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雨也笑了：难。
鬼笑够了，就重新坐好，铁青的脸色开始变得潮红。
韩雨毫不避讳地，在桌子上就抓起了他的手。
鬼说：我没事。
韩雨说：我心疼。
鬼似乎有点感动：嘿…习惯了就好了。
韩雨说：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鬼开始挠头，挠了一会之后说：也吃的，就是吃的少。
韩雨说：是没有的吃，还是吃不下？
鬼哈哈大笑：有倒是有。
韩雨轻轻皱了皱眉：那就是吃不下了。
鬼没有否认。
这时候锅底已经上来了。韩雨便松开手，帮着服务员把锅子架到火上。隔着腾腾的蒸气，鬼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感觉上，他是笑着的，一直在笑。
韩雨说：你笑什么？
鬼说：高兴。
韩雨说：看到我高兴？
鬼说：对啊。
韩雨说：那为什么不让自己多高兴高兴呢？
鬼笑着摇头，然后说：我走不开。
韩雨的神色黯淡下去。
鬼说：你别怕呀，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天天陪着你。
韩雨手里的筷子一滑，险些掉进锅里。鬼眼急手快，那自己的筷子一把架住，把韩雨的筷子救了下来。
韩雨呆呆地看着他：真的？
鬼说：对啊。然后又笑：你怎么跟那哀怨小媳妇似的？天天盼着我啊。
韩雨笑了，笑得很甜。
鬼看着他，有点傻了。
韩雨说：怎么了？
鬼说：没，我忽然觉得你特好看。
韩雨笑。
鬼说：我说真的。对了韩雨，你是不是要考高中了？
韩雨点头。
鬼说：行，到时候我去找你。
韩雨说：一言为定。
鬼说：我是说去校园子里找你，不是说陪你去啊。
韩雨说：那就足够了。
菜已上全。韩雨开始一盘一盘地往锅里下，先是羊肉，然后是金针菇。
鬼说：不用下那么多，你够吃就行了。
韩雨愣了愣，终于还是把一盘子全倒了下去。
鬼笑得无可奈何。
韩雨说：多吃点，尽量吃。
鬼说：行，你喂我我就吃。
韩雨点头。
鬼笑：我开玩笑的啊，你要是真喂，估计旁边的人都反胃了。
韩雨说：没事。他们快吃完了。
鬼笑得不行：你太可爱了…我想吃你了怎么办？
韩雨的脸竟红了红：好。
鬼把声音压低：一会跟我去个地方。
韩雨点头。
接下来就是吃。鬼似乎真的吃不了多少，但看得出来，他也馋了。韩雨几次给他夹的肉，都被他夹了回来。
鬼说：我渴。
韩雨立刻伸手，从隔壁的桌子上拿过茶壶来，倒出了一杯：你都喝了将近一壶了吧。
鬼嘿嘿地笑：不知道，就是渴。
两人一直吃到周围所有人都走了为止。
出饭店门的时候，服务员说：欢迎下次再来。
鬼开玩笑地挥挥手：不来了，不过你们的锅子很好吃。
韩雨的心，因为这句话，猛地疼了一下。
想和你，出门远行 只因为，年少轻狂 只因为，年少轻狂（五十六）
章节字数：1093 更新时间：10-09-20 18:45
韩雨说：这是哪？
鬼说：租的。
他指的是房子。
果然只能是租的。这里在火车站后头，从一个小门里挤进来，就来到这里。乍一看，就像一个大市场，烤鱿鱼的，卖麻辣烫的，都是一家一户一个店面，红色小砖房，看着都像要塌了。老爷们光着膀子，三五成群地坐在某个小屋檐下面，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酒瓶子。女人们时而从小道中间穿过，“哗啦”一下把盆里的脏水泼掉，然后就是叫骂声，似乎是泼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去。还有狗，到处是，都是小土狗，大狗没有，还有孩子，光着屁股满地跑，时而撵狗，时而被狗撵。
鬼拉着韩雨的袖子，穿过这形形色色的人，一直往里走。
韩雨注意到这里到处都写着“租房”，有的是用纸壳子写好，立在门口的，有的干脆是拿白漆往红砖墙上涂。偶尔能看到岁数很尴尬的女人，四十大多，五十不到，既像出来卖的，又好像只能拉皮条…从某个小房子里探出脑袋，直盯着韩雨看。
鬼把韩雨带到了一个有着两层楼的小房下面。
说是两层，其实根本数不出来是几层。本来一个好好的房，硬生生地被砖头砌出好几个“包间”来，每个大小都不一样，里出外进，楼梯歪歪斜斜，不知上面还有几间房。
鬼笑了：走吧，跟我上去。
韩雨说：你住这？
鬼说：对，暂时住这。
韩雨说：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鬼说：我叔不在，这里只有我。
韩雨似乎松了口气。
鬼嘿嘿地笑起来，故意低下头，在他耳边吹气：喂，我说，你觉不觉得自己像出来卖的？
韩雨笑了：有点。
鬼说：这种地方住的都不是好人。
韩雨点头：看出来了。
鬼说：那可说好了，我不付钱的啊。
韩雨说：我倒贴，行不行？
鬼笑得差点背过气：要都像你这样，就不用做生意了。
韩雨刚想再接下去，鬼却迫不及待似的，拉着他的手往楼上走，也不避讳下面一道道的眼神。
进屋之后，把门一关，韩雨发现这里居然挺大，至少比想像中的大。
鬼却不容他继续乱看，直接把他抱起来，然后连带着自己，一起扔到床上去。
韩雨轻笑：你这不是比我还急么。
鬼说：嘿，你敢挖苦客人，反了你了。
韩雨的手，伸进鬼的乱发里，轻轻地瘙痒，腿开始摩擦对方某些敏感的部位。
鬼的气息变得粗重：不会吧？你跟谁学的，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找人练手了？
韩雨笑：没有。
鬼说：真的假的。
韩雨配合着他的动作，让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然后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想和你，出门远行 只因为，年少轻狂 只因为，年少轻狂（五十七）
章节字数：1191 更新时间：10-09-22 14:09
房间变得很热。
床上的人身上已经湿透了，被单子也没好到哪去。
鬼仰面摊在床上，像一张饼，一说话就气喘吁吁：我信了。
韩雨懒懒地躺在他旁边，柔软的发一根根贴到了自己脸上。不知是不是汗出得多了，皮肤白得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香皂，除了某些敏感的地方，被咬得、磨得通红，要滴出水来似的。
鬼说：真紧啊。可是你好像洗过啊，我是说后面。
韩雨点头。
鬼说：我又不去找你，你难道天天洗？
韩雨说：偶尔吧，今天碰巧了而已。
鬼嘿嘿地笑：没事，你就是跟别人做两回也没事。
韩雨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鬼翻了个身，把韩雨搂过来：你想不想我？
韩雨说：想。
鬼说：除了晚上，还什么时候想？
韩雨想了想，说：一直。
鬼惊呼：不会吧。
韩雨说：真的。
鬼说：那你想的是什么啊？
韩雨说：刚才做的那件事。
鬼大笑：不会吧不会吧？
韩雨只是笑，笑得脸颊扑红。
鬼把他搂得更紧，然后叫他的名字：韩雨。
韩雨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鬼说：说正经的，你别想我。
韩雨愣了愣，然后在他怀里艰难地点了点头。
鬼继续说：我搞不好还要躲出去一阵子。
话还没说完，鬼的胳膊，就被怀中人眼里流出的液体弄湿了。
鬼说：小傻子，你哭我也得说。我叔已经到广西那边去了，过几天搞不好我也得去。
韩雨点头。
鬼又说：没事的，那边管得松。等没我的事了，我立刻回来。
韩雨说：注意安全。
鬼说：那可不是自己能注意的了的。
韩雨说：那就注意身体。
鬼干笑了几声。
韩雨说：自己就别吸了。
鬼说：你以为我想？其实我挺厉害的了，他们都没想过要戒。
韩雨说：你想过？
鬼说：不单想过，还试过。
韩雨默然。
鬼说：他奶奶的，我要不是人就好了。
韩雨说：这话怎么说？
鬼说：畜牲的话，吸死也不会觉得难受。
韩雨的牙，在他的喉结上轻轻磨着，像要咬下去似的。
鬼按住他的脑袋：咬吧，想过N多死法，就是没想过让你咬死。你看，还是你比我聪明。
韩雨又哭了。
鬼说：哭什么？我没事，什么事都到时候再说吧，现在愁也没用。
韩雨说：你几岁开始吸的？
鬼说：认识你不久以后。
韩雨叹气。
鬼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吸？
韩雨说：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不要问为什么了，只要想着怎么办就好了。
鬼听了之后，愣了好半天，才说：
小傻子，有的时候我真的佩服你。
想和你，出门远行 只因为，年少轻狂 只因为，年少轻狂（五十八）
章节字数：1275 更新时间：10-09-26 15:46
鬼说：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
韩雨说：没事，我信。
鬼说：我爸把毒品放进了吃的里，然后我吃了。
韩雨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鬼说：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说，我爸故意把毒品放进吃的里，然后给我吃。
韩雨呆掉。
鬼嘿嘿地笑起来：你看，傻了吧？有句话说了，虎毒还不食子呢。可是吸上了的人就不是人了，可惜也不是畜牲。
韩雨说：为了…拉你入伙么？
鬼说：是啊，人不够。上次严打进去了几个，所以还要人。我爸也是没辙，欠着人家钱呢。
韩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鬼说：你第一次去我寝室住的那次，就是我第一次想要戒的时候。
韩雨说：都怪我。
鬼愣住。
韩雨说：如果我帮你戒，兴许就戒掉了。
鬼说：怎么戒？难受了就让我咬你？
韩雨的手，温柔地拂过他的胸膛：好。
鬼笑：别啊，我可舍不得。其实想想就明白了，戒了也没用，你说我能不吃？不喝？他们能放一次，就能放第二次，反正我是跑不了了。
韩雨的心口，开始闷痛。
鬼说：嘿，说这些干什么。说罢把韩雨从自己身上弄下来，翻身把他压到身下：再做一次吧。
韩雨看着他：你的身体……
鬼说：没事，不影响。
韩雨似乎有点犹豫。
鬼说：你跟我做了，我就能少吸一点。
韩雨将信将疑。
鬼说：真的，有用呢。他们有的人是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不想干，除了吸还是吸。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就是想你，想上你。
韩雨立刻把腿抬了起来。
鬼一愣，继而笑翻过去：你你你…哎，哎…有时候不要太主动……哈哈，你太可爱了……
韩雨也笑，只是笑的时候，紧紧闭上了眼睛。
求眼泪不要出来。
不能哭，我不哭。
虽然你的坚强，是我的心痛。
……
那次以后，又是很久的空白。
韩雨把鬼不在的日子，定义为空白。
虽然还是好好地活着，每天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人永远看不到他人的内心。
如果想要让别人忽视自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像正常人那样活着。
每天忙忙活活，也说今早吃什么菜袜子洗没洗路上车真多，也关心前桌那小子借了半块橡皮没还某老师穿了件露腿的大衣…这样的话，自己就透明了。
参与到别人生活中越多，自己就越透明。
这样的话…就能得到休息。
好累。心，好累。
韩雨是容器，身边所有人盛装痛苦的容器。
很小的时候，自己的作用就在于让老爸喝多了有一个可以打的东西，长大一些了，就改为聆听他的诉苦。韩雨真是个好听众，认认真真地听，安安静静地想，然后总能说出一些让大人都吃惊的好安慰来。
渐渐地，周围的人都发现了这一点。
都说一个人，要是能让别人在痛苦中最先想到他，那就是一种境界。
可惜韩雨，只能在别人痛苦的时候被想起。
想和你，出门远行 只因为，年少轻狂 只因为，年少轻狂（五十九）
章节字数：1245 更新时间：10-09-27 16:52
忽然觉得累了。
于是这个黄昏，独自一个人，带着薄薄的本子，随便跳上一辆公交车，一直坐到终点站。
终点站已经是郊区了。
不过还好，只要能赶上这趟车回程的最后一班，就好了。
时间有很多。
足够把自己这个容器清空，然后，回到繁琐的生活中去，再次盛装。
韩雨在空荡荡的路边，坐了下来。
抬起头，就看见云。
桔红色，边缘处还有浅浅的金。像一只巨大的蝶坠入深谷的刹那，绝美的挣扎。
韩雨看到它的翅膀有了一处缺损。
于是他对自己说：起风了。
的确是起风了。
风从天上来。遥远的，看不见的手，撕扯着天空变幻莫测的容颜。云的边角被撕开来，然后蝶的身体变成了两半。
一半依旧是蝶，另一半却已经是灰烬。
韩雨似乎在给什么人解说着：那是火，天上的火。
可惜没有人回答。
火很快燃尽，天上的红已经开始褪去，剩下的是黑，是云被烧焦了的颜色。
天很快很下去。
韩雨的眼睛，记录下了云消失的整个过程。
先是变得焦黑，继而天黑了，焦黑就融进了一片更大的黑暗中去，什么也不剩了。
其实不是消失，只是看不见了。
可人就是这么脆弱，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只是看不见而已……想念的那个人，还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可是一想起来，就要哭。
多么愚蠢的生物啊。
似乎是很久以前，就已经想得通透，想得明白，可是现在才知道，那只不过是时光医好了一切而已。
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悲伤…在一遍遍苦苦念着他名字的时候，身边总有人在厌恶地大喊：
你疯了？你有病？！你说你想谁？那个人贩子？
或者干脆是彻底的蔑视与可怜：
你才几岁啊，什么也不懂。等你长大了，这根本就不算是什么事。
然而，这不能怪大家。
韩雨的嘴角，泛起了凄然的笑意。
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和那个人做过什么…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还是孩子的自己，没有成人的欲念，每一次被索取，都是单纯的配合，配合，配合…难道真的是事在人为，明明记得，自己那时是有感觉的，被撕裂的幸福感，那样强烈，那样真实得让人想哭。
失去，是一种怎么样的痛苦…一直承受着，承受着，直到自己变得麻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善于聆听，但是，没有一个人想过，这是为什么。
因为自己脆弱的心，在无形之中，慢慢吸吮着遇到的一切苦难，然后贪婪地咽下，直到它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无论诉说者说的是哪一种苦难，自己都或多或少地能够明白，能够懂得。
这些苦难渐渐沉淀下来，然后在一个个不可思议的瞬间，被忽然召唤出来，来衬托自己正在感受着的幸福…所以自己感受到的永远都是幸福，哪怕在旁人看来，是再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所以…能够一直坚持到现在么……
想和你，出门远行 只因为，年少轻狂 只因为，年少轻狂（六十）
章节字数：1012 更新时间：10-09-28 14:48
可是现在，似乎又坚持不下去了。
因为鬼。
太依恋，所以太放不开。
想，一直想，想到心口开始剧痛，不得不用手按住。
与思念和担忧相生相伴的不安，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明明已经很辛苦，很烦乱，却不能减轻一点。
看摊，进货，串摊…周而复始，始而复周，一边拼命干活，一边要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老爸的痛苦——老爸的精神很脆弱，有一点事情，就容易积在心里想不开…近几年甚至养成了习惯，韩雨每过一段时间就必须主动提出要听爸爸说话，否则他爸就更能喝酒…也难怪呢，生活的压力，妻子的背叛，房子的问题，还有一个不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小崽子动不动就给自己惹气…韩雨笑着听，笑着劝，一遍，一遍，一遍……复习，做题，补课…一面欠着梁老师的人情，一面要饱含着感激而愧疚发奋，题永远都做不完，很多关节无论如何都打不通……梁老师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儿子，什么都不避讳，什么痛苦都可以倒出来，从没有孩子的尴尬到校领导的偏见…每天都要说一遍“你就是希望”“你不能掉链子”……班主任老师最近闹离婚，教导处主任天天来找麻烦，今天卫生不好，明天纪律太差…卫生委员能做的，只能是在班主任的喝骂之下每天干完所有的活…因为根本就差遣不动其他的学生……黄昌邑又开始闹脾气，前天差点被那帮小子截住了打一顿，幸亏……
韩雨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手从心口挪到了太阳穴。
最后，又绕回到了鬼的身上。
担忧，害怕…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
你知道么，我只想，为你一个人操心。把一切都抛下，只有你，你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你偏偏要告诉我，不许想你。
不许想……
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
我想要你…现在，现在！
天已全黑。这样也好，泪水就会隐藏在夜色里，被风刮去后，会留下近似于海水的味道。
苦，而且咸。
随着眼泪一点点流出去，身体开始变得空，心开始静。
嗯…好多了呢。
繁琐的俗事开始退出，思念开始抢占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满，越来越满……最后，当体内剩下的，是单纯的思念时，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了。
很美好的感觉，悲伤，却真实、纯净。
韩雨笑了。
可以回去了呢。
远处来的，应该是自己要坐的那班公交吧？车灯把黑暗照淡了，一直照到，自己影子隐藏的地方。
想和你，出门远行 只因为，年少轻狂 只因为，年少轻狂（六十一）
章节字数：1150 更新时间：10-09-29 21:03
快要考试了。
这不是谁说的，而是自己感觉到的。不是由于身边的学习气氛变得浓郁了，而是因为人越来越少了。
教室里，空座位越来越多，以至于进了教室之后猛一眼看去，还以为自己进了某个小火车站的候车室——稀稀落落，人坐在哪里的都有，而且横七竖八，歪着倒着腿放到桌子上的也有。
原来这里，已经被放弃了。
这个学校的宗旨，仅仅是照管着这些爹妈不愿意管的孩子三年，不打架不闹事不寻死觅活，至于三年以后会怎样，就不是人家该管的事了。
该打工的已经出去打工，上技校的、中专的，或者干脆退学的，也大有人在。
韩雨和黄昌邑，居然成了班里仅有的两个有同桌的人。
后来老师也觉得看不下眼去，把所有还坐在后面的人集体调到前面来补空，结果倒数后四排竟完全空了下来。
再也不需要每天扫地了，因为那些扔垃圾的人已经走了。
竟有些失落。
韩雨笑笑，拿起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没有意义的线条。
周围很静，或许是因为少了些窃窃私语声，或者手指按在文曲星上的噼啪作响。仅剩的几个人也不经常来上课，偶尔来了，也只是睡觉，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又是课间。
可是，走廊里再没有了鬼哭狼嚎般的惨叫，也听不见教导处主任的喝骂了。初三剩下的学生已经很少了，而且从下一届开始，这所学校就停止招生了，换个通俗的说法就是，要“黄了”。
韩雨现在就坐在这所要黄了的学校里的某个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提着笔，神思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韩雨有点意外：不逃课么，今天。
黄昌邑拿起一本书来，随便乱翻了几下：一会逃。
韩雨点头，继续发呆。
黄昌邑忽然说：你们家的房子，还租不租？
韩雨愣住。
黄昌邑说：不租算了。就是前几天有个穷亲戚要来陪读，说要找便宜房子呢。
韩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黄昌邑说：你不用谢我。
韩雨这才说出口：谢谢。
黄昌邑说：你留个电话给我吧，我回去让他们自己和你爸联系。
韩雨点头：我留个市场的好了，一定得上午打啊，下午我爸兴许出去喝酒。
黄昌邑把本子推了过来。
韩雨在上面写了个号码。
这件事居然就真的这么定了下来。
一周以后，韩雨家正式搬迁了——在附近的旧小区买了间房，其实事先已经看好了，只是一直在犹豫中，所以这边的小破屋一租出去，那边的楼房也敲定了。
这些天韩雨一直在忙活着搬家的事，和大人们一起。在学校那边请了假，因为要看摊。
可惜家里的大人们谁也没有记住，韩雨离中考，只有一周的时间了。
想和你，出门远行 只因为，年少轻狂 只因为，年少轻狂（六十二）
章节字数：1349 更新时间：10-09-30 16:54
这个黄昏，像想象中的一样，下了雨。
雨不大，却也不小。
韩雨一个人，坐在市场外面空了的铁皮摊位上，脚悬空。雨是斜的，头上的塑料布遮不住自己的全身，所以仅仅一会，裤子的小腿那一截就被淋透了，冰凉的水，从布料透进来，又顺着腿流下去，直灌进鞋里。于是韩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脚有这么重。
静静地，看雨。
心头的烦恶似乎被雨一点点浇灭了，冲没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悲伤，像湿气一样，始终弥漫在自己周身，挥之不去。
还剩四天。
离中考，只剩四天了。
可是学不下去。不是因为过于紧张，也不是时间不够…明明感觉时间还是有的，可不知为什么，每天刨去吃饭、睡觉、看摊和发呆的时间，几乎就不剩下什么了。
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发呆的时间太长了吧。
好像有很多事情还没有做，可是静下心来想一想，似乎又没有什么可做的。每天吃饭和走路都是急匆匆的，想尽量省下时间来复习…然而可笑的是，气喘吁吁地干完了所有该干的事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得不能集中精力了。
韩雨对着雨笑了，笑得很无奈。
没有力气，总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没有念想。
一直不喜欢“希望”这两个字，无论是多么得意的时候，一咀嚼起这两个字，心就会变得冰凉。勉强使用“念想”这两个字，又每每还没说出口，就觉得无力了。
韩雨本就是个无望的人。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雨幕，雨幕下的，灰色幽灵。伸出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才发现，似乎很久没有拿起笔来了，无论是写点什么还是认真复习。
世上最残酷的事，就是眼睁睁看着手表上的指针一跳、一跳地挪动…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做什么无聊的事都好，就是不能认认真真地盯着钟表，否则不出十分钟，一定会发疯。
韩雨还不想发疯，于是把视线移开了。
他在看雨。
雨的尽头，还是雨。老旧的楼房在雨中沉寂着，似乎在想念着曾经在里面住过的、不相干的过客。可能是因为头上的那块云很重，很大吧，下了这么许久，还没有一点吃力的意思，韩雨就想，要是这么一直下下去，世界就会被水淹没了。
世界末日的话…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呢？
心口忽然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痛。
我…想见你。
哪怕只有一面……
啊，不对…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了的话，只见一面怎么够…我想抱着你，狠狠地，死死地抱着你，然后做我们太久没有做过的事……
面对着的这条街上，一个灰色的影子匆匆掠过，似乎在找什么人。
韩雨忽然很希望他能找到。
现在就是这么奇怪…见不得依依惜别的场景，见不得失魂落魄地寻找的人…每一次看到，都会觉得自己的魂也丢了一半似的……
那人走到街的尽头，又垂头丧气地转了回来。
韩雨愣愣地看着他，全身开始发生诡异的化学变化。
不会这么巧吧……
怎么可能的事情…我出现幻觉了吗……又出现幻觉了？这可不好，什么时候，该去医院看看了。
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回头。
韩雨从摊子上，跳到了地上。
雨忽然大了起来。
想和你，出门远行 只因为，年少轻狂 只因为，年少轻狂（六十三）
章节字数：1171 更新时间：10-10-01 19:48
已经不能呼吸，不能思考。
怎么会…这么巧……
那人站在雨里，咧开嘴，笑了。
韩雨呆呆地站在他对面，既迈不出步去，也说不出话来。
还是鬼先开了口：刚才去学校找你了，他们说你请假。
韩雨傻了一般，依旧木乃伊似的站着。
我到市场里转了一大圈，没找到你，问别人，他们说你出去了，我就出来找。鬼继续笑，说，我已经在这条街上转了三…
他没能说下去的原因，是一个人忽然飞扑过来，险些把自己弄个跟头。
鬼哈哈大笑：你又沉了啊，真的，我都快禁不住你撞了。
韩雨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呼吸急促得让人害怕。
鬼摸着他的脑袋：别这样别这样，又不是生离死别了。话刚出口，似乎就后悔了，最后几个字都是哑的。
韩雨哭了。
只有抽泣的声音，却不见眼泪。哭得快要抽搐过去一般，全身都在抖，可是雨太大，雨水顺着刘海不住地往下淌，和泪水混在了一块。
鬼心疼得一时不知手脚往哪里放好。
许久，韩雨终于吐出了几个字来：我们…还是找个地方避雨吧。
鬼这才意识到身上已经全湿了。
韩雨带着鬼回了家里。爸出去喝酒了，曹姨还在市场，只剩下韩雨那个不是亲生的小弟，躲在被里呼呼大睡。
鬼说：你们搬家了啊。
韩雨说：对，前阵子就搬了。
鬼说：哦，怪不得堵不着你。
韩雨说：你找过我？
鬼说：找过。
这时那个小家伙醒了，叫了声“哥”，又翻过身去接着睡，顺手把被子拉到了脑袋上。
韩雨说：我给你做点吃的。
鬼说：不用忙活了，我过会就走。
韩雨愣了愣：去哪？
鬼说：赶火车。
韩雨说：你要走？
鬼说：对，上广州。
韩雨说：什么时候回来？
鬼笑了。
笑的意思就是说，回不回来还不一定。
鬼以为韩雨又要哭了，赶忙说：先躲一阵子，能回来。来，记下我手机号，没事就给我打电话。
韩雨从兜里掏出钢笔：你说吧，我写墙上得了。
鬼说：可别，搞不好被警察看见。
沉默。雨打在玻璃上劈劈啪啪地响，声音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韩雨到自己书包里拿了个本子出来，翻开，连着笔一起递给了鬼：写着吧，保证警察搜不着。
鬼写完了，又递回去。
韩雨说：火车的话，是今晚几点？
鬼说：九点。
韩雨说：现在就快六点了。
鬼说：不是吧，你赶我走啊？
韩雨进了阳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把伞：我送你。
鬼嘿嘿笑起来。
韩雨说：走之前先把自己擦擦吧，全是湿的。
鬼说：行，你给我擦吧。
想和你，出门远行 只因为，年少轻狂 只因为，年少轻狂（六十四）
章节字数：1211 更新时间：10-10-04 19:45
刚到车站，雨就停了下来。
这场雨下得莫名其妙，停得也莫名其妙。韩雨抬头看看天，原本应该黑下去的天空，竟只是蒙蒙的白，估计是黑暗变成了云，和雨一起下到了地上，散了，于是天反而黑得晚。
鬼说：还早，咱们在候车室坐会吧。
韩雨说：我有点喘不上来气，就站这行不行。
鬼说：行，但是你得离我近点，暖和。
韩雨说：你是暖气么？
鬼说：暂时就当是吧。你看我这肋骨和暖气片是不是很像，也是一个棱一个棱的。
韩雨笑出来，笑着笑着，眉头又凝住了。
鬼摸了摸韩雨的头：愁什么，没什么好愁的。
韩雨说：没愁啊。
鬼说：那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韩雨就笑了一个。
笑得很灿烂。
鬼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也笑了，不过却把头低了。
韩雨也把头转到了一边去。
哭的时候，还是不要一起哭的好。
总有人要坚强。在舍不得对方硬撑的时候，就自己硬撑好了。
忽然响起了手机铃声。韩雨找了一会，才发现是鬼身上的。
韩雨问：怎么不接呢？
鬼说：不用接，估计是我叔。
韩雨说：还是看看的好。
果然是鬼的叔。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处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江海春”几个字。
韩雨叹气：为什么直接把名字存上了呢。
鬼说：我叔多了，张叔李叔全是叔，所以还是存名来得妥当。
这时候电话又来了。
韩雨转身进了候车室：你接吧，接完了进来找我。
这个时间段，车站的人不是很多。
居然…还是来到了这个车站。
梦魇一般的，诅咒之地。
明明是不信什么鬼啊神啊的，可是有时想起来，也会觉得脊背发凉。
轮回么……
很久以前，或许也不是很久…自己被一个陌生人，从这里带走，一年半以后，又回到这里。
从那以后，自己再没来过这个车站。
可是今天又来了。
忽然在想，命运是不是在向自己暗示着什么。
脑海里，一道闪电。
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屁孩的时候，就敢和一个类似于人贩子的家伙一起踏上火车去…那么现在，为什么不行？
我想和你，出门远行。
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过谁也不如的日子。我会做饭，会炒土豆丝，我能上货、看摊，还能洗衣服…带着我吧，带着我，什么都全了。
我想跟你走。
我们也租一个小房子，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都找一点事情做，养活我们两个，然后，帮你把毒戒掉。
有我在的话，应该可以。
韩雨兴奋地想着，想着想着就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就开始到处走，结果很快就撞上了向自己走来的鬼。
韩雨刚想张嘴说“我跟你一起走”，鬼就先张嘴了。
他说的是：我不走了。
想和你，出门远行 只因为，年少轻狂 只因为，年少轻狂（六十五）
章节字数：1498 更新时间：10-10-05 14:14
韩雨在原地愣了足有七八秒钟。
鬼说：我叔打电话，让我过几天再走，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下。
韩雨警觉：什么东西？
鬼咧嘴笑笑，又开始摸他的脑袋：没什么，破衣服烂瓶子的。
好半天，韩雨都没说话。
鬼说：真的，不骗你。
韩雨点头：我信。
鬼松了口气：那行，先回去吧，在这站着怪冷的。
韩雨说：我陪你。
鬼没听清楚：你说啥？
韩雨说：这几天，我陪你。
鬼立刻否决：不行。
韩雨说：我不是像娘们么，收拾破衣服什么的比你在行。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门口。
许久，鬼终于说：服了你了。
韩雨说：是什么事情？
鬼说：还有最后一批货。
韩雨说：怎么办，销毁掉？
鬼说：不是，给人送去。
韩雨呆掉。
鬼说：是啊，确实风声紧，但我不是相对安全么，至少看着还像个学生样。
韩雨抓住了他的手腕，狠狠地。
鬼说：我知道你不能让我…
韩雨打断：我去。
好像一块大玻璃被打碎了似的，巨大的碎裂声之后，是比破碎的声音更瘆人的沉寂。
鬼声音都变了：你再说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