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
寒冬腊月,塞外风霜如刀似剑,似要将人生生撕碎穿透才肯罢休。如此恶寒,凉征却丝毫感觉不到一般,在这刺骨寒风之中按辔徐行,双眼空洞无神地注视着前方。
凉谋的去世,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叫凉征失了方寸,乱了心智。
凉征怨,怨将皇兄推到险境的狠心父皇。
凉征恨,恨把皇兄置于死地的凶残敌人。
恨来怨去,凉征却发觉原来最该被怨恨的人正是自己,怨恨自己在最危险的时候离开了凉月,独留皇兄一人面对虎狼一般的敌人。
怨,恨,犹如疯长的野草,在凉征心里愈演愈烈,几欲将凉征吞噬。
如若当初去暖阳国求兵的人是皇兄,是不是皇兄就不会死?
只是,终究没有如若……
“主子……”终是不忍再看凉征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沐风催马上前,脱下自己身上的狐皮大氅,欲披到只着棉服盔甲的凉征身上,“主子,这风实在太寒了,您还是披上这大氅吧。”
凉征回神,阻止了沐风的动作,摇头蹙眉道:“你忘了?现在你是主子,我是你的属下,主子怎可将自己的大氅给属下穿?”
“可是……”沐风还想争辩,却被凉征打断。
“马上就到了,切不可被人看穿,拿出主子该有的气势来!”凉征语气强硬,不容辩驳。
“是!”沐风见凉征态度强硬,只得妥协,将大氅披回自己身上,挺直腰杆儿,端出一副官架子来,催马行在队伍的最前面。
不远处就可看到草原可汗吉力的中军大帐,吉力部的酋长执矢骑马候于军营前,身后的两列骑兵整整齐齐地分列于军营两侧,严阵以待。
凉征一行人行至军营前便勒马停止不前,执矢哈哈一笑,态度甚是狂傲,对身边的士卒摆摆手,笑看行在队伍最前的沐风。
沐风见那士卒打马而来,径直去到凉征马边,精神紧绷,手中剑已出鞘。凉征见此,对沐风摇摇头,略施眼色,示意沐风不要轻举妄动。见那士卒只是取了凉征箭袋中的一支箭后便打马返回了,沐风这才松了一口气,剑回鞘中。
执矢接过士卒手中的箭,抬眼瞅了沐风一眼,眼中尽是嘲讽,笑道:“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凉月的箭还是跟以前一样绵软无力……”说着,便接过士卒递来的弓,一箭射中了凉月队伍中一名士卒的头盔,使得那名士卒受惊坠马。顿时草原军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执矢轻蔑一笑,将弓随手丢给身边的士卒。
“给我站起来!”沐风对那坠马的士卒一吼,眼见自己带的兵这般没胆气,着实又羞又恼,正欲发作,便见身前多了一张弓一支箭,扭头看去,就见凉征对自己点头一笑。
沐风会意,接过凉征手里的弓和箭,举头望天,此时恰有一只鹰在上空飞旋,拉弓射箭,雄鹰坠地。
“好箭法!”
“好箭法!”
……
就连草原士卒都忍不住齐声称赞。
沐风将弓递还给凉征,见凉征对自己点头一笑,满是赞许,不禁神采飞扬,自信满满道:“谁说这箭软来着?要是有凉都出的一把好弓,这箭就能射出一百五十步!”
“哼!”执矢冷哼一声,冷语道,“请凉月求和使入营,请!”
骑马行经中军大帐,凉征侧目扫了大帐一眼,眼中满是恨意。
、
“请!”被带到一顶帐篷前,一名士卒掀开帐帘,请凉征和沐风入内,冷言冷语道,“你们就在这儿住下吧。”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可汗?”沐风见那士卒要走,出言相询。
“我们可汗的事情可多了,你们就等着传话吧。”那士卒冷哼一声,不待沐风说话便掀帘子出去了。
“混蛋!”沐风忍不住咒骂,“一个小兵竟敢如此怠慢我们!”
“算了。”凉征拍拍沐风的肩膀,本欲说什么来安抚沐风,却闻到一股怪味儿,仔细嗅嗅,不禁皱眉,“什么味儿?”
“我去看看。”沐风出去查看,不多时便气冲冲地回到帐篷,满脸愠怒,“主子,原来这顶帐篷在羊圈里,这不明摆着把咱们当……当牲口吗?不行,我……”
“稍安勿躁。”凉征见沐风提起剑就往帐外去,忙拉住沐风,“莫要这么冲动,你忘记我们此行的目的了?”
“可是,主子您怎能受这种委屈?”沐风紧握双拳,骨节咯吱作响。
“我这点儿委屈跟皇兄比又算得了什么?”凉征眼眶一红,颓然坐在了草铺上,“皇兄为国殉命,现今却连回乡入土为安都不得,我,我这点儿委屈……”
“主子……”沐风闻言愧疚不已,单膝跪于凉征面前,信誓旦旦道,“属下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接太子殿下回家!”
凉征拍拍沐风的肩膀,强扯出一抹笑,道:“我又怎能让你拼了性命呢?”环顾四周,鼻子眉毛皱成一团,打趣道,“这味儿还真是……可叫你陪着我受委屈了,呵呵。”
沐风闻言剑眉紧锁,起身义正言辞道:“主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沐风的命都是主子的,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岂会不知沐风对自己忠诚不二,凉征会心一笑,转移了话题,夸赞道:“刚刚你那一箭,真是射出了我凉月的气势!”
沐风听凉征如此夸赞自己,脸微微发红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呵呵,和主子相比属下这点儿本事算不得什么。”
、
“父汗!”
草原阿史那部二汗图力从中军大帐议事归来,回到自己的大帐,刚刚掀开帐帘,就听一阵清脆悦耳的童声,原本紧皱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蹲□子张开了双臂。
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小女孩马上扑到了图力的怀里,嘴里不停地叫着:“父汗!父汗!”
“云儿!”图力一把抱起冲进自己怀里的小人儿,捏捏小人儿的小脸蛋儿,满脸的笑,“云儿今天乖不乖呀?”
“乖~~”小人儿点点头,声音甜美婉转,宛如歌唱的黄莺。
“回来了?”一个雍容端庄的少妇闻声从内帐徐徐走出来,不似其他草原妇女那般身着宽大衣袍,这位少妇着的却是中原女子的襦裙,量身合体,尽显淡雅秀美。
“嗯,回来了。”图力抱着小人儿来到少妇跟前,微微皱眉,满脸关切道,“身子不舒服怎么不在床上好好歇着呢?”
“只是小风寒,无碍的。”女子从火炉上取下热着的马奶酒,倒了一碗递给图力,“喝点儿暖暖身子吧。”
“啊,好。”图力换个姿势单手抱着小人儿,伸出另一只手接过马奶酒。
“云儿,快下来,不要总累着你父汗。”那女子微微敛眉,轻斥图力怀里的小人儿。
“嗯……不嘛……”小人儿嘟嘟嘴,满脸的不乐意,双手紧紧搂着父汗的脖子,扭扭捏捏的不肯从父汗怀里出来。
“云儿!”女子还欲再说。
“没事儿,我不累,况且一天不见,云儿也是想我嘛。”图力仰头喝尽了碗中的酒,将空碗递回给那女子,顺手捏捏小人儿的小脸蛋儿,眉开眼笑道,“云儿你说,是不是想父汗了?”
“是呀,云儿想父汗了。”小人儿使劲点点头,见父汗护着自己,又往父汗怀里钻钻,更是肆无忌惮了。
“你们爷俩儿呀……”女子摇摇头,对这爷俩终是无可奈何,只得做罢,倒些温水清洗那空碗,随口问道,“今天怎么在大汗帐里待了这么久?”
图力并未马上回答那女子的问题,而是蹲□子将怀里的小人儿放下来,摸摸小人儿的头,笑道:“出去玩吧。”看着小人儿蹦蹦跳跳地出了大帐,这才开口,“昭儿,凉月那边来人了……”
“啪”的一声,手里一滑,那刚刚涮洗干净的碗落在了地上。
、
夕阳徐徐落下,余晖泼洒在草原上,将枯黄的草儿镀成了金黄色,牧归的牛羊群在声声胡琴的召唤声中缓缓归来。
“征儿,不要不开心了,听说草原那里的落日很美,等我们打败了草原,皇兄就带你去看落日,好不好?”
这是凉征七岁的时候,为了看落日偷偷爬上屋顶,结果被建武帝逮个正着,建武帝爱女心切责令凉征禁足半月不得出寝宫半步,正当凉征闷闷不乐之时,大凉征八岁的凉谋偷偷溜进凉征的寝宫哄凉征开心时说的话。
“皇兄,征儿看到草原的落日了……”凉征在帐前席地而坐,身边是持剑而立的沐风。仰头瞅瞅渐渐下沉的夕阳,扭头看看身边的位置,仿佛皇兄就坐在自己身边,“皇兄会永远陪在征儿身边的,是不是?”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的平静,一匹高头大马停在了帐前,凉征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站到沐风身后。
“你们是?”沐风挪动脚步,下意识地将凉征护在身后。
“这是阿史那部的二汗!”一名士卒高声道,“还不快请二汗进帐!”
凉征闻言猛地抬头,细细打量这位草原二汗,甚至忘记了要收敛自己的目光,直到发现二汗正含笑打量自己,这才慌乱地收回了目光。
“请!”沐风掀帐,请君入帐。
“不了,本汗只不过是路过这里!”二汗图力摆摆手,带着随从扬鞭而去。
“主子,这二汗是不是就是……”
“嘘……”凉征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打断了沐风的话。
有些话,心知肚明便好。
盯着图力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凉征若有所思。
良久。
“主子,天晚了,进帐休息吧,莫要吹风染了风寒。”沐风感觉夜风愈冷,好言劝道。
“嗯。”抬头看看不知何时已高挂于空的那轮弯月,掀帘欲入帐中,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散发着清冷光辉的明月,“明月……”轻吟出声,思绪飘到了远方。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她?
这一夜,注定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