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威胁你什么了?”约翰在两个人遇到一起时脱口而出。
“什么?”歇洛克一头雾水。
“阿代尔,他威胁你什么了?”约翰眯着眼睛,没有温度的锐利目光近乎于惊恐。歇洛克很想知道母亲跟他说了些什么鬼话。
“我已经告诉你……”
“不,不对,你只把不得不说的部分告诉我了,”约翰插嘴道。他没有戴手套和围巾,但似乎对于寒冷浑然不知。“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和你说的。”
歇洛克张开嘴,却一句话都蹦不出来,十秒钟后他终于强迫自己发声了。“他……威胁说要杀了你。杀了安德鲁。”
约翰费力地吞咽了一下,但在逼近歇洛克时他的表情丝毫未变。“怎么杀?”
“你什么意思,什么怎么杀?”歇洛克嚷道。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他没法保持风度了。
“我表达得很清楚了——有你妈妈,麦考罗夫特,你,半个伦敦警局,假如这些人全他妈的完蛋了,那么再加上我,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干掉我们两个?”
“你还记得莫里亚蒂,”歇洛克抓住约翰的前臂。约翰在发抖,因为冷或者生气或者震惊。“你知道他有多变化无常。能在提拔一个雇员之后就马上杀了他;他没有能力管理他麾下那些繁琐的事务。都是阿代尔——所有联络,贿赂和恐吓。都是由他指挥的。而且他——他特别喜欢把一场谋杀伪装成一起事故,如果能由此达到预期目的。”
“他的目的是你——只有你——人间蒸发。”约翰怀疑地说道,这种语气让歇洛克觉得不安。他没别的信息可以透露了。“干嘛要死?为什么不只是在留下个字条把事情解释清楚之后消失?”
“他肯定会派人盯着的——我必须让他放松警惕。”约翰知道。他们以前也做过这种事。但在这个问题上歇洛克就是只沉湎于自己的想法,不去揣摩约翰究竟在问什么。这家伙去死吧。
约翰最终还是直击要害了,虽然歇洛克自己一点儿都没推理出来。“你想过我们吗?”他干巴巴的语调掩盖了问题里包含的感情:没有悲伤,并非浪漫。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歇洛克迟疑了一下,但这片刻的停顿没帮他想出什么更好的解释方式。“我……我想过安德鲁。经常。”
“但不想我。”他把这句话说得好像在陈述事实;他的视线越过歇洛克,投向远处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木,潺潺的溪流。
“我不能。”当约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时,他继续道。“我……我不擅长——节制。”他发现自己正用大得过分的力气攥着约翰,于是只好勉强松了松手指。“我记得在第一年的10月15号,第二年的8月7号,9月21号想过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说出当时的情境。”尽管追忆往事很有吸引力,但同时也无异于往他的眼球上倒酸液。不过只要约翰要求,他会坦白的。
歇洛克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产生作用,因为约翰的脸绷得像块石头。“你在对我瞒着什么?”他没有搭理歇洛克的提议,而是自顾自地逼问道,看歇洛克回答得不够快,便抬起胳膊,甩掉歇洛克的手,用一根手指指向他的脸,另一只手在身侧握起拳头。“对我说真话,歇洛克?福尔摩斯。你为什么离开?”
歇洛克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因为他已经让人跟踪你和安德鲁几个月了,而且那个人是塞巴斯蒂安?莫兰。”
约翰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要晕过去了。这不是歇斯底里,不是出于愤怒,什么都不是——只是简单的事实,而且给他的感觉和歇洛克在黑暗的泳池边从他身上剥炸弹衣的那次惊人相似。一股恐惧蔓延开来,让他几乎动弹不得——他目瞪口呆,浑身发冷,关节软得像水,双腿勉强支撑着身体,他闭起眼睛一直等到呼吸恢复。歇洛克说着什么事情,几件事情,吵得约翰想告诉他闭嘴,求你了给我闭嘴。
没有止境。没有止境的谎言,和真假掺半的事实。“你杀的那个人。就是他——你向我保证过,歇洛克,你已经说真话了。”
“没错。约翰。我说的是真话。”歇洛克说,“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事实,从我离开到回来。我只是……我试着保护你,不想让你接触到对你没有好处的信息。”
约翰的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难听的尖锐声音,充满愤怒。“我是个成年人。我是你的伴侣。我用不着被保护。”
“可你用得着,”歇洛克争辩道。约翰可以揍他,真的可以。“我时时刻刻都有这种感觉,它就像钥匙和钱包一样被我带着到处走——保护你,当然还有我们的儿子,是至关紧要的,是重中之重。你的安全,和我们孩子的安全高于一切,甚至高于你的自尊。”
“你不明白,”约翰用手指捋着头发,“你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的人是你,”歇洛克喊道。约翰圆睁双眼凝视着他。“你是我的家人。没有东西、没有人能损害到你的安全和幸福。”
“我不是废人!”约翰的咆哮让歇洛克吃惊地退了一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想法、我的意见变得无所谓了?”
“你这是蛮不讲理,”歇洛克吼回去。“真的,让感情蒙蔽你的判断是你最明显的一个缺点。”
一瞬间,在这短短的一秒钟里,约翰想自己真要打歇洛克了。“我恨你这副冷血精明的混账德性,”他指着歇洛克的脸。“你应该把莫兰,阿代尔的事告诉我,还有发生过的全部。你应该让我知道,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作出决定。”
“不可能,”歇洛克斩钉截铁地回答。“走错一步你们两个就会被杀,那——”他怒气冲冲地瞪着约翰。“你不明白那有多难以想象吗?没有你的生活,没有安德鲁?只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莫兰就会给你一枪。”他把约翰的手指推回去,用他自己的重重戳着约翰肩膀上的伤疤。“他大概对这个部位没兴趣了。那这里怎么样?”他戳着约翰的胸口。“或者这儿?”他的肚子。“就为了看着你在人行道上流血不止,好从中获取纯粹的快感。”他后退一步。“当我还能做些什么的时候,当我还一息尚存的时候,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你发火根本是不讲道理。”
“你是个笨蛋,”约翰愕然地哑着嗓子。“我从来都没有——我这一生——你真的知道我是谁,我是什么吗?”
“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
“一个军人,”约翰回答。“一个医生。很多年前,你问过我‘阿富汗还是伊拉克’。在你眼中我曾经没这么不堪,但结婚后就全变了?是不是这样,歇洛克?请给我解释一下,因为我就是理解不了这些事情是怎么背着我发生的,你为什么压根就没想过要和我商量。”
“别说了——别说了,”歇洛克失口道。约翰的脸色又沉了沉,但歇洛克的气势比他更甚。“在我眼中你一直都没变。直到我走的那天我们还在一起破案。”
“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约翰口中喷出的团团白气在嘴边萦绕。
“想一想,约翰。”他上前几步,双手按在约翰的两颊上。“我睡在你旁边,和你一起工作,看你照顾我们的儿子。我对你了如指掌。”
“说重点,歇洛克。”约翰抬头望向歇洛克:即使在此刻他也这么迷人,脸色潮红,嘴唇分开,眼睛睁大。是的,分离的岁月按动了歇洛克大脑里的某些开关,把它们彻底破坏了。不止一个,因为他不光出了毛病,而且还找不出病源。
“重点是,我能把‘莫里亚蒂’和‘莫兰’这两个词分辨开,就算它们是你噩梦中的呓语。”
约翰猛地推开歇洛克。“你再敢说一次——”
“我现在知道真相了,”歇洛克坦白道。“但我曾经以为——我只是在找莫兰,就像我告诉过你我一定会做的那样,”他强调了一下,“等我发现阿代尔也参与其中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约翰双目炯炯地盯着他。“你之前倒是提到过莫兰,听得我心惊肉跳的,可你的说法根本就不是在告诉我你正单枪匹马地采取一次长期的搜捕行动。”
他继续向后退,从歇洛克身边离开,而歇洛克像是被人拉拽着一般,跟了上去,有点儿怕约翰走远。他此时正身陷前所未有的紧张。“它们就是一回事。我以为是一回事,我不是有意的,直到最后——”
“说这个没用!”约翰打断他。
“他跟踪你!”歇洛克爆发了。“你觉得我会继续把你牵扯进来吗?他跟踪我们的儿子,他一直在这么干,哪怕是我离开以后。一旦意识到你已经知情,他就没理由躲在暗处了,会立刻把事情搞大。所以这是唯一的选择,约翰,你必须明白。”
约翰摇着头,转身走开。“和你们几个扯上关系的话,这种事永远都没完没了。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被牵着鼻子走。”
歇洛克冲过来挡住他。“约翰。”
“我到极限了,歇洛克。真的。”他朝左边的西入口看了看。
歇洛克咽下了最先想到的九种答语,然后决定了。“你不能离开我。”
这显然不是正确答案,因为约翰只是干涩地笑起来。“不能吗?”
“你不会的。”他恨自己的语气更接近疑问,而不是陈述。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在还有安德鲁要考虑的时候,约翰不会的。不要去想英国过去五年的离婚率已经上涨了几个百分点,约翰已经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和独自抚养安德鲁长达两年的经验,安德鲁绝不会同意和约翰分开,这样一来歇洛克的羁绊、家庭纽带、遭受过的种种,都会彻底、彻底失去意义,如果他们不想和他在一起——
“歇洛克,歇洛克。”约翰拽住歇洛克的大衣领子,把他拉低,拉近。“我不是这个意思。已经说过了:我哪儿都不会去。”他松开了手,但歇洛克没有后退,就那么呆着,直到不再觉得茫然无措。“但这种事——必须到此为止了。”
他变了这么多,约翰想,向上望进那双明亮的绿眼睛。歇洛克不是那个气呼呼地倒在母亲十八世纪的沙发上的男人,那个试着在园丁的屋舍里朝自己开枪的男人了。面前这个低头凝视着约翰的人,经受过了永不会为约翰所知的磨砺。他当然还是歇洛克——但同时也不再是他在巴兹遇见的那个不成熟的傻瓜了,那么自负,需要有人好好地照看。
歇洛克正在努力。他正在走错路,笨拙得一塌糊涂,心里没有一点儿把握。但约翰却告诉过他——在登记处里,在一纸结婚证书前,在歇洛克表达了对于“自己在一切感情相关问题上的糟糕表现”的担忧后——告诉他自己永远都会不弃不离,引领歇洛克度过最大的难关。约翰承诺过,却又一次次地违背了这份承诺。
歇洛克变了,约翰不由得想自己却并没变过。他还是那个让歇洛克把自己扔在无数个犯罪现场的人,那个让歇洛克企图抛下自己,独自去印度的人,那个让歇洛克在假死之后归来的人,而随便一个正常人类的做法都会是先杀了他再质问一番。歇洛克对他的巨大影响力未曾消散,更糟的是歇洛克对此心知肚明,最糟的是约翰承认这一点,却无力改变。
他又沉思了一会儿,知道歇洛克正走在自己身边。每年的这个时节,这里都是一派优美的田园风光,不过寒意袭人,到了月末就会愈发刺骨了。他把手插进大衣里取暖。歇洛克沉默着,约翰在想一个人怎么会对他的周遭造成这样多的影响,想歇洛克是怎么被他经受过的一切,被他的妈妈,被身边那些理解不了他超凡才智的人们塑造成如今的他的,想所有的状况是怎么凑到了一起,让歇洛克在生与死,留下与离开之间作出了抉择。
歇洛克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这一点约翰并没有忘,而且现在可以理解他那么做的理由了。歇洛克之所以离开了他们,背后的动机是约翰一直都没有想到的——是某种歇洛克一直在掩盖、对他隐藏的东西。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歇洛克对自己毫无保留,以为他没有说谎。但其实他们当时身陷危险,歇洛克对他隐瞒了信息,并认为自己能采取的唯一行动就是在母亲的协力下,策划自己的死亡和消失。这些事实并非无迹可寻。
可约翰傻得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没起任何疑心,被他们刚刚降临的儿子,他们的家,他们正在打造的事业带来的快乐冲昏了头,喜悦得看不到危险,说不出最后一次看到歇洛克的时候,他死的那个早晨,他的眼中流露出了怎样的神情。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痊愈,还要多久才能恢复到他们初遇时,他们并肩与莫里亚蒂作战时的那个约翰?华生。他只是太累了,被腹腔里一股扭曲着、翻腾着、熊熊燃烧着的感觉折磨得疲惫不堪,而每当他刚刚觉得自己的伤口终于愈合之际,又得知了歇洛克的另一次欺骗行径时,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起来。再加上两年份的回忆,和那些只会被他一个人独守到死的痛苦思绪,它们没有尽头,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被另一个人牵动这么多感情,爱得那样深,到头来却猛然醒悟自己在整件事中是多么无足轻重,只占据了怎样一个位置,这让他既自觉渺小,又感到被彻底羞辱了。
他们在一座跨过溪流的小桥前驻足,对面不远处就是已经丰收了的果园。绚烂的树木为脚下的土地铺了一层叶子。安德鲁吃的第一只苹果就是从这一片树林里摘的。
“我干了什么,歇洛克?”他平淡地问道,转过头来仰视着他。“我什么时候失去你的尊敬了?”
“约翰。”
约翰摇摇头。他需要知道,为了他自己好。“是在我明明清楚后果的情况下,还坚持去见我妈妈的时候吗?”
“约翰——”
“是不是因为我受了你那么多气,而且还想继续受下去?”
歇洛克盯着约翰,不知道是该感到困惑还是恼怒,但两种情绪都被压住了,没有变成话语。
像往常一样,约翰误解了。“我做得就那么糟,是吧?”
“什么?”这场对话可以与翻译古苏美尔语相提并论了,同样地让人满心挫败,白费力气。“不。当然不是。”
约翰带着明显的狐疑和彻骨的疲倦看着他。把错误都归咎到过去的两年是不太可能的——歇洛克带给约翰的不再是欢乐和亢奋,而是失望和厌恶。“那么是什么?”
“我没法回答,因为这是个不恰当的问题。”歇洛克解释道。“你不想听事实,但也不希望我说谎。”
“你肯定记得一些,歇洛克,”约翰叫道,“那些时刻肯定没有被删除。”
“别无知了,”歇洛克顶撞道,“你没有失去我的尊重——不可能,只要你还是我们两个都认识的那个人。”
“问题是,”约翰眺向远处——他爱这块土地,歇洛克相信这是因为它让约翰想起了自己童年时代的家,那时他的父亲还在世——“你嘴上这么说,却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时没有先警告我一下。”
“那不是不尊重,”歇洛克说,“只是为了效率。”
约翰爆出一阵大笑,真正的、响亮的、高亢的、没人能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的那种大笑,就像这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听见的最有趣的事情。歇洛克大惑不解地望着他。也许在很久没进行过正常的人类交流之后,他理解感情和言谈间微妙含义的能力变得更差了。
“下不为例,”约翰恢复了平静。他站直,保持稍息的姿势,他还是那个战士,这么清楚,这么明显,于是歇洛克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因为约翰竟然以为他会注意不到、会忘记这一点。它就印在约翰周身的每一个角落,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抹杀不掉。“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因为自认为某件事不重要就不告诉我——你全都得对我说,然后我们一起做决定。”
“但那绝对是浪费——”歇洛克的话被约翰的表情堵了回去,他歪脑袋的样子很说明问题。“全部?”
“全部。”
歇洛克想了想。“除了生死攸关的状况。”
“紧急的生死攸关状况,”约翰修正道。“十二个小时以内。”
“一天。”
“十八个小时。”
“好吧,”歇洛克说。
约翰点点头,接着加上一句。“过后你还是得尽快让我知情。”
“是,是,好的。”歇洛克瞟了约翰一眼,想估算出自己有多少谈条件的余地。“那么我也想制定一条规则。”
“哦真的吗?”约翰抬头望向她,半是警惕,半是好笑。对于歇洛克来说,这是个熟悉得多的表情,解开了他胸口处的某种东西。
他第一次像这样欣然接受自己是多么需要约翰,依赖约翰。一句未曾出口的话语就停在他的舌尖上:我消失了两年,因为我知道结局要么是我拥有你,要么是我死了。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没法独自养大一个孩子,做不到约翰那样。约翰没有改变多少——他只是更像他自己了。歇洛克却已经把一个自己从未想过会拥有的人嵌入了自己的骨血,没法想象孑然一身地熬过枯燥的一天天——当他知道有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时。
他觉得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会令事态恶化,所以他挑了个更稳妥的话题。“在照顾孩子的问题上,你必须让我有实际的决定权。”
约翰朝他皱眉。“我已经这么做了。”
“并没有。光是在前两个星期里,你就无视了我对于食品、尿布、衣服、出行方式、课后活动、睡前仪式——”
“好了好了好了。”约翰果然一脸迷糊。他显然对自己之前在做什么毫无自觉。“我真是那么干的吗?”
“没错,”歇洛克说。“我理解,这是过去两年残留下来的习惯,但是说真的约翰,你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了。”
他们过了桥,走向光秃秃的果园,约翰思考了一路。太阳已经开始从穹顶处向下缓行,过一会儿他们就要趁着还没感冒,返身回去了。此刻,约翰朝围巾里缩了缩,琢磨着歇洛克的话。
这片土地很美。约翰可以在脑海里描摹出歇洛克在这里的样子,就像麦考罗夫特给他讲过的那些故事——疯跑着,无拘无束,那么聪明,那么无所顾忌,那么顽皮有趣。他可以描摹出长大一点的安德鲁,也许……也许再多一个孩子,女孩,或者另一个男孩,这样安德鲁就不会孤单了。他又可以描摹出一种生活了,少年时期的安德鲁,长成了年轻人、自己也养育了子女的安德鲁。他可以描摹出自己,和歇洛克。
他们停下脚步,背对着落日的歇洛克很美。阳光为他的黑发染上了片片红色,顺着他的眼角勾画出一道道条纹。他从未如此完美。
你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了,歇洛克是这样说的,可他也一样。
“我以你为荣,”约翰静静地告诉他。“因为你为我们做的事情,因为你爱我们,爱到了可以放弃一切。”
歇洛克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是没见过他一般。约翰用指背摩挲着歇洛克的脸颊,他的下巴,用大拇指轻柔地勾勒出它们的线条。“我以你为荣,因为你保护了我们的儿子。你的所作所为需要勇气。离开我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我知道你多爱安德鲁,和我。”
歇洛克脸上有什么东西嵌开了一条缝隙,约翰幡然醒悟,这番话他几个月前就应该说了。他伸出手,紧紧地拥抱歇洛克,把他拉近,直到可以把脸埋在他重新变长的卷发里。“我为你的经历、为你为了我们作出的牺牲感到难过。而且我也爱你,歇洛克。”
歇洛克什么都没说,却在与约翰分开时,红着眼睛,把脑袋转向一边,没法正视约翰。约翰并未阻止,而是用右手拉起歇洛克的左手,十指交缠,然后塞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兜里。他们又开始向前走,太阳西沉,他的鼻子冻得发疼。他想吃些可以暖胃的热东西,想着歇洛克位于三楼的床,想着他们的儿子——当两人过了桥走向庭院时,他正撒开两条小短腿,向他们飞奔而来,麦考罗夫特的巴吉度猎犬跟在他旁边,快活地边跑边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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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洛克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渐渐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这些天里他感觉自己又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了。约翰看向他时的眼神让这种感觉愈发强烈。歇洛克偶尔还会在夜里惊醒,恐慌得喘不过气;约翰偶尔还会在歇洛克走进房间,或者大力关门时露出吓了一跳的样子。不过这两种情况越来越少了,因为要办案,因为约翰好好呆在歇洛克身边。
他们还在不停地为了安德鲁的日程安排吵架:歇洛克远不像约翰那样容忍安德鲁对于这东西的过分依赖,但是又会在安德鲁因为常规被打破而发脾气的时候,表现出比约翰多得多的耐心。约翰更加习惯迁就安德鲁:大概是由于在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在约翰苦苦支撑的那段时间里,这么做比较省事。但吵归吵,他们不再气势汹汹了,不再随时都想摔东西了。关于其余所有事的争论也一样,而所有事都会让他们争上一通。
安德鲁已经三岁了,不久后就会年满四岁,于是他的双亲必须掌握大量技能,好尽心尽力地满足他的需求。幸运的是,约翰和歇洛克乐于迎接挑战,幸运的是,安德鲁的需求还算简单。
还算。
“我不想洗澡,”安德鲁死死抱着——是真的死死抱着——厨房的门墙发出抗议。按照日程,今天晚上不该洗澡。
“恐怕你没得选,”约翰一边耐着性子回答,一边在橱柜里找东西,应该是安德鲁最爱的杯子。安德鲁在全部物品中都有最爱的那一个,他的双亲谁也不能碰。
歇洛克看得出来约翰的肩膀在疼,但还没严重到让他放下自尊开口求助。所以他正在努力赶安德鲁进浴室,而不像往常被逼无奈时那样,直接把他扔进去。
“不要,”安德鲁可怜巴巴地哀号着,勉强把一句话喊了出来,“今晚不要洗澡。”这场拉锯战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而且越来越让人分心了。歇洛克这边可是有一个案件要解决,即使无聊得让他觉得丢脸。
“安德鲁,”歇洛克窝在沙发里说。“你就像在垃圾堆里滚了一圈。你得洗澡。”
安德鲁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扭过头,然后眨着眼睛,被歇洛克的大部分话搞得一头雾水,等“洗澡”这个词出现时,他又掉了眼泪。“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要,我们走。”歇洛克起身走过去,用一只胳膊圈住安德鲁的腰,一把将他抄了起来。安德鲁扭着身子,大哭大喊地乞求着,仿佛酷刑临头一样。歇洛克抱他走进浴室,放在地板上,最后坐在他跟前。
“不,爸爸,不洗澡,我想去玩,”安德鲁哭着说。他的眼镜歪到了一边,衣服脏得要死,头发里沾着几片草叶。这些歇洛克都可以不计较,但他身上的味道实在是无法忍受。歇洛克庆幸他翘掉了这次班级出游。
“先脱衬衫,”安德鲁虽然抱怨连天,却还是乖乖地举起胳膊,让歇洛克把脏兮兮的衣服拽过头顶。
“想去玩,”安德鲁的声音被暂时闷住了。
“然后洗澡,”歇洛克把衬衫扔在旁边,抬头瞄了一眼正从后方靠近的约翰。“看,你父亲已经决定用那些玩具把你宠上天了,还给你带了一只便宜的塑料杯子。”
“倒水!”安德鲁急匆匆地伸手去拿杯子。约翰递给他,顺便在歇洛克的后脑上故意敲了一下。
一进浴缸,安德鲁好像便忘了之前的抵抗,忙得不亦乐乎,又是拍水花,又是企图吃泡泡,不管它们的味道有多糟(歇洛克尝过,完全搞不懂有什么好吃的)。四十分钟后安德鲁浑身干爽地穿好衣服,上了床。他合起双眼,用单臂保护性地环住一只巨大的玩具青蛙。
约翰没有坐椅子,而是沙发,这说明他的肩膀比一小时前更疼了。他闭着眼睛,当歇洛克坐在旁边时又淡定地睁开。“案子破了吗?”
“已经把详细说明发给雷斯垂德了;我们那个没创意的猎物在天亮前就会被逮到。”他看向约翰。“床比较舒服。”
约翰嗤笑一声。“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没必要用这种低级的搭讪了,歇洛克,虽然我感谢你的努力。”
歇洛克打开手机给雷斯垂德回短信。“我是说你的肩膀。”
“没事,”约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下次你要是不得不阻止一个老妇人从轮椅里掉出去,用另一只胳膊。”接收到约翰讶异的目光时,歇洛克得意地笑笑。“你是怎么知道的?”
“显而易见,”歇洛克没有抬头。雷斯垂德这次愚蠢得离谱:格瑞格森的迟钝程度恐怕再创新高了。
“对我来说不是,”约翰把脑袋靠在歇洛克的肩上——那里瘦骨嶙峋,硌得人难受,约翰已经告诉过他无数次了。歇洛克抬起胳膊搂住约翰。“这个嘛,首先,你右脚的鞋上有个痕迹——”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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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谢谢一路看下来、强忍受虐等待光明的大家。也提前谢谢之后会进来一口气吞完的各位。
这篇文让我看到了在“侦探诈死”这种前提下,两人可能会有的生活,而且相信这种可能确实会发生,而不是凭空YY。我一直觉得,同人文分为三个层次,差文给人的感觉就是“切,他们才不是这样”,好文是“没错,他们就是这样”,而妙文则是“哦哦,他们原来是这样!”
对我而言,此篇无疑归入最后一档。
很多情节、对话、心理描写都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读到之后才猛拍大腿,以头抢地。哪怕只是淡淡的一句,也无异于砸过来一枚导弹,而且是正中目标的那种。但是炸开后才能让光透进来,明白他们已经走到了哪一步,可以走到哪一步。
从痛到麻木到伤再到疗伤,这个过程脉络清楚,却又互相纠缠,生出无数细枝末节,就像蝌蚪姑娘那个漂亮的比喻——“像塊玻璃敲了個孔,傷痕呈現蜘蛛網狀蔓延”,不敢说这文还原了生活、人心和爱的复杂,但最起码不苍白、不使人觉得“差了一口气”,不缺失任一环节。(个人想法=v=)
关于侦探和医生,之前说的已经够多了,最后只总结一句话——治疗爱情的伤痛只有加倍去爱。
我爱这文里的麦哥!难得不黑化不婆妈不恋弟不是一副全世界都是我家后花园的架势。
我爱安德鲁,你是爸爸们的治愈圣药,把疗伤进程催快了十倍都不止呀。
我爱所有人,所有美好的感情,还有一个美好的未来。They deserve it.
最后按照惯例声明——抛开情节设计不谈,文中的妙处都是作者的功劳,糟糕的地方都是我的问题,希望没有败了大家的胃口。(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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