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心里一震。
这就是友香里所谓的,最重要的存在么?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对方的平安?
真田的大哥真田健一郎赶到白石家的时候已近黄昏。
几乎是在车子刚停下的瞬间,真田健一郎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没有穿平日的休闲装,他难得的套上了剑道服,腰上甚至还别着一把太刀。他的脸上没有平日和善的笑容,而是皱着眉抿着唇一派阴沉。
此时白石一家人已经完全聚在了客厅,忍足也正准备告辞,就见一个穿着黑色剑道服的年轻男子虎虎生风的走来。
真田从沙发上站起身迎上前,然后不言不语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没有看他,真田健一郎直接一脚踢了过去,然后伸手从腰间取下太刀。
白石美和子看了看一旁愣在当场的忍足,忙唤道:“健一郎,还有外人呢。”
真田健一郎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斜眼瞥了一眼忍足,挑眉:“怎么还不走?”
忍足只觉得那一眼冷到了他心里,再看了看眼前的场面,也确实不是他呆的地方,便赶紧告辞离开了。
真田健一郎拿起仍装在刀鞘内的太刀侧着向跪在地上不闪不躲的真田背部挥去,那力道很大,真田瞬间就往前趴在了地上。
他却一声都没吭,只是瞬间直起身来。
“小香。”见此情景,白石美和子拉着友香里便去了厨房。
白石凉介和白石京介则再次上了会议室。
原本还站在原地看着真田挨打的白石这才向前,跪在了真田的身边。
真田健一郎抽打真田的同时有些轻蔑的看了同样跪下来的白石一眼,嘲讽的开口:“你凑什么热闹?”
“对不起。”白石垂下头,“国光出事,不怪真田君,是我的责任。如果我不和网球部一起去聚会,颁奖仪式结束后就接他回家,就不会……”
“是么?”真田健一郎冷冷一笑,“就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让国光出事?你们当初到底是怎么保证的?”
“弦一郎,藏之介,你们最好祈祷国光给我完完整整一点伤都不带的回来!”他把刀拿在手里,做出防御的姿势,“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起来,两个人一起上!”
白石和真田也没犹豫,瞬间冲了上去。
那是一场毫无理智毫无招式可言的比拼。
纵然真田和白石都不是泛泛之辈,使出了全部所学,在已经成年并且暴虐的真田健一郎手下,毫无胜算可言。
那几乎可算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但这本身并不是比拼,只是为了发泄,发泄心中的怨愤与悲伤,难过与恐慌。
这一场发泄过后,真田和白石双双横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脸上身上全都青一块紫一块,心情仍然难过愤怒却已恢复冷静,眼角的泪浸入身下的地板,消失的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要说:嘛,说点啥吧~
关于手冢那边,应该下章会讲
59
59、所谓的绑架(五) ...
手冢再次回复意识的时候,身周一片黑暗。
他下意识的再次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仍然是一片黑暗。
他躺在地上,手脚都很自由,并没有被绑住,但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气。他用力掐了掐自己,但力气小的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只能勉强移动着自己的手,终于在背后触碰到硬硬的似乎是墙一般的东西。用后背抵住墙,再用双手支撑住身体,花费了许久用尽了他浑身仅剩的力气之后,手冢终于勉勉强强背靠着墙坐了起来。
只是,周围实在是太黑。
先前跳车所受的伤此时才鲜明的显出痛来,手冢浑身颤抖了下,然后微微皱眉。
过了一会,手冢突然听见原本安静的周围响起些许似乎是磕碰的轻响。
“景吾少爷?”带着一丝侥幸,手冢试探着开口。
黑暗中,迹部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了过来:“TE——”
迹部不过才喊道一半,就被手冢清冷的声音给打断:“景吾少爷,你怎么样?”
无论有没有人在监视着他们,手冢清楚的明白,若想要活着出去,他的身份,决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出来。
手冢这个姓氏,足以勾起那个人的回忆。
虽然不理解,但迹部已经明白了手冢的意思。
“我很好。”迹部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不过是没力气罢了。你呢?”
“啊。”手冢回应的是一个单音节。
黑暗而安静的环境下,时间的流逝变得极其的缓慢。
迹部一边一点一点的挪动到手冢发出声音的那边,一边寻思着话题道:“你觉得现在大概什么时间了?”
手冢摇了摇头。
只是,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一片黑暗后方才反应过来迹部根本就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于是开口道:“不知道。”
“哦。”迹部纯属是没话找话,“原本想找你比赛的,现在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你比一场。”
“明年全国大赛的时候。”手冢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
“明年的全国冠军,绝对是冰帝的。”迹部的声音虽然仍没什么力气,但这句话却说得无限骄傲与自信。
“是么?”顾忌着身份,手冢不好直接反驳,只扔下这么冷冷清清的两个字,却也足够迹部气闷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只觉时间都过去了许久,但黑暗却仍然笼罩在他们的周围。
迹部这些年过的优渥,纵然足够能忍,但到了这时节,也觉得又累又饿又渴起来。
只是,这不知是在哪里的地方黑的过分,外面半点声音也没有,大声喊却又实在没力气。
不得已,他也只能希望那些人最好还是在这地方装了窃听器一类的东西的。
“听得到吧?我饿了,给我送些吃的过来。”
并非第一次被绑架,迹部深刻明白,当命都被握在别人手上的时候,姿态最好放低些。
不过,迹部显然平素嚣张惯了,就连这所谓的放低姿态,也带着些许颐指气使的感觉。
那时也不过黎明,太阳一点一点的升起,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听了迹部的话,守着窃听器的人摘下了耳机,转向那边正抽着烟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黑衣人,请示道:“老大,您看这……”
“不用管他。”黑衣人摆摆手,吐出一个烟圈来。
迹部好不容易挪到手冢的旁边时,两人已有好一阵不曾说话。
手冢向来不喜说话,而在黑暗的侵蚀下,迹部一时间也没了说话的欲望。
这次出事了,不知道爸爸妈妈会不会回来看看自己呢?
迹部自嘲的笑笑,然后摇摇头。
恐怕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出事了吧,就算知道了,也是生意比较重要才是吧。
再次摇摇头,止住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迹部只能勉强找话道:“你现在怎么样?”
没有回答。
“喂。”不能叫名字,迹部只能这样代替,“你力气恢复了么?”
仍旧没有回答。
迹部觉得有些奇怪。
他伸出手去摸索着去碰手冢,但手刚碰到那人的肩时就被甩了下来。来不及诧异原本应该没什么力气的手冢为何恢复的这般快,迹部握了握手掌,那冰凉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掌心上。
“喂,你怎么样?”他有些焦急的又往手冢那边挪了挪,伸出双手去捉身侧之人的双臂。
手冢这次并没有再次甩开他的手,却是微微侧了侧身体,避开了他的触碰。
“景吾少爷?”他的声音很轻,尾音上扬,带着些许的疑惑,只是原本清冷的嗓音变得有些干哑。
“什么景吾少爷?”迹部发誓,他从没觉得这称呼这么刺耳过,“叫我景吾就好了。”
“哦。”手冢微一点头,然后默默的离他远了些。
迹部敏锐的感觉到对方的移动,心里不由有些气闷。
但想起那冰凉的温度以及干哑的嗓音,却总是放不下心来。
“你到底怎么了?”他跟着移过去,伸手不容拒绝的捉住他来不及躲开的胳膊,出口的声音有些烦躁。
手冢挣了挣,见没有挣开后却是微微侧了头,又把身体往后移了移。
迹部终于明白手冢为什么要躲。
不是因为触手的冰凉,而是,手下被抓住的胳膊,在抖。
他几乎是瞬间就把手冢的胳膊放了下来,然后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自从上车后发现意外被绑至今,迹部看到的手冢,冷静而理智,聪明而敏锐。就算是在这个完全黑暗的空间里,他感觉到的手冢,也是冷静一如平常,没有丝毫害怕。
然而,此时此刻,手冢竟然在颤抖。
手冢国光,从来都冷静强大,但绝对不是无坚不摧。
迹部忽然庆幸此刻是如此的黑暗,要不然,他实在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手冢。
又沉默了一会,迹部终究还是放不下手冢的状况,再次开口道:“我有些饿,你呢?”
“啊。”含混不清意味不明的单音节。
“也有点渴。”知道他不会清楚地回答,迹部索性也不再问他,开口道。
“哦。”
“这里很黑。”迹部一边说话,一边慢慢的朝手冢移过去。
“嗯。”语气有些不稳。
“不知道爸爸他们知道了没?”
迹部心里还是有些期待,侧头问旁边的手冢:“你说,如果爸爸他们知道了,会不会立刻放下生意回国?”
“当然。”手冢点头点的毫无疑问,“他们是你的父母。”而在他的认知里,父母是可以为孩子付出一切的。
“怎么可能?”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迹部却还是不自觉的去反驳,“他们才不会放下手里的生意呢。就算知道我有危险了,肯定也只会说什么‘这点程度的手段都躲不过,怎么配成为迹部家的继承人’之类的。”
“不会的。”手冢皱眉,固执的开口,“在他们心里,你的生命肯定是最重要的。”
“我也希望是这样啊。”迹部笑出声来,却带着浓浓的苦涩与自嘲,“可是,对他们来说,需要的只是一个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儿子吧。”
“你不信是吧?”迹部微皱起眉,眯起眼睛,“曾经我也不信。不过,曾经发生的事情明明白白的告诉我,这世上,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手冢沉默了一阵,然后几乎是漠然的开口:“这与我有关?”
“喂,……”迹部气结,几乎紧接着就要吐出手冢的名字,幸而最后关头遏制住了,却也仅能气急的道,“你……”
过了一会,他又觉得与手冢置气实在是没有必要。在此之前,他与手冢的关系,不过就是彼此眼中网球上的对手,偶尔打场球,再加上两校校际活动时的公事公办,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而手冢本就是个除了网球几乎什么都不关心的冷心冷情的性子,会说出这种话也根本就不奇怪。
更何况,手冢此番还是被自己所累,方才落入这种境地,口头上发泄两句也是应该的。
当然,即使是这样安慰了自己一圈,迹部还是觉得自己郁闷的要命。
他也不过是想着要开解开解手冢,让他从那莫名其妙的脆弱里走出,方才率先揭开自己的伤疤,却没想对方根本不领情,而那事不关己的态度更是让他郁卒。
手冢何尝不明白他的好意。
只是,一旦完全沐浴在黑暗中,十年前的记忆就铺天盖地的向他袭来。
明明幼时的记忆都已基本模糊,明明当年他还不满三岁,记忆力并不算牢靠,可那段记忆却是如此清晰的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记得祖母叫他不要看,于是他就紧紧的闭上眼睛真的不看。
在那一片黑暗里,耳边传来源源不断的咒骂、鞭打、拳击等等的声音,偶尔也会出现祖母压抑至极的呻吟,明明那么轻,却在那混乱的场景中,显得那么清晰。
他的鼻尖,传来的是腥涩的血味。
他能感觉到,祖母的力气越来越小,可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却那么紧那么紧。
后来,他感觉到自己被慢慢从祖母的怀抱中拉开,身体各处都能感觉到尖锐的痛感,腥涩的血甚至流入了他紧紧闭着的眼睛里。
那时候,他能感觉到紧闭着的眼睛被强行睁开,可他的眼前却是模模糊糊,只有一片血色。
祖母让他不要看。所以,即使睁开了眼睛,他也不看。
那之后,只要呆在黑暗中,他就不可避免的会想起那时的记忆,想起那痛、那血、以及当时伤痕累累却依旧隐忍之极的祖母。
手冢很久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的极轻,若非他就坐在自己身边,迹部几乎都快要忘记身旁还有一个人。
他试探着用肩膀碰了碰手冢,开口:“你……”
“喂,你没事吧?”感觉到对方似乎颤抖的比先前厉害的多,迹部有些慌张。
手冢没有答话。
他双手抱膝,肩膀垂下,脑袋搁在膝盖上,茶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变得更暗,周身的气息隐隐透出脆弱与哀伤来。
一切藏于黑暗中。
看不清手冢的神色,迹部只能通过自己敏锐的感知力去感知手冢的情绪。
只有两个人存在的空间,一旦双方都安静下来,便是太难捱的寂静。
从来没有安慰任何人的经验,迹部心里不知所措,却也十分焦急。
手冢平日是那么强大冷静的人,迹部十分清楚。可平时越是强大冷静,一旦那颗冷静的心有了缺口,就会变得格外脆弱。越脆弱,越让人心疼。
更何况,他们如今还处在敌人的地盘,任何的疏忽都有可能致命。脆弱和悲伤是他们如今最要不得的东西。
“喂。”迹部拍了拍手冢的肩膀,然后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他,侧头轻笑,“想什么呢?”
“别想了。”没等手冢的回答,迹部率先放开了手,改成揽着他的肩膀,声音华丽而自信,“有本大爷在,还担心什么,啊嗯?”
“没有。”
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刚刚好,温暖却不灼人。
手冢从回忆中醒来,只觉得身体万分疲倦。
“景吾。”想起刚刚迹部说的话,手冢把后面的“少爷”两字吞了回去。
“怎么了?”迹部的话音刚落,就觉得肩膀上一沉,有柔软的头发扫向自己的颈窝。
手冢把头轻轻的靠在迹部的肩上,垂下眼眸,出口的声音很是虚幻:“你会唱樱花么?”
樱花是一首很有名的日本童谣。
迹部虽说从小是在英国生活,但照顾他的奶妈却是地道的日本人。那时候,那个温柔的日本女人,总是会抱着小小的他用日语一遍一遍的哼着这首曲子。
若是平日,迹部真想装作听不懂手冢的意思。
可是,难得手冢这家伙有点期盼,而这首歌又勾起了他童年不多的美好回忆,迹部转过了头,轻轻哼了起来。
“さくらさくら……”
熟悉的曲调响起,手冢唇角微微翘起,闭上眼睛,安心的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下章或者下下章,手冢他们就可以出来了~
然后,少爷真是个好孩子~
60
60、所谓的绑架(六) ...
迹部醒来的时候,又饿又渴。肩膀上的重量已经消失,浑身虽然仍旧无力,却比先前恢复了几分。
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耳边仍旧安静的过分。
迹部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旁边有一个人影,应该是手冢。
他张嘴刚想说什么,最后却是舔了舔唇。嘴巴很干,嗓子沙哑的要命。
他扶着墙站起身来,然后又沿着墙壁开始走了起来。
看起来,这地方不算大,周围却全部密封好了。别说窗户,连门都感觉不到。有的地方他摸过去,竟然能感觉到一手的湿气与粘腻,似乎是苔藓一类的东西。
他有些嫌弃的想拿纸巾擦手,却突然想起如今的处境,只得在先前还算干净的墙壁上又抹了几次,才摸索着继续往前走去。
等最后他在手冢的另一边坐下时,力气已经完全被消耗掉,整个人只能无力的坐在那儿喘气。
黑暗、安静、饥渴、密闭的空间以及几乎感觉不到流逝的时间。
这样的环境真心折磨人,迹部便是心理素质再好,忍耐力再高,此时也真是变得焦躁起来了。
他有心想骂人,可是干渴饥饿让他张张嘴都吐不出什么声音来。
此时此刻,尽管迹部内心对把手冢牵扯进来有万分内疚和自责,却仍然忍不住庆幸。
幸好他不是一个人,幸好还有手冢一起陪着他。
想到这儿,他拍了拍旁边的手冢。
这时候,他方才感觉到,手掌心的温度不再是之前的冰凉,反而滚烫的吓人。
“喂,……你,你还好吧?”迹部有些慌了,出口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这种时刻,若是生起病来,可该怎么好?
“没事。”
一室安静中,手冢模糊而沙哑的声音虽然极轻,却也极其清晰。
迹部只觉得心里的火气蹭蹭的往上冒。
这家伙,都到现在这种情境了,示个弱就那么难么?
想到这儿,迹部几乎是强硬的揽着手冢的肩膀,按住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处,恶狠狠的开口:“这种时候逞什么强!好好休息。”
明明用尽了力气,发出的声音却是极轻,干哑而难听。
“景吾。”沙哑的声音响起。
“都说了让你好好休息!”迹部生气的打断他。
手冢轻叹:“很热。”
迹部只觉尴尬的要命,慌忙放开了手,又连忙移了移身体,坐得离手冢远了些。
手冢也没在意。
他的头很重,昏昏沉沉,意识也基本是半昏半醒。
身后的墙壁靠久了,很烫。他无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感觉到微有些凉的温度后便把身体靠了上去。
……
大大的和式庭院里,两个面容严肃的老人在池塘边一边争吵一边下着棋,而两个中年男子则是无奈的看着这一幕然后耸耸肩拿出鱼食开始喂鱼。
而另一边,温和慈祥的奶奶们和两个年轻妇人正一脸温柔的唠着家常,温柔的视线不离不远处的樱花树下的小孩。
而开满粉色花瓣的樱花树下,吊着几架秋千。
两个粉雕玉琢笑容朗朗的小孩子此刻正互相指着对方皱起眉来吵架吵得正开心,然后粉色的花瓣便落了他们一头一脸。
半大的少年从樱花树上迅速爬了下来,然后抱着稍小的那个孩子对着稍大些的那个孩子做了个鬼脸。
……
那是很多年的事情了。
那时他们还小,那时所有人都还在。
那时的他们,活得真开心。
有多久不曾想起这些事,有多久不曾再做过这个梦呢。
手冢想不起来。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然后闭上了眼睛,任冰凉而滚烫的泪滚出了眼眸,然后消失不见。
“真田。”
他张了张嘴,无声的低唤。
这种时刻,他突然很想很想他。
时间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迹部都觉得有睡意再次弥漫上来。
可饥饿和干渴却让他实在是睡不着,先前觉得热的温度都有些冷起来。
手冢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其实迹部也很久没说话了。毕竟,在这种没吃没喝的境地,保持体力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想起先前手冢那滚烫的体温,迹部总觉得有些放心下来。
现在他也不浪费口水说话了,直接伸出软绵绵的手去摸手冢的额头。
因为完全看不清,再加上没力气,迹部好几次都没摸到。
而且,手冢的意识虽不算清醒,感觉却仍然很敏锐,每次迹部的手快要接近他的时候,他就会很快的闪开。
到最后,迹部也没耐性了,干脆直接挪过去揽住手冢的肩膀。
手冢挣了挣,没挣开,然后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
那声音实在太轻,再加上嗓音嘶哑,迹部的精神又全部放在手冢的身体状况上,倒没有听清。
不过迹部此时也没心力去管这些,他直接伸手探向手冢的额头,然后只觉得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
触手的温度虽然不再滚烫,却是远低于正常的冰凉。
“他若出了什么事,我迹部景吾,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他蓦然抬头,紫灰色的眼眸散发出冰凉的阴翳,出口的声音仍然干涩嘶哑,却带着阴森的寒气与霸气。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阿良觉得那一刻,有冷汗从背后冒出。
他几乎是抖着扔下了耳机,换了另外一个人接着监视,然后就跑着出去找他们的老大。
“老……老大。”
阿良停下步子,喘着气唤住正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看着窗外晚霞的黑衣男人。
黑衣男人仿佛没听到他的喊话一般,只拿着烟一口一口的抽着。
阿良觉得冷汗蹭蹭的往外冒,几乎想要往外跑,最终却还是定住了身体等着自家老大的发话。
“有事?”
黑衣男人终于发话,虽然仍旧没回头看他。
但阿良却觉得松了一口气,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后才紧张的开口:“老大,和迹部家小少爷一起抓来的那个少年似乎是出事了。”
“嗯?”黑衣人回头看他,眼神阴冷。
“他还在我们的掌控中。”阿良赶紧表态,然后在黑衣人露出被打扰的不悦眼神后迅速接上,“我是说,那少年,似乎状况不太好。”
“哦?”黑衣人拉长了声音,显得这音节竟有些意味深长。
阿良赶紧把刚刚迹部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低着头有些忐忑的等着黑衣人的决定。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后面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阿良面上惊愕,却是更加低下了头。
“已经三天了吧。”黑衣人手里夹着烟,不急不缓的开口,“不愧是迹部家的继承人。在那样封闭黑暗的环境里,撑到现在竟然还没崩溃,真不错。”
“想必迹部家也等不及了吧。”他抽了一口烟,烟雾袅袅的从他鼻尖和唇边吐出,“去问问他们,迹部家的继承人,值多少?”
“是,老大。”阿良应了,犹豫了一会却还是问道,“那那个少年呢,不用管他么?”
“他还没死,不是么?”黑衣人冷冷开口,唇边勾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三天了。
手冢白石真田三家都快把大阪翻过来了,也没找到手冢的半分消息。
鹰帮的地盘他们到找到了,只是,等他们去时,鹰帮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将近半个月。
其实他们也明白,鹰帮素来狡诈,并非那么好对付。
要不然,十年前鹰帮也不会稳稳的雄踞在东京,并在日本的黑道上占据魁首之地。就算出了当时震惊全国的洗黑钱案,其头目及几个重要下属皆亡,其势力元气大伤,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少部分人逃出,致使其死灰复燃。
更何况,鹰帮在大阪盘踞多年,其势力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想要连根拔起,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而手冢真田两家的主要势力都在东京,离大阪太远。唯一在大阪的白石家既非警察也非黑道,想要获得鹰帮的消息,也就更为困难些。
而在另一边的东京,他们一边找人监视安田一家,另一边则与迹部家密切接触。
而迹部家父母虽说觉得生意比自家儿子更加重要,但事情既然牵扯上了手冢真田两家,便立刻觉得还是先回国处理好自家儿子的事,顺便和手冢真田两家打好关系更加重要些了。
毕竟,迹部家虽算是商业上的大财团,但警界政界的人却太少。而手冢真田两家在警界的地位是毋庸置疑,若此次能借助自家儿子的绑架案而与手冢真田两家结盟,便真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回国两天了都没接到任何异常的电话。
就算迹部家父母平日再不关心儿子,可此时看着手冢国晴和手冢彩菜焦躁伤心的模样,也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之极了。
而就在这样越来越重的忐忑下,他们等的电话,终于来了。
看着那陌生至极的号码,迹部夫人几乎是颤抖着手接了起来。
“迹部家么?”那边传来一个似乎是在笑的怪异之极的声音。
“是。”迹部夫人急问,“景吾他怎么样?”
那边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电话里便传来了一段录音。
“他们才不会放下手里的生意呢。就算知道我有危险了,肯定也只会说什么‘这点程度的手段都躲不过,怎么配成为迹部家的继承人’之类的。”
“可是,对他们来说,需要的只是一个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儿子吧。”
“这世上,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你,你还好吧?”
只有四句话。
前面三句话的声音与平时的迹部相比,不过是没什么力气而已,却准确击中了迹部父母的软肋,让他们在此时此刻生出许多愧疚来。
而最后那一句,迹部的声音已由先前的华丽变得干哑而慌乱,声音轻的几乎像是耳语。
掐掉录音,那边再次传来了那怪异之极的声音。
“我真想知道,迹部家的继承人,能值多少呢?”那边拖长了声音,经过变声器改装的声音尖的不行,“明天下午两点之前,我希望能看到迹部家的诚意。嗯 ,如果诚意不够的话,我们能等,你们家继承人可没那么多时间啊。”
“好好。”迹部夫人忙不迭的答应,“你们是要钱对不对?只要景吾好好的,要多少我们都给。只是,钱,我该怎么给你们?”
“夫人是在装傻么?”那边阴阴的尖笑,“装傻也好,真傻也好,明天下午两点,要是看不到你的诚意,别怪我们下手不留情。”
说完,那边也不等迹部夫人再次说话,便恶狠狠的挂了机。
“看来鹰帮是打定主意站在安田财团后面了。”手冢国晴开口,声音有些忧虑。
手冢彩菜却是想着录音里迹部说的最后一句话,心里慌乱而担忧,这个时间却也不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生怕干扰了自家老公的思维。
“前辈。”
戴着耳机神色肃穆的年轻警察突然开口,视线仍然黏在电脑上,严肃的汇报:“经过追踪,打电话的是一个经常混迹在酒吧的年轻男子,与安田财团的公子交情很不错。需要立即逮捕他么?”
“先等等。”手冢国晴这般说,然后连通正坐镇东京警察署总署的手冢国一。
“父亲,安田财团已经打来了电话,是一卷录音。”
“国晴,我们已经在安田高明的私人邮箱内找到了那卷录音,是昨晚七点的时候从大阪府福岛区传过来的。你让迹部家的人先盯着安田家,我们立刻启程去大阪福岛。”
“好。”手冢国晴应下,然后对那个年轻警察道,“先盯着那个人。”
“迹部先生,迹部夫人,安田家这边就先麻烦你们盯着了。”
和迹部夫妇告辞以后,手冢国晴和手冢彩菜就开着车和手冢国一一起去了大阪。
手冢真田白石三家最终是在福岛区会和的。
“虽然知道了他们的藏身地点。”白石凉介这样说着,却没一点高兴的神色,“可是却仍然没有找到国光。”
就因为这,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直盯着。可就算盯,为了不让他们察觉,也不能盯得紧了。
“继续找。”真田弦右卫门脸色铁青,“就算把大阪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出国光。”
“这个自然。”白石凉介此时也没与他斗嘴的兴趣,焦虑道,“只是,这么多天了,再找下去,我怕国光……”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再说,我们这么大动作,我怕鹰帮的人发现国光的身份。”
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心里砰砰的跳,焦虑又不安。
“爸爸。”手冢彩菜唤了白石凉介一声,然后看着手冢国一哽咽着开口,“父亲,我觉得国光他现在很不好。”
所有的人一起看向她。
她拿出之前录的那个绑匪打来的电话,重放了迹部的录音这一段。
“连迹部家的少爷都是这么个状况。”听着里面那干哑疲累的嗓音,手冢彩菜只觉得心如刀割,“更何况是并不能带给他们利益的国光?而且,迹部家少爷最后那句话,肯定是对着国光说的。”
“国光状况肯定很不好,所以他才会这么担心。”手冢彩菜伸手捂住脸,擦掉快要流下来的眼泪,“更何况,更何况,鹰帮那些人的手段……国光,国光他……他还没忘记十年前的事啊……”
手冢国一眸色变暗,然后干哑着嗓子开口:“不用再找国光了,直接强攻。”
“可是……”白石凉介虽觉得如今这样做才是最好,却仍然担忧着国光的安危。
“就按国一说的做吧。”真田弦右卫门看了白石凉介一眼,然后拍了拍手冢国一的肩膀。
知道了长辈们做的决定,真田既没同意也没反对。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跪在了自家祖父的面前,倔强的开口:“我要一起去。”
真田弦右卫门摇头:“弦一郎,你还只是个孩子。”
“祖父,我哪里做得不够?”
真田反问:“剑道、书法、
60、所谓的绑架(六) ...
网球甚至是枪法,我哪一样做得不够?”
“你每一样都做得很好。”真田弦右卫门对着他点点头,然后扯扯嘴角笑了起来,眼神骄傲,“弦一郎,祖父一直都为你而骄傲。”
“可是,弦一郎,只是做得好是不够的。”真田弦右卫门微微眯了眯眼睛,低叹,“你还太年轻。有些事没有经历过,是不会明白的。”
“我不需要明白。”真田昂起头,棕黑的眼睛满是倔强和固执,“祖父,我只知道,国光他在等我。”
真田弦右卫门低头看他,却是许久没有说话。
“祖父,出事的是国光啊。”真田垂下眼眸,遮住里边担忧焦虑慌张等等的神色,喉头凄楚,“我怎么可以不去?”
真田弦右卫门有些不忍的侧过头,却是大步向外走了出去,扔下硬邦邦的两个字:“起来。”
真田已经明白祖父这是同意了,慌忙站起身追了上去。
坐上车,真田紧紧的抱着手里的枪,只觉得无限紧张起来。
手冢,你答应过我的,一定平安回来。
所以,你绝对不可以有事。
绝对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手冢绝对出来了~咳咳,最近一直爆字数,所以才更这么晚~
61
61、所谓的平安(一) ...
不知道在黑暗中呆了多久,迹部只觉得连感官都迟钝了起来,但饥渴交加的感觉却是越发清晰。
身旁的少年温度一下高一下低,迹部心中担忧恐慌惊惧愤怒等等交替出现。
但到最后,竟然也只剩下自暴自弃的无能为力以及听天由命。
自家父母他不敢抱希望,但这种完全无法与外界交流与世隔绝的情景想靠着自己逃出去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靠的,或许只有陪着自己的少年。
完全的黑暗与寂静中,迹部只觉得意识慢慢涣散开来。
他用仅剩的力气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双手,些微的刺痛感总算让他的意识回复了一点点。
“呐。”很久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干涩且剧痛,出口的声音仿若被锯齿锯过,坑坑洼洼且极其难听,“你说,如果我死在这儿了,爸爸他们会不会为我伤心啊。”
“不会的。我们都会平安活着的。”
明明是那样轻且嘶哑难听的声音,却显得那么坚定而清晰。
“景吾,我答应过他们,一定会平安回去。我不会食言,他们也不会让我食言。”
手冢撑着难得清醒的意识伸手握住迹部的手,整个人几乎完全靠在了他身上:“景吾,你陪着我在这等他们。”
“嗯。”迹部重重的点头,心里慢慢安定下来,却是紧紧的抱住了手冢。
手冢,我相信你,我会和你一起等着他们。
所以,我会尽可能的撑下去。
而在他们到来之前,你也一定要撑下去。
因此,每当迹部的意识快要陷入昏睡时,他都会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然后强撑着和手冢说上两个字。
尽管每说一个字都要浪费极大的精力与体力,可只有说上这么两个字,才有了继续撑下去的动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那一室黑暗和安静里,迹部只觉得有脚步声传来。
虽然听在耳内的声音有些轻,可迹部却仍是抓紧了抱住手冢的手,连身体都显得戒备起来。
“真田。”
手冢的眼睛闪闪发亮,然后回眸看向迹部,唇角在黑暗中勾起,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欣喜与笑意:“景吾,是真田。”
迹部瞬间放松下来,原本强撑着的意识几乎就要在这一刻陷入昏睡。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的保持着清醒,紧紧睁大了眼睛。
有刺眼的光陡然直射进来。
太久没见到光源的眼睛被刺痛的几乎流泪,迹部紧紧的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睁开。
视线模糊不清,他仅能看到一个阳光下的影子。
“手冢。”他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唇角却是绽开了一个如释重负欢欣之极的笑容,然后终于陷入昏睡。
真田一步一步的走近坐在黑暗中靠在一起的两人。
黑暗中看不清两人的外貌及神色,他只能凭直觉抱住其中的一个少年,把脸完全埋入对方的脖颈处,无声的流泪。
“真田。”
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感觉到对方似乎是动了动,真田放下心来,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的少年。
“我知道你会来。”
少年眸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宁和,唇角的笑容仿若夜色下盛开的昙花:“我很好,有你在。”
说完这些话,手冢终于支撑不住,眼睛紧紧闭上,软倒在了真田的怀里。
“真田,你愣什么神?赶紧带国光出去!”
看着已经晕倒的手冢,随后闯进来的白石不再顾忌,大声朝真田喊道,然后自个把同样晕倒在地的迹部背了起来就往外走。
被白石这一喊,真田登时惊醒,赶紧把手冢抱了起来就往外走去。
救护车早就在外边等着了。
见真田和白石两人把迹部和手冢都带了出来,那些仍然在搜查中的警察便陆陆续续的赶了回来。
真田弦右卫门赶紧去和那边的警察交接工作。
手冢一家则迅速的赶到了真田的身旁,急问:“国光怎么样?”
真田只是把手冢放到了担架上,然后看向了身为医生的自家嫂子真田健一郎的妻子真田弥亚。
真田弥亚迅速的查看了一番手冢的气色,初步便能判定是因血糖过低及脱水过度所造成的。此时自然也没顾得上和他们说话,只得先给他吊了葡萄糖及生理盐水补充其血糖和水分。
若只是这个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真田弥亚看着手冢一下潮红一下苍白的脸色,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发高烧和低热都并不算什么大病,只是,这高烧的温度也太高,低热也太低了,对脑神经的伤害非常大。若能完全治好倒没什么问题,可若在治疗期间手冢有个万一,没能挺过来可该怎么办?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大阪忍足家的忍足综合病院。
手冢和迹部已经被送入医院检查,手冢真田白石三家人都焦急的在外边等着结果。
忍足侑士早已经接到了消息,从家里赶来时却只见到了在外面等着的手冢的亲人,忙小跑到了白石身边,急问:“手冢和迹部他们怎么样了?”
白石皱了皱眉,却仍是轻声回答道:“迹部没事,低血糖和脱水过度而已,过些天醒来就没事了。”
迹部没事,真好。忍足放下心来,但又敏锐的感觉到他眉间的那抹担忧,又想起他根本没说手冢的情况,不由有些颤抖的问:“那、那手冢呢?”
“也没事。”白石靠在墙上,双手抱臂,垂眸低声道,“和迹部一样,醒过来就没事了。”
忍足不相信。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白石的表情和语气不该是这般。
可他明白,这种时刻,白石不会对他说谎。
那么,那么,忍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白石的意思是说,手冢他、他有可能永远醒、醒不过来么?
不久后,真田弥亚穿着白大褂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神色凝重而疲惫。
看着全部焦急看向自己的众人,真田弥亚轻轻笑了笑:“大家,国光他会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