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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SkipandDi /ladyflowdi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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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出门去玩,抽空又看了一篇虐文,结果玩儿的心思被灭了一大半。虽然之前做了不少心理建设,但依然没能顶住,看得欲生欲死。“love song of two idiots“的续篇,别问我为什么那么欢乐的文会有如此的续集。

但它不是be,感觉就像被一盆盆冰水兜头浇下后,又渐渐地被烘干,回暖,最后迎来最和煦的拥抱。

里面也没有第三者,没有谁渣掉,没有情感纠葛,只有两个相爱的人经历最痛苦的历练。

医生和侦探极其in character ,所以才更加摧心摧肺。

字数:36501

作者:SkipandDi (ladyflowdi)

授权:Hi! Sorry for the delay, but thank you for reading and yes, feel free to transl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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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约翰去辨认歇洛克遗体的那天是星期四。

那是个大雾弥漫的九月早晨,阴冷而潮湿。树木已经开始变色了,每个街角都遍染着层层叠叠的红色、黄色和橙色。这是沉郁灰暗的冬天来临之前的最后一点色彩,它让约翰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母亲的那棵柳树,变黄后美得得宛若金色阳光。

他走进苏格兰场时,雷斯垂德正在前台等着,一脸憔悴,嘴唇毫无血色。他的头发支楞着,下巴上沾着一条污迹。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什么探长——而是约翰的朋友,眼神放空,身心俱疲。

约翰把孩子交给了迪莫克,安德鲁在这个世界上第三喜欢的警探。透过雷斯垂德办公室的玻璃窗,他望着迪莫克温柔地环抱住自己的儿子。

雷斯垂德说,那时候军火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没人能想到催泪瓦斯罐会像炸弹一样爆开,然后在房间里引发了连环爆炸。假如他们没有在莫里亚蒂试图把警察局炸飞后用钢筋加固了整栋建筑,那么它的一个侧翼就不保了。这次没有幕后黑手。技术小组还在对罐子的残余部分进行分析,但已然把此次事故归因于制造缺陷。歇洛克的发现挽救了无数生命。

约翰从雷斯垂德手上接过一只证物袋,并签了名,证明自己已经接收了。里面是钥匙和放大镜熔化后留下的残片,爆炸发生时它们就在他身上,而且幸存下来了一部分。

而之前挂在实验室外的钩子上,现在又被万分精心地卷起来的,是他的大衣。

“我想见他。”约翰说。

“抱歉,”雷斯垂德告诉他。“没有——”他垂下头,紧紧绷着脸。“约翰,没剩下太多。”

“牙齿记录呢?”

“保留下来了。可就算它们也……”约翰看着他滚动的喉结。“你确定吗?”

他确定。

遗体损毁得很彻底,约翰没被吓到——作为一个将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了阿富汗的退役士兵,他很难被这种事吓到了。他见过很多被从废墟中拖出来的尸体。眼前的这具和其余的那些没什么两样,残缺不堪,只有萎缩的干枯骨头;几乎所有皮肉都烧尽了,爆炸产生的热度使四肢都绷了起来。这具尸体已经无法辨认了,除了耳朵后残存的一根黑色卷发。当约翰伸手去碰的时候,它在他的指尖下碎成了灰烬。

葬礼很美,有上百人出席。约翰坐在前排,臂弯里是熟睡的安德鲁。歇洛克的母亲在他左边,麦考罗夫特在右。谁都没有哭,约翰想这非常英国。歇洛克是不会喜欢真情流露的——它们总让他觉得别扭。

他们把歇洛克埋在了先祖的墓地里,这里葬有十五代的福尔摩斯族人。葬有他的父亲。

“和我待一会儿,约翰,”阿德拉在那个下午请求道。她的房子里到处都是前来悼念的人,吃着东西,走来走去。有时很难想到歇洛克和这些人的其中一半有干系,连带着约翰也有。约翰只在私下里见过几人,在他和歇洛克签了民事伴侣关系的文件后,阿德拉执意举办的派对上。他当时精神亢奋,满心喜悦,一张张拥有着福尔摩斯式的眉毛和尊贵鼻梁的脸庞在眼前走马灯似地来来回回,所以他其实不记得多少了。

“阿德拉。”

“你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呆着。”

“我不是一个人,”他答道。她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一直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柔软的皮肤薄如纸张。

“哈莉叶特刚到纽约去帮克拉若打拼事业,”阿德拉说,“我的儿子和他妻子几乎空不出时间,直到麦考罗夫特职位调动——”

“我不是一个人,阿德拉,”约翰冷静地打断,“伦敦是我的家。安德鲁要去托儿所,上早教课,游泳。”儿子是他最最重要的东西——而现在,是他唯一重要的东西了。

她看起来好像想反驳,但并没有。她眼睛亮闪闪的,满溢着某些约翰形容不出的感情。她用力捏住他的手,约翰则吻了吻她的脸颊。“谢谢。”

他们回家了。约翰打扫房间,喂安德鲁吃饭,即使豆子的味道让他的小脸皱成一团,然后一如往常地陪他玩耍。每晚等到太阳西沉后,就在厨房的水池里给安德鲁洗澡,冲洗他的金色卷发,让他玩泡泡和橡胶玩具,接着轻柔地在他小小的双腿、胳膊和肚子上擦润肤乳,直至他睡着。

过了一个星期,他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葬礼上的那套衣服。袖子沾上了一块婴儿食物。

麦考罗夫特每周会来两三次,看他们过得怎么样,用膝盖颠安德鲁。约翰回答他的话,虽然听不见问题是什么,有时他疲倦得厉害,就把事情交给麦考罗夫特,让他喂安德鲁,给他洗澡,陪他玩,给他们父子俩买晚饭,自作主张地命令手下去打扫公寓里那些约翰避而不碰的部分。有时他累得动弹不了,就让麦考罗夫特帮自己爬到床里躺好。

在这些时候,麦考罗夫特会满脸苍老地坐在约翰旁边,把歇洛克幼时的事情一件件地讲给他听,说他像小野兽一样绕着自家的大院子疯跑,卷发乱糟糟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太阳。这幅画面如此生动,可以让约翰嗅着阳光和香皂的味道,听着孩子的笑声叫声嬉戏声,沉沉睡去。

不请而来的噩梦恐怖而令人心悸。夜夜都是相同的内容——他在坎大哈的战地医院里,面前是正在死去的歇洛克。约翰有时候正把手放在他的肚子里,像是莫里亚蒂企图杀了他们两人的那个晚上,歇洛克的血、组织和器官就在他的手掌下,这份感官记忆鲜活得仿佛所有事情真的重演了一遍。歇洛克嘶声叫喊着,但无论约翰怎样尝试,都拿不出他体内滑溜溜的滚烫炸弹。有时候,歇洛克困在一辆被公路炸弹引爆了的吉普车里,约翰眼睁睁地看他被烧死,肌肤绽开,眼睛熔化,嘴唇在头骨上翻卷起来,最终他的声音消失在烈焰中。

生活仍在继续。三餐还要做,衣服还要洗,尿布还要换,地板还要擦。安德鲁的第一个生日还要庆祝:约翰为自己的儿子烤了一块蛋糕,帮他打开来自麦考罗夫特夫妇、哈德森太太、他的祖母、和约翰同事的礼物。蛋糕有点儿干,但安德鲁整个人都埋在里面,似乎不怎么介意。约翰试着拉了小提琴,很难听,但安德鲁这个可爱的小家伙还是笑着鼓了掌。

歇洛克的气息缓慢却不可避免地从公寓里褪去。做了一半的实验和未完成的想法被清走了,好让安德鲁有地方玩耍——梳子、须后水和香皂被收了起来,腾出来的空间用来给安德鲁洗泡泡浴。书架被重新布置了,放上了育儿书籍和安德鲁的音乐光碟还有DVD。

约翰曾经傻傻地以为自己的人生只分成阿富汗之前和阿富汗之后,以为自己生活的两极就在市井的平凡和战争的恐怖之间游走。但他却在37岁这一年丧了偶,有一个幼子要养,有一堆账单要付,对于这个世界满怀怒火,以至于有些日子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贝克街里,直到呼吸的时候不再觉得胸口处好似马上就要崩塌。

**

安德鲁长得太快了。从一个肥嘟嘟的婴儿到一个胖胖的小孩再到一个两岁的早熟儿童,漂亮,笨手笨脚,声音高亢,喜欢咯咯地发笑,是约翰生命里的光。他生物学上的父母是歇洛克和哈莉(译注:应该是人工受精的,他们大概想确保孩子同时遗传到了华生和福尔摩斯家的血统。),出生证明上的双亲则是歇洛克和约翰,这些都无所谓;安德鲁完全是福尔摩斯家的人,从他的卷发到他的鼻子到会让任何人引以为傲的头脑。约翰的孩子不只是聪明——他 天赋异禀,真正意义上的。幼儿园的老师就此与约翰谈了话,不是说约翰没发现自己的儿子有多么聪颖,只不过他需要别人告诉自己要带安德鲁去医生那里检查一下。

他们全方位地检测了他的生理心理状况,给他的大脑做核磁共振,忙了整整一个月,他们最后宣布除了视力问题,安德鲁极为健康。“他不是一个神童,约翰——神童通常只在一两个领域天资出众,比如音乐或者绘画,”史密斯医生用独特的美式口音说道,“安德鲁全面发展。我们的心理学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只好从牛津叫了一位专家。你的儿子现在是22个月,阅读能力却达到了小学二年级水平。不光是能读,他还可以 理解自己所读的东西。他已经开始将抽象的想法概念化了,而且有条理地驳斥他所认为的不公正现象,虽然所谓的不公正包括他的幼儿园只在周五提供巧克力牛奶。”

约翰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些事他不应该做得到吗?”

大卫呼出一口气,用手揉了揉脸。“约翰,你来征询我的医学意见,我说了。我从来没见过像安德鲁这样的孩子。他差不多两岁——应该在挖鼻孔,咬蜡笔才对,而不是在脑袋里做算术。安德鲁很聪明,远远聪明过我们现在能够测量出的程度,和他的发育阶段。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儿子是天才,约翰。极其天才。”

大卫给了他一些这方面的小册子和书籍,还有几个号码,可以联系到专为天才儿童的父母开设的支持性班级。

回家的路上,他们在乐购稍作停留,约翰为安德鲁买了一盒巧克力牛奶盒一张《天降美食》的碟片。

**

约翰很快就决定还是像以前那样抚育安德鲁,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如履薄冰的一天天中希望自己不会过分耽误了儿子,但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仍旧让安德鲁帮忙打扫房间,归置玩具,整理桌面——在他打坏了四只盘子后,约翰终于想到他们应该改用塑料的。他仍然要求儿子做完作业,不去过于仔细地查看托儿布置了什么练习题,也不去过多地想他是学校里唯一一个有作业的学生。安德鲁是这么聪明,这么幼小,他的运动能力还跟不上思维,所以他把答案讲给约翰,再由约翰填到纸上。这周他们在做减法。

约翰发现,自己的儿子有着不可撼动的顽固习惯,这总会让他惊悚地想起麦考罗夫特。随着安德鲁逐渐长大,他的头脑也越来越迅捷,就像一辆加速的汽车。歇洛克从来都会让自己的才智肆意飞扬,安德鲁却和叔叔一样,把日程安排作为控制思维的基本工具。只要在七点三刻吃早饭,九点钟开始上课,下午四点钟爹地来接他回家,无论雨天还是晴天,下冰雹还是下雪,就万事太平。五点喝茶,六点洗澡,然后看一会儿电视,听一段故事,八点钟上床睡觉。安德鲁身上没有意外,任何偏离他正轨的事情都会让他歇斯底里。

这就是为什么在周一晚上五点钟,整个宇宙里约翰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见鬼的乐购。

他的购物日在星期天,在基本没人起床的大清早。公寓旁边的便利店很不错,但家里的所有东西都会在星期天之前用光,所以约翰会抱起安德鲁,搭地铁去埃奇韦尔大道。那是最为安静的时刻,只有他和几位老妇人。他会买杯咖啡,把安德鲁放在购物车里,连同一盒麦圈,好让他有事可做,再加上无尽的耐心,一次购物就这样完成了。

但这周,诊所在星期天早上营业了,为某些在世界杯狂欢中兴奋过度的人类优秀代表包扎。骨折,撕裂伤,甚至有一例内脏大出血。好像重回了阿富汗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救助对象不再是士兵,而变成了一群醉醺醺的白痴,有两个人抓了他的屁股,他还被迫对其中之一使出了夹头的招数。

安德鲁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出色的孩子,但这次打破了常规的事件——他对自己的“常规”一清二楚,于是不停地抱怨自己此刻应该在做什么——正把他逼疯,从两人下了地铁,踏入拥挤不堪的乐购之后,他的孩子,他的心肝宝贝,就开始将他拽向崩溃边缘。他不舒服,他很困,他不喜欢喧哗——我不想要那些 饼干爹地虽然它们这周打折,求你了不要奶酪我 不喜欢奶酪它太难吃了请忘了我每天都要吃,不,不,不要鸡肉,不要食物,我这周不会吃东西了爹地。

不止如此,约翰还把购物券落在了家里的桌子上,也就是说他们要全额付款了,自打他和歇洛克搬到一起后,这种事从未发生过。更糟的是,商店还没把货架补满,所以没有尿布,也没有约翰——还有安德鲁的屁股——很喜欢的那种纸巾。咖啡涨价了,而香肠,这种约翰最讨厌的食品却降价了,另外,商场里挤满了人,多得可怕。

约翰从来都不习惯身处人群,而眼下的情景绝对无法用语言形容了。带着孩子的妈妈,穿着西服的男人,吵闹的年轻人,和更吵闹的附近大学的学生,还有 安德鲁,这个暴躁的,扭来扭曲的小麻烦。“不要,爹地,”他的儿子啜泣着,“不要,不要,不要。”

“安德鲁,”约翰心平气和地说,他握紧手推车,低头盯住自己的孩子,后者正向上回望着他,气呼呼的眼泪顺着红脸蛋滚落下来。“你必须吃饭。”

“我不 喜欢 这些食物,”安德鲁大叫起来,在座位上扭过身去拿他们买的东西。他把一罐豆子扔出手推车,紧接着是一包意粉。“我不想吃这些!”

“它们对你的健康有好处,你得吃,而且得 喜欢 。”约翰捡起了在突如其来的磕碰后完好无损的豆子和意粉。

当他直起身时,安德鲁正举着牛奶,怒气冲冲,甚至带着股叛逆,这种与歇洛克分毫不差的神情让他呼吸一滞。有时候,有时候约翰会忘记安德鲁从他爸爸那里继承的,不只是卷发和头脑。他用一只手攥住车把,另一只手攥住牛奶,俯下身子靠得极近。“如果你扔了这瓶牛奶,安德鲁?福尔摩斯,我会非常,非常难过。”

安德鲁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明显在说很好,所以约翰使出了杀手锏。“不光是难过,我还会 失望 。”

他的儿子瞬间不动了。约翰很早前就知道了自己的赞赏对安德鲁来说有多么重要,他也经常不加保留地给出表扬,但圣主在上,这种时候他绝不会这样做。“我会失望,因为我的孩子不仅在他最喜欢的商场中央搞出这么一幕,而且还毁了需要许多,许多人一起制造的东西。”

安德鲁的脸又皱成一团,上面带着刚刚流出来的眼泪,但约翰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牛奶是哪儿来的?”

他的宝贝拼命抽着鼻子,下巴发着颤,约翰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次心碎。安德鲁不再是一副打算把牛奶甩出去的架势了,而是把它抱在胸前,约翰观察了一下态势的发展,然后继续走向旁边的过道。“牛——牛奶从牛身上来。哞。”

“正确。我们怎么弄到牛奶?”

春天时,安德鲁的幼儿园去肯特的奶牛农场进行了一次郊游。安德鲁从此就被迷住了,结果他生日当天收到的每件玩具都和农场有关。他们甚至有一本关于农场的床头故事书,约翰曾经为他读过,被翻得有些残旧,页角处已经磨软了。“牛的乳房。”

约翰咬了咬嘴唇,拿起一罐番茄酱。“没错。它从牛身上出来,然后怎么样?”

安德鲁用面颊贴着奶瓶,一脸不开心。“然后是农民,他们把它弄干净。”

约翰被一个女人狠狠撞了一下,他抓着购物车,等待自己的脚停止抽搐。“杀菌,”约翰提醒道,小心地活动着脚趾,直到它们不再朝自己尖声抗议。《鲍勃的农场》这本书里肯定他妈的说得够多的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它装进奶阁(译注:这里安德鲁说错了一个单词),拿到外面给孩子们。”

“是的,他们将牛奶装进奶盒,和瓶子,和罐子,给小孩们喝。经过了这么多辛勤的工作,既包括奶牛的也包括农民的,我们还应该把它扔到地上吗?”

“不应该,”安德鲁挫败地拔高了声音。他的眼睛盈满泪水。“我不想要那些麦片,”他补充了一句。

约翰用鼻子慢慢喷出一口气。“你爱吃这种麦片。我想你不高兴是因为我们不得不在这个时间在这里买它。”

“不我不喜欢它,”安德鲁扯着嗓子喊道,又来了。

余下的时间他一直在哭。约翰挑肉的时候他在抽噎,约翰拿橙汁的时候他他在呜咽,约翰买酸奶的时候他开始嚎啕。

等到准备付款时,安德鲁哭着睡着了,他拼命搂着那瓶牛奶,眼镜都被杵到了头发里。约翰的手抖得非常厉害,结果在递信用卡给收银员的时候,一个没拿住把它弄掉了。她同情地对他笑笑,没有叫他让安德鲁放开牛奶,而是眨眨眼睛,免费赠送。

回家是另一场艰巨的征程了。约翰拿着六只购物袋,外加一个攀在他受伤的肩膀上,靠着那里发出断断续续哭声的小孩,半睡半醒,惨兮兮的。在这个时间段叫出租车是不可能的任务,地铁更是连想都不用想,于是约翰抱着死沉的安德鲁, 拎着可以勒断血液循环的袋子,步行一英里回了家。

后来,在将东西堆到一边,给安德鲁洗了澡,喂了饭,放进床里后,约翰坐在餐桌旁边,把脸埋在手里,哭了,直到感觉脸部发肿,关节发抖。他只放任自己这样胡闹了十分钟,随后就把自己收拾好,继续做事。他别无选择,真的。

那一晚安德鲁爬到约翰的床上,紧贴在他胸前,颤巍巍地低语,“对不起,我是个坏孩子,差点在商店里扔掉牛奶。”

“没关系,”约翰呢喃着答道,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两人躺得更舒服,让安德鲁可以窝在他打造出的一片温暖之中。“你是个好孩子,因为你并没有扔掉。”

“真的是个好孩子吗?”

“一个超好的孩子,”约翰应道,“现在睡觉吧。”

安德鲁抽了抽鼻子,扭动几下,终于,终于躺好了。在约翰睡过去的当口,安德鲁低语,“我爱你,爹地。”

“我爱你,安德鲁,”约翰吻了吻他柔软的头发,拉过被子,把两人好好地盖住。

**

噩梦从未彻底停歇。

约翰没时间看心理医生了,但他用她之前教过的应对方法,尽量做到自我克制。有些天是风平浪静的,他和安德鲁一起放声大笑,带他去公园,或者呆在家里烤点心,这是儿子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可这些日子不像约翰希望的那样多。大部分时间都充斥着日复一日的起床——工作,安德鲁基本不曾间断的哭闹,公寓里坏掉的东西,或者麦考罗夫特没完没了的来访,次数意外地多,如果考虑到这个人已经决定从政府里的“卑职”调到了领袖的位置——副首相显然是一个“要职”。约翰本来会被这次调动吓到的,但他当时匀不出一点儿力气,而且事到如今,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了。毕竟,一切都没有改变。

约翰并不是不想让麦考罗夫特看望侄子:事实恰恰相反。约翰很在乎他,不过这男人太清楚自己有什么优点了,结果对安德鲁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他爱上了叔叔的怀表,并且已经让他们的日程安排精确到了分钟。

约翰把非工作时间全数献给了儿子,学会了怎么和一个小孩相处——虽然聪明得不可思议,但仍是个小孩。他的所有谈话都是和安德鲁进行的,或者围绕着安德鲁,或者关于安德鲁——儿子本来就是他的宇宙中心,但现在他的世界缩小了,小到了只有 安德鲁。他们去公园,去博物馆,去长时间地散步。周日时他们泡在图书馆里,一直到安德鲁自己有了堆积如山的书,画册,幼儿书,到了他两岁时——少儿书籍。他们每晚都会读哈利波特,约翰很想知道安德鲁还要多久就会发现自己的爹地略去了恐怖情节。

真是太艰难了。他以前并没意识到独自抚养孩子,承担起从没想过要靠一己之力支付的房租会有多难。他也不知道给儿子洗澡、喂饭、照顾到让自己满意的程度要花费多少心力:打理房子,全职工作,还要保证安德鲁的智力在最关键的年岁得到开发。大多数日子里,他好像刚躺进床里就得爬起来了,次次都愈发疲倦。

歇洛克死后的第二个冬天是最难熬的。伦敦寒冷得几乎陷入了死寂,诊所里每天都挤满了病人。尽管约翰打了流感疫苗,并且很小心地洗手消毒,但还是精疲力竭地垮了,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在某个清晨醒来后,发觉自己没法下床。

他的病情非常严重,好像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坐起身,把腿移到床外,再站起来。这样做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歪到了一边,最后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呕出了昨天的晚饭。

他听见安德鲁在走廊里叫他的名字,一双小脚“啪啪啪”地朝这边冲过来。“别,别,”他嘟囔着推开儿子。“别,宝贝,你也会生病的。把爹地的手机拿来。”

上帝啊,他没法起身。他又尝试了一次,两次,然后这丝微弱的希望就被放弃了。他靠着床板,浑身瘫软,大汗淋漓。安德鲁似乎过了极久才回来,约翰一直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很近,却又很远。他得站起来去找儿子,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安德鲁,”他哑着嗓子,恐惧爬上了喉咙。“安德鲁!”

“爹地,”安德鲁拿着手机出现在门口,充电器还连在上面。“我弄不下来!”

“没关系。”他双眼滚烫,视野里是一片重影,他几乎看不到屏幕和该死的触摸按键。他不断地按错号码,只好把手机递回给儿子。“按住数字5。”

没有用。安德鲁的协调能力不够,他小小的手指一次次地出错。约翰暗自把苹果骂得体无完肤。“爹地,”安德鲁啜泣着,约翰温柔地帮他镇定下来,“嘘,嘘,没事,没事。再试试,宝贝。”

他照做了,这一回电话打通了。约翰接过手机,但响了五声后就转到了哈德森太太的语音信箱。这时他突然想起她昨天去了康沃尔看侄女。“他妈的。”他咕哝道。

安德鲁抽了口气,用手捂住嘴巴,盯着约翰。约翰费力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向儿子。“爹地,”他安静地说,“你说了一个不好的词。”

“没错,”他想了一下,挥手抹掉流进眼睛的汗水。“抱歉。”

“没关系,”安德鲁答道。“爹地,你病得很厉害吗?”

“我想是的。”约翰把脑袋靠在床上。“我很快就能起来了。我刚才想给哈德森太太打电话来着。”

“哈德森太太去康乌尔了。”安德鲁明智地告诉他。

“我知道,才想起来,”约翰说。“你叔叔又在印度,参加玛达维阿姨妹妹的婚礼。”

安德鲁的眼睛亮了。“他说会给我带东西回来的。”

“是的,他说过。”约翰思考片刻。“好吧,不用管它。咱们来打给杰夫叔叔。”

此时他看得清屏幕,可以拨号了,虽然这让眼睛火辣辣的,泪水直流。安德鲁凝视着他,就像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约翰讨厌儿子这样看着自己。

他更讨厌的是电话直接进入了杰夫的语音信箱,约翰的世界又一次渺小到了只余自己和儿子。

他想双手捂脸哭上一通,可安德鲁正跪在身边,胳膊下夹着一只兔宝宝,满脸担心。约翰吞咽了一下,让自己能够发声。“我猜我们这周要放个小假了,亲爱的。今天不去上学,我也不去上班。怎么样?”

“我想上学,我们八点——哦——九点出门去学校,”安德鲁说。“我想把事情做完。”

“我病得不轻,没法离开屋子了,安德鲁,”约翰尽可能保持声音的冷静。“而且没人在这儿帮我们。对不起,亲爱的。”

安德鲁咬住嘴唇,拼命不要哭出来——用这副样子望向爹地也无济于事,约翰知道。去换衣服好吗,宝贝。

“爹地?”

“请注意听我说话。”

“你什么都没说。”

他闭起眼睛,又睁开。“去换衣服吧。我给你做早饭。”

他听见安德鲁离去时袜子踏过地板的声音,接着开始缓慢而费力地站立起来。他听见安德鲁就在卧室里,大门的安全警报器还响着,但他并没有把卫生间的门关严,就这样拼命脱掉汗湿的衣服。他脑袋发晕,但只需要洗个澡,洗澡会有帮助。

客厅里的电视声传过来,他跌跌撞撞地踏进淋浴间,热得发颤,当水冲到身上时,又冷得发抖。他战栗着靠在墙上,低头呻吟,片刻后就逼着自己站直,尽量迅速地把汗洗掉。

自己是怎么给安德鲁做完早饭的,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而且也不记得。他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倒在沙发上,完全想不起是怎么过来的。他这辈子从没病成过这样,也从没因为自己倒下了而如此害怕。安德鲁在他的视线里忽远忽近,坐立不安。

世界简化成了灰暗的模糊空间,一个个色块在眼前来回飘荡——安德鲁的红衬衫,兔宝宝的绿毛——安德鲁一刻不停的声音。他对儿子讲话,想让他保持镇定。最后,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说,“安德鲁?再去把爹地的手机拿过来。”

“你现在醒着吗?”

他的儿子在哭,约翰呢喃道。“嘘,没事。我今天不能好好照顾你了。我们给祖母打电话。”

安德鲁吸了吸鼻子,约翰撑开眼皮,看见儿子到处翻找着手机。上帝作证,一旦可以买只新的,他就要把这个该死的东西扔掉。“祖母吗?”

“是的,宝贝。”

他从安德鲁手上接过电话,坐起来,让目光在屏幕上聚焦,亮光炙烤着他的脑袋,他眯起湿乎乎的眼睛,在联系人里找到了阿德拉的名字。

他最不想给她打电话,最不想让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最不在她面前示弱。但他却拨了她的号码,因为在约翰起不来,更不用说照顾自己儿子的时候,没有其他选择了。

响了第二声后,电话接通了。“福尔摩斯太太办公室,我是德米特里斯,能为你做什么吗?”

“阿德拉。”

“约翰?”他听见一阵窸窣声,说明电话扬声器被关掉了。“真是意料之外啊。一切都好吗?

“我……”

“约翰?”阿德拉又说了一遍。约翰的头晕得要命,眼前发黑。他硬撑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结果发觉电话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

“——嗯,祖母,”安德鲁正在说话。和他脑袋一样大的手机把眼镜挤到了一边。约翰用了一秒钟感谢上帝让自己的孩子还戴着眼镜——因为他总是把它弄没。“他 呃 得地板上到处都是,他的眼睛又红又粉,他出了很多汗。”他抬头看着约翰。“是的,都是白色的。”他的下巴抖个不停。“他之前在睡觉,睡不醒,然后醒了,告诉我拿手机。爹地会好起来吗?”

阿德拉说了些什么,让他放下心来——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好的,我也爱您。”他吻了一下话筒,随后就把电话递回来。

约翰觉得丢尽了脸,可没等他开口,阿德拉就告诉他,“约翰,我半小时之内就会到那儿。我希望你和安德鲁呆着不要动,明白了吗?”

阿德拉——“

“明,白,了,吗。”

“是的夫人。”

“很好。”

约翰的耳里传来挂断电话的声音,他慢慢出了口气,满心羞耻,同时看向儿子。他的下巴依然在发颤,伸出手握住自己。“你帮了爹地,做得非常棒。我很抱歉今天没有好好照顾你。”

“没事,”安德鲁抽抽鼻子,然后在兔宝宝的头上蹭干了。

约翰的意识渐渐变得混沌,周围发生着什么一概不知,楼下的门被打开时他正陷在一片眩晕中。“约翰?”阿德拉一边大喊,一边输入警报密码,可他不记得自己把密码给过她。她上了楼,踏进房间后的那一刻起安德鲁就开始呜咽。

“安德鲁,”她低语着。他的儿子扑进她怀里,接着被抱起来。她身上的味道就像是家,像歇洛克,约翰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好让自己不要吐。“约翰,”她叹口气,挨着他坐在沙发上。

“我不想给你打电话的。”

“显而易见,”她答道,摸了摸他的额头。“多久了?”

“不到24小时,”他如释重负地闭起眼睛——她的手是如此凉爽,而他却是这么烫。“麦考罗夫特在印度。”

“这件事我很清楚。”

“我以为我可以——”

“同样显而易见,”她吻了安德鲁的额头,把他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脱外套。“愚蠢,鲁莽,但容易看透。我让家庭医生开车过来了,用不了十分钟就会到。”她在房间里环顾一圈,皱起鼻子,约翰希望自己能死掉,就这么缩起身子 死掉。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她没有离开。约翰活了下来,虽然虚弱不堪,但算是安然度过了,噩梦也接二连三地光临,幸好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差点让他丧命的是她的来访,当他们站在门口向她挥手道别时,就连安德鲁都说,“我爱祖母,可还是只有你和我的时候更好。”

他不能同意更多。

**

安德鲁经常说一些了不起的东西,以至于约翰已经不会被儿子嘴里冒出来的话语惊到了,安德鲁第一次问起自己爸爸的时候更是如此,那时离歇洛克的第二个祭日还有一个月。

太阳渐渐西沉,电视上放着新闻——大卫?贝克汉姆和他妻子又有了一个孩子。他正在炸鸡,旁边煮着面条,锅里还有一块烤猪肉,因为他明天要去诊所加班,得把安德鲁放到叔叔家。几天来安德鲁都不声不响,简直就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不过约翰早就下过决心,如果以后能有幸成为父亲的话,绝对不会像自己的母亲那样把子女管得透不过气。他知道安德鲁这么出色的小孩总会挑个合适的时间告诉自己的。所以当安德鲁扔下积木,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时,他只感到了些许的惊讶。“嗨,亲爱的,”他给了他一块刚切成好的番茄。“玩儿得开心吗?”

“我在造一艘火箭船,”安德鲁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似乎对于一个二岁的孩子来讲,用乐高积木搭建火箭船再正常不过了。“它会呜————地,”他举起一只手,“冲上天!”

“真棒,”约翰微笑着,用大拇指把淌到安德鲁下巴上的番茄弄掉。“你喜欢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游戏,自从安德鲁长到了能够给出回答的年纪开始,他们就一直在玩。小男孩仿佛是迎来了圣诞,整张脸一下子亮了,接下去的十分钟里他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件件地说出他喜欢的事物,然后是玩具小熊——其中有十只住在沙发上——喜欢的,然后是火箭船喜欢的。等他终于闭嘴时,鸡炸好了,面条也煮熟了,作为特别优待,约翰决定让两人盘腿坐在茶几前吃饭,这样安德鲁那一堆毛绒绒的朋友就可以和他们一起看即将开播的橄榄球赛了。

“该你说了!”安德鲁往嘴里放了一口面条,不太成功后就用手塞了进去。

“我?”约翰一如往常地问道,假装吓了一跳。“这个嘛,我只喜欢三样东西。”

安德鲁咯咯咯地笑起来,举起三根手指。“我!”

“你,”约翰同意道,“全世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足球队。”

“好小子,这可是爱国精神。”

安德鲁又现出了那副有趣的样子。约翰眼见着他望向壁炉上的歇洛克照片,又看了看两人时不时就会拿下来的相册,小脑袋瓜里冒出来的念头全都化作了脸上的表情。约翰在安德鲁张嘴之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爸爸喜欢什么?”

“很多很多东西,”约翰慢慢地喂了安德鲁一勺豆子。“他最喜欢你。”

“和你!”安德鲁含着豆子,懂事地说道。

“和我,”约翰用手拄着下巴。“他还喜欢他的小提琴,楼上的实验室,和伟大的冒险。”

安德鲁把兔宝宝抱在胸前。“他会很快回来吗?”

这股灼热的悲伤,和安德鲁的大眼睛一样让他猝不及防。太聪明了,他真的太聪明了。“不,亲爱的。他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这是个约翰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不想对儿子说谎,却也没法照实回答。“嗯,”他放下杯子,“和金先生差不多。”

金先生是一条亲切的金鱼,如果金鱼可以被称作“亲切”的话,是叔叔和婶婶送给安德鲁的礼物。安德鲁就像爱自己的孩子那样,喂它吃饭,和它一起玩,不管去哪里都执意带着它——约翰很快就发现大多数伦敦出租车司机不允许海洋生物上车,更不用说活着的了。有一阵子他以为幼儿园长会找自己谈话,或者父子俩会被乐购赶出去,因为把心爱的宠物带进了商场。

与他的同类一样,金先生不可避免地迎来了生命的终结。安详地老死了。安德鲁却大受打击,由此引出了他们关于死亡的第一次谈话。他们在花园里举行了一个小葬礼,把金先生埋在了杜鹃树丛下,因为安德鲁坚称那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结束后约翰就让儿子坐下,对他解释说虽然他们再也见不到金先生了,但会永远爱他,记得他。

金先生的去世还历历在目,所以安德鲁顿时眼泪汪汪起来。“金先生在天堂里。”

“是的,宝贝。”约翰把他的卷发轻轻向后抚去,“金先生在天堂里,和你爸爸一起。他在照顾金先生,直到我们能够去那里见他。”

安德鲁的下唇开始颤抖。“我们会很快见到爸爸吗?”

他心里一阵发疼,像是被捅了一刀。“不会的,”他吻了吻他的前额。“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是总有一天,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你会上天堂,我也会去,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三个人都在。”

他的儿子想了一会儿,仔细思考着——他是这么漂亮,这么聪颖,这么完美。约翰把他搂在怀里,给了他一个紧实的、用力的拥抱。“我太爱你了,安德鲁。”

安德鲁用胳膊绕住他的脖子,紧了紧,随后就跑到一边去玩了。约翰呆在茶几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站得住。

**

时间在一次次日升月落之间缓步流逝着,永不止息,眼看安德鲁的三岁生日还有不到半年了。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除了安德鲁,他长得更大,更聪明了,越来越需要一些约翰不知道怎么才能给他的东西。安德鲁的运动能力仍旧落后于同龄人,还有着噩梦般的视力问题。为了让他好好戴眼镜,父子俩每天都活像在打仗,尽管他头上绑着一条防止他拽掉眼镜的带子。他讨厌它,但更讨厌看不清东西,而且有时好像没法接受两者之间存在着联系。约翰总要担心安德鲁接下来会撞到什么,担心得要死——他身上曾经撞出过瘀伤,有一次则把眼睛弄得一片青紫,让约翰觉得自己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父亲。他戴眼罩的那一个月简直就是一场战争。

安德鲁虽然对世间万物都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可同时又过份地防备陌生者,以及任何一个可能会打破他常规的人。于是很难让安德鲁与大家交往,约翰也很难有什么社交活动。

约翰尝试过让别人进入自己的生活,但并不成功。

所以,一如既往,去公园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那是安德鲁最喜欢的地方,因为有很多爬梯,一个给大孩子玩儿的滑梯,和一个画着埃蒙和饼干怪兽的崭新跷跷板,安德鲁非常羡慕这两个可以把数字数到100的角色。约翰则喜欢公园里的长椅,而且操场上铺的是厚橡胶,而不是安德鲁恨不得往自己身上的所有洞里塞的鹅卵石。

不过说真的,当约翰见到麦考罗夫特坐在他们最爱的长椅上,完全不在乎会被人认出来时,应该见怪不怪了。

安德鲁尖叫一声,扑进叔叔的怀里迅速抱了他一下,接着就跑向秋千了。约翰一路望过去,确认他安全后才低头怒视自己的内兄。“没人告诉过你,你手头上有个严重的问题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麦考罗夫特轻松地说道,同时递给他一杯咖啡,约翰接了过来,只是因为快要累死了。

这是个美丽的夏末之日,天气暖和得可以穿短袖。刚过中午,公园里只有零星几个小孩子和他们的父母,约翰可以不费力地看见安德鲁,身着浅红色衬衫,在立体钢架里穿进穿出。他兴奋地到处乱跑,体内奔涌着一股约翰总想要抽干的能量。但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是那么笨拙,他的儿子,不断地踉跄,努力稳住脚步。

约翰坐在麦考罗夫特旁边,对着咖啡叹气。“你来这儿干嘛?”

“有一个请求。”

他吃了一惊。“请求?什么请求?”

猛然间,他注意到了麦考罗夫特脸上的细纹——这个人从来都整洁得一丝不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领子上的皱褶,鞋上的小污点,肌肉的紧绷,但约翰会。“一切都好吗?”

麦考罗夫特叹息一声,长长的手指敲打着雨伞把手。“那要看你如何描述‘好’了。”他抿着嘴,约翰在这个表情里看到了阿德拉的影子。“约翰,我妻子的妹妹今天早上打电话来,告诉我们她怀孕了。”

“什么?玛达维的妹妹?他不是刚结婚吗?”

“刚好四个月,”麦考罗夫特确认道。他们同时默然了一会儿;孩子们奔跑着,大笑着,高喊着,稚嫩的嗓音满含欢乐。“我不能肯定自己有没有对你说过这件事,或者我弟弟说过,玛达维和我尝试了差不多五年。”

约翰紧锁眉头。“不,我没听说——你们去看过医生吗?”

“医生,专家都看过。玛达维有轻度子宫内膜异位,怀孕并非不可能,只是很困难。我们经历过两次失败。”

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是件很惊人的事。普普通通,无异于任何一个凡夫俗子。“我非常遗憾,麦考罗夫特。”

他的内兄瞟了他一眼。“坦维这个消息来的时机再糟糕不过了。”

约翰靠在长椅上。安德鲁在追一个小男孩的时候摔了一跤,他犹豫片刻,不确定要不要开始哭,可很快就爬起来继续跑了。“麦考罗夫特,我不知道我能帮你做什么。我的专长是急救医学——我可以替你联系几个我认识的专家,还有我和歇洛克带安德鲁去过的诊所,如果你和玛达维感兴趣的话。”

麦考罗夫特摇摇头。“我要的不是这个,约翰,但我谢谢你。”

“那是什么?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和安德鲁。”麦考罗夫特叹了口气。“上个月你们呆在我们家过周末的时候——我都想不起我的妻子什么时候那样生气勃勃,那么像她本人。让房间里充满生机对她产生了神奇的效果。她有十个兄弟姐妹,我害怕家里的沉寂开始让她神经衰弱了。”

“你想让我们过去住?”这是个意料之外的请求,但约翰认为自己没法——也不会——拒绝。玛达维是他的一个家人,如果他和安德鲁能带去些帮助的话……“当然可以。可我——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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