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征一行人来到草原就被直接晾到了一边,不闻不问足有五日,终于在第六日见到了闻名遐迩的草原可汗。
中军大帐中,可汗吉力高坐首位,十八个部族首领列坐于两侧。
“凉月议和使沐风拜见大汗,祝大汗福体康泰,万寿无疆。”沐风对吉力拱手施了一礼,不卑不亢,凉征紧随其后。
吉力部酋长执矢见此,斥道:“在大汗面前为什么不行跪拜之礼?
沐风侧目瞅了执矢一眼,负手道:“本使是来议和的,不是来朝拜的。”
执矢拍案而起,怒道:“放肆,来人呀,给我拉下去,教训教训!”
几名士卒闻声从帐外跑进来,欲将沐风二人拉下去。
凉征见此,哈哈一笑,尽是嘲弄。
一言未发的吉力见凉征如此神态,不禁好奇,问道:“你笑什么?”
凉征未敢直言,而是对沐风躬身一礼,态度甚是恭敬,低声询问道:“属下可否一言?”
“说吧。”沐风见凉征对自己行礼,甚不自在,无奈人前,只得尽力做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凉征对沐风微微颌首,挺身对吉力道:“贵部雄踞北方多年,也是声威赫赫,想不到会变得如此不成体统……”
一旁的执矢闻此,心里不痛快,打断道:“你倒是说说,怎么不成体统了?”
凉征怒目圆瞪,对执矢嚷道:“哪有你这样做臣子的?”
“你!”执矢欲争辩。
凉征马上打断了执矢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道:“家有百口,主事一人!这里到底谁说了算?大汗都没有开口,轮得到你发号施令吗?”说完这话,凉征便不再多言,恭敬退到了沐风身后。
执矢被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又不服,恼羞成怒道:“你!来呀!给我拉下去,抽他五十鞭子!”
“放肆!”大汗吉力脸色变了变,斥退了欲将凉征拉下去的士卒,转而询问沐风,“凉月使节,起居可还习惯?”
沐风闻言一笑,微微颌首道:“承蒙大汗款待,饭食没有问题,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时常听到羊叫……”果然如凉征来前预料的那般,众人闻此,均是嘲弄大笑,沐风压下心里的怒火,按照凉征交代的去做,佯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笑谈,“本使想这也是贵部的风情,没什么大碍的,过些日子便可适应过来。”
坐于十八个部族首领首位的二汗图力暗暗称奇,没想到这议和使看似莽撞却能如此荣辱不惊,微微转头看向沐风身后的凉征,果见对方泰然自若,更是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大汗见此,点头一笑,虽是辱弄了沐风一番,扳回了些许面子,却并未如其他部族首领那般大笑不止,反而觉得这凉月使节并未如想象中的那般好对付,愈加小心起来,继续道:“咱们也不兜圈子了,你们凉月皇帝打算给我们多少粮食和布帛呀?”
……
、
“主子,您还好吧?”见凉征脸色苍白,沐风忍不住低声询问。
紧咬下唇,凉征摇摇头,惨淡一笑。
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为何心中还会如此酸涩?
中军大帐中的一幕幕,犹如锋芒毕露的尖刀,一寸寸凌迟着凉征的心。
讨价还价,你来我往。
那些丑恶的嘴脸就像是唯利是图的商人,讨论的不再是活生生的人命,而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尊严可以用布帛来丈量,生命可以用金银来估算。
那些本该受到人们尊崇的,敬畏的生灵,却变成了互相索取伤害的筹码。
人心,为何会变得这般丑陋不堪?亦或是,本就如此?
凉征迷惑了。
百战山河唯骨在,万年壁垒为谁城?
当年誓死卫国的战士早已变成了森森白骨,而今却不知这城墙壁垒到底是为何而守。
可叹可悲!
“他就在这里……”图力带着凉征和沐风来到一顶帐篷前便停步不前,转身瞅着黯然神伤的凉征,眼光意味深长。
“进去吧……”沐风对凉征点点头,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掀开了帐帘,图力引凉征和沐风二人入内,自己却留在了外面。
进了帐篷,眼前一黑,凉征这才察觉这顶帐篷原来别有洞天。
这帐篷外面与其他帐篷无异,均是用白色油毡布所盖而成,只是这里面却严严实实地蒙了一层厚厚的黑布,外面的阳光完全照射不进来,使得这帐篷里的环境变得阴暗幽闭。
举目望去,就见不远处有一口棺木,棺木前设了一个香案,案上香烛供品,一应俱全,案前的地上有一个火盆,盆中还有燃过的纸钱冥币的灰烬……这顶帐篷,俨然就是一间灵堂。
凉征定定站住,怔怔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棺木,想要挪步上前,却迈不出一步,仅仅几步的距离,只觉得隔得好远好远。
生死相隔,咫尺天涯。
“主子……”沐风上前,轻拍凉征的肩膀,不忍凉征如此挣扎,“不然,算了吧……”
使劲儿摇摇头,原本还噙在眼中的泪水被甩了出来,滑过脸颊,滴到地面,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也砸在了沐风的心坎儿上。
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凉征,沐风忍不住的心疼,心中升起一股想要将凉征拥进怀里拼死保护的冲动,抬起手,最终却只是落在了凉征的肩膀上,如同兄弟般,轻拍安慰。
擦干泪水,凉征深呼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棺木前……
“皇兄,皇兄……”伏在棺木前,凉征一声声轻唤着,仿佛凉谋只是睡着了,只要听到自己的叫声,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微笑着睁开眼来。
只是,这一次……
泪,无声地落下,滴在了安睡人的脸上,凉征慌乱地去擦,却擦也擦不尽。“皇兄,你好……狠心……”已是泣不成声,却还在控诉着皇兄的“恶行”,深知皇兄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心疼自己,哄自己,却还是奢望着……
“主子……”沐风上前,伸手欲盖上那棺木。
“你干什么!”凉征见沐风动作,大声怒斥。
“主子!”沐风回吼一声,一把将凉征拉进自己怀里,任凉征如何使劲儿捶打自己就是不撒手,“主子,太子殿下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您这样的!”掌上催力,最终“砰”的一声闷响,棺木终于被盖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狠心,为什么……”仿佛最后一丝气力都用尽了,双臂无力地垂于身侧,脸颊深深埋在沐风的胸膛里,宛若一个无助的小孩子,肆意哭泣。
……
、
“征儿……”
凉征闻声抬头,就见帐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子,一惊,忙放开沐风,刚才的一切怕是被这女子看去了吧,那自己的身份岂不是被看穿了……惊慌不已,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征儿。”女子又唤一声,声音微微发颤,“征儿,你不记得我了吗?”移步上前,眼中泪光闪闪。
凉征闻言,脑袋“轰”的一声,瞪大双眼瞅着向自己缓缓走来的女子,有些无措,有些怀疑,颤声道:“小姨母?”
张开双臂,微微弯腰,好似凉征小时候那般:“征儿,来,让小姨母抱……”
话未说完,凉征一个箭步跑上前去,扑进小姨母怀里,一声声唤着:“小姨母!小姨母……”
“征儿……”秦昭轻拍凉征的背,安抚着怀里的人儿。
十多年了,这一别就是十多年。
终于,能再抱抱我的征儿了……
二汗图力掀帐进来,见二人如此,微微摇头,担心妻子伤寒未愈,大悲伤身,想要劝解,却又不忍打扰久别重逢的二人,略略踌躇,只得轻咳两声,却不想两人似没听到般仍旧相拥而泣。
沐风见此,虽是不忍也只得上前拍拍凉征的肩膀,轻声道:“主子……”
凉征这才有所察觉,忍了满腹的委屈伤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小姨母的怀抱,抬手轻轻拭去小姨母脸上的泪珠,轻声安慰道:“小姨母,不哭了……”
秦昭微微点头,拿出手帕,仰着头替凉征拭泪,嘴角上挂了淡淡的笑:“十多年未见,我的征儿已经长成大人了,都比小姨母高出许多了。”
“小姨……”凉征低着头任由小姨母为自己擦泪,对小姨母傻傻一笑,被小姨母这般疼爱着,心里暖暖的很是温馨。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的小姨母还会经常陪自己玩,每次淘气惹祸,撞伤磕疼的时候,只要自己一哭,小姨母都会像现在这样轻柔地为自己拭泪,温言软语地哄着自己。
“咳咳。”图力轻咳两声,看着二人这般旁若无人的亲密,着实觉得刺眼。
秦昭闻声扭头,见图力那副别扭的样子,就知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不禁斜目嗔视图力一眼,不过还是收了手帕,摸摸凉征的头,柔声道:“征儿,和我回大帐坐坐吧,去见见你的小表妹阿史那云?她可是早就吵着要见你了呢。”
凉征犹豫再三,摇摇头:“不了,若被人看了去,恐怕会给姨丈添不必要的麻烦。”说着,摸出怀里的玉佩,递给秦昭,“就劳小姨母把这玉交给云妹妹吧,来得匆忙,这玉征儿带在身边十几年了,就当是送给云妹妹的礼物吧。给云妹妹带个话,就说表兄以后一定会见表妹的。”
“也好。”秦昭接下那块玉,“路上小心,凉月就剩下你……”说着看向那口棺木,低头落泪,再也说不下去。
“小姨母……”拍拍小姨母的背,凉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好啦,征儿你该去见见那些被掳来的凉月百姓了。”怕妻子再哭个没完,图力忙转移了话题,将妻子揽进怀里,带出了帐篷。
“姨丈!”凉征快走几步,叫住图力。
“嗯?”图力皱眉,搂紧妻子。
凉征回头看看那顶精心特制的帐篷,感激道:“劳姨丈费心了,征儿感激不尽。”说着,便深深鞠躬,施了一礼。
“这是哪的话?应该的!”图力拍拍凉征的肩,回头看了那帐篷一眼,“你们是我的亲人!”
亲人?
凉征一怔,随即会心一笑,躬身一礼,道:“姨丈,小姨母,凉征就此别过。”
翻身上马,向着那些等待被自己带回家乡的凉月百姓奔去。
他们一定盼着能早日回家和亲人团聚吧。
这一刻,原有的迷惑不复存在了。
为了国家安定太平,为了亲人平安无事,即使变成森森白骨又算得了什么?
保家卫国,保护的不就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