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都郊野的校场中一派热闹,杂乱的马蹄声与高昂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不时传入那些于周围田地刈麦的百姓耳中,使得他们不由停下手中的镰刀,直起腰来侧耳倾听,虽多好奇,却又忌惮守卫在校场周围的御林军,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驾!”
马蹄踏过的草地上溅起小股的尘土,二十余骑骏马分黑白两队在场上奔腾蹿动,蹄下的尘土便低低地飞扬起来,在腾跃的马蹄间飞旋盘绕。
“沐风,这边!”凉征骑于白色宝马之上,身着白色的窄袖劲服,头戴幞巾,脚蹬银靴,手握偃月形球球杖,对着沐风喊了一声,随即弯腰,扬起手中的球杖,击向沐风传过来的木球,只听“砰”的一声,悦耳的撞击声尚未在耳边回响,木球已经飞进了对方的球门。
“好球!”同样身着白色劲服的沐风策马行至凉征之侧,大声喝彩。凉征闻言扭头对沐风一笑,两人同时举起手中的球杖,球杖相击,为彼此的默契配合而喝彩。
球局伊始,不到一刻凉征带领的白对便领先一球,身为大将军的秦晖自是不甘,第二球一开球,便带领黑队穷追猛打,势要追上比分。
“几年不见,征儿的马背功夫越来越好了!”秦晖策马行至凉征身侧,手执球杖,弯腰欲抢夺凉征杖下的木球。
“自然是舅舅教得好!”凉征虚晃一招,腕上用力,手中球杖便撞上秦晖的球杖,用力一挑,木球在秦晖杖下逃脱,直直朝一旁的沐风奔去。
“好小子!”秦晖夺球不成,不恼反笑,“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呀!”说罢哈哈一笑,策马奔着沐风去了。
摆脱了秦晖的死守严防,凉征暗暗松口气,分神朝看台望去,笑着冲一直紧紧关注着自己的明月挥了挥手中的球杖,抬臂擦擦头上的汗,复又催马追球去了。
“嫂嫂,征哥哥真是一刻都忘不了你呀!”坐于明月身旁的秦露酸酸道。
明月听了秦露的话也不计较,嘴角一直挂着笑,只当秦露是在耍小脾气,毕竟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被迷恋的人冷落了自是不会高兴。抬头看看头上的日头,自己在凉棚中尚觉闷热,不禁忧心凉征在这日头下奔跃不止挥汗如雨能不能受得住。
“征儿自小这般过来的,身体受得住。”倒是一旁的侯文静看出明月的担忧,劝解道。
“自小这般?”明月倒是有几分兴趣,暖阳不似凉月,几乎没有什么人会打马球,以前虽听说凉月马球盛行,尤为皇室所推崇,不过亲眼所见,这还是第一次,尤其是在这烈日下打马球,也实为少见。
“是呀,凉月皇室子嗣单薄,在外人想来,他们兄弟俩一定会是被众星捧月般护着宠着的,实则不然,他们兄弟俩从小到大可是没少吃苦。我第一次看夫君在烈日下打马球的时候也似你这般,担心他身体受不了,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后来才知道他们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无意说到自己已去世的夫君,侯文静后知后觉,神色一黯,之后只静静地看着球场上飞奔的骏马,不再说话。
明月没想到自己的无意之举会引起侯文静的悲伤情绪,暗暗自责,除了轻轻握住侯文静的手以示安慰,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锣声响起,中场休息,两队人马从球场上撤下来,将球场留给了看台上的观众们。
“走!踩草皮去!”侯文静自知不该因为自己一时忧思坏了大家的兴致,一扫刚才的悲戚之色,拉起明月和秦露的手向球场走去。
一时间,看台上的观众纷纷向球场草地上去,三三两两,结伴成群,将因赛马的奔驰和急停的草皮放回原处,尽情用力地踏实草皮。
许是接近北部异族的缘故,凉月相较暖阳、寒星两国,民风开放,女儿家的条条框框相对也松了许多,在宴会上多见官家女眷的翩然身影,这时候,那些端庄娴静的官家女眷更是丢了女儿家的矜持,在草地上畅快嬉笑,又蹦又跳,宛若在纵情舞蹈,沉醉其间。
明月渐渐被众人的情绪感染,与侯文静和秦露手牵手环在一起,尽情踩踏着脚下的草皮。
凉征与队友下场休息,习惯性地瞅向看台却不见明月身影,四下观望,方见明月正在球场上恣意欢跃,从未见过明月如此自在肆意,凉征怔怔望着,竟有些痴了。
“主子,请用。”沐风为凉征送上手巾和凉茶,却不想凉征毫不理睬,径直朝球场去了,不禁心生疑惑,轻唤两声,不见凉征回应,这才察觉凉征所去方向正是明月所在之处,不由轻笑摇头。
“怎么了?你们……”玩得兴起,侯文静和秦露却双双停了下来,齐齐向自己身后看去,明月不解,转身看去,只见……
“月儿。”凉征面带微笑,快步朝明月走去,见明月面露讶然之色,笑得更开心了。
“我和露儿去别处玩了。”侯文静对明月笑笑,颇有深意,之后便拉着不情不愿的秦露离开了。
“你怎么来这儿了?”不好好休息?等会儿不是还要比赛吗?明月惊喜之余不免埋怨凉征不趁机好好歇息。
“因为你在这儿呀。”凉征握起明月的手,想要明月继续刚才的欢跃,径自欢快地跺起了脚,见明月不动,不禁晃晃明月的手,兴高采烈道,“来,我们一起踩草皮。”
“不了。”明月摇头拒绝,嘴上挂着笑,却不咸不淡的。
“怎么了?”刚才不是玩得挺高兴吗?凉征不解,以为是自己的到来搅了明月的兴致,“是不是因为我……”
明月摇摇头:“不是,累了。”
“你累了?”凉征抬头看看日头,恍然大悟,牵着明月向看台去了,“那我们去看台休息。”
傻瓜,是你累了。明月心道。
锣声再次响起,提醒众人下半场比赛即将开始,踩草皮的观众纷纷走回看台。
“去吧。”明月最后一次为凉征擦去额际的汗滴,软声细语道。
“嗯。”凉征握握明月的手,“看我等会儿把彩头给你赢回来。”
“彩头?”明月望着凉征小跑的背影小声嘀咕,不由期待起来。
下半场,秦晖换了打法,派人专盯着凉征和沐风,阻截二人的传球,主力受阻,局面出现扭转,比分渐渐持平,上半场一直遥遥领先的白对情况岌岌可危。
“沐风!”凉征冲沐风喊一声,球未传过来就被秦晖中途截下了。“可恶!”眼看时间不多了,白对却落后一球,凉征心生急躁,忍不住瞅了看台一眼,之后便催马朝木球追去了。
“稳住!”所剩时间不多了,只需保持现状便可,秦晖示意队员稳住阵脚,只要守住现在的比分就好。
木球在几个黑队队员的小范围之间来来回回,稳稳当当,不进攻,只防守。
“想拖延时间?休想!驾!”凉征见时间不多了,再顾不得什么战术,单枪匹马,直直朝那木球去了。
“小心!”秦晖见凉征那股子冲劲儿,忙提醒执球的那个黑衣少年。
那少年见凉征冲过来,原本紧皱的眉头竟然舒张开来,嘴角上扬,同时握紧了手里的球杖。
凉征眼中无他,只有那不停滚动的木球,此刻谁都不能阻止她,不能阻止她为明月赢得这场比赛。
“让开!”凉征冲围攻那黑衣少年的队友大喊一声,径直朝那黑衣少年去了。
梆梆梆……
球杖相撞,发出悦耳的撞击声,宛若战场上的擂鼓声,宣告着一场激战的开始。
凉征愈战愈勇,那黑衣少年也不示弱,木球在两人的杖下来回滚动,让观战之人看花了眼。
终于,木球飞入球门,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比分追平,凉征来不及欢喜,马上投入了下一场战斗中。
黑衣少年并不为刚才的失败气馁,催马追着凉征去了,看架势似要一雪前耻。
见那黑衣少年追上来,凉征不敢懈怠,小心谨慎地执球前进,绕开对手的围追阻截,眼看胜利就在前方,扬起球仗……
砰!
球被击飞,凉征的球仗却还扬在半空中。
“可恶!”凉征小声咒骂,复又追着木球去了。
球稳稳的在那黑衣少年的杖下滚动,凉征策马追上,一番争夺,球仍被那黑衣少年带着往白对的球门冲去。
“沐风,拦住他!”凉征快马奔至黑衣少年身侧。
梆梆梆……
又是一阵撞击声,声音比刚才还要脆还要大,甚至在看台上的观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当然也包括明月。
“啊!”眼看凉征身体歪斜似要坠下马去,明月惊得站起身来,莲足前移,似是要冲上球场去。幸而,下一刻凉征又稳稳坐回马上,原来不过是虚惊一场。明月长呼一口气,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直直望着场中的凉征。
“不过一场比赛,这么拼命做什么?”明月暗暗埋怨凉征不该如此莽撞,虽说她骑射功夫了得,但不时在马背上翻来倒去,总归是太危险了。
就在这时,凉征左手拽紧缰绳,右脚悬空,猛一翻身,只左脚勾住马镫,侧身贴在了马身左侧,弯下腰去,右手手腕用力,一招“水中捞月”,愣是出其不意地将黑衣少年杖下的木球捞了起来,转腕一击,木球便从她那匹白色宝马的腹下穿过,翻身上马,凉征弯腰,将木球控制在了自己的杖下。
黑衣少年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招,待回过神来时,凉征已冲破重围,将球送到了球门中。
“好功夫!”黑衣少年暗赞,并不为再次失败而气恼。
香燃尽,锣声起,比赛结束,白对一球险胜。
哒哒,哒哒,哒哒……
仿佛一切声响都消失不见了,只有那渐渐清晰的马蹄声。
明月望着马背上意气风发的爱人,心中欢喜,甚至升起一股强烈的期盼,希望爱人马上飞到自己身边。
“送给你!”凉征翻身下马,不顾众人目光,只身来到明月身边,将手中之物奉上。
“这是……”明月迟疑。
“我为你赢来的彩头。”凉征心生骄傲。
彩头?为我赢来的?
明月低头看着凉征塞到自己手里的物件。
所谓的彩头,不过是一只做工精巧的木球,却是胜利者的象征,更是凉征不顾一切为明月的心意。
“傻瓜。”明月握紧手中的木球,低声嗔怪。就是为了这个小小的木球,刚刚竟然做那么危险的事。
“喜欢吗?”凉征笑问。
“喜欢。”明月笑答。
明月不曾知道,这木球看似普通,于凉征来说却是非比寻常的。
这木球,母后有,皇嫂也有。
小时候,看父皇赢了比赛都会将木球送给母后,长大些后,皇兄也是这样做,将赢来的木球悉数送给了皇嫂,那时候,凉征就想,等自己长大了也要赢得比赛,然后将木球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现在,终于,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