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樱花

自从那件事以后，我整日黯然销魂,剑也不练；门也不出，甚至不怎么搭理人了。离开肉体的灵魂不知云游到了何方，而道场也日渐衰落。

刚回来的时日由淑美姐代理我打点道场的一切事物，虽说人心涣散大不如前，但也算是操持得井井有条。后来的时日，丽子渐渐来得少了，据闻经常跟小太郎，哦，不对，是经常跟德川赖至公子偷偷的跑出去约会。这很正常，赖至公子家世显赫，又一表人才，不迷死一堆女孩才怪。前些时赖至公子专门回道场来拜访我们，穿的一身华丽的我连名字都叫不上的衣裳，手摇一把折扇，让我恐慌之至，直到赖至公子离开道场，我才算是送了口气。即使现在，我也实在无法把赖至公子与当日来道场寄宿的那身土里土气装扮的小太郎联系到一起。

而现在，由美和武丸像孤魂野鬼一样整日在外游荡，道场对他们来说基本只是个免费吃饭寄宿的场所。淑美姐和大悟哥终于也对我失去的信心，不再像往时那样对我教诲开导，这样也好，反正[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乐得我耳根清净。

龙心于几日前来道场向我们道别，说是该做的事情都作完了，也该要回大阪去了，离开前还叮嘱我振作起精神云云……

龙心一走，我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也只有小川姑娘还会常常来陪我聊天，会关心我。当然，基本都是她在说，我只是一个不管何时都昏昏欲睡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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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阳春三月了， 一阵阵柔风卷走了严寒，逐渐增加的太阳的热力使大地回春,但却无法带走我心中的严寒。

其他人都应赖至公子的邀请去上野赏樱去了，我委婉的推脱拒绝了，现在道场里空空如也，只有我独自一人坐在屋外的走廊上仰望着天空，默默的看着不断变换样貌的云团发呆。我的灵魂此时飘荡到了何方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突然，刮起一阵清爽的柔风，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它，它温暖的手抚mo着我的脸颊，刮着我的鼻子，撂起我的头发……

树梢被风摇摆得哗啦作响，‘嗖～’我睁开眼，一片孤单绿叶在空中飘荡翻浮着，慢慢的，它滑落了下来……正好落向我的眼前，我一把抓住了它，两指拈起，细细端详着。

“哼……”我不由的笑了，这片单薄瘦弱的叶子，在春天就衰落了，多么悲哀呀，我甚至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树的树叶。当然，我也不需要知道它的名字，正如我不需要别人知道我的名字一样……

我再次合上沉沉的眼皮，将叶儿轻轻的伏在鼻侧，一股柠檬般的怡人芳香沁溢进我心头，我又想起了小川姑娘今早对我所说的话……“辛十一郎当家，您白天若是不愿去赏樱，就在家好好休息吧，但……我希望您用完晚饭之后能来上野的樱树林一趟。”她倾心一笑，便转身离开了，出大门时回头用调皮的口气对我说：“辛十一郎当家，您一定要守约哟，否则人家等不到您可是不会走的呢～。”，她可爱的挥了挥手，便去追其他人了。

“夜樱啊……我是否要去呢？”我看着已经腐黑的叶茎，不禁迷茫妨惶……

时间稍纵即逝，其实我也没有答应过小川什么，吃过晚饭后便回房间里倒头大睡去了……zzzzZZZZ

猛然间……这是？幽清的月光透过纸窗洒进黑暗的房间，它在催促着我。我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罪，穿好衣服剑也没拿便悄悄的离开了道场。

果真，月亮出来了。一弯亮闪闪的月牙儿，像一把银打的镰刀，从墨墨的山峰上伸了出来；又似一只白玉盏，倾倒出清水一样的月光。黛绿色的房屋间，悄悄升起了薄雾。一只莺歌儿，不知藏在何处啼唱，声音如一串响铃。

街道上一个人都见不到，处处黑灯熄火，看来似乎真的已经是很晚了，小川姑娘还会在那等我吗？估计她已经生气回家去了吧。不过，不管如何还是去看看吧。

一阵奔跑急行，我终于来到了上野的樱树林外，只见一株樱树上有一个幽幽的黑影，那是？

“辛十一郎当家吗？您终于来了哟，人家还以为您不来了那。”

“啊！！！～”我惊吓的大叫，差点跌倒。

‘啪～’她从树上跳了下来，“嘻嘻，辛十一郎当家胆子真小呢！是我呀，是我……”当她走近了我才看清，原来是小川。

“啊，真是对不起了，小川姑娘，你一直都在这等我吗？”

“没关系了！您现在不是来了吗？”黑暗中绽放出一张纯洁的笑脸，却折磨着我的良心。

“可是……”我沮丧的低着头。

“那我们快走吧。”小川不由分说的拉起我的手，快步走向樱树林。

今天的小川到底是怎么了？夜晚；爬到樱树上；拉着我的手奔跑，我根本没办法把这些与小川联系到一起，但是它确实发生了，这到底……实在是让人迷惑不解。

“小川姑娘，你叫我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赏夜樱吗？”我按耐了许久才谨慎的问道，小川却只是露出幸福的微笑，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那幸福的表情，不知道为何，很快就消失了，当我们的脚刚迈进樱树林的时候，无数的樱花瓣随风飘落……

吹在林荫道上的清风，像是扬起了一团粉红的火焰。她松开了我的手，享受似的闭上眼睛，信步向前缓缓走去。

小川在沉积的花瓣上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一步一步挪动着脚步，好像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真想问问被这美丽落樱所包围着的小川，到底发现了什么……

但是，我觉得如果冒然开口的话，似乎会破坏这份祥和的气氛，所以我一直沉默着，只是在小川旁边静静的走着。

花香四处飘散，给人一种沁入心脾的感觉……“喂，辛十一郎当家……”一边看着被风吹落的花瓣，小川突然问了我一句，“……辛十一郎当家最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

“啊！你，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越来越搞不懂她了，有点烦的说。

但她并没有回答我，也没有看我，只是静静的观赏着月下的夜樱，反倒给了我一种无形的巨大压迫感，压迫得我浑身冒虚汗喘不过气来，“你，你不要这样子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我……自从壁影哥死的那一刻起，一直到现在……”我现在在小川的面前，反倒是像个对长辈诉苦的孩子。

小川深深的吸了口气，又慢慢的吐了出来。我觉得她呼出的气仿佛都带着樱花的颜色，然后她慢慢向我说出了那个故事……

“那是4年前的事情了，也就是在我16岁那年，也是这个樱花盛开的时节……”她神色哀愁，凝迟了一会，接着却又用孩子似的口气笑了笑，“啊，对不起，我继续说。那年，有一次我替叔叔去城外乡下赶急诊，却在郊外的路途上碰到了流氓！”

“啊！？”

这使我大吃一惊，但她却气定神闲的继续说：“当时我还没有拜入清太师傅门下，只是一介柔弱女子，所以……幸亏有个男孩刚好路过，打跑了那帮流氓。”

“啊！？？不是吧？”我这次真是……大吃一惊，愤怒！这种事情……我不敢接着往下想了，我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呢？她被别人救了是好事……呸！烦！

“那个男孩比我还要大两岁，后来知道，原来他就住在我赶去急诊的那个村子。当我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他还向我要了住址，以后……”

“以后？以后怎么样？”我急于知道结果，所以紧张的催促道。

“嗯～，后来……他死了……”小川的口气像是在说隔壁家的狗死掉了一样随意，但我却看到她眼珠中分明在打转的泪水。

“……他……怎么死的？”我颤悚的咬牙问道，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故事，而是怕小川她……

“那帮流氓带了更多的人，找他寻仇，杀了他！……当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早已经下葬了。我……我甚至连他的遗言都听不到……”小川说到此时，声音已有些哽咽了。

“啊～……可是小川，你……为什么要把我叫到这里来，对我说这件事情？”我有些张惶失措，根本就是毫无头绪嘛。

“他曾经在这里对我说过他的志向，‘守护弱小和善良的人 让人民安居乐业’……虽然他的死令我很心痛，但我不能一直这样生活在痛苦之中，我决定继承他的遗志，这也正是我拜入神冈道场修习剑术的原因。”小川冰冷的面庞映照在被林荫割裂成无数段碎片的银色月光下，她是那样的宁静安详，让我觉得格外陌生。

两人沉默良久，我思索着小川刚才所说的一字一句，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啊！壁影哥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未完成的遗志还等着我去完成呢，我怎么可以现在就意志消沉下去……

“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去祭拜一下他吗？”我慎重的说。

“我们走吧。”小川突然扭过头来，笑盈盈的直视着我的眼睛。

“啊！？”一张天真的孩子笑脸与一双纯洁得闪闪发亮的双眸下隐藏的到底是一颗什么样的心呢？看来我根本就没有了解过她。

“对不起……我说了些无聊的话，您明天早上就全都不记得了吧？”她又默不做声的仰头去看樱花了，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呢？“樱花……真漂亮……樱花……”我听到这句话才猛然醒悟过来，我不能再追根究底了……

因此……“是吗？不过……还是得感谢你，十分感谢你对小弟的教诲，小弟今后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不会辜负小川姑娘一片谆谆教诲的。”现在我才知道，小川她是位真正值得尊敬的女性。

“啊……那样就好呢”她淡淡微笑的对着天空说。

樱花纷纷扬扬的飘落着，似乎怎么也落不完。我们前后左右，都被茂密如林的樱花树包裹着，这里的樱花似乎永远都不会落似的。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樱花的花香，好像要化解一下两人之间存在的隔阂。

“那么，我们走吧。”我大声说着，猛然向来时的路转过去。

“嗯～，辛十一郎当家你要记得你刚才说过的话哟！那么，明早见！～”她现在又变回平时那模样，冲我笑了笑，轻快的离开了樱树林。

“小川，谢谢你……”一朵凋落的樱花飞舞进我的手心中，我为她默默的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