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即是大战之期,高官将帅的家小都被接到了宫中加以保护,秦铭的孙女秦露自然也在其中。建武帝承诺有自己的家小在就有这些高官将帅的家小在,皇帝金口玉言自是免去了群臣武将的后顾之忧。
凉都城中官宦女眷都领了皇后的令连夜赶制军旗,下令的人当然也会以身作则,淑景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凡是能刺会绣的,不论水平高低,都拿起了针线一针一针缝制军旗,就连一向大大咧咧不碰针线的秦露也像模像样地拿起了针线,只为尽自己的一份力。不过,好像事与愿违了。
“嘶!”秦露倒吸一口气,针尖扎到手指,一滴鲜红的血便镶在了指尖,红艳艳的,好似嵌着血滴的琥珀。
“哎呀,又扎到手了?”皇后心疼地按住秦露的手指止血,“露儿你还是别绣了,这才多一会儿的功夫你就扎了好几次手,姑姑都替你疼了,不差你一个,你就乖乖在边上看着姑姑绣就好了。”
秦露不得不接受皇后的建议,不但帮不上什么忙还要叫姑姑担心,虽然不太乐意,但是谁叫自己这么笨呢?只得放下手中的针线,敛了平日里的活泼劲儿静静坐在一边看别人做活儿。
“姑姑,你说我们这一仗能打赢吗?”秦露百无聊赖地随手摆弄着旗角,看着专心做活儿的皇后好奇道。
皇后停下手里穿针引线的动作,呆愣了片刻,复才继续方才的动作,坚定道:“能,我相信皇上!”
“嫂嫂,你说呢?”秦露问了皇后不算,还要问一旁的明月,似乎想要证明皇后的话是对的。
明月专心于牵针引线,手上的动作不停,惜字如金道:“能!”虽然只有一个字,却透着不下于皇后的坚定,只因明月一样相信凉征。
凉征叫明月等她回来,明月便相信自己一定能等到,等到凉征好好地回来见自己。
“既然姑姑和嫂嫂都说咱们会赢,那我就放心了。”秦露听了两人的回答,紧张的情绪放松了不少,心无顾虑,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露儿,你困了的话就去睡吧,已经很晚了,旗也做得差不多了,就不用陪着我们了。”皇后见秦露哈欠连天,困得不行却还死撑着,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不顾秦露坚持,命侍女半推半请地带秦露去歇息了。
一时间,殿中只剩下皇后和明月两人,皇后见明月埋头绣旗的认真样子,不禁愧从心生,轻声轻语道:“月儿,你刚嫁到宫里不久,就发生了这些个事,平时征儿忙于政事也没什么时间陪你,现在又……哎,真是委屈你了。”
“明月不委屈,父皇和母后对明月如亲生女儿一般,明月很是感激。”旗已做好,明月将手中的线咬断,抬头对皇后温和一笑,字字真诚。
明月了解皇后的心思,自己嫁给凉征而皇后并不知道自己早已知晓凉征是女儿之身,定会心存愧意,加之凉月大小战事不断,如今更极有可能国破家亡,心中的愧意就更胜从前了。
嫁入凉月以来,皇后对自己的好,建武帝对自己的好,明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两人对自己如亲生女儿一般,许是因为心中有愧,许是因为想要弥补不能以教养女儿的方式教养凉征的缺憾。
但对明月来说,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并不重要,明月知道两位长辈对自己的好是真诚的,是发自内心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旗做好了,母后好好歇着,明月这就将旗送去。”明月放下手中的针线,将旗规规整整地叠好抱在怀里,如同对待刚出生的婴儿那般小心翼翼。一面旗中,承载着太多的情太多的爱,这情这爱,都是要被人好好看护着的。
皇后点点头,对明月道:“去吧,送完旗还回母后的寝宫来吧,他们父……子一起守城,咱娘俩儿就一起守宫,也好做个伴儿。”
“嗯,明月陪着母后。”明月欠欠身,抱着做好的军旗离去了。
明月离去不久,一位御医被召到了皇后的寝宫。
“王御医,本宫向你求一副药,可否?”皇后对那位胡须花白的老御医道。
“皇后吩咐,老臣自当尽心竭力,可受不起这个‘求’字。”老御医岁数大了,腰都站不直了。
“自我十五岁嫁到这宫里来,三十几年了,大病小病都是劳你费心的,这次也只能再劳你一次了,药方已经开好了,你按方抓药就好了。”说着将一张药方递到老御医手里。
老御医拿来一看,大惊失色,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老臣向来只医人不害人的!皇后娘娘,您这是要老臣被天打雷劈呀!”
“谁说这是要害人了?”皇后弯腰将掉落在地上的药方捡起来,递到老御医眼前,只见药方上只书三字,鹤顶红。
“这鹤顶红是至毒之物,怎么不是害人呀!皇后娘娘,求您就不要为难老臣了!娘娘!”老御医不敢接那药方,直跪在地上磕头。
“不为难你?”皇后涩涩一笑,将药方叠好放在老御医背来的药箱里,“敌军围城,胜负难料,若败了……难道你想城破之时,本宫生死两难吗?倒不如饮鸩一死,生死相随。”
“皇后娘娘……”老御医闻皇后此言,连连摇头,“皇后娘娘何须如此悲观,这一仗,我们不一定输的!”
“不一定输,但也不一定赢,不是吗?”
“皇后……”
“好了,这是懿旨,你不得抗命!”皇后心意已决,不让老御医再劝,软硬兼施道,“即便你不给我药,城破之时我也会自刎,难道你忍心我死前还要受皮肉之痛吗?你也说了,这一仗我们不一定输不是吗?我要这药只是以防万一,并不一定会用的。”
“这……好吧,待老臣回御药房取药,马上给皇后娘娘送来。”老御医无法,只得答应了皇后。
“不用这么急,明日开战时再送来不迟。”估计明月这就该回来了吧,可不能被明月看到了,不然该心中不安了。
自己已经是半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人了,死便死了。明月不同,正值青春年华,不该受此牵连,到时若真的败了,定要派人拼死也要将明月送回暖阳国,那里是安全的,明月可以和明王父女团聚。
“是,老臣告退。”老御医背起药箱,颤巍巍地往外走,不想正碰到送旗归来明月,老御医一惊,“老臣见过太子妃。”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药箱护在身后,好像明月能透过药箱看到里面的药方似的。
“老御医免礼。”明月瞟了眼老御医身后的药箱,问道,“母后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噢,是是,皇后娘娘只是,只是有些忧虑难眠,并无大碍,只要开服安神的方子,煎药服下便可了。”老御医随口扯了个谎,结结巴巴道。
“有劳老御医了。”明月客气道。
“不敢不敢,老臣先行告退了。”
“嗯,去吧。”明月点点头,这才施施然进了内殿,“母后,明月刚刚听王御医说您身体微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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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兵部尚书高志鹏急匆匆冲进含元殿,顾不得行礼,急道,“皇上,斥候来报,吉力大军已经逼近汇水了!”
“是主力吗?”建武帝问。
“是。”高志鹏点点头。
“皇上,秦晖的援军最快也要明天才到凉都,其他几路援军虽然已经赶到城外,但他们兵少只能摆个架势,而奉命伏击吉力军右翼的余敬德能不能赢还难说呀。”秦铭忧心道。
建武帝道:“在秦晖大军赶回来之前要避免真打。”
“父皇的意思是……”
“敞开城门,朕要亲自去会吉力。”
“不行!太危险了,父皇!”凉征竭力反对,“父皇,这次来的可是吉力的主力部队,留在凉都还有一截土墙可用,出去了就没退路了!儿臣愿替父皇出城迎敌!”
建武帝摆手道:“征儿,你不了解敌人,朕一点退路也不留,吉力反倒不敢动弹了,难道你忘记了父皇跟你说过的空城计?”
“父皇,您不是诸葛亮,您是凉月的皇帝呀,这太冒险了,儿臣决不能让您冒这个险!”凉征双膝跪地,恳求建武帝不要冒险。
“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么多了,大军压境,命悬一发,朕只能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建武帝不顾凉征阻拦,开始派兵遣将,“高志鹏,你派两千人列队在汇水之南,待朕亲自前去!”
“父皇!”凉征仍旧想要劝阻。
“征儿,你该明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建武帝扶起跪在地上的凉征,意味深长道,“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朕是凉月的皇帝,就该为凉月的社稷承受这些风险。”
“父皇……那征儿陪父皇一起去!”凉征无法,只得同意建武帝前去,但不忍父皇孤身犯险,欲陪同前往。
“不!”建武帝断然拒绝,“你留在城中,若朕……一去不回,你要替父皇完成未完成的事,打败吉力!”
“父皇……”凉征泫而欲泣。
“好了。”建武帝扭头不再看兀自伤心的凉征,转而看向在场重臣,“高志鹏,你随朕前去会吉力,秦铭,你陪太子守在城中,若有意外,你就辅佐太子治理凉月。”
秦铭是凉月的战神,是凉月不败的象征,建武帝却没叫秦铭出战,不是不信任秦铭,而是太过信任秦铭,信任到将凉月的未来之主托付给了秦铭。托孤之重,再次落到了这位年迈老将的身上。
“是!”秦铭俯首领命,好似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兴仁帝也是这样将凉坤,凉月的现任之主建武帝,托付给了自己。
离别,每一刻都在上演,只是我们永远不知道,这次的离别是否会换来下次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