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本该是文武百官休沐在家,和家人共庆新年的日子。
此刻却……
两极殿中,文武百官分列大殿两侧,目光都不约而同集中在大殿正中的那口棺木上。
或悲痛,或愤怒,或屈辱……
百感交集。
建武帝高坐于龙椅之上,肩背后倾倚靠着椅背,双目紧闭,眉峰深锁,双手放在扶手上,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百官见此,原本准备好的满腹说辞只得仍旧搁在肚子里,一言不发。
大殿一片死寂,衬托得那穿过重重殿宇闯进大殿中的鞭炮声愈发得响亮刺耳。
双拳重重打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百官身子一抖,心中愈加没底。
终是睁开眼来,建武帝那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那口棺木上……
棺木上那几处深浅不一的砍痕映进了眼里,建武帝的心一阵阵揪疼。
“征儿。”终是开口,却并未马上提及棺木中那个沉睡的人,“这一路上辛苦你了,可还顺利?”双眼紧紧盯着殿下的凉征,似要看出些什么,只是眼中分明带了满满的心疼与愧疚。
对上建武帝那如炬的目光,凉征一阵阵心虚,忙躬身答话,却不想牵动了腰间的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忍住疼,答道:“劳父皇惦念,一路上很顺利。”
“很顺利……”建武帝反复掂量着这三个字,双眼不停地在凉征身上扫来扫去,“顺利就好,征儿一路劳苦,快些下去休息吧。”收回目光,建武帝挥挥手,叫凉征退下。
“是。”凉征微微颌首,慢慢转身往殿外走,行经某人身旁,微微侧目,四目相对,那人忙低下头去。
果然……
一股悲凉之感在凉征心中晕染开来,迅速扩大,浸润全身。
、
“啪啪”,两个清脆的耳光打破了东宫连日来的沉沉死气。
用尽全力,手掌被震得生疼,贝齿紧咬下唇,怒目瞪向脸上挂着红掌印的人,又恨又痛。
“妹妹……”堂堂七尺男儿被自己的妹妹狠狠甩了两巴掌,脸上实在挂不住,只是生死关头,侯文君却也只能涎下脸来,苦苦哀求,“妹妹,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娘俩儿呀,妹夫这一走,留下你们孤儿寡母的,若不先下手为强,迟早会被……”
“够了!”太子妃厉声叱喝,“不要在这儿胡言乱语!”
“我哪是胡言乱语,你没看到刚刚在殿上,皇上对那二皇子是百般体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是有意要将皇位传给……”
“闭嘴!”太子妃猛地站起来,双拳紧握,身子瑟瑟发抖,“皇上要传位给谁就传位给谁,和你无关,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可!”
“妹妹……”侯文君还欲再说。
“我叫你闭嘴,听到没有?”太子妃竭力打断对方,一字一句道,“你对征儿所做之事,和我和安儿无关,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异想天开而已,你懂了吗?你走!马上走!”
侯文君闻此,心里一急,顾不得君臣之礼,双手用力拽住太子妃的肩膀,大声道:“什么叫和你无关?什么叫和安儿无关?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和安儿!你我亲生兄妹,若查到我头上,你觉得你脱得了干系吗?”
“你!”丈夫战死沙场,本就伤心欲绝,又被亲生兄长这般胁迫威逼,原本层层伪装起来的坚强外壳顷刻间土崩瓦解,肩膀被扯得生疼,连带着心也被扯得七零八碎,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不停往下掉,软了气势,“那你想怎么样?”
见妹妹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侯文君一慌,忙松了手,放轻语气,恢复了一副慈爱兄长的模样,好言好语道:“刚刚哥哥也是慌了手脚……妹妹莫怪啊……”将太子妃轻手轻脚地扶回座上。
太子妃无力地摇摇头,事到如今,自己又能如何?
侯文君见此,心下一喜,觉得有了希望,趁热打铁道:“这次算他命大,虽然失手了……”
太子妃闻言双眉紧蹙,正欲开口,就见贴身侍女慌忙跑进殿来,轻声斥道:“不是叫你在外面候着嘛,怎么跑进来了?”
“太子妃,二皇子,二皇子来了!”那侍女慌慌张张禀告道。
“什么!”太子妃一惊,站起身来,忙对侯文君道,“你,你快去那屏风后面躲躲!”
“好!”侯文君匆匆躲到了屏风后面,大气不敢出一声。
“征儿。”见凉征走进殿来,太子妃忙迎了上去,上下细细打量凉征一番。看样子,应该没有大碍吧?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嫂嫂,我来看看你和安儿。”凉征颌首对太子妃一笑,却不见自己的小侄子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来粘自己,“安儿不在吗?我给他带了好东西呢。”说着便四下张望起来。
“没!”见凉征朝那屏风瞅去,太子妃忙上前挡住凉征的目光,略显慌乱,“没在!刚出去玩了。”
“哦。”凉征微微皱眉,点点头,瞟了那屏风一眼,似见人影晃动……
“征儿,快坐。”太子妃忙请凉征坐下,亲自为凉征倒了一杯茶,递给凉征,自己这才坐下来,“这一路上可还顺利?”话说出口便后悔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凉征接过茶杯,浅呷一口,闻言稍稍停顿,抬头定定看着太子妃,良久,复又低头饮茶,随意道:“还算顺利,劳嫂嫂费心了。”
“呵呵,辛苦征儿了。”太子妃轻轻一笑,却连自己都听得出来那笑有多么不自然,不安地扭扭身子,显得坐立不安,刚刚被凉征那样盯着,好像被看透了一般,直觉得头皮发麻。
“嫂嫂……”将茶杯放到桌上,凉征起身,欲言又止。
“嗯?”太子妃紧咬下唇,双手用力撕扯着手里的锦帕。
“皇兄……”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凉家子嗣单薄,皇兄自幼对我百般疼爱,万分宠溺……”说话间,泪,不知不觉从眼底滑落下来。
“征儿……”
凉征摆摆手,不让太子妃打断自己,继续道:“我和皇兄不似其他帝王家的皇子,会为了那一席皇位骨肉相残,我打小便认定这皇位是皇兄的,这凉月也是皇兄的,而我只要静静站在皇兄身后,助皇兄一臂之力便好……”
“征儿……”太子妃不忍,起身将锦帕递给凉征。
凉征接过锦帕,对太子妃点头笑笑:“谢谢嫂嫂。”擦掉眼泪,“现在凉月受强敌侵扰,风雨飘摇之际,若我们自己还为了权势而……外患尚且不敌,若添内忧,情况只会更糟,还请嫂嫂以大局为重!”说着,不顾腰间伤患,对太子妃深深鞠了一躬,伤口被生生扯开,疼痛难忍,“嘶~~”深吸一口冷气,额上冒出一层薄汗,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几欲摔倒。
“征儿!”太子妃忙将凉征扶到榻上,“你还好吧?哪里受伤了?”只见凉征腰间殷红一片,大骇,对外喊道,“太医,来人呀,快请太医!”
“不要!嫂嫂!”凉征忙止住太子妃,“不能,不能让人知道!”
“征儿……”太子妃一阵手忙脚乱,见凉征紧咬下唇,脸色苍白,又悔又疼,“还是请太医吧,你这样……”
“无碍,皮肉伤而已,死不了的!”凉征摇摇头,坚持不肯叫太医,握住太子妃的手,语重心长道,“嫂嫂可曾听过七步诗?”不待太子妃回答,便低声吟诵起来,“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征儿……”太子妃一怔,原来征儿都知道的,都知道的,只是念在骨肉亲情,才不揭穿呀。
“嫂嫂,征儿保证,征儿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伤害嫂嫂和安儿一分一毫的!征儿一定会代皇兄好好照顾你们的!嫂嫂!”握着太子妃的手愈发用力,凉征竭力表达着自己的决心。
都说长嫂如母,更何况是自小相识,几乎是看着征儿长大的呢?又怎会不知征儿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
有这句话,还怕什么呢?
太子妃紧紧回握凉征的手,深深点头:“嫂嫂知道!嫂嫂相信你!”
“谢谢嫂嫂!谢谢嫂嫂!”嘴角勾起一抹笑,却衬托得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得惨白了。
“征儿,你的伤……”
“待我回寝宫自己上些药便可,皮肉伤而已。”凉征见太子妃如此,便知已打消了太子妃的顾虑,起身欲走,“征儿就先回去了,哦,对了!”说话间解下腰间的那把弯刀,“这是带给安儿的弯刀,我见它短小精致很适合安儿用,想来安儿定会喜欢的。就请嫂嫂帮我转交给安儿吧,等过两日我再来看他。”
太子妃接下那把刀,紧紧握在手里,将凉征送至殿前,嘱咐道:“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养伤,实在不行,就不要硬撑。”
“嗯。”凉征点点头,“嫂嫂不用担心,征儿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说罢,转身离去,脚步虚浮,似踩在棉花上软绵无力,手掌死死抵着腰间,遮着那片殷红。
“妹妹。”侯文君从屏风后走出来,就见太子妃望着殿外发呆,不禁摇摇头,“妹妹切不可轻易听信了那凉征。”
好似没有听到侯文君的话,太子妃收回眼光,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把短刀,只见刀柄上镌刻着两行小字,拿到眼前细看方可看清楚: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轻吟出口,纤细的手指轻覆刀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两行小字。
“妹妹!”见太子妃嘴里念念有词,丝毫没有听到自己说什么的样子,侯文君不禁高声唤了一声。
深吸一口气,太子妃死死盯着自己的大哥,冷言冷语道:“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征儿这次能放过你,下次便不会了!”
“妹妹,你怎么……”侯文君显然不甘心,还欲再说。
“够了!”太子妃打断侯文君,言辞坚决,不容置疑,“安儿年纪尚幼,不足以继承大业!征儿是父皇的儿子,即便父皇传位于他也是无可厚非!安儿无意争夺皇位,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妹妹!”
“来人,送客!”起身,径直去了内殿,独留侯文君一人在外殿。
“你!”侯文君拿食指指着太子妃毅然决然的背影,“好!好!算我枉做小人!”冷哼一声,拂袖朝殿外去。
“啊!”从外面跑回来的凉安和侯文君撞个满怀,小孩子被弹出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痛!”大眼睛泪汪汪的,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似的,抬头就见侯文君冷眼俯视着自己,那样子,真是可怕,忍着疼糯糯喊了一声,“大舅舅……”
“哼!”讨了个没趣,侯文君看什么都不顺眼,连凉安也懒得搭理讨好了,扶都没扶摔在地上的凉安一把,便大步离开了。
小孩子哪里想得到这其中的原由,只知道大舅舅很凶,好像很不喜欢自己,对自己一点也不好,嘟嘟嘴,委屈得紧,待到大舅舅走远了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朝内殿去了。
“母妃!母妃!”扑到母亲怀里,马上告状,“大舅舅刚才把我撞倒了,还对我凶……对安儿一点都不好,安儿不喜欢大舅舅……”抿着小嘴儿,控诉着自己的不满和委屈。
“安儿乖。”轻抚怀里小人儿的头,太子妃随口问道,“那谁对安儿好呢?”
“母妃、父王、皇叔、皇奶奶、皇爷爷、飘雪、飞絮……”小孩子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着,唯独没有提到自己的大舅舅……
小孩子的眼睛最是澄澈清明,也最能看透人心。
“安儿乖,记得不能辜负对你好的人。”将那把短刀交给凉安,“这是你皇叔给你带回来的,好好收着,记得你皇叔对你的好。”
“哇!好漂亮!”见了新鲜物件儿,刚刚受的委屈马上抛之脑后,细细把玩着这把小小的短刀,一用力便将刀拔出了鞘,顿时眼前一亮,“母妃,母妃,是真的,真的刀!”以前母妃只允许自己玩木刀木剑,第一次见着真家伙,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小心,别伤到!”赶忙拿过短刀将刀收回鞘中,瞪一眼兴奋得小脸儿通红的小人儿,“小心些,若是割伤了,以后都不让你玩了!知道了吗?”
“嗯,安儿知道了,不会割伤的!”使劲儿点点头,双手捧在胸前,眼巴巴地瞅着母亲手里的短刀。
“要玩可以,不过要先学跟母妃学首诗。”无视小人儿那渴求的目光,将短刀收了起来。
“学学!母妃快教我!”眼睛紧紧盯着那把短刀,生怕一眨眼便不见了。
“乖。”摸摸小人儿的头,“跟我念,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稚嫩的童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句诗,字正腔圆,一丝不苟。
只是,等到真正明白了这诗中的蕴义和期望时,是否还会如现在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