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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kipandDi /ladyflowdi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4:55

他看着,因为两年前阿代尔在威胁歇洛克,威胁他的儿子时,就把他推上了这条道路。他看着,感觉麻木:莫兰一次次地用刀戳进阿代尔的脸,直到那男人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莫兰站起来,把刀在裤子上蹭干净,然后整个监控镜头都被他的脸占满了。“这真有趣,歇洛克?福尔摩斯,”他嘲讽地敬了个礼。歇洛克冲出监控室追到门口,但太晚了。莫兰已经不见踪影。

**

歇洛克没用多久便追查到了莫兰——也许曾经会用很久,但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他全部的经验,他的技能。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了。他想办法去了捷克边境的一个小镇,相比起来,找到莫兰反而不怎么麻烦了。那男人在当地早就臭名昭著,大家都觉得闭口不提比较明智。

歇洛克不记得两人彼此间说了什么,动手之前出了什么事。那是一片巨大的空白,一个黑洞,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每天都会让他颤抖着惊醒,大汗淋漓,狂吼出自己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诅咒。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进了布拉格市外的一家医院。他知道莫兰死了,因为报纸说发现了一具尸体,而且从描述来看不可能是别人,但其中的细节缺失了。报道把这件事形容成了一次冷血残忍的谋杀:歇洛克发现自己完全不在乎。无所谓,反正他身在此处,莫兰却不在,这意味着歇洛克可以回家了。

他得知消息后,不到十二小时就出了院,当天就搭上了回伦敦的飞机。他身上的淤痕和划伤让所有乘客都紧张兮兮的。整个旅程他都在想约翰会不会恨自己,约翰会不会离开自己,约翰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去找别人了,开始和萨拉见面了,或者另一个女人,或者可能是另一个男人(这个念头让歇洛克紧抓着座椅扶手:不是,肯定没有其他男人)。有太多要考虑的东西了,十八个月积攒起来的东西,于是歇洛克大部分时间都在座位上不舒服地扭来扭去。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蠢得没想到),麦考罗夫特的车在机场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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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考罗夫特坐在车里,入神地凝视着他。歇洛克觉得焦躁不安,满脑子问题,几乎要被一股怒气扯碎。“为什么去你家?”比起一个句问话,这更像一句谴责。

“因为他们受够孤零零的了。”麦考罗夫特厉声道。歇洛克一边狠狠地扭着自己的手指,甚至是受了伤的那只,一边看着伦敦的车流,怒气突然退散了。

“你看起来很糟,”麦考罗夫特没什么必要地告诉他。歇洛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继续望向窗外。“下次先来找我。”

“你帮不上忙,”他们开过一条隧道的时候,歇洛克平淡地说,口气近乎于事不关己。“你甚至找不到我。”

到唐宁街的一路他们是在沉默中度过的。歇洛克觉得自己应该讽刺一下麦考罗夫特的政治野心,他在那些夸张、恬不知耻的作秀之后的无形推手。但他什么都没说。约翰显然不在家,麦考罗夫特领着歇洛克穿过大厅,到了楼上的游戏室。玛达维正在给安德鲁念故事。一见到他,她的眼睛就瞪大了,盈满泪水。她合起书,告诉安德鲁他们过一会儿再继续。她跟在麦考洛特身后走出来,关好门。歇洛克坐在地板上,蜷起腿,盯着自己的儿子。

安德鲁一点儿都不怕,而是好奇地回望过去,眉头在镜片后拧成一团。两年来他已经长高了,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了。他长得很像歇洛克,很像约翰,特别是戴眼镜的样子。他的眼睛是约翰的,一种深深、深深的蓝色。“你好啊,”歇洛克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粗哑的、辨不出来的声音,于是清清嗓子,重新开了口。“你记得我吗?”

安德鲁注视着他:歇洛克又试了一次。“你知道我是谁吗?”安德鲁点点头,露出一个骄傲的微笑,因为他知道答案,期待能因此得到表扬。“爸爸!”

虽然满脸的瘀伤都在发疼,歇洛克还是回给他一个笑容。“正确。”他伸出手,不太确定应该怎么做,这种事他从来都没擅长过,从来都需要约翰告诉他正常的做法——“我可以吗?”安德鲁走近了些,让歇洛克可以搂住他,抱在胸前,闻他的柔软头发的味道,静静地,彻底地,崩溃。

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最后安德鲁开始乱动,推着歇洛克的胸膛,要他带自己出去玩。歇洛克点头,抱着他出了房间下楼。当他们正在向外走的时候,约翰穿过了前门。

歇洛克定住了,约翰也是。

歇洛克贪婪地把约翰身上每一个细微的角落纳入眼底,约翰患有慢性失眠,体重过轻,即使在挺得笔直时也耸着肩膀,他只在手足无措时才会站直。歇洛克几乎被这些细节的重量压得打晃。“约翰,”歇洛克说,他的大脑完全不受控制了。约翰在这里,而不是贝克街,他的归属之处。在那里他们的生活安全而美好,在那里约翰会微笑着叫歇洛克白痴。

约翰没有笑,仍旧默不作声,像看一个不可能会存在的东西那样凝视着歇洛克。“没事,约翰,”歇洛克说,“这不是你凭空想出来的。”约翰只是看着他,仿佛后者说的是一门外语。他的样子没有变,但不知怎么,又完全不像他自己了。和歇洛克一样,他身上肯定也发生了很多事,或者改变了,或者消失了,它们的数量之多让歇洛克不堪承受。

他相信事情就是这样,还妄想着其他可能性的自己真是个傻瓜。但如果在抛下所有重要的东西流亡两年之后,他迎来的结局只是两手空空地离开,那么他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真的毫无招架之力。

约翰移开了目光。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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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他没有看约翰,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因为他不需要——过去的一个月里约翰投向他的眼神已经够让他难以直视了。太阳完全升了起来,离他们必须起床送安德鲁上学的时刻越来越近。“有些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不再觉得自己还能回家了。否则我不会那么不管不顾。”他挑了下唇角,露出一个自贬的微笑。“我确实没料到阿代尔会落进这样简单的陷阱。”

他短促却深深地吸了口气。“所以告诉我,约翰,有多少损失是挽救不了的?”

约翰沉思了片刻,晨曦在他的眼睛里流光溢彩。他冷静地问,“你杀了的那个男人,他是什么样的?”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歇洛克皱起眉。“六英尺二,十四英石五,棕色头发,棕色眼睛,深肤色,来自西班牙南部,大概是直布罗陀附近的地方。”(译注:我觉得有必要做下说明,因为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就搞糊涂了,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蠢死了= =)——此人是侦探编出来的,作为莫兰的代替者,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医生关于莫兰的事情,只说了自己杀过人,那个人让他想起医生←这是真话。)

“嗯……你说他吸毒?”

“是的。”

“他是哪个部队的?”

“海军——军官,升到了中尉,然后就被开除了。”

约翰非常难过地看了他很久,“歇洛克,那个男人到底怎么让你想起我了?”

歇洛克张开嘴想回答,结果吃惊地发现自己语塞了。“我……我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种根本不该出现的声音。“我有理由。一个很好的理由。”

“我相信你当时有,”约翰同意道。歇洛克蹙着眉,他很想证明这一点,却想不出该说什么。

“歇洛克,”约翰用一只手肘撑起自己,似乎刚刚想起了某件事。“你杀过多少人?”他俯视着歇洛克,好像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直接的,还是间接的?”

约翰眨眨眼睛,惊愕地偏了偏头。“你……上帝啊。”他做了次深呼吸。“直接的,歇洛克。”

“一个,”歇洛克猛地坐起来,把约翰拉到自己怀里,搂着他的腰。“你想说什么?”他不能再用这种声音说话了,马上,立刻。

“事情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约翰说,“见鬼,你的口气就像是实施过什么大屠杀,残杀婴儿,强奸,掠夺。”

“我做过坏事,”歇洛克怒吼。没道理对此百般掩盖,而约翰的故意无视更让他觉得出离懊恼。歇洛克发着抖,因为——因为气愤,暴怒,火冒三丈,因为约翰企图装作看不到这个事实。“为什么你想要轻描淡写?”

“我没有,”约翰一脸郑重。歇洛克的一只手攀上来握住约翰的手腕,没有拉拽,没有推开,只是握着。“但是歇洛克,你还是你。在所有那些重担,压力,和可怕的创伤之下,你的内里始终如一,。”

“你他妈的怎么会知道?怎么会?你没法——你根本在说该死的废话——”

他漏掉了什么,他的大脑略过了一些信息,重要的信息,因为被约翰移走了,歇洛克靠在约翰的肩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口吸着空气,好像这就是他的生命之源。“没事的,”约翰在歇洛克耳边用气声说道。“会没事的,歇洛克。”

“你不知道,”歇洛克把脸埋在约翰肩膀里,呢喃道。他几乎字不成句。“你不可能知道。”

“我了解你,”约翰说。

歇洛克无话可说。“没错,”沉默良久,他终于用低沉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就像在透露某种秘密。

有人敲了敲门,然后响起安德鲁的声音,叫他们起床,该去上学了。

“你让他养成了可恶的早起习惯,”歇洛克的嘴唇贴着约翰的皮肤。

“这个嘛,是你害他顽固得无药可救,所以我们扯平了。”约翰说。安德鲁又敲了起来。

“要去学校了,爸爸!”安德鲁隔着门用法语喊道。

歇洛克放开了约翰,好能扭头怒视房门。“他怎么知道我们还没起床是我的错?”

约翰发出一声嗤笑。“他很了不起。”歇洛克刚想起身,就被约翰拽回到床上,靠近过去吻他。“歇洛克,我们会挺过这道关的。”歇洛克全神贯注地感受着约翰放在他脸颊上的手。“我哪儿都不会去。”

“好,”歇洛克猛地点头,视线四下乱窜,就是不落在约翰脸上。“这……很好。”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好回答:约翰的触碰里包含着某种东西,让他觉得也许这样便足够了。

**

两个月后的某一日,异常地暖。

约翰在伦敦住了太久,所以他知道这是今年最后的和煦。叶子已经开始变成褐色,射向大地的阳光失去了夏天里的那种温暖,而且预报说周末会有雨。但是现在他们只需要一件薄外套,天气依然暖洋洋的,适合在室外游戏,以及长时间地悠闲散步。

哈德森太太总会留一条面包,让他们去喂海德公园里的鸭子,因此约翰心血来潮地去她那里取了来,给安德鲁穿好袖子已经不够长了的衣服,然后就出发了,三个人一起,他和歇洛克并肩走着,中间是他们的宝贝。

安德鲁本来就会在去公园的时候乐得不行,现在身边又加上了一个依然很少陪他做这种事的爸爸,于是加倍地兴奋。他已经度过了一开始的不信任阶段,虽然还是更喜欢约翰,但他可以与歇洛克好好独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在之前的十五分钟里,他一直在拉着歇洛克的手,胖乎乎的手指攥着歇洛克更长、更细瘦的,这幅画面是这么好看。当他说“上去,上去爸爸!”时,歇洛克就抱着他,把他高高地荡起来,听他大笑。

这种事感觉很平常,是普通家庭会做的——公园里有几对带着自家小孩的夫妇,还有想要抓住夏天尾巴的几家人在野餐。

他们喂了鸭子和天鹅——它们把海德公园当作了暂时的栖息地,之后就要飞往更温暖的南方了。约翰用手机拍了照:当一大群鸭子涌过来小口小口地啄食时,安德鲁快乐地笑着,叫着,歇洛克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就能把面包扔得更远了。约翰忍不住将掉在歇洛克厚厚的短发里的碎屑弄出去,忍不住微笑着搔安德鲁的腿,直到他大笑着叫喊起来。

最后他们走向儿童公园,里面几乎没有孩子的身影。

“让他去玩,”约翰温和地说,歇洛克刚把安德鲁从肩上放下来,一脸很想和他一起玩的样子。“我们别扰乱他的模式。”

“他三岁了,”歇洛克心不在焉地答道,定定地望向一见到公园就把双亲甩到脑后的安德鲁。约翰看着他攀上最爱的梯子,屁股一扭一扭地爬到平台。他永远都理解不了这孩子怎么能对几百次上上下下同一个梯子这么乐此不疲。

他领歇洛克走到一张长椅前,它正对着安德鲁的梯子,是他的固定座位,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分秒。歇洛克眼睛都没眨地坐下了,如同饿坏了一般死死盯着他们的儿子。

“米雅也一样,”过了一会儿约翰讲到。“这来自我们家的遗传。”

“嗯?”

“哈莉和克拉若的女儿。”我的女儿,他没有说,因为她其实并不是。“她在圣诞节那天出生。她爱死了梯子。一岁生日那天我送了她一个婴儿滑梯,哈莉说她从此以后就和小猴子没什么两样了。”

歇洛克惊讶地看着他,似乎完全不记得他们做过的事情,约翰送给他姐姐的礼物。可能他真的忘了。约翰望着安德鲁帮一个小男孩——帕蒂的儿子凯西——一起爬。“第一次的时候我差点犯心脏病。那时他刚满十八个月,却一定要我允许他爬那个鬼梯子不可,否则就哭个不停。我在这儿呆了好几个小时,帮他从滑梯上下来,确保他不会摔。顺便说一句,他讨厌滑梯,但早就明白了这是让他能重新爬梯子的唯一途径。

歇洛克注视着他,仿佛他说的是一门外语,仿佛他才意识到安德鲁和约翰独自在这里共度过一段时光,不单是一次,而是每周惯例。“安全吗?”

“当然了。偶尔没办法,只能让孩子们摔一跤,对身体没害处。不过很安全,这公园就是给小孩子玩儿的。”

歇洛克扭头,又开始目不转睛地凝望安德鲁,后者刚滑下滑梯,洋洋得意地跑到了梯子底部。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大头朝下栽下来过了。“现在可不怎么小。”

“从来都不是很小。”约翰纠正道。安德鲁朝两人挥着手,用力得几乎让自己歪倒。“他会长得非常高大,至少和你哥哥一样高,说不定还更高。”

“我们家的所有男人都很高。”歇洛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

感觉上他们在交谈,同时又完全没有。太客气了,就像是两个熟人在聊天,就像是约翰衣兜里没放着那枚被他小心翼翼塞进钱包的戒指。

天啊他思念他的丈夫,虽然他的心还在发疼,与歇洛克死去那天不相上下。他分分秒秒都带着满肚子的问题,却没法明确地问出口。有些时候,歇洛克似乎仍远在千里之外。

安德鲁大笑着跑向他们,用胳膊圈住约翰,然后只迟疑了一瞬间,就给了歇洛克一个同样大力的拥抱,把他拉低,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湿乎乎的吻。

接着他站起来跑开了,发出欢乐的笑声和高喊声。歇洛克留在原地,一脸弹震症(注:一种战后精神创伤)的发作的表情,于是约翰抓住他的手,捏紧。“他爱他的爸爸,”他轻轻地说。“一直都爱着。”

他看着歇洛克的喉结动了动,又动了动。

**

在政府记录里,歇洛克还是个死人。

麦考罗夫特已经体会到了,帮人死而复生是件痛苦的工作:最好的情况也是被搅得心烦,最糟的就是难于上青天。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是副首相,但面对英国政府的官僚机构和它们总可以把事务变得无比冗杂的能力,他也没什么高招。迈出第一步的感觉恐怕和走上战场没什么两样。他想自己的事业也许已经被毁了。

他不断地往贝克街公寓寄书面材料,很快就会被封不动地送回来。约翰心肠很好,但这个人竟然没法伪造一个签名来救他的命。所以他觉得有必要和歇洛克谈谈,因为约翰是一个道德感极强的人,除了在极少数情况下会为了更高的利益而暂时舍弃原则。

于是他此刻就坐在弟弟对面,后者的模样比煞白得像个鬼魂、带着满身的淤青和伤痕跌跌撞撞地走下飞机时好了二十倍。嘴唇已经愈合了,眼睛不再青紫了,但遍身依然散发着一丝脆弱,他的脸上,他的举手投足间依然有着易碎的气息。

麦考罗夫特发觉自己不忍心看下去了:他尽量迅速地站起身,只露出一副从容自信的样子。透过窗户,他能看见鼻子被冻得通红的侄子正抱着一个巨大的绿皮球,跟在撒切尔身后奔跑。“谢谢你能来,”他说,就像这个坐在图书室里的男人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不会花很长时间。”

“显而易见,你很快就会把你觉得我应该做的东西告诉我,然后我也很快就会把它们无视掉。”歇洛克答道,目光逡巡过房间里的书,在与麦考罗夫特相关的东西中,它们是最能引起他兴趣的了。

麦考罗夫特摆明了不理他:对于自己弟弟标志性的冷嘲热讽,真没什么好答复的。他只是看着侄子玩耍,两只小短腿来回摆动,踏过花园地面上的厚厚落叶。撒切尔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不要超过他,和安德鲁嬉戏的时候他好像重新变回了一只小狗崽。“让死人活过来需要大量书面工作,”他瞥了一下弟弟映在窗上的倒影。“你也许想象得到,我必须联系几个办公室和部门,开始帮你复生。我想你会有一个新的国民保险号码,但你得亲自更新你的出生证明——他们需要你的指纹。”

“是什么?”歇洛克淡淡地问,他的视线依然在房间里飘来飘去。

麦考罗夫特皱眉。“什么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歇洛克说明道。他把注意力放回到麦考罗夫特身上。眯起眼睛从头到脚地打量他。”这种无聊的信息你可以发短信给我,所以是什么?你想收到专门的当面道谢吗?”他挂上了一副充满嘲弄意味的感激表情,“谢谢你,麦考罗夫特,你真是……没少插手。”

他弟弟明显在努力用自己原来的语气说话——也明显失败了。麦考罗夫特转过来面向他。“你已经没有和我吵架的习惯了,弟弟。”他观察着歇洛克握紧的双手,打着拍子的脚。“你觉得我是为什么叫你来的?”

“老一套的陈词滥调,我必须承认你出色地坚守了这种作风。意料之中,不过还是令人钦佩的。”歇洛克终于坐不住了,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故意大步走过麦考罗夫特身边的那扇窗户,来到另一扇前面望着自己的儿子。“我们有事要做,你知道的。你可以直接说重点。”

“你回来后我去过三次公寓。每次约翰都说你不在。我们俩都知道约翰撒起谎来完全没有可信度,否则你也用不着安排那场闹剧了。”

一股抑制不住的怒意让他非常不舒服。他从窗边走开,背对弟弟,看着他的书——一排排的知识,冰冷无情,不为任何事物所动——直到它们帮自己找回了一点儿镇定。他好像正危险地处在悬崖边缘,可他不想爆发,现在不想。“我希望见见我的侄子,和我弟弟。”

“有那么多监控摄像头帮忙,你应该觉得跟踪我们是件容易的工作,”歇洛克双臂环胸,望着安德鲁一边被球绊得趔趔趄趄,一边尽力稳住自己,好能继续追着它跑。麦考罗夫特依然不习惯面对弟弟在看向安德鲁、和他讲话、和他互动时露出的表情。歇洛克那种常人不可能达到的标准似乎已经被他确实很惊人的儿子满足了。“我们一直都很忙,其中的原因你肯定不需要我解释。”

他不需要:约翰的反应将永远印在麦考罗夫特的脑海里,后面再加上一点儿对前因后果的注释,麦考罗夫特试着不去想自己曾经目睹了痛苦是怎样使一张脸扭曲、然后垮下去的。约翰脸上的那副表情,以及弟弟膝盖一软,瘫在地上的样子,他是再也不想见到了。

“是的,你进急诊室的事约翰告诉我了,”麦考罗夫特没想到自己的语气会这么重。胸膛里积聚起来的感情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又走到桌子旁边,从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拽出一个文件夹。“有关把家里那块墓碑移走的事情——妈咪不同意,所以等你走后我会安排,把棺材挖出来。我已经和雷斯垂德警长谈过了,他同意如果我们能证明那遗体是你死那年医学院丢失的两具尸体之一,他就会让你免于起诉。曾经有一具被送往了巴兹解剖部、却一直都没被收到的尸体,它的放行表单上有“莫丽?哈珀博士”的签名。”

“简单,”歇洛克赞成道,他的注意力还放在别处。麦考罗夫特早就习惯这种漠视了,也知道歇洛克为什么觉得有必要采取这种态度:通常情况下他根本不会在乎,可今天却怒火中烧。“那么我们谈完了吗?”

“完全没有,”麦考罗夫特吼了起来。歇洛克猛地转过头,一脸惊讶。

麦考罗夫特很清楚文件夹在自己手里抖成了什么样子,但他没工夫去理,只忙着注意渐渐笼在眼前的一片红色。“可能你没听见我的话,歇洛克。我说的是苏格兰场的警长不会因为偷窃人类尸体和伪造的罪名逮捕你。你怎么进入DNA系统的,嗯?还是说这是另一个我不该劳烦你回答的问题?”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纸张四下纷飞,雪花般地散落到地面。“墓碑又怎么办,棺材呢?我想你肯定不太担心尸体的处理问题:反正把遗体重新还给他的家人时,尸体使用限制法令已经颁布了两年,这种事有什么值得你闹心的?”

他俯身抓住桌子边沿,直到自己可以呼吸——他没法呼吸,图书室里的空气不够。他的感情像橡皮球似地在一列列图书之间来回弹跳。“两年来的悲伤又怎么说?我是不是应该就这么把它忘了?”

歇洛克竟然还有脸,有脸,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你在说什——你很清楚我为什么那样做。”他扭过脸直视着麦考罗夫特,双臂交叉。“我必须保护我的家人。”

“我也必须保护我的,”麦考罗夫特用近于咆哮的语气喊道。

怒气扯碎了他精心构筑的外表:他冷静,他沉着自若,他凌驾于其他英国人之上,所以要有一只控制感情的阀门。此刻他不是副首相——而是地球上一个最可气、最该死的人类的哥哥,大发雷霆、满心挫败。

“你应该来找我的,”他用一根手指指着弟弟。“你当时可以来我这里要任何东西。在你害这个家庭经历亲手埋葬你的痛苦之前,我就能帮你搞定这件事。我眼睁睁看着你的伴侣崩溃,你这个笨蛋。我就站在他旁边,什么都做不了。我——”他的喉咙忽然火辣辣地疼,滚烫,发紧,充满痛楚,好像被某种东西撕裂了。愈燃愈烈的怒火让他攥起拳头,大步绕过桌子。他想朝那张大惊失色的脸庞砸过去一拳,因为这是对方该得的,搞了这么一出愚蠢的,愚蠢的把戏,他活该被揍。“你应该来找我的,”他的声音里满含愤怒。“你应该来找我。”

“你不是万能的,”歇洛克说,语气中的异样只有麦考罗夫特、他们的妈妈,也许还要再加上一个约翰,能够听出来。他好像不光在试着说服别人,同时还在说服自己。“我做了最好的选择,在可以利用的——”

“你做了错误的选择,”麦考罗夫特打断他。

歇洛克满脸都是暴怒之色,从母亲那里遗传的脾气终于穿破他的惊愕,占了上风。“省省吧,麦考罗夫特——你,还有你一贯的优越感,你那种‘自己永远都正确,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可笑需求。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麦考罗夫特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被一股怒气冲昏了头,耳朵里也鸣响个不停。当他恢复理智时,他的弟弟正坐在地上,一只手手捂着脸——血从鼻子里涌出来,在指缝间汇成鲜红的细流——脸上是麦考罗夫特从未见过的震惊。

“你打了我,”歇洛克的声音被手挡住了,有些发闷。麦考罗夫特低头看着歇洛克,眨了眨眼,听他语调里的讶异,和用来陈述明显事实的口吻。他的心头闪过一丝负疚感,以及一丝更为强烈的轻松。”你不能打我。”

“你不能死,”麦考罗夫特答道。他走到对方面前伸出手。过了很久歇洛克终于握住了它,让麦考罗夫特拉自己起身。

“我没有发觉,”歇洛克说,然后皱了皱眉,重新起了个头,“我没有想到你——”他顿了顿,用麦考罗夫特递过来的纸巾摁住鼻子,接着继续。“我以前总有种感觉——你认为我活不到三十岁。”

麦考罗夫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仅仅是由于他已经在一天里发过太多次怒了。“我从来都不认为你会在三十岁之前死掉——这么想的人是你。你似乎一心打算实现这个目标,而我拼命让它延后。”

仿佛一切都重启了,就像是麦考罗夫特在为弟弟重建出一个世界——就像是歇洛克知道怎么唱自己的灵魂之歌,可是忘了歌词。麦考罗夫特忽然意识到两人已经与对方分隔了这么远,他们的生活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中间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于是他的怒气荡然无存了。与此同时,歇洛克眼神中的成熟也让也他觉得欣慰,,不管怎么说,这次经历确实帮他从原来那个没长大的孩子,成长为了此时此处的这个大人。

他对着歇洛克深深蹙起眉头,气自己失了控,更气把自己惹恼了的歇洛克。“我不要求你解释过去几年去了哪儿。”他没有说自己已经搞明白了,甚至顺着歇洛克的踪迹,一路追到了埋着莫兰的山洞。歇洛克没法直视他的眼睛,麦考罗夫特不想这样,便盯着弟弟,直到歇洛克迎上他的视线。“我付出了很多心血才坐到现在的位置,它给我了没法从其他合法渠道获取的资源。我要你保证,你永远都不会再考虑使用这么夸张的手段了,除非先和我商量。”

“我不能保证,”歇洛克说。生平第一次不是在挑衅,也并非倔着性子闹独立。但难听程度依然一丝未减。“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数。我可以保证这会是最不得已的选项。”

“还不够好。”麦考罗夫特一字一句地说。

“必须如此。”歇洛克也是一派冷静。

他们的对视被一声尖叫打断了:两人同时转向窗户,看见安德鲁坐在草地上,麦考罗夫特的一个手下徒劳地想要安抚他。歇洛克立刻转了个身,一语不发地大步走出房间。麦考罗夫特照例跟上去,好把所有事照顾周全。

他们沉默地走到外面,懒得说话。安德鲁一看到父亲就开始哭,一边挤出大滴大滴的眼泪,一边踉跄着站起来,裤腿上的一道口子替他说明着刚才出了什么事。歇洛克不会像约翰那样安慰安德鲁,而是把他抱起来,保护性地搂着他,这样就足够了。“对不起,”歇洛克的话语压过了安德鲁大声的抽噎。麦考罗夫特过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句道歉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件事……没法避免,但我大概低估了我的离开会给人带来什么感觉。给每个人。”

麦考罗夫特做了一件出乎他们两人意料的事情——毕竟,感情流露不是他的长项。他捏了捏弟弟的肩膀,轻轻地摇了摇,然后吻了一下安德鲁的额头。毋庸置疑,他是歇洛克的孩子:安德鲁赏赐给他一个噙着泪光的微笑,与歇洛克曾经对他露出过的别无二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他的小弟弟还在母亲的花园里追着他跑,一路笑着,闹着。“约翰快下班了。你们留下来吃晚饭怎么样?”

**

这一天的到来已经被歇洛克拖了几个星期。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月——三星期,再加五天。他一直希望(虽然与经验和理智背道而驰)约翰总喜欢表现出来的激烈情绪会被时间淡化。

它没有。

麦考罗夫特派了他众多司机中的一位来送他们去阿斯科特,这是个不祥的预兆,不过在眼下的情况里,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安德鲁坐在歇洛克和约翰中间,被好好地护住,不停嘴地向双亲汇报着脑袋里冒出来的一切想法。尽管心里清楚这是发育阶段的典型表现,约翰还是将之称为了“歇洛克的遗产”,特别是当安德鲁不着边际的言论发散到了古怪的方面时。

约翰一路上都眺向窗外,各式各样的念头在脑海里互相缠绕,让他兜兜转转,什么都没想明白。自从歇洛克现身后,他的体重增加了些,肌肉也结实了起来,得到了更好的休息和照顾。他还在自己可以忍受的范围内留长了一点儿头发,因为他知道歇洛克更喜欢这样。他的饭量大了:歇洛克做了记录。虽然还没有回复道歇洛克离开之前的程度,但总比他归来时两个人活像在遭受饥荒的样子强多了。

就算约翰有过别人,他们现在也已经销声匿迹,让歇洛克完全无从找起。他可以问麦考罗夫特,雷斯垂德,甚至哈德森太太——但最终总要回来直接问约翰,这种事他没法接受。歇洛克暂时失去了刺探约翰全部秘密的特权。

雷斯垂德原谅了歇洛克,证据就是他们之间恢复了老样子。案件不是很多,还不多,但并非一点儿没有,况且它们有趣得足够勾起歇洛克的兴致。在一个深夜,当哈德森太太窝在沙发上打盹儿的时候,他们出现在了警局,然后雷斯垂德说,“你挺适合他的。”他指向站在几步开外,被迪莫克逗得发笑的约翰。他是真心的,因为雷斯垂德从来不会言不由衷,这是他最大的缺陷之一。没人对歇洛克说过类似的东西,虽然所有事实都表明这句话是真的,他还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相信。

但他现在又开始纠结两人关系中的若干方面了。也许是因为压抑了好几年的缘故,歇洛克自从回家以来,就觉得约翰一直都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此刻他甚至必须管住自己的手,不要越过安德鲁的头顶去摸约翰的头发。约翰转过来,颇为意外地看向歇洛克, 同时又绽开一个浅笑,不知道在歇洛克脸上见到了什么。约翰时不时地会露出一副歇洛克看不懂的表情,仿佛刚从一个发烧时的睡梦中惊醒,仿佛他的世界正缓缓地卸下重担。他已经原谅歇洛克,他是这么说的,这么做的,自己也这么相信着。

歇洛克的母亲则不一样了。

堵车很严重,搞得他们一点半才到,比安德鲁通常的午睡时间迟了三十分钟。安德鲁从一点十五分就开始耍脾气,在停车之前他把座位、手套、帽子、眼镜、和双亲抱怨了个遍。大部分哭嚷都属于无理取闹,剩下的根本是自相矛盾。歇洛克和约翰不怎么管他,只偶尔答上几声腔。最后歇洛克把儿子弄下车,抱着他走进屋子。安德鲁一下子振奋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股精神,大声叫着祖母。

妈咪冷静而悄无声息地从南客厅走过来,对安德鲁露出自己一贯的从容微笑。最近她见过安德鲁几次,但全都不是约翰带来的——当歇洛克的丈夫甚至不想和歇洛克提起她的时候,这种事自然很有难度。歇洛克不太确定是什么让约翰变了主意,但他想等到约翰不可避免地爆发时,自己总会发现的。

“欢迎啊,你们几个都是。”她亲了亲安德鲁的额头,安德鲁呆在歇洛克的臂弯里响亮地回吻了她的脸颊,她微微笑起,对于约翰不打招呼、而且不会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超过半秒这种表现无动于衷,。“你的午睡时间过了,年轻人。”安德鲁一听这句话,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你知道她说得对,”歇洛克及时截住了安德鲁的怒气。“去带你爸爸看一下你的房间。他还没见到你新画的画。”

安德鲁向约翰伸出手,后者立即拉住了他。“爹地,来看看我的艺术品!”

约翰在歇洛克和阿德拉之间扫视了一圈,然后叹气,看回安德鲁。“带路吧。”

安德鲁欢快地领着约翰——“不对,是另外一条路,爹地;哎呀,是另一条的另一条!”——他们的声音消失后,歇洛克望向他的母亲。她正把视线从两人离开的方向收回来,脸上挂着一丝平和与无奈。歇洛克早就不再企图理解她显露给他人看的表情里有什么真正含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眼前的这种神色很耐人寻味。一股蔓延在他胸膛里的感觉说着他必须再试试,这让他一阵心烦。

“你应该高兴他来了。”

他的母亲瞥了他一下,用他最憎恶的那种眼神打量着他。“关于我应该或者不该做什么,我不需要你的意见,歇洛克。不管怎样,无论他选择用哪种方式和我交流,我都不会不满。”

歇洛克冷笑一声,因为这是句赤裸裸的谎言。母亲的确装得比任何人都出色,但在一辈子都见证着她是怎样看重家庭忠诚感的歇洛克面前,却无济于事。“你没有权利怪他。”

“他也没权利怪我,”她反击道。“让我陷入现在这种境地的人不是我,歇洛克。你们两个都要记住这一点。”

歇洛克可以和她吵一百场架,但个个都毫无意义,完全没有,因为母亲已经全部想到,并且抛弃了。所以他只是愤懑地看她一眼,在她转身走进接待室时跟了上去。里面已经摆好了茶。

约翰十分钟后回来了,还是默不作声,但镇定了些,没有刚刚踏进大门时那么激动了。阿德拉把一直茶杯放到约翰的座位旁边,可他只当作没看到,定定地注视着阿德拉的眼睛。歇洛克试着含蓄地表达出自己对这个无礼举动的赞许之情,结果好像只有他母亲注意到了。约翰没空理他,一心忙着发出挑战。

“谢谢你今天邀请我们,阿德拉。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没兴趣再和你见面,或者与你扯上什么进一步的关系。你可以继续见你的孙子,和歇洛克,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就算了。”

歇洛克的母亲看起来不为所动,不过歇洛克知道这不说明任何问题。他想要是能警告一下约翰就好了,但她已经开了口。“你当然可以做出这种选择,约翰。可我得建议你在匆忙把我钉在十字架上之前,能想一想事实。”

约翰现出一个难看的讥笑,这副表情几乎已经在他脸上绝了迹。“你担心我有偏见?”

“只是目光短浅。在我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人觉得遗憾。你真的意识到了如果没有我,你丈夫是活不下来的,是不是?”

“我意识到的是你对我撒了两年的谎,你——”约翰停住,闭上眼睛做了次深呼吸。歇洛克心中冒出一股火气,因为他觉得愧疚,因为他觉得恼火,因为这场对话从头到尾都把他搅得心烦意乱。约翰很快就继续了,“你有一丁点儿的后悔,内疚吗?”

阿德拉挑起眉毛,好像她没法理解约翰为什么在问这么可笑的问题。“当然没有。情势所迫,而且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约翰不由自主地用一种遭到背叛了的神情盯着她。歇洛克不知道自己更生谁的气——母亲,因为她精心的操控,甚至是现在,尤其是现在;抑或是约翰,因为他又一次这么彻底地钻进了圈套。歇洛克站起来,走向大门。“等你们互相批判完了,而我也有必要再次加入谈话的时候再来找我。”

他们既吃惊又愤怒的回应让他的心情变好了不少。

**

他被歇洛克抛下了——抛下了,约翰没来由地怒从心头起。理性地讲,他永远都不会让歇洛克在自己和他母亲之间做出选择。

然后他忽然发觉,现在的情景已经丝毫没有理性可言了。

他瞪着阿德拉,对方也回视着他。哪怕用上所有的才智,歇洛克也不可能知道,或者没法真正明白:他离开了约翰,但约翰埋葬过歇洛克。在不计其数的一个个小时、在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中,悲伤与他如影随形,让他深刻地懂得死于心碎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在那些孤独汹涌而至的时刻,与歇洛克留存在公寓里的影子和气息朝夕相处的生活,期盼着他能走上楼梯,发誓自己听到了门后响起的歇洛克的脚步。好几个月里,约翰睡觉时都会把歇洛克的手机放在枕头下,一遍遍地呼入他的语音信箱,只是为了听他的声音,凌厉,冰冷,悦耳,要求打电话的人留下信息。有时候痛苦和失落实在太过撕心裂肺,他只能发作一通,直到感觉自己被掏空了一般,虚弱无力,直到他的眼睛热辣辣的,喉咙发疼,身体抖得不受控制。

歇洛克永远不会明白。永远。

但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明白。

她让约翰埋了他。当歇洛克的棺材被放进土里,约翰被“再也见不到歇洛克”的恐慌压垮时,她就站在旁边。她眼见着他拼命振作起来,给了安德鲁还算像样的生活:看着他勉力为自己疗伤,好有能力养大自己的儿子。她一直在看着,从未告诉他他是在白白地经历痛苦。

这简直不可理喻。

“你让我相信了,”约翰膝盖上的双手冰凉冰凉。“你让我相信歇洛克死了。”

“别无选择而已,”阿德拉镇静地回答。“歇洛克身处危险,我保护了他,还有你和孩子。”

“你——”约翰把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你再敢说一句试试。你的所作所为不是在保护安德鲁。

阿德拉只是那么盯着他,如果约翰没有搞错的话,他可以发誓自己在她脸上看到了……失望。对他的失望。“你正在放任你的感情蒙蔽你的判断力,”她说,“你是个理智的人,约翰,我的角色要求我做到什么,相信你已经很清楚了。在歇洛克的失踪过程中,我帮他活了下来。你的悲痛,虽然很不幸,却是必要的。只要那些监视者知道你在为了歇洛克的死伤心,我儿子就是安全的。”

“那些……那些监视者?你什么意思?“约翰站起来,拖着发软的伤腿向后踉跄了几步,随后把脸转向窗户。顺着斜面向下望,能勉强看到歇洛克正在沿小溪散步。他闭上眼睛,双臂抱在胸前。

他曾经以为自己要疯了——失去了歇洛克让他大脑短路,觉得每个角落都潜藏着危险。安德鲁回到托儿所的第一周,约翰整日整日地坐在前面的长椅上,把儿子放在任何地方都让他觉得害怕。而现在他惊悚地听到自己的担心被人说出来了——一个就算不爱他,至少应该关心他和他儿子的人。这是他听过的最糟糕的东西。比自己妈妈对同性恋的厌恶还糟糕,因为他最起码能理解其中的原因。

阿德拉站在他身后,却没想靠近。“麦考罗夫特负责你们的安全。没人会碰你们。”

他和安德鲁的所有外出——去乐购,去公园,或者到商店给安德鲁买衣服。上班下班,安德鲁去上托儿所,拜访麦考罗夫特的别墅,到警局看望教父。每次约翰开着他们的小车来这儿,来这栋房子,从他丈夫、他丈夫母亲的所在之处获得慰藉。

约翰在军队里是上尉。他参过战,目睹过想象不到的恐怖。他可以照顾自己。

但他的孩子,他的小儿子。

他一阵晕眩,觉得恶心,不敢相信歇洛克竟然对阿德拉保证道他们会在这儿住两天,好让她和安德鲁共度一个周末。他无论如何都呆不下去——但也不可能把安德鲁自己一个人留下。

他一秒钟都忍不了了,低声说了句“失陪”后就离开房间。

**

歇洛克听见了约翰踏在石子路面上的急促脚步声,然后来到冻僵了的草地,发出窸窣的轻柔响动。他听得出约翰状况不好,被母亲逼了出来,又慌乱又难过,沮丧得注意不到自己的步伐有多乱。

很讽刺,最近一段时间约翰只有在面对压力的时候才会重新瘸腿,这一点歇洛克并不是没有注意到:除非他能让莫里亚蒂带给所有人的伤害逃过自己的眼睛。歇洛克痛恨莫里亚蒂剥夺了他工作中的乐趣,将其变成了一份活计,一份职责,某种他不得不努力解决、完成交差的东西。他更痛恨莫里亚蒂留在约翰身体上的痕迹。而永远,永远都让他最为痛恨的是自己对此束手无策。约翰走出的每一步都是一句大声的呵斥、谴责。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歇洛克迅速地把视线从修剪整齐的草坪上移开,迎向约翰。他大步走过去,约翰苍白得活像是得了感冒,双手极其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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