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帝一病不起,政事均交与太子凉征。
吉力虽暂时后撤,但终未撤兵回草原,以虎视眈眈之势觊觎于凉月,随时准备反扑,凉月仍旧危矣。
“殿下,臣派出的斥候回报,吉力已在武功扎下连营,派兵四下抢掠粮草,同时重新部署兵力准备反扑报复。”兵部尚书高志鹏从殿外而来,对凉征禀道。
“知道了。”凉征闻言点点头,令高志鹏坐下议事。
凉征临危受命,自不敢轻率行事,遇事多问臣下,这会儿便将目光投向了秦铭,问道:“外公可有良策?”
秦铭捋捋长须,道:“今日一战,吉力败在不知我军虚实,经此一战,吉力已知我军实力,我们便再也用不得这空城记了。吉力军的战斗力远比我军强,这一战,我军伤亡一万多,而吉力至多不过六七千人,二比一呀!如今吉力已经摸清了我们的底细,现在各路援军均回到凉都,我军虽有十几万人马,但若硬拼起来的话,这十几万人马只怕也支撑不了多久啊。”
“外公的意思,难道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凉征听了秦铭的话倍感受挫,难道凉月真的就难逃此劫了吗?
“这……”秦铭捋胡沉吟,“或许我们可以借别人的兵。”
“借别人的兵?”凉征一怔,随即摇摇头,“现在赶去暖阳国借兵根本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呀!这次与上次不同,这次吉力由陇山小道而来,避开了所有的城镇直击凉都,我们根本没有向暖阳借兵的时间。”凉征曾亲自去暖阳国借过兵,所以秦铭提到借兵时自然就想到了暖阳国。
秦铭却连连摇头,道:“殿下,臣并非此意。”
“那外公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向暖阳借兵,向图力借!”
“图力?”凉征瞪大双眼,觉得这不太可行。
秦铭点头道:“对,正是图力。殿下可曾想过,吉力的前队执矢用了四天时间过了陇山小道,可后队的图力和契毕等人却走了八九天的时间,这是为什么?图力统率五万精兵打到凉都城外后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向前进一步,而他对面正是我军最薄弱的一支部队,这又是为什么?”
“外公的意思是,图力等人不愿打这一仗?”
“正是!”秦铭捋须再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图力和契毕从前都是草原上的枭雄,要是吉力一举荡平了凉月腾出手来,那他们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众人闻秦铭此言,均点头称是,凉征却不置可否。
冯知重见此挺身而出道:“殿下,容臣去图力军营,对他晓以利害,劝其退兵。”
正当凉征犹疑之时,一直从旁静立默不作声的李连成上前一步,劝阻冯知重道:“冯大人!大人您不可冒这个险!”
凉征见李连成终于开了口,忙问道:“李连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有其他良策?”
李连成回道:“殿下,吉力向来以铁血治军,杀弟弑叔,杀人如麻,爪牙遍布军中,冯大人如何进得了敌营见到图力?退一步讲,就算见着图力,图力敢公然退兵吗?回到草原后他如何对付吉力?又如何面对其他首领?”
一时间,殿中之人均陷入沉思,就连那些向来对李连成看不上眼的显族重臣也不得不承认李连成之言确是实情。
“连成,你是否已有良策?”秦铭想李连成既敢做出反对冯知重之举,必是已有了对策。
果然,李连成答道:“微臣认为,殿下可派一特使,带上一样东西,直接去见吉力。”
“什么东西?”凉征问。
“凉月府库里的全部财宝。”李连成答。
众人均倒吸一口冷气。
李连成此言,简直大逆不道!
凉征的脸色也是极不好,拿手指着李连成几乎说不出话来:“好你个李连成,居然敢……你太让本王失望了!你现在马上滚出去!”
冯知重指着李连成的鼻子骂道:“好呀李连成,闹了半天你是让殿下用钱去买通吉力,身为大臣,这种鲜廉寡耻的主意你也想得出!”
连一向偏护李连成的秦铭也不得不对其训斥道:“连成,你在胡扯什么?还不快退下!”
李连成面对众臣的责骂不但不退缩,反而跪在凉征面前,语重心长道:“殿下,臣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莫过于低头,可是要成大事,不学会低头行吗?时局危难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暂时低一低头那将会是个什么结果?最终不仅会丢了更大的面子,失了更多的钱财,就连凉月江山也有尽失之虞呀!”
李连成的话确是句句肺腑,凉征不得不对此有所思量,但……
“李连成,吉力是冲着凉月江山来的,你认为,我凉月府库里的金银财宝能买得动他吗?”凉征问。
“这些钱当然买不动吉力,但是却能买动他手下的那些部族首领。吉力的骑兵来自十八个部族,多数归附吉力不久,心并不向着他,更不想在战场上为吉力送死!要是殿下肯将府库里的全部钱财交给吉力,那凉都城就成了没有肉的骨头,有了这条硬邦邦的理由,用不着咱们劝说,图力和契毕等人就会以此为借口闹着北撤,咱们借敌兵退兵的谋略不就能实现了吗?殿下!”李连成说完,深深跪伏在地上。
凉征动容,李连成此计确实是最为稳妥也是当下唯一的办法了。但,向敌军献财乞和,这可是要留下千古骂名的呀!父皇一生为凉月竭心尽力,如今更因身负箭伤还日夜操劳而卧病不起,怎能让父皇再背负这千古骂名呀!
朝臣散后,凉征回到嘉佑宫,于书房密见史馆修撰史鉴明。
凉征问史鉴明道:“史鉴明,你是史官,读了不少史书,你说说看,凉月应不应该向吉力纳贡退兵?”
史鉴明答道:“回殿下,臣以为应该。”
“说说原因。”
“回殿下,越王勾践出身何等尊贵,可他为了战胜强敌受尽屈辱,卧薪尝胆十年之久,最终将屈辱换成胜利,成为后世美谈。”
凉征紧接着道:“那如果是当今圣上向吉力纳贡乞和呢?后人又会如何评价当今圣上?”
史鉴明答道:“如果圣上为了凉月兴盛,能够知耻而后勇,最终击败强敌的话,后人一定会把圣上的圣举广为传颂。但,如果圣上最终未能击败强敌,而使凉月落入他手的话,那后人会把圣上与蜀后主刘禅等辈相提并论……”
“当真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凉征拍案,仰天一叹。只是,父皇现在病重如此,还能等到击败强敌的那一天吗?凉征不确定,也不想冒这个险。
凉征走到史鉴明跟前,小声道:“这一笔能不能不记?”
史鉴明闻此,蹙眉俯身,坚定道:“请殿下恕罪,在下是史官,不能在历史的记录上留下曲笔。”
“难道不能通融通融?”凉征好生商量道。
“不能。”史鉴明一口拒绝,不留余地,“以春秋的笔法治史,这是史官的规矩,为此,司马迁不惜忍受腐邢,若非要通融,请殿下撤掉下官!”
“难道你就不怕成为第二个司马迁?你不怕死吗?”凉征稍有怒意。
“回殿下,臣怕死。”
“那你还?”
“但臣更怕失了史官的本分!”
“罢了罢了,本王也不为难你了。”凉征不得不妥协,“或许,记下这一笔并不是坏事,不留退路,唯有往前走下去了。”说罢无力地摆摆手,“史大人,若天下史官都如你一般,那就好了,退下吧。”
“谢殿下夸赞,微臣告退。”史鉴明深深躬身退了下去。
待史鉴明退下后,凉征顿感失力颓然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外面的茫茫夜色,真想透过这漆黑的夜能看到凉月的未来,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到了重重的迷惘和无助。
“征儿。”
就在这时,明月来到了凉征的身边,如黑夜中的明月,投射出皎洁的光照亮了凉征的前程。
“站起来,好吗?”明月低腰,向凉征伸出自己的手。
“明月……”凉征抬头迎上明月的目光,“好。”与明月的手相握,站了起来。
执子之手,相扶相持。
这夜,凉征与明月执手来到淑景宫看望建武帝。
建武帝体热有所下降,已从昏迷中醒来,但时昏时醒,情况并不是很乐观。皇后秦晚衣不解带地亲自照料着建武帝,只求夫君早日康复。
凉征与明月到时,建武帝睡了些时辰,正好刚刚醒来,正由皇后一勺一勺喂着汤药。
“征儿,吉力有什么动静?”建武帝见凉征来看自己,忙趁机询问。之前皇后将前来探望的大臣都拒在了门外,丝毫不给建武帝操劳的机会。
凉征忍着不去看皇后责备的眼神,坐于床边握着建武帝的手将军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建武帝,就连李连成纳贡退兵之策也说了,也好让建武帝做最终的决定。
“看来,也只能这样做了。”建武帝思虑良久,才道,“罢了,反正一只脚已经跨进鬼门关了,死亦不惧,还会怕背什么骂名?”
“父皇……”建武帝的故作轻松并没能让凉征好受一点儿,反而让凉征更加愧疚,“父皇,都是儿臣无用,儿臣不能帮父皇击退敌人,儿臣没用……”
建武帝见凉征如此自责,忙劝慰道:“征儿,不是你的错,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你应该承担的,若当年父皇没把你女扮男……”
“好了,不要说这些了,皇上,您要好好静养。”皇后握握建武帝的手,给建武帝使个眼色,明月在场,怎么能提凉征女扮男装的事呢?
建武帝后知后觉,干咳两声,道:“征儿,李连成这法子朕准了,你就派李连成为特使,让他带着凉月府库里的所有财宝出使吉力,与吉力商讨退兵之事。”
“儿臣遵命。”凉征点头,却又道,“不过在此之前,儿臣还有一件事想请父皇答应。”
“什么事?征儿尽管说,父皇一定答应你。”建武帝抬手摸摸凉征的头,满是宠溺道。
凉征闻建武帝此言,站起身来,走到床前三四步远的位置,郑重其事地跪下,嘴巴张了又张,话未说出口,泪却先流了下来。
“征儿,你这是做什么?”皇后上前想要去扶凉征,却被明月拦下了。
“母后,等殿下把话说完吧。”明月扶住皇后的胳膊,对不明所以的皇后点点头,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什么。
凉征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双拳紧握,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气和力量来支撑自己。
“征儿,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无论是什么,父皇都不会怪你的。”建武帝似乎也预见到了什么,不忍再看凉征那艰难隐忍的模样,闭上了双眼,有两滴泪从眼角滑落。
“儿臣,恳、请、父、皇、退、位。”
一字一顿,字字艰难,话音未落,凉征已跪倒在地上,以额抵地,低泣不止,再难成声。
《后三国志?凉月书》记载:建武二十八年,建武帝让位于次子凉征,年号明德。明德元年五月二十五日,明德帝倾府库之财与吉力会盟于通桥,吉力敛财北归。
作者有话要说:你看到这章的时候俺已经在返校的火车上了。。。。不想坐火车呀,尤其是要坐十几个小时!!!各种累,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