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们觉得不舒服为止。”
约翰皱着眉。“你知道自己在要什么吧?一个在你的房子里到处乱跑,弄坏东西,在狗身上做实验的两岁小孩?尖叫声,争吵,哭闹,臭味?
麦考罗夫特脸上现出一丝笑容。“是的,全部。”
于是约翰知道了,他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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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融入了麦考罗夫特家,顺利得让人心慌。
唐宁街很不错,这是个与约翰成长的地方迥然不同的世界,也是个无比适合麦考罗夫特和安德鲁的世界。他的儿子还很幼小,可约翰已经看到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他蓬乱的金色卷发会让女孩子们为之疯狂。他望着安德鲁与麦考罗夫特的狗一起跑着,嬉戏着,望见了他年轻的儿子,优雅,英俊,散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高贵。
不过最令约翰感到不安的是,安德鲁用一种与他相依为命时从未有过的方式茁壮成长着。几乎只过了一夜,他就长大了——他同政治家的儿女们交往,与玛达维一起玩儿,还有一间宽大的卧室,放着他的书,他的玩具,和他会自觉收拾干净的积木。他的词汇量突飞猛进,学会了乘法,在玛达维给他涂着玩儿的绘画纸上划拉出一串串数字。他很久都没这样快乐过了。过了几周,约翰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起来,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念头开始萌发。这念头愚蠢,可怕,但每晚都会在他躺下睡觉的时候冒出来,在耳边低语。安德鲁还小,还不记事,虽然他很快就要过三岁生日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忘记的,像所有小孩子一样。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在搬进麦考罗夫特家之后两个月,约翰把安德鲁交给玛达维,去商场买尿布,然后稀里糊涂地来到一家律师事务所,写了一份遗嘱。他早就想这样做了,而现在时机正好。一位曾被歇洛克帮过忙的亲切老人——特尼先生——为他做了公证,免费的。
当他回到麦考罗夫特家的时候,歇洛克正站在门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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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约翰忽然明白崩溃是什么感觉了,一清二楚。歇洛克在他的脑海中成了像——站在门厅抱着他们的儿子,瘦削憔悴,脸色苍白,头发短得紧贴头皮。约翰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想叫一声歇洛克的名字,但一句话都说不出。
麦考罗夫特正站在玄关里注视着他,约翰的目光越过歇洛克的幻影,投向了内兄。“对不起,我——对不起。宝贝睡着了吗?”他脱下外套,把购物袋拿稳,然后放进碗橱里。“但愿我没走太久。他睡得还好吧?”
麦考罗夫特的脸如纸张一般惨白。“是的,”他终于说话了,像在遭受痛苦似地闭起眼睛。“他很好。我到家之前玛达维给他读了书。”
约翰看了眼手表。“那我再让他睡一个小时,否则今天晚上就别想叫他乖乖睡觉了。你想喝茶吗?”
“我——”麦考罗夫特顿了一下,清清喉咙。“好吧,谢谢。”
水壶从早晨开始就一直放在炉台上,约翰用余光瞥到麦考罗夫特走进厨房,瞥到歇洛克跟了上去。“会议开得怎么样?顺利吗?”他拿下茶杯。
“算是吧,”麦考罗夫特回答。“你办完事了?”
“终于办完了。玛达维真是个圣人,愿意帮忙照顾安德鲁。你知道他多讨厌坐着你母亲给我买的那辆怪物在市内转悠。”
“芬迪(译注:是意大利奢侈品牌,和玛莎拉蒂合作过一款跑车)不太适合伦敦,”麦考罗夫特说。“约翰,我能跟你说件事吗?”
“当然可以,”约翰取出牛奶。“不过等一会儿,行不行?我想先看看安德鲁。”
“约翰,”麦考罗夫特低语道,柔和得一塌糊涂。
不知怎的,牛奶杯在约翰脚边摔碎了。他没法低头去看,也没法蹲下把它清理干净。“不,”他说。
“约翰——”
“不,”约翰重复了一遍,望向麦考罗夫特身后的歇洛克,邋遢,胡子拉碴,脸上被人揍出了斑驳的淤青,肩头搭着安德鲁的小脑袋,他好看的绿眼睛泛着红。
如果不是被麦考罗夫特一把抓住,他想自己可能就会倒在地板上的杯子碎片旁边了。他把脸埋进一个宽阔的肩膀,抖得好似暴风雨中的一棵树,因为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歇洛克的第二个祭日会在十月份到来,他和安德鲁会拿着花束去爸爸的墓前,用一天的时间翻看相册,给爸爸做一块蛋糕,因为他一直都喜欢巧克力杏仁,所以虽然约翰厌恶它的味道,但在安德鲁睡觉之后,他会坐在沙发上吃掉蛋糕,对他说话,讲他们儿子的学校和朋友和生活,一直讲到声音嘶哑,身体麻木。
约翰眼前变黑了,同时很感谢麦考罗夫特用有力的胳膊扶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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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用了很久才撞到地板,四下飞溅,两者顺着相反的方向移动,仿佛是进入了一段膨胀的时间。周遭的一切都成了在歇洛克耳里轰鸣的噪音,同时又是最阴森的死寂。他从没体会过如此特别的感受,他相信如果现在垂下头,就会发现自己只剩下了一堆暴露在外的血管,血液在里面无力而缓慢地流淌。像是变成了台面上的标本,没有任一种感觉与之类似——身体的某个深处被狠狠拧着,肚子里翻江倒海,耳里响着巨大的敲击声。
约翰,脚边有一滩牛奶和玻璃,用一副歇洛克再也不想在另一个人类脸上见到的表情看着他。
在一个空白的瞬间里,约翰的眼中没有丝毫认出了他的意思,而是像打量陌生人那样地盯着他,然后身体忽然间不听使唤了。歇洛克无助地看着安德鲁缠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指,约翰则在一旁抖得像飓风中的树木,血色从他的脸上迅速褪去,仿佛有一只水龙头被拧开了,让他白得发青。
“不,”约翰脚底打晃地向后退,多亏麦考罗夫特反应迅速,才让他免遭了与地板上的陶瓷碎片相同的命运。歇洛克什么都干不了,只是观察,一直都在观察。约翰被麦考罗夫特紧紧搂着,发出一声宛若受了伤的动物般的哀号,歇洛克浑身汗毛直竖,还残余着的一部分心脏——他之前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碎裂开来。
短短几秒钟之后,约翰瘫软下去,眼睛向上翻白,歇洛克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他四肢抽搐地挣扎了几下,想要保持清醒,接下去歇洛克再也没法观察了,而是把脸埋在安德鲁的头发里,他的儿子扭着身体拼命挣脱。“爹地,爹地!”安德鲁慌张地尖叫道,一遍又一遍,看约翰没有反应,便愈发大声,愈发刺耳。牛奶在陶瓷碎片周围漫成了一片,安德鲁开始大哭。
“歇洛克,”麦考罗夫特说道,这样严厉的语气歇洛克记得他只用过寥寥几次。安德鲁正在使劲哭着,夹杂着打嗝和抽噎,歇洛克抱紧他,脸颊贴在头顶骨缝处,那里早就闭合了,证明着歇洛克曾经的缺席。“歇洛克,”麦考罗夫特重复一次,可歇洛克只是摇摇头,用臂膀环着自己的儿子,也许有点儿太过用力地将他拥住。
过了一会儿——没法确定到底是多久,在这期间歇洛克只是默默旁观着一切,惊畏于他给自己和其他所有人的生活造成了多么彻底的混乱——歇洛克听见麦考罗夫特开始动弹了,转身送约翰上楼。做这件是的人应该是他,他应该把安德鲁放下,但他不能,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能将纠结在脑子里面、无法可解的千头万绪赶出去。麦考罗夫特把约翰搀走了,歇洛克却一动不动,逼着自己抬起头,看他走远。
在某一刻,就在目送自己的兄长离开房间时——他高高的个子,约翰松垮垮垂下的胳膊——歇洛克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地上,耳边是安德鲁的慌乱的哭喊声。他盯着牛奶顺着瓷砖缝流过来,最后濡湿了他磨旧了的脏兮兮的裤腿。他盯了很长时间,这样就不用看麦考罗夫特朝楼上走去,这样就不用看约翰在他怀里显得多么小,小得像个孩子。
麦考罗夫特回来了,把一只手放在歇洛克的肩头。歇洛克慢慢松开儿子,他哭得筋疲力尽,已经睡着了,脑袋别扭地抵在歇洛克胸口,眼镜歪到了脑门上。歇洛克低头凝视着他,对他的模样,他的手指,他上翘的鼻子暗自惊叹,
“来吧,”麦考罗夫特帮歇洛克站起身。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僵了,用来抱安德鲁的胳膊疼得要命。他蹒跚着跟在麦考罗夫特身后,走出厨房,经过大厅,来到楼上约翰正在睡觉的房间。约翰的物品、安德鲁的照片,他自己的照片一股脑地跃入眼帘时,歇洛克畏缩了一下。他轻柔地把安德鲁放在约翰旁边,摘掉他的眼镜,看他攥住约翰的衬衫,蜷在约翰的胸前。歇洛克爬进床里,挨着他们躺下,这里有两个他再也不认识的人,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处所让他觉得自己如此格格不入,
他同时搂住两人,自私,自私。
麦考罗夫特好像在极远的地方关上了门,可歇洛克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家人。约翰汗湿的皮肤柔软苍白,直到此刻他还在颤抖,眼珠在眼皮下跳动着,指尖一抽一抽,但随着歇洛克一下下地用手抚摸他的头发、后背,他放松了些,从昏迷变成了深睡。安德鲁偶尔打着嗝,这是歇斯底里地哭过后的生理现象。歇洛克笨拙地捋着他毛茸茸的头发,尽量安抚他。
他曾经以为回到这儿,回家,感觉会像是在赛跑结束后获得的一份奖赏,可他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很久之后,当太阳行至穹顶,随后开始缓缓下沉时,约翰睁开了眼睛。它们嵌在他的脸庞上,如此湛蓝,还充着血,他好像刚和一个拳击手打了两个回合,并且输了。
他伸出手,用一个指尖碰了碰歇洛克下唇的划伤。他温暖的触碰带出了歇洛克只能唤起一半的记忆。约翰沿着他的颧骨向上摸去,一直到他剪得那么短的刘海,再到他的耳垂,摩挲那里正在愈合的穿孔。他摸了歇洛克下颌上新添的疤痕,他脸上的挫伤,他发际处那一排还没完全长好的伤口针脚。歇洛克注视着正在逐一查看自己变化的约翰,恨不能进到约翰的脑海里,看见他所想的,体会到他所感受的,因为自己已经失去看透约翰的能力了。他现在能够做的,只是在约翰的脸上寻找熟悉的气息,寻找某些暗示着事情将会好起来的蛛丝马迹。他想让约翰抱住自己,或者揍自己一拳,或者杀了自己——只要给一些反应,让自己稍微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约翰什么反应都没给他。“你怎么在这儿?”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我骗了人,”他吞吞吐吐地说,“我骗了人,跑掉了。”就连他都知道这样还不够。他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自己在这种时候要他妈的说什么鬼东西。“我有个工作要完成。”
一阵长时的沉默降临下来,约翰盯着他,眨了眨眼,好像觉得歇洛克会在一秒种之间消失不见。“你真的在这儿,”片刻后他说。“你……从头到尾……”他吸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再走?”
歇洛克压下皱眉的冲动。“不。结束了。我不走了。”
约翰审视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戒备。歇洛克感觉自己像一个接受审判的罪犯,等待着判决的到来。他设想过回家后会是什么心情,虽然已经记不得了,但肯定不是这种。“这也是骗人吗?”
歇洛克摇了摇头。“不是。”
约翰在床上坐起身,背对歇洛克。他几乎瞬间转了个身,似乎是不由自主,又似乎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那么就是两者皆有了。“祝贺你,”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嘲讽,“为了你的成功。”接收到歇洛克茫然的目光时,他说明道,“工作优先。”
这句话给了自己什么感受,歇洛克说不出来,却无异于被扇了一巴掌。他下意识地想缩起身子,可做不到,因为腹部有伤,于是他僵住了,不希望伤势恶化。约翰瞧见了他这副样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十八个月里,歇洛克第一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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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搬回贝克街半个月了,歇洛克发现自己完全处于一种不知所措的状态。多亏了麦考罗夫特和他卑鄙的监控行径,所有的物品都摆在了老地方,但往日的感觉荡然无存。他们小心翼翼地混过了第一个星期,进行了几次含糊不清、遮遮掩掩的谈话,避开了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
约翰说过工作优先,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蜻蜓点水般的触摸也都这样说着。如果是关于其他问题的话,他就没有说错:可歇洛克默认了约翰抱持着错误的看法,而且也不愿意进一步解释。他不知道从何下手,不知道解释之后能证明什么。他没法为了离开而道歉,因为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他没法为了自己这次给人带来痛苦的回归而道歉,因为这无可避免。所有说明都是毫无意义的,他已经受不了要一辈子都在它们的纠缠下过活了。
所以他们毫无目标地浑噩度日——没有计划,没有方向。他们吃饭,睡觉,打扫房间,与对方小心周旋,出门的时候不知道该干什么,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歇洛克第一次出现在警局时,雷斯垂德朝他的下巴揍了一拳,直到现在都不和他说话;哈德森太太每次见到他都会流泪。麦考罗夫特已经把他的谴责表情和转移话题的技巧锤炼成了一门艺术。而妈咪,在歇洛克前去看望时,却还是老样子,风暴中纹丝不动的磐石。她告诉歇洛克他看起来很惨,然后不到半小时就把他推出门,命令他回到家人身边。
安德鲁在他刚回来的时候还觉得很新鲜,但劲头一过,就开始对他表现出愈发明显的不信任。他会试着和歇洛克一起玩儿,不过之后就会赶他走,想不通他干嘛还在这儿呆着,同时也很清楚歇洛克的出现让约翰心神不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约翰第一次留他们两个独处的时候,
安德鲁先是扑住了约翰,然后是房门,然后是地板,最后才是歇洛克,而且主要是出于屈服,并不是因为喜欢。歇洛克不怪他。
歇洛克还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的儿子相处——他的儿子,他的模样,他的头脑,他的存在让歇洛克倍感欣慰——他不认识歇洛克,不需要他,好像也不怎么喜欢他。
安德鲁无疑天资出众,可仍然是个幼儿,所以歇洛克从来都不太肯定哪些事情是他能真正理解的。他们可以用很长时间讨论手指摸到热东西时会怎样,安德鲁会解释热量如何从一件物品传到另一件物品,后者会被烫到。但只要约翰从烤箱里取出一块饼放在台子上,安德鲁就要想方设法地去拿它了。他脚步不稳,手上动作非常不灵活,没法在不戴眼镜的情况下不撞到墙或者门或者桌角。一提到眼罩,他就歇斯底里起来。马桶似乎只被他当成了实验场所,次次都会弄堵。
他曾经执意遵循的日程安排被歇洛克的到来搞得七零八碎。当约翰没法在八点十分带他出门,没法在六点半把晚餐端上饭桌的时候,他就哭着大吵大嚷。约翰管孩子时歇洛克从不插手,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不清楚照顾一个快到三岁的小家伙要用什么方法。他试过几次,却被约翰打发到一边,自己来弄了:他能把事情做得更正确,所以歇洛克没有和他争。
唯一让父子俩产生联系的,竟然是法语。约翰送安德鲁进了一所双语学校,现在他们儿子已经说得非常流利了,尽管在家时一个单词都不讲。歇洛克本人一直都想摆脱说法语的习惯,并去掉浓重的法国口音,因为不想和作为英国人的那个自己渐行渐远,但他做不到,仍要不断提醒自己现在身处何地,在和谁讲话。
可某一天,他在警告安德鲁当心牛奶杯,不要让它从桌子上掉下去的时候,还是一个不留神用了法语,安德鲁同样用法语做了答。他摆好了杯子,用一种会被错认为土生土长的巴黎人的口音告诉歇洛克,“不会洒的,因为爹地在上面加了一个罩。”
“除非你想坐在地板上喝,否则它就应该呆在桌面。”歇洛克不由自主地让一句法语溜出了口。他没在吃饭,约翰也没有——后者作出了一副认为安德鲁接受了批评的样子,虽然他明显没接受——两人喝着茶,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好做。他们根本不打算和对方说话。
安德鲁看了他一眼,不吭声了,好像不确定应不应该问问题。最后,他的好奇果然在三秒钟内战胜了戒心。“你的说法很好玩儿。”
“受你曾祖母的影响。”歇洛克扬起了一边的眉毛。绝大多数成年人都听不出他的口音和巴黎的有什么区别。
安德鲁两眼发光,马上让歇洛克说明他的发音为什么不一样,越详细越好。歇洛克照做了。整整一分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微笑。
他们花了差不多十分钟谈论这个问题,然后歇洛克发现约翰正隔着桌子望向两人,一脸迷茫。歇洛克不知道他在迷茫什么,却看得出肯定不是因为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你试过教你父亲说法语吗?”他问。安德鲁伸长了胳膊去够吃的,差点儿沾上酱汁,歇洛克下意识地把儿子的餐盘转了个方向。
“麦考罗夫特叔叔在说爹地的口音非常难听,爹地说他是对的,”安德鲁解释道,接着把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是‘说过’,他大概没错。”歇洛克赞成道。
约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大步走出厨房,好像是整个人都呆住了,却又执意不表现出来。父子俩目送着他的背影,又是吃惊又是摸不着头脑。歇洛克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追上去,可两人的每次谈话都以咆哮的指责作结,他已经不记得心平气和地聊一次天是什么感觉了。
于是他没有管约翰。
过了一会儿安德鲁继续,“她在哪儿,就是曾祖——祖——”
“曾祖母,”歇洛克帮他说完,“她很久之前就死了。”
“和你一样吗?”安德鲁天真地问道。
歇洛克没想到身体会像这样僵住,他的毫无防备让情况更加恶化。“不,”他的声音比想象中的嘶哑,“不一样。人们一般是不会死而复生的。”
“爹地在说你在天堂里,”安德鲁抓住牛奶杯,“啧啧”地喝着,虽然有防溅盖子,他还是把自己弄得全身都是。
“是‘说过’”歇洛克纠正道。他不由得嘲笑了一声——因为约翰可笑俗气的话,因为整件事的讽刺色彩,也因为他自己。“我在更近的地方。”
“你在过哪儿?”安德鲁双眼圆睁,清澈无邪。
“是‘在’,不是‘在过’。我在一片污秽中搜寻,”当安德鲁迷惑地盯着他时,“我在找人。”
“你找到他们了吗?”
歇洛克点点头,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正把手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而且没法松开。“我找到了;不过是先被他们找到的。”
“歇洛克。”
歇洛克吓了一跳,抬眼向上望去。约翰回来了,带着一种比开始几天不善的面色。那时他总是一副万年不变的表情,好像在勉强压制着一股暴力冲动。此刻他来回打量着歇洛克和安德鲁。“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别说了。”
虽然肚子上的伤口还是又酸又痛(不断增加的伤疤中又多了骇人的一道)。但歇洛克很不喜欢自己站起来时过于别扭的姿势。“那你给他解释吧,”他朝安德鲁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卧室,“砰”地一声摔了门。约翰没有跟过去。
十六小时后他们进了急救室,因为歇洛克的伤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搞得他摔倒在厨房的地上,身体不听使唤,又是震惊又是无措,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身体重新听命于自己。
后来他才明白,他过早地停用了抗生素,结果就是腹伤里面化了脓。急救后的四天里,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动作很不协调。约翰活像是打算杀了他,即使是在照顾他的时候,在喂他吃药,替他擦掉脑门上汗水的时候。他好像真心以为歇洛克是故意这么做的,可事实上,这是整场闹剧中唯一的计划外部分。
在这四天中,歇洛克偶尔能隐约听到自己在心里道着歉,用不同的语言,承认自己的罪行,乞求宽恕。他满怀妒意地痛恨每一个可以在自己没法见到约翰,没法和他讲话或者碰他的时候做到这些事情的人。他恐吓着某些未曾谋面的人,愤怒地诅咒他们,因为他们趁自己不在的期间篡夺了自己的所有物。绝对有一个这样的人,对此歇洛克可以肯定。他们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又怎么样了,他并不清楚,但既定事实不会因此消失。他想毁掉一个人的心情从来没像这样强烈过,对这个陌生人,这个幽灵。
他更恨约翰——他允许了某人接近自己,这个念头带来的负罪恶被歇洛克藏了起来。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自我催眠:就算拼命安慰自己,约翰和谁做过什么都不要紧——歇洛克没法再次离开了。否则他会活不下去。他此时心力交瘁,与唯一两个他在乎过的人疏远淡漠,怀疑自己在死了两年之后,是否真的活了过来,因为他不记得活着是这么痛苦不堪的事情。
歇洛克听见约翰让他闭嘴,但他没觉得自己讲过话。没等出声辩解,他就被约翰用被子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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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歇洛克是一种活生生的折磨。
总和腹部伤口相伴而生的发烧来了又好了,歇洛克新添的那道伤疤愈合得很漂亮——当然了,它们是约翰缝合的,这是他的职责,是他的照料工作。第四天时已经没有渗出液,也不再流血,所以作为他的主治医生,约翰决定带他回家。他尽努力让自己相信这是因为歇洛克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在舒服的环境中养伤了,但他内心深处知道这是句谎话——歇洛克的情况并不好,嗜睡,无精打采,完全不见他平常的影子,以至于让约翰觉得他一分钟都忍不下去了。
问题是,约翰以为把歇洛克带回家会好过一些,结果却错得离谱。
歇洛克在开始的几天里完全无法自理。最基本的活动,从坐起身到穿衣服,都做不了。所有事他都需要约翰帮忙,他会一脸痛苦地发出每个请求,直到约翰怕了他,开始预先想到他的各种需要,这样就不用每次都面对那种表情了——简直是“痛苦”这个词的活例子。一周后,一股约翰理解不了的恐慌占据了他的腹腔,让他双手发颤,胃部翻腾。
“我得洗个澡,”歇洛克说。
约翰捏着被角抬起头。这是个星期四的晚上,离歇洛克忽然惨白着脸在厨房晕倒刚好一周。约翰用了几秒钟把被子折起来掖到床垫下,又摸了摸趴在歇洛克腿边睡着的安德鲁的头发。“觉得身上脏了?”最后他问道。
他看起来就很脏,汗湿的短发贴在脑袋上,皮肤苍白。约翰没有等歇洛克作出回答,而是径直褪下他的衬衫,拆开腹部的绷带,一边查看小小的腹腔镜伤口,一边避免与他直视。在参军之前,他曾经坚持病人要在拆线以后才能让伤口碰水,后来却在阿富汗学到了只要刀口是干净的,就可以洗澡了,有时最能帮助治愈的反而是简简单单的水。。
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道缝口——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好吧,”他说。
去往浴室的路途无比漫长,首先是因为他们必须把安德鲁放好,让他别掉到床下——这事他已经好几年没做过了——其次是因为歇洛克脚步蹒跚迟缓得像个老人家,一只胳膊还保护性地捂着肚子。
约翰帮歇洛克坐在马桶盖上,开始做准备。他把安德鲁洗澡用的玩具清出浴缸,把小球放到另一个架子上,腾出位置。他感觉得到歇洛克在盯着自己看,却只是一个劲儿地鼓捣毛巾和香皂,竭尽全力地忽视他,最后发现自己跪在了浴缸前,只能抬头迎上歇洛克的凝视。
歇洛克伸手摸他的脸,约翰向后一缩,好像被烫到了一样,却又不由自主,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稍稍靠上他的手。他喉咙里一阵灼烫,又把把脸扭向一边,拧开水龙头。“不会像你想要的那么热,不过你也不打算刺激到创口吧。”他对着安德鲁的浴液瓶说道。
“还要多久,约翰?”
“洗澡吗?大概十分钟。”
“约翰,”歇洛克喃喃着,用指尖蹭过约翰的脸颊。“还要多久?”
这个问题约翰没法回答。片刻后歇洛克出了口气,开始慢慢地解衬衫,所以约翰也帮他脱下拖鞋,脱掉袜子。歇洛克的脚,很丑,很白,很大,让他想哭,这双脚曾经塞在他的腿间,和他的脚缠在一起,蜷缩着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些回忆痛得如同刀割。
照顾歇洛克是种折磨,离他这么近,却又那么远,此刻,此地,跪在歇洛克的两腿之间,手里握着一只大大的、白皙的脚,他鼓起勇气,用额头抵着歇洛克的膝盖,喉咙里哽着眼泪,问出了那个一直在他脑袋里疯狂回响的问题,他有时觉得自己会被里面所承载的混乱感情弄死。“你为什么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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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洛克僵住了,血液变得冰冷。他试过,拼命试过想几种解释,可此时,约翰的问法让歇洛克无言以对。“我——”
约翰面无血色,小得可怜,这么显而易见地疲惫,这么无可辩驳地完美,他的迷人永无止境,他的优秀毋庸置疑,他身上的一切都是歇洛克所没有,也无法奢求的东西。他在歇洛克的膝上经历着崩溃,在一个短暂的瞬间,歇洛克希望自己真的死了,这样就不用眼睁睁地目睹这一幕。
“约翰,约翰,”他哑着嗓子,急切地喊道,从座位滑到地上,抱住约翰,默默地恳求他不要推开自己。“求你了,”歇洛克说。他很自私,总是这么自私,可他改变不了自己是谁,他多么需要约翰这一次留在他身边,只这一次。
过了很久,当两人都不确定约翰要做什么的时候,约翰把额头贴在歇洛克的胸前,就在他的心口,即便是此刻,他都在小心不要弄痛歇洛克的伤。歇洛克感激地倾下身,脸埋进约翰的发间。这股味道——差不多两年了,约翰还在一模一样的洗发水——忽然把他逼到了绝境。
“我没有选择,”他狂吼道。他感觉到约翰在自己胸前动了动,对这股暴怒猝不及防,可已经太迟了,歇洛克太累了,太疼了,有这么多地方在发痛,怎样都压抑不住。“我从来都没有选择。他们把我的全部都夺走了,”他咆哮着,拳头攥着约翰背部的衬衫,“让我像个逃犯那样跑了,就像我做错了什么事,让我像个动物似地东躲西藏。而且我——”
话语在嗓子里枯萎然后消亡,可他的执拗逼着他又试了一次。“我——”
约翰退后,抬头看他,他眼眶发红,双眼圆睁,满是担忧之色。“歇洛克——”
“不,”歇洛克摇着头,没来由地感到挫败。“我会——假如我——”他咬紧牙关,身体里的某些东西仿佛就要崩断了。
“没事,歇洛克——”
“不是没事,”歇洛克叫道,“对不起,天啊对不起,留下来的话就会——我冒不起这个——”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换气过度了,浑身是汗,肚子绞痛得要死,颅内的巨大疼痛让他呻吟起来。
“歇洛克,歇洛克呼吸,”约翰把歇洛克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后者立刻缩起身子。他没再试着说哪怕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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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第二声的时候,麦考罗夫特开了门。
约翰正站在门口,经过了前几个星期,这已经在麦考罗夫特意料之中了——甚至奇怪他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他替约翰觉得心碎,因为他看起来比之前还糟糕,而且濒临失控。麦考罗夫特想,任何人都不该经历自己的弟弟们遭受过的这一切
约翰双眼湿润,拳头紧握,颤抖着声音开始问话,“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没有,”麦考罗夫特立刻说。“没有,约翰,我对你发誓。”
“但你知道他活着。”
麦考罗夫特后退。“进来吧。”
“不,不是——不。我不想进去,我只是得弄明白。你知道他活着吗?”
“不,”麦考罗夫特答道。“我不知道,”约翰向前逼近了一步,麦考罗夫特把双手举高。“约翰,我确实怀疑过,但我对所有东西都有疑心。如你所知,我可以提出一大串别人想不到的问题。也就是说,我派人出去打探了,但什么消息都没有。”
这明显不是约翰想听的——他摇摇欲坠的自控力愈发微弱了。“我不傻,不管你们家怎么看我。那么长时间的逃亡,歇洛克需要钱——我的账户和信托基金没有动过,所以他要是没来找你,那肯定是找了他妈妈。可你看,绝对是你,因为你母亲每周都和我通电话,给孩子送东西,还邀请我去别墅住。去年我们在那儿过了半个夏天。我拒绝相信她会不告诉我我的伴侣还活着,我在为屁都没有的事情伤心。”
每次看着那些被自己母亲的密谋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们痛苦至此,他都会很难过。更不用说某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操纵了。“约翰,”他无措地说。
他用手掌根按住眼睛。“哦上帝,哦,我的上帝啊。”
麦考罗夫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约翰拿开了手,脸上一片潮湿,但目光冷硬。“告诉我别开车去阿斯科特。”
“我没法告诉你应该做什么,”麦考罗夫特静静地说,“我只能告诉你,我非常了解我母亲,她是受了歇洛克所托才会瞒着你,而且真的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约翰面容扭曲——歇洛克变成了什么样子麦考罗夫特只能想象。那个骄傲、了不起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壳。毕竟只有他们两个见过父亲的死给母亲带来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能够理解她行为背后的原因。眼睁睁地看着历史重演,其痛苦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约翰进来了,麦考罗夫特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带到酒柜前,他给两人各倒了杯一指深的苏格兰威士忌,然后又加了一点儿。这是适合喝酒的一天。
“跟我讲讲,”他说。
他听着约翰倾诉,发怒,吼叫,默许约翰把他三百年玻璃杯砸向对面的墙壁。他听着,一语不发——没说歇洛克的事,妈咪的事,政府的事,和即将来临的政党领袖选举。当然,更没有说最近发现的洞穴——里面有塞巴斯蒂安?莫兰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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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我之前在干什么,”门打开时歇洛克问道。他坐在沙发上——和以前的那只一模一样,却是崭新的,感觉也完全不对,在这个意义上它倒是与这地方无比契合。他手指并拢按在嘴唇上,盯着几步开外的某处,这副样子他已经保持了半小时。
约翰停在玄关。“是睡觉吧,我希望。安德鲁呢?”
“在哈德森太太那儿。你想知道我在过去的一年半里做了什么,”他把目光投向约翰,后者恰好同时转了个身。
约翰脱下外套,挂起来,然后慢慢地关好门。他低头瞪着门把手,仿佛上面写着生命的真谛,再转过去时,他露出了一种让歇洛克深恶痛绝的表情,里面满是“我只是在忍你”的意味。这种表情歇洛克在无数人脸上见过,却从不包括约翰,从没像现在这样。直至他归来。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懑和痛苦,好像被割了几刀。“别让我打乱你的计划,”他吼道,尽可能尖刻地回击,“如果你想继续出去和我哥哥见面,或者随便哪个现在和你如胶似膝的人。”最后几个词饱含了不加掩饰的嫉妒和憎恨。
约翰现出一副如果不是因为太过震惊,就肯定要杀人了的样子。“你清楚你他妈的跟我说了什么吗?”
“有个问题,用简短到能让你明白的话来说就是:如果你想知道我做过的事,或者牵扯到了谁,你为什么不来问我?”
“好让你再晕过去一次?”约翰在身侧握起拳头。他刚才在麦考罗夫特面前哭了,是真的哭,虽然歇洛克可以为了约翰冒生命危险,但这并不代表他应该见到约翰的脆弱。麦考罗夫特平稳的言辞,平稳的语调,和平稳的手,让他具备安抚人心的力量,而歇洛克却只能在伸出援手时,看到约翰退开。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两次,”歇洛克回答。
“是啊,你每天都在犯新的。”约翰怒道。他又气又痛,一直都这么痛,随着一天天的过去而加倍恶化。两人在不可避免地下坠,歇洛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沉底的那一刻。他想也许就快到了。“我是在找一个人,”他任由自己听起来如同一只野兽,已经感受不到身上还有什么教养可言了。
“为什么?”约翰向前走了走,微微发瘸的脚步让歇洛克的肚子里拧成一团。
“因为他威胁到你了。他威胁我们的儿子了。因为他要夺走属于我的东西。因为他是个狂妄的蟑螂,他该死。”歇洛克咆哮道。他气得讲不下去,想找一些东西帮忙抑制自己冲天的怒火,然后他握住约翰的手,却又感到了刻骨的疏离和孤独。“你知道一个商人在去太阳城的半路上死了的事吗?‘宗教冲突的受害者’,官方肯定是这么报道的。”
“嗯,新闻里到处都是……南非人说他们和这件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名字叫阿代尔什么的。”
“罗纳德?阿代尔,”歇洛克点点头。“我用了十七个月接近他,最后杀掉了。
约翰没觉得意外——他想这大概才是最让人意外的。其实他的大脑早就想清楚了:他知道如果不是出于生死攸关的原因,歇洛克不会离开自己。可他的心却在嘶声反对,他觉得自己太渺小了,装不下在此刻把他填充得满满当当的无数感情。他的嘴失控了——他要让对方遭受与自己一样的痛苦。“我来弄弄清楚——你想让我感谢你用那种方式离开吗?你是不是就想听这个?”
“操你。”歇洛克吼道。
“操你,你这个自我中心的混蛋。我了解你吧?太了解你了,比所有人都了解,所以我知道你在把我们甩掉后松了多大一口气——没有家庭碍着你满世间乱跑了。”他狂怒地发着抖,双拳紧握。他盼着能打场架,这股渴望强烈得简直能让他能尝到。“起床后随便去哪儿都行,不用顾及任何事或者人,感觉肯定爽死了。我怎么早没看出来,我怎么就那么蠢——你一直都在对我做这种事,莫里亚蒂那次,还有印度那次。”
歇洛克的怒火熊熊燃烧着,带着股失去理性的破坏力。歇洛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逼视约翰。“找一个我的替代者,像什么都没缺少似地继续生活肯定轻而易举吧。打包搬进我哥哥家,送安德鲁去玩儿,参加生日宴会,在你慷慨心大发的时候就随便给他讲讲谁才是他真正的父亲。这些事做起来都特别轻松吧。”
约翰张开嘴,浑身颤抖,但歇洛克没等他发话就继续了下去。“你珍贵的平凡,终于恢复了。冰箱里只有普通的食物,房间里不见了实验用品,没人拉你去破“荒谬的”案子,还发现了一个比我更适合和你一起过那种闲适日子的人,你肯定觉得彻底解放了。”
约翰气得说不出话,肚子里积聚的怒意好像一路翻涌上来,给气管包了一层铁。“你这混蛋中的混蛋,”他到了极限,被怒火弄得直打晃——他想掐死歇洛克,把歇洛克晃成碎片。“你什么意思?说我四处勾搭?你在暗示这个吗?”
“你了解我的,约翰,”歇洛克恶毒地嘲讽道,唇边勾起了一丝冷笑,浮现在他惨白惨白的脸上。“我从不暗示。”
他说错话了。
约翰神志不清地从沙发上抄起一本书扔了出去,擦着歇洛克的头发飞过。紧接着是一只装着冷茶的杯子,遥控器,台灯。没有一个砸中了目标,不过哦约翰真的尽力了。“操你,”他狂吼着,把杂志投掷得活像是手榴弹。“你死了,杂种,你死了,扔下我一个人。我无处可去。我是接受了麦考罗夫特的帮助,但我没有乱搞。”歇洛克的电脑摔到地上,碎成了几百片,感觉真棒,他想再接再厉,直到把整个贝克街夷为平地。“我想给安德鲁更好的,尽量给他一个正常的生活,是的你没说错,我让他去参加生日派对,和大家一起玩儿,但你也错了,我没有每天都把你的事讲给他,因为有些时候我想你想得没法呼吸,我无依无靠,我尽可能做到了最好,除此之外你不要给我扯别的,你没资格问我是怎么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活下来的。”
歇洛克没有被砸过来的东西吓退,反而迎了上去,迎向约翰。“你不会活着的,白痴。如果我没有走,你早就死了,在国王十字车站被人射中脑袋,和我们的儿子一起曝尸街头。你以为我是为了好玩儿才到处跑的?打发时间?趁着还没在单调的家庭生活里安定下来,最后进行一次伟大冒险?”
他正正地站在约翰面前,俯下身逼近他。“你以为你了解我,了解得要命,但你跟他们没什么两样,总是把我往最坏的方面想。”他没想到自己的语气会如此挫败。约翰的表情变了变,闪过了一丝和缓,却很快就回复了老样子。这幅画面灼痛了歇洛克,但他的怒气同时也被带走了些许。“为了回到你身边——我杀过人,走私过武器,毒品,货物。被人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搞——嗯,几乎所有,”他更正道,“虽然在摩洛哥的时候差一点儿了。”
比刚才放大了十倍的怒气又涌了上来。约翰朝他挥了一拳——他控制不住。歇洛克敏捷地躲过了,他过后肯定会为之后悔的。歇洛克精瘦结实,力气很大,他们扭打在一起,踢翻了桌子和台灯,疯狂地搏斗。约翰想弄伤他,忽然之间他的嘴就贴上了歇洛克的,他吻着他,吻着他,咬他的下嘴唇,直至尝到了血的味道。
警告:有HW情节,无法接受的姑娘就勿入吧。
他往左边一挣,两人随之撞到了茶几,倒在地板上后翻滚了几圈,被他压在身下的歇洛克被新伤弄疼了,痛苦地呻吟起来,但约翰停不了,他掀开歇洛克的衬衫和睡袍,舔他的伤疤,咬住歇洛克的乳头,手伸到歇洛克的睡裤里。“你混蛋,”他把裤腰拉下去,露出他硬挺的勃起。“你这个大混蛋,我恨你,”他开始吮吸歇洛克的分身。
它湿漉漉的——痛苦的记忆和缺失了的两年混杂在一起。约翰努力记起应该怎么做,怎么让牙齿避开那处,在吮吸的时候不要伤到他——虽然他很想,他想让他受伤,让他流血,想让歇洛克哀号,腿缠在自己的胯上。除此之外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歇洛克弓起背,在他身下像濒死一样地呻吟——得到他,占有他,拥有他。
歇洛克用尽全力地抓住约翰的头发,直到约翰不情不愿地放开他,嘴唇红润潮湿,让人无法抗拒。他们两个的分身太硬了,互相摩擦的时候简直在发疼,歇洛克的哼声被约翰吞进嘴里,后者骂着他,用一只手推开他,却又用另一只把他拉得更近。
“约翰,”歇洛克低语着,剥掉约翰的裤子,把短裤扯了下来。约翰在他身上一通乱摸,用手指抓着歇洛克的肩膀,他的肩窝。“约翰,”他说,约翰把他叫做混蛋,婊子养的,该死的禽兽。歇洛克不在乎,他全都同意,但这莫名地吓坏了他。将近两年的时间中,他从来没有像在过去的三星期里那样紧张,永远忐忑不安,充满防备,无时不刻不在寻找迹象,让他知道约翰还在这里,还是他的。他把约翰拉上来,用膝盖夹住,然后附身过去把阴茎戳在约翰的后穴。他断断续续地抽着气,渴望听到几声作为答复的破碎呻吟。
他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不能——像这样,什么都没有,没有安全措施——但他停不下来了,他用大拇指把自己的分泌液涂在约翰的穴口,两年了,没有用大拇指碰过这里。他爱这么做,约翰更爱。一声呻吟从嘴里溜了出来,他希望约翰没有听到。
很好——真是好得要死了,好得让约翰听不见心脏的狂跳声,和自己支离破碎的哭喊声。歇洛克扯开他的短裤,扯开它,来到他的穴口,约翰猛地一弓身,叫了出来,这双手触摸着他,这股气息围绕着他,歇洛克的味道充斥着他的口腔,所有这些感觉汹涌而至,倏忽之间他想自己可能真的失去了意识,可能正处于一场怪诞的幻想中,与自己在歇洛克死后经历过的那么多次没有区别,可此时的歇洛克是如此鲜活,不完美,有瑕疵,所以只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