出一臂揽着他,看怀中人并未拒绝,才笑着说道,“我是魔界夜叉族皇子,因水脉之事来人界找解决之法。一日行经苍木山下被你‘所救’,我见着你手臂上似蚩尤后人特有的魔纹,所以想了办法要你帮忙,你可还记着?”

“是记得……可我觉得你说的这些才是梦……”

“你刚刚都看见什么了?什么叫‘我死了再也不来了’?”

他当时垂垂老矣,手攥着龙幽留给他的木鸟流下眼泪的时候,是说过这句话。

姜云凡闭了眼,又仔细回忆了下,却发觉除了最后一些事情依然调理清晰,而三百年间遇上的人、地方、故事都已经记不起来了。自从睁眼之后,他只念着白发老人化不开的孤寂、怀念,似是经历了十分纠结无奈纷繁之事,那种深入骨子里的痛楚,是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所以才震撼至极。

头因过分调动思绪而微微发痛,姜云凡叹了口气,零零碎碎地将自己仅有的一些关于梦的记忆告诉了身边人。

“……也许是那种感觉太清晰了吧。我也分不清,是你说的对,还是我刚才看到的才是真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做那个梦。”龙幽听罢那长长的叙述,沉默半晌,才轻声道,“但……我的小姜俊朗依旧啊,要不要帮你找面镜子来?”

眼中紫发男人的神情意外认真,不像是调侃,姜云凡心头忽然就撩起一阵恐慌,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颤抖着手摸上自己的脸,没有皱纹。本该感到万分庆幸,可现下却更为不安。他并非不信龙幽,只是方才所见太过悲苦,而睁开眼来紫发男人还笑吟吟地在自己身侧,竟给他一种格外不真实的感觉。

“龙幽,我们……真的都还活着?”他试探小声问道,眼睛则死死盯住面前人,眨都不敢眨一下,仿佛再次睁开人就要不见了似的。

“废话。别忘了我是魔族,死后不进鬼界。”龙幽伸手恶意地将怀中人的红发揉乱。

姜云凡听了,心底思量一番,自认为是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不怎么踏实。“那么……你告诉我的,才是真的?”他满眼期待地看着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别胡思乱想。”

头顶绵柔的声音,加上真实的体温,令人姜云凡稍稍安下心来,转而又想到,人死了身体应该是冰凉的,既然他能感知彼此的温度,那么就应该是活着了吧。

“龙幽。”

“嗯?”

“刚才我告诉你的那些事情,是梦?”

“是梦。你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呢。”

“是吗。那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梦啊。”青年看着床顶,喃喃道。

活着,都活着,还在一起。真好。他比梦里那个守了三百年的白发老人幸运多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紫发男人,他也正巧看着自己,眸光中没来由地渗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温煦如和美的阳光一般。

青年失了神,过了好一阵才又幽幽说着:“现在不是梦吧。”

龙幽一愣,看罢他那副模样,挫败地叹了口气。“笨。”

“原来你还在啊。”青年咧出个傻笑。

“嗯,我们都在。”

“那你还是我比武招亲招来的媳妇?”

男人一听,噗嗤笑了出来。“嗯,算是吧。”

这厢可不高兴了:“喂!什么叫算是!是就是!我说是就是!你是我媳妇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好,都依你。”

“这还差不多。”青年嘴一撇,意犹未尽地咕哝道。

“小姜。”

“嗯?”

“我真不知道你这样在乎我呢。”

姜云凡浑身一震,抬头,整个人就被罩在深情款款光芒万丈的眼神里了。

“我不会让你日复一日地等,也不会走在你前头。所以,忘了那个梦吧。”某皇子裸着身子在床上对身边人许下了一个承诺。

青年看着龙幽万分真心实意的样子,鼻头一酸,赶紧装模作样地吸了吸,兀自稳了会儿才道:“我是想啊……可是一时半会也忘不了吧。”

“哦?那不如我们来做点什么别的事?”刚才还一副深情款款温润如玉好公子好媳妇形象的某人忽然换了张脸似的,一边别有深意地调笑,一边将手探进被子里摸上身边人紧致的皮肤。

这一摸姜云凡方反应过来,原来他和这厮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但这招果然奏效,刚才还在脑中不断盘旋的噩梦之流立马飞到九霄云外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关于昨夜的种种和这样那样。

呸!那下流家伙,昨天把他这样这样,然后又那样那样,三更天才吃饱喝足放过了他。对!他肯定是因为睡眠不足才做了那么可怕的噩梦!好吧,这样那样也就算了,噩梦做也做了反正是假的,日子总得朝前走不是?关键就在于同样是老爷们,凭什么他要在下面?那厮细皮嫩肉的怎么看都不像在上面的吧?

他不要在下面啊!想想被子下头皮肤上的片片红紫,某人蜜色的脸红得堪比大红喜字。

呸!姜云凡暗暗唾弃掉这个糟糕的比喻,一把捉住在自己身上煽风点火的手。

“你刚才说都依我。”他要在上面啦!

“唯独这个不行。”龙幽耍赖完毕,一口咬上青年诱人的颈窝。

“喂——你!”某人气结。

龙幽魅惑一笑,立时扑压而上,伸舌舔过身下人温热的肌肤。“对啊,我饿了,小姜快喂我。”

姜云凡下意识地要将他推开,却在动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忽地止住。

他与他,真的很幸运,不是吗?

不论怎样,这个人,是在自己身边的啊。

“罢了。你在就好。”

一声细如蚊呐的低喃,全数落进紫发男人的耳朵里。这不仅是一贴安抚心灵的良药,更是上好的催情药。

欲念烧灼,意识沉浮间,姜云凡迷迷糊糊地觉得,所谓相爱相守,不正是如此。

两人共有的每一刻都仿佛上天的恩惠,没理由去逃避或浪费。今后的日子还很长,至于谁上谁下的问题,有的是时间继续探讨。

最珍贵的是,他与他携手同行,相依相伴。

如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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