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儿,外面闹哄哄的,你去看看是不是殿下回来了?”跪坐在绒毯上的明月听到邀月楼外的吵闹声,便直起身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上,本欲站起身亲自出楼迎接,这才发觉自己的腿不知何时已经被压麻了,只得耐着性子捶揉麻木的双腿,吩咐珠儿先去看看。
“回来了,回来了!”没一会儿珠儿便打听清楚,跑回楼来,慌慌急急道,“回是回来了,不过受了伤,好像伤得不轻,飘雪姐姐正在诊治呢。”
“受伤了!”明月慌了神色,猛地起身,却不想双腿麻木无力,马上又跌坐回地上。
“郡主!”珠儿忙弯腰去扶明月,“郡主小心些,有没有磕疼了?”
“快,我们去看殿下。”幸而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不过跌在上面仍有微痛,明月却也顾不得了,扶着珠儿就要往楼外去。
“郡主,殿下正和皇上在含元殿议事呢,我们不好去打扰吧。”珠儿小心提醒,虽然知道自家郡主这几日寝食难安定是思念太子了,但现在去看太子确实不妥。
“受伤了怎么还能议事?”明月皱眉不悦,这凉征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呢?
“啊?”珠儿迷惑了,迟疑道,“殿下没受伤呀,受伤的是沐风,我刚刚有说殿下受伤了吗?”歪着头看向明月,一脸的无辜。
“你,你刚刚明明有说伤得不轻,飘雪正在诊治……”明月本欲争辩,但看珠儿一脸迷惑闹不清状况的样子便作罢了,只得言简意赅,“你倒是说清楚,殿下回来了没有?有没有受伤?你刚刚说的受伤之人又是谁?”
“殿下回来了,没有受伤,受伤的是沐风。”珠儿学乖了,只回答明月的问题,其他无关紧要的一字不提。
“回来就好,没受伤就好。”明月听了珠儿的回答如释重负般深深呼了一口气,揪揪珠儿的耳朵,“以后把话说清楚了,刚刚吓坏我了。”
“嘿嘿。”珠儿歪歪头,耳朵逃开明月的蹂躏,“郡主一定很怕殿下出事!郡主刚刚惊慌失措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平时的郡主。”
“我平时什么样子呢?”明月突然很有兴趣知道自己平时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或许,是更想知道自己在凉征眼里是什么样子。
“嗯,郡主平时……”珠儿抓耳挠腮想着合适的词,“嗯,怎么说呢,就像是郡主的名字一样,像是十五晚上的明月,虽然看上去亮亮的,很柔和,低低垂在树梢,一伸手就能摸到似的,但实际上是高高在上的,伸了手才知道根本就摸不到,只能远远看着。”
“是吗?”只能看着,却触不到。明月心中一凉,自己真的是这样吗?凉征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
“是呀。”珠儿仍旧自顾自说着,为自己想到的绝好比喻而窃喜不已,“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对了,就是这句话!”说着还兴奋地一手握拳轻捶另一手的掌心,“郡主,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嗯。”明月只轻轻点头,“殿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嘉佑宫?”听了珠儿的话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凉征,想要亲口问问凉征,自己在她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珠儿说的那样,看得到却触不到。突然觉得那种感觉让人好生绝望,不知道凉征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因此而感到绝望。
“殿下回宫就去见皇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也许议完事就回来吧。”珠儿也不确定道。
快些回来吧,明月的心底发出这样的声音。
、
凉征在含元殿和几位重臣议事之后,本欲回嘉佑宫见明月,却不想军情告急,脱不开身。
含元殿中建武帝、凉征、辅国大元帅秦铭、兵部尚书高志鹏和中书令左宣德五人围于布防图四周,共议迎敌之策。
“皇上,敌人已对我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吉力的主力正沿汇水东进,契毕和图力已经驻扎在武功和高陵,三路人马一共二十几万,而我军只有区区几万人,我军的几路援军都还在途中啊!”兵部尚书高志鹏分析了当前的形势。
中书令左宣德道:“等不到援军来,恐怕凉都就要落入敌手了。”
“左大人何出此言?”凉征道,“吉力部以骑兵为主,擅长野战不假,可是攻打坚城未必派得上用场。”
左宣德却道:“殿下有所不知,臣问过李连成了,中原人都道吉力铁骑凶悍,却鲜知吉力军比骑兵更厉害的是他们的强弓硬弩,我们的步兵能射百步已算出色,胡人从小练骑射,他们的骑兵能射一百五十步也算平常,而他们的强弩更可射出三百步,且十分精准,三万人站在低矮破败的凉都城墙上根本经不住几次齐射。”
“难怪高陵只撑了一个时辰,难怪李连成敢说凉都守不住。”凉征闻言,点头沉吟道。
“如果明知守不住却还要守下去,还有什么办法吗?”建武帝问道。
在场之人经此一问皆陷入沉思。
良久,秦铭出声,道:“现在只有一步险棋可走了。”
建武帝忙道:“说来听听。”
“以攻为守。”秦铭道。
“怎么个以攻为守?”建武帝又问。
“外公,您的意思是,彼攻我城,我攻彼心?”凉征想到小时候秦铭曾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没错。”秦铭轻捋胡须,点头道,“集中凉都城内主力,出击高陵敌左翼,如能重创这路敌军,立即回援长安,派一支偏兵拖住图力和契毕,他们这一路行军甚缓,好像不大卖力气,同时命令各路援军加快前进,直插吉力军背后,以掩其退路。”
左宣德闻秦铭此言,连连点头,补充道:“另外,要在凉都城垣内外多布疑兵,吉力性类曹操,善谋而多疑,他挟雷霆之势而来,断不会料到咱们会主动出击,我军做出一副反攻之势,吉力必定会心生犹疑。他会重新部署兵力,这样一来,就能为我各路回援的大军赢得时间了。”
兵部尚书高志鹏听了前面两位的谋划,不禁犹豫道:“这计谋也太过冒险了,如果敌人识破了我们的图谋,那凉都城不就不攻自破了吗?这不是在拿凉月江山社稷在做豪赌吗?”
高志鹏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看向建武帝,赌或不赌,只在建武帝一念之间,而败或成功,却是未知之数。
建武帝思量一会儿,拍腿豪言道:“赌,还有赢的机会,不赌,连这点儿机会也没有了!我们就赌一把!”
就在这时,皇后秦晚不请自来,几个手持药罐、纱布、剪刀、水盆等用具的侍女跟随其后。
“母后。”
“皇后娘娘。”
……
凉征和几位大臣皆低身行礼。
“皇后,你怎么来了?”建武帝道。
“皇上,臣妾来给您换药。”皇后上前,帮建武帝宽衣。
“这……”建武帝虽有迟疑,但也没拒绝皇后的一片好意,任由皇后动作,但当着大臣和女儿的面难免有些别扭,“皇后等我回寝宫再换也不迟呀,以后就不要特地跑来了。”
“回寝宫再换?”皇后蹙眉,将建武帝的衣袍解开后,着手拆解原本包扎的纱布,言语中稍有怪罪,“皇上已经三天没回寝宫歇息了,我不亲自跑一趟,你又怎会主动回寝宫换药呢?”
“这,朕这几日脱不开身。”建武帝自是理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配合着皇后的动作。
在场诸人见帝后二人如此恩爱,皆眼露笑意,倒也缓解了些许商议军策时的紧张气氛。
“呀!”皇后拆下建武帝肋下包扎的纱布,不禁低呼一声,“皇上,您的伤……”语调微颤,难掩心中恐急。
“皇后。”建武帝轻握皇后颤抖的双手,低声道,“不要张扬,快快换药。”
“母后,怎么了?”凉征也听到了皇后的那声低呼,询问间欲抬腿上前。
“没事,刚刚母后不小心弄撒了药粉。”皇后忙将药粉撒在伤处,用纱布包住,不让凉征看到伤口。
建武帝见凉征欲上前,也忙道:“没事,我们接着议事,征儿,这布疑兵的事你说说该如何做。”
凉征闻此,注意力被转移开来便没再往前走,专心于当下布疑兵的事,回道:“要将疑兵布得像真的一样,需要在凉都城外四十里都插上旗幡。”
建武帝闻此,问道:“那得布多少面旗?”
凉征稍稍估算了一番,道:“四十里地,需布八千面旗帜。”
“八千面……”建武帝皱眉,“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夜之间,要去哪里找八千面旗,又要到哪里去觅那么多旗杆呢?”
一时沉默,众人皆面露难色。
皇后默默将皇上的伤包扎好后终于开了口:“这穿针引线的事,还是交给我们女人家吧。臣妾这就派人知会宫里宫外皇族官宦家的女眷,家中有布帛的,将布帛做成旗帜的模样,没有布帛的,将家中的棉被拆下来,绣上或是贴上‘凉’字,莫说八千面旗,天亮之前,就是一万两万面旗也能送到帐前。”
“那旗杆呢?”凉征问。
“谁家家里没有晾衣服的竹竿呢?”
“是呀,是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凉征欢喜,拍掌道。
“殿下非女儿家,自然不知这穿针引线的事儿了。”秦铭捋捋胡子,笑道。
凉征闻此一言,嘴角微抽,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哈哈。”一桩难事被皇后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建武帝自是开心,大笑两声,道,“莫把做旗看做一件小事,千家万户将凉字绣在旗上的时候,也就把凉月印在了心里呀!”
人心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