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万籁俱静,本该是酣然入梦之时,含元殿中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只见殿中地面上铺了一幅巨大的军事布防图,建武帝与几个朝中重臣蹲伏在在地上,一边看图一边商量作战对策。
“皇上,刚传来消息,吉力队尾图力等部已经到了武功,敌人兵分三路,一路留在武功,另外两路分击高陵,泾阳,两座城池都不到一个时辰就陷落了。”从外而来的兵部尚书高志鹏道。
“什么?不到一个时辰!”建武帝震惊万分,忙趴伏着身子,在布防图上找到高陵和泾阳的位置,手重重拍在图上,“看样子,吉力是打算分三面包围我们呀!”
秦铭点头赞同建武帝的看法,继而道:“皇上,高陵和泾阳这两座城池还算坚固,却不到一个时辰就失陷了,这可给咱们提了个醒,敌人的战斗力实在不可小觑呀!老臣今日刚刚视察了凉都的城防,这凉都的老城墙已经二十来年没有修了,又矮又破的,甚至有几个地方不用云梯就可以爬上来,这样是会出大乱子的,皇上可得想个法子才行呀!”
“想法子?”建武帝直摇头,又悔又恨,“凉月自建国以来就一直向草原纳贡避战,和亲求安,已经找不出几个和草原打过硬仗,熟悉吉力麾下骑兵情形的将领了。真是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呀!”
秦铭闻此言,心念一动,忙道:“老臣知道有一个人很熟悉吉力骑兵的情形,就不知皇上肯不肯用。”
“只要有真本事朕怎会不用?快说是谁!”
“原绥州太守,现任太子府长史,李连成!”秦铭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着,注意着建武帝及在场重臣的脸色,果不出所料,皇上有些难色,而那些大臣更是一脸鄙夷。
建武帝思量许久,微微点头道:“李连成,朕知此人,任绥州太守时曾多次成功抵御了来犯骑兵的进犯,保得绥州一方太平,此人应该可以委以……”
“皇上,这李连成出身低贱,任太子府长史一职已是十分抬举他了,若再委以重职,臣等只怕会坏了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呀。”最先站出来反对的正是尚书右仆射冯知重,此言一出,在场的其他几位重臣也纷纷点头附议,都说不能坏了老祖宗的规矩。
“规矩规矩!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劳什子的规矩!”秦铭虽早已预料到这些个出身高贵的大臣们会有这种反应,但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厉声厉色地争辩起来。
冯知重却义正言辞道:“有道是上品无寒门,讲究门第的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有那么多世家豪门的英才不用,却非要重用一个当过放马奴的李连成,也显得我朝廷太无人了吧,皇上,这件事您要三思呀!”
“是呀,皇上要三思呀!”
“皇上,冯大人说的对啊,臣等羞与李连成之流为伍!”
“是呀,是呀。”
……
一时间,殿中各位重臣纷纷响应冯知重的一番说辞,颇有种若重用李连成便辞官归乡的架势。
建武帝见情势有些失控,只得给秦铭使个眼色,先行安抚众人道:“众卿家言之有理,但,话说回来,能找个和吉力打过仗的实在是不容易呀,朕看这样吧,还让李连成做他的太子府长史,再暂且给他个兵部郎中的职位,让他参赞军务,大主意还是由朕和你们几位柱国重臣来拿,冯大人,你看如何呀?”
冯知重见建武帝一直看着自己,再看辅国大元帅那一脸的怒色,只好见势下坡,道:“皇上圣明,臣不是反对用李连成这个人,但用人要用得合规矩,如果像皇上这样,不光臣信服,我相信大家也会心悦诚服的。”说着看向其他众臣。
众臣闻得冯知重此言,纷纷点头称是。
“好,那就这么定了。”皇上点点头,见秦铭脸色不佳,虽也无奈,但大敌当前,总不能因为一个李连成让朝廷内部先乱了吧。
“高志鹏,可有太子的消息?”掐指算算,征儿前去辽地已有三天时间了,谈没谈妥,总该有个信儿吧,可是凉征至今音信全无,建武帝不由得要往坏处想了。
“禀皇上,还没有。”
“没有消息……”也许没有消息正是最好的消息吧,建武帝也只能如此想了。
“皇上,您该歇息了,总这么熬着会累坏了龙体的。”内侍总管待众臣离去后,见建武帝仍旧蹲坐在地上研究那幅军事布防图没有就寝的意思,只得大着胆子上前提醒。
“给朕把被子抱到这里来,朕困了就眯一会儿。”建武帝头也不抬道。
“皇上,这……”内侍为难,皇上箭伤未愈,加之几天以来的熬夜不眠,只怕会伤了元气呀。
“你退下吧。”未等内侍将话说完,建武帝抬手示意不准多言,吩咐内侍退下。
内侍总管退下后,建武帝这才从布防图上站起身来,低头抚平龙袍上的褶皱,道:“出来吧。”此言一出,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从房梁上跃下,轻盈若蝶,悄无声息。
“凌霜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来人拱拳俯首,单膝跪于建武帝身前,听声音,这蒙面之人竟是一女子,声音铿锵,应是受过训练之人。
“可有太子消息?”
“回皇上,刚得到消息,殿下被软禁在了辽王王宫。”名叫凌霜的女子回道。
建武帝听凉征被软禁,眉头深锁,道:“可有危险?”
凌霜答道:“暂时没有,是否要凌霜派人救出殿下?”
“暂时不要,你去趟辽地以确保太子周全,记住,除非太子有生命危险,否则尽量不要暴露身份。”
“是!”
“可知太子因何被软禁起来?”
“这……据王宫中的传言,是因为殿下夜闯凉雨郡主闺房,意图不轨……”
“……”建武帝嘴角微抽,夜闯闺房?意图不轨?这些,不应该是征儿会做出来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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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这儿候着。”凉雨对身后的一干侍卫随从吩咐道,这才推门进了关押凉征的小殿。
“堂姐。”凉征手脚被缚,躺在床上笑看走向自己的人。
“你可还好?”凉雨在床前站定,低头俯视床上之人。
“堂姐觉得呢?”凉征难耐地晃晃胳膊动动腿儿,撅嘴反问凉雨。
“呵,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肯走的。”凉雨如此说道,却被凉征晃动手脚的笨拙样子逗得一乐。
“我怎么能就那么走了呀?”凉征嘴撅得更高了,你以为我愿意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躺在这里呀?难受死了!
“很难受吗?”凉雨好心询问,见凉征不时地动来晃去,好像确实很难受的样子。
“是呀,被绑了一夜了,手脚都被勒得失去知觉了。”凉征实话实说,绝对没有要装可怜博取同情的意思。可是还是被同情了,凉雨上前,俯身为凉征解开了绳子。
“你不怕我逃走?”凉征漫不经心地问着,束缚被除,撸开袖口一看,都勒红了!
“你要想走昨晚就能走了。”凉雨说的笃定。
“也对。”凉征一笑,昨晚的一切犹历历在目。
昨晚,身在凉雨闺房的凉征在看到突然闯进来的侍卫时,第一反应就是扭头看向床上的凉雨:“堂姐,这是……”却发现对方已经拿起了枕边的匕首!
“快劫持我。”凉雨将匕首塞到凉征手里,小声道。
凉征一惊,没想到凉雨会有如此行为,晶亮的眼眸顿时闪烁起了一片温情,坚定地对凉雨摇摇头:“不,堂姐,我不能这么做。”
“你……”凉雨紧咬下唇,“难道你想死吗?”
“不想,却也不想更多的人死。”凉征将匕首不动声色地塞回枕下,紧紧握了凉雨的手一下,俏皮地眨眨眼。紧接着便起身走到裴济跟前,不做任何反抗,任由侍卫将自己绑了去扔进了这个小殿里软禁起来。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让你有事?”想起昨晚凉征的那句“堂姐,你不会让我有事的,我知道”,凉雨就有些气,凭什么这个人就吃定了自己会心软,不会趁机将其灭口?
“因为你是我堂姐嘛。”凉征从床上跳下来,被绑了一夜,要活动活动筋骨才行。“难道你忍心你唯一的堂弟就这样死了?”凉征嬉笑道。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凉雨见对方一副轻松的样子,不禁有些恼了,正色道。
“好吧,我好好跟你说。”凉征见对方动了真格,便不再打哈哈,坐回床边,也拉凉雨一并坐下,一本正经道,“你是我堂姐,这确是其中一个原因,你我血脉相承,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呵,或许在你看来,这算不了什么,毕竟和权力甚至是皇位想比,这确实不够有吸引力。但,请不要忘了,抛开亲情不谈,辽地终归是凉月的一部分,与草原不同,辽地和凉月同根同脉,有相同的子民,相同的文化,相同的历史,相同的信仰,是打不断拆不散的整体。试问,异族南侵,大敌当前,是个人恩怨重要,还是民族兴亡重要?试问,鹬蚌相争,得利的会是谁?试问,这一仗,若凉月败了,辽地将会怎样?辽王这个封号还会在吗?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
凉征见凉雨沉默不言,似有所思,继续道:“我相信,刚刚所说的这些,堂姐是都明白的,只是也有自己的顾虑。”
凉雨闻此,抬头看向凉征,示意凉征继续。
“堂姐是怕堂弟年幼,会封地不保,遭人欺凌?”
凉雨虽是仍旧不语,但眼中微光闪动,已经默认了凉征的说法。
“堂姐所虑,确是人之常情。”凉征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了凉雨的心坎儿里,忙道,“且不说与草原之战凉月败了会如何,堂姐认为,经此一战,凉月还有余力插手辽地之事吗?朝廷不求辽地派兵援救,只求辽王念同族之谊,不要雪上加霜便好。这样一来,辽地既不会有任何损失,还为辽地保存了实力,不必担忧朝廷将来削藩,这岂不是不需一举便可两得?”
“你今日所说,可作数?日后你做了皇帝,也不会削藩?”凉雨闻凉征一番言辞,思虑良久,才问了这样一句话。
“好!凉征在此发誓,凉征日后继位,在位一日,绝不削藩!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定当遵守!”凉征伸出两指,对天起誓。
“既然如此,殿下可否留下一纸诺书?”凉雨从袖笼里拿出未书一字的纯白锦帛,递到凉征面前。
凉征一笑,接下那锦帛:“原来堂姐是有备而来。”说话间走到桌旁,将锦帛摊开在桌上,欲提笔挥墨。
“我帮你。”凉雨走到桌边,低首帮凉征研墨。
“有劳堂姐了。”凉征蘸墨挥毫,写下刚刚的誓言。
凉征执权,誓不削藩。
短短的八个字,必定一诺千金。
“你是否觉得我……趁人之危?”凉征已在锦帛上印下了自己的随身金章,凉雨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研着墨,低首凝眸,好似魂魄飞到了九天之外。
“何出此言?”凉征吹拂锦帛上的墨迹,待墨迹干后,将锦帛叠好塞到凉雨手中,“若说趁人之危,你我一样罢了。”辽地新王甫立,凉月却大军压境,何尝不是趁人之危呢?费尽心思,却不过应了那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凉雨握紧手中的锦帛,仿佛握在手里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过又何尝不是呢?
“我这就去和王臣商议放你回凉都。”得到了凉征的书面保证,凉雨终于放下心来,转身欲走。
“等等!”凉征叫住凉雨,稍有迟疑,问道,“堂姐可曾想好说辞?”毕竟,夜闯未出阁郡主的闺房,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若有人咬着不放,也不好脱身。
“我既已答应你会放你走,就定会放你走,至于其他……你就不必多问了……”凉雨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去了,没给凉征看到自己脸红的机会。
未经同意,叫做闯。
若经得同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